第186章 不平凡的早餐

清晨的微光透过赤潮城高窗,轻柔地洒落在雕花长桌与银边餐盘上,宛如在这宁静的早晨轻声絮语。

这是路易斯第一次,与埃德蒙公爵一家共进早餐。

也是第一次,以“赤潮领主”与“女婿”的双重身份,端坐在北境权势最重的公爵桌旁。

他穿着整洁的黑色礼服,礼节完备,不卑不亢。

公爵坐在主位,神情淡然,眼神如雪原般深远。

他的左手边,是艾琳娜夫人,依旧一袭雾蓝长裙,温柔端雅。

而路易斯的右侧,是艾米丽,坐姿拘谨,却眼神悄悄落在他侧脸上许久。

长桌上摆满精致的早餐:银盘上铺着热腾腾的麦饼与奶酪,细瓷壶中是温热蜂蜜酒,还有切成薄片的烟熏鲑鱼,色泽金橙、香气扑鼻。

但空气中最浓烈的,并非食物的香味,而是那种微妙的、尚未完全舒展的家族气氛。

“这鱼还挺不错。”埃德蒙率先开口,拿起一片烟熏鲑鱼,眉毛微微挑起。

“赤潮的特产。”路易斯平静应道,“工坊里专门熏制的,如果大人喜欢,我可以准备一些,让您带回霜戟城。”

“嗯。”公爵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未变。

艾米丽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目光掠过桌面,落在父亲与丈夫之间,神色略带紧张。

她清楚,这顿饭不只是早餐,更是一场检验。

“你们……相处得如何?”公爵开口问题。

艾米丽小脸一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路易斯没有回避,只是神色平和地答道:“挺好的,艾米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能够娶到她是我的幸运。”

“哼。”埃德蒙点点头,鼻音里却藏着某种检验的意味。

而艾琳娜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温和地说:“艾米丽确实是个倔脾气,从小就不肯轻易让人看出软处,还需要你包容一下。”

“母亲。”艾米丽微红着脸低声抗议。

艾琳娜温和地轻拍她的手背,嘴角却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埃德蒙却没笑,他盯着路易斯,语气低了一分。

“这丫头……嘴硬心软。表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实则比谁都在意。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道里,最希望幸福的人。”

他目光直视路易斯,语气平静,却比兵锋还要重。

“我把她嫁给你,固然有与卡尔文家族结盟的意思,但不只是为了结盟,我想让她过得好。所以我希望你不是把这桩婚事,当成一次普通的政治交换。”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静。

艾米丽睫毛轻颤,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路易斯沉默了一息,放下刀叉,转头看向艾德蒙公爵,语气沉稳:“我不会的。无论最初的理由是什么,现在还有未来我都会真心待她,不会让她受一点的委屈。”

艾米丽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听得出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一如他昨夜,在自己面前说出的那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温柔。

公爵看着路易斯,许久没有说话。

艾琳娜却先缓缓笑了:“够了,埃德蒙,你别把早饭吃成问讯。艾米丽都快要坐不住了。”

“我哪有。”艾米丽嘴角一抿,轻声反驳,可耳根还是红了。

埃德蒙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缓缓喝了一口。

话题在沉默中轻轻转了个弯。

“说起来,”公爵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逐渐升起的晨雾,“我原本也只是听说你领地建设得不错。”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随口聊起别人的近况。

“可昨天绕了一圈,”他顿了顿,眼神微眯,像是仍在回忆所见的一切,“你的领地还是让我……有些意外。”

路易斯略一愣,刚想开口,公爵却已自行接下了话头。

“街道整洁,百姓面色不差,粮仓、工坊、集市……我没想到你只花了一年的时间,把一个战乱边境,硬生生打造成了繁荣之地。”

他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感慨,甚至有些无奈。

“我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但你用的时间比我短,做得比我稳。”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避开了路易斯。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在治理民生上确实不如眼前这个年轻人。

尽管在军政方面叱咤多年,但百姓口中的安稳、饱腹与希望,从来没像在赤潮领这样具象。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残破战地到如今的城墙、街市与秩序。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愿相信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做到的。

简直是个天才,比他自己做得强上不少,甚至民生方面远远超过了自己。

而且仅仅花了一年的时间

他不愿承认,但也无法否认。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有可能为整个北境带来一场谁也无法想象的变革。

艾米丽静静地坐着,手指轻抚茶杯边沿。

父亲话音刚落,她便忍不住轻轻挺直了脊背,嘴角也悄悄扬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骄傲。

她想起那些那些领民谈起路易斯发自真心的笑容,甚至称呼他为北境的太阳。

那是她亲眼见证的,也像父亲说过的,但父亲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夸大其词。

而现在,父亲终于也亲自看见了。

接着德蒙公爵语气一转,带上了些许调侃:“就连这座城堡,也让我刮目相看。”

“结构扎实,塔楼分布合理,粮道、岗哨、内厅防线都有所照顾,而且外形很壮观,很符合我的口……”

路易斯微微瞪大了眼。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城堡的评价实用耐劳,内部温暖如春。

但是评价外表不是“丑”,就是“奇怪”。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夸这座城堡的外观。

而且还是埃德蒙公爵。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艾米丽,却发现她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本以为,您会觉得它太不像贵族城堡了。”他低声道。

“但这就是北境的风格,不是吗?”公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酒。

“不过……”埃德蒙公爵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晨雾之下,赤潮城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锤铁与马蹄声。

“虽然你这边看着风平浪静,但整个北境的情况……并不太妙。”埃德蒙公爵话锋一转,像是卸下了方才的欣赏,换上了统帅惯有的沉重。

“今年多地灾荒,物资紧张,叛匪、盗寇、粮道上的冲突层出不穷,骚乱未平,后勤告急。

虽然去年那场清洗让雪誓者元气大伤,原本计划秋季发起终战……但现在看,我打算延后,推到来年春。”

他说得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商量,像是在更新一条已经定下的命令。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杯中的浅金酒液,眼神微微闪动。

延后对于如今的北境而言,确实是合理决策。

稳妥,谨慎,循序渐进。

但对他而言,却并非好消息。

路易斯脑海中闪过的是每日情报系统里的那一条模糊而压抑的预警。

那段无法验证的文字,那句来自未来的警告。

【雪誓者养育的邪祟正蠢蠢欲动,这场危机将于今年冬季席卷整个北境,不亚于两年前的大叛乱。】

他握紧了杯柄,却无法将这些说出口。

公爵不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毕竟路易斯仍无法用“来自神秘系统的情报”去说服任何人。

而且自己的情报并不多,说出来反而很可能误导了公爵的判断。

只能等,等更多线索浮现,等那个冬日危机的轮廓真正清晰……

路易斯有种直觉,也许……那个藏在黑暗山谷中的母巢,就是预警中提到的“养育的邪祟”。

他暗自记下这一点。

但面上他仍只是轻轻点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一个听命的下属在接受将领的部署。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士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急声道:“殿下,维克小队的卡尔骑士……负伤归来,求见。”

“受伤?”路易斯脸色凝重,缓缓站起,目光凝在远处的拱门方向,像是在克制情绪。

但他并不惊讶卡尔的归来,也不惊讶他带着伤。

毕竟早晨的每日情报系统,早就告知了卡尔的归来与他带回的信息。

而公爵皱着眉头,几乎没有犹豫:“让立刻他进来。”

铁靴踏入石砖地面,发出沉重而黏滞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从血泊中走来。

卡尔全身裹着干涸与尚未凝固的血迹,一只手紧紧捂住肩口的伤口,另一手死死拽着侍卫的手臂,如同拽住最后一根尚未沉没的浮木。

他踉跄着走入厅内,踝骨似乎已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膝盖几乎是跪着滑入众人视野。

路易斯快步迎上前去,半蹲下身,将那浑身狼狈的骑士搀扶住。

埃德蒙公爵未动,只是缓缓抬眼,那双仿佛永远不曾动摇的眼神中,投下一道阴影。

不需多问,仅凭这一副模样,埃德蒙便已明白——维克,凶多吉少了。

他只是将手指扣在椅扶上,节奏缓慢得近乎冷漠,像是将心头某种悲悯的情绪,一寸寸压入骨中。

卡尔抬起头,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血污下的嘴角浮现出微弱的笑意。

“公爵……大人……”他声音嘶哑,像是刀子在沙中割裂,“您……您在这里……”

他挣脱侍卫搀扶,咬牙半跪,姿态依旧保持着骑士的体面,哪怕下一秒便会昏厥。

“汇报情况。”埃德蒙语气低缓。

卡尔点头,胸膛剧烈起伏几次,终于将自己心头所想,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虫子的母巢。”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遥远的方向。

“在暗山密林西南入口20公里内,他们所在……不,是某种……活的东西筑成的巢穴。”

他闭上眼,仿佛那恐怖的景象仍然牢牢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它……它在呼吸。”他声音轻得像风,“那不是石,那是肉。灰白的、布满黏液的……上面有孔洞,不断张合,就像……就像在喘息。”

路易斯没有出声,只是握着他的肩,感受到那具身躯仍在轻微发抖。

卡尔的神情在阴影中凝固,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比划着某个形状。

“巢的上方,悬着一个东西……像人,也像某种胎儿……血肉一团,长着无数触须。我们看到它——用那些触须,把尸体一点点拉进它的体内……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几十秒后……新的虫尸,从巢壁里滑出来……像剥开的果实一样。”

议厅一片死寂,唯有壁炉中微弱的火焰噼啪作响。

“它们还穿着盔甲……还用着武器……我看到一个戴着蓝金臂章的虫尸,那是……是我们军团的人。”卡尔声音压低,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它们还会战斗,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埃德蒙缓缓坐回椅中,双手交叠于腿上,目光沉静而冷冽。

他什么也没说,但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然后是……我们被发现了。”

卡尔继续说道,像是用尽了全部意志力。

“维克当时……让我们撤。”他攥紧拳头。

“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几百只……也许更多。”

他努力抑制着颤抖,目光却一寸寸渗出恐惧。

“它们无痛、无惧、无声。我们打断它们的腿,它们就用手爬……断了手,它们就用下巴咬。动作……像野兽一样,但又有人类的战斗技能。”

卡尔喘了口气,似是用尽全力才挤出下句话:

“还有他们会传染,我亲眼看到贝尼托中了虫囊……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是被掏空了。他拔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西维尔的胸口。”

说到这里,卡尔停顿了一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对不起,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情报带回来。”

他低下头,像是在对所有死去的同伴致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再次从伤口流出。

整个说明的过程卡尔的嘴唇在发颤,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呼吸都带着断裂。

他的眼神涣散,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句子时断时续,没什么逻辑,却还是把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母巢的位置……

它那诡异扭曲的形态……

虫尸的数量、种类,还有……战斗方式。

每一个词句都像是用精神挤出来的最后一滴血。

公爵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目光在听到“虫尸会快速传染”那一刻明显一震。

等卡尔讲完最后一个细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踉跄半步要趴了下去,好在被路易斯扶住了。

公爵沉默了好几秒,仿佛阴影在他心头缓缓蔓延,但他走上前,轻轻按住卡尔的肩。

“你做得很好,卡尔。”他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压下的沉痛,“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卡尔退下后,议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像被冻结了一般,连灰尘飘落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一旁的艾米丽双手紧握。

身形维持着得体的端坐,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艾米丽不是个柔弱的姑娘。

她曾在战争中亲睹尸横遍野,也曾以精英骑士的身份跨马执剑。

但由于卡尔描述的过于惊悚,而且那么多的精英骑士以及一名超凡骑士就逃出来一个,更说明了母巢的恐怖。

而那东西就藏在赤潮领附近,而路易斯将直面这种恐怖。

艾琳娜公爵夫人,则只是静静坐着,表情一如既往地端庄。

这种事情她见过的太多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可以解决的。

而埃德蒙公爵缓缓坐回高背椅中,他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沉入了冰冷深渊之下。

他不是胆怯的人。

相反他是曾在北境雪原上血战十几个昼夜的男人,是在雪崩中爬出死人堆、咬牙反杀的巅峰骑士。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在真正不可测的敌人面前,谨慎远比热血更为重要。

过了几息,他终于开口,低沉如风雪压境。

“霜戟……离那里太远了。就算我现在下令集结兵力,最快速度出发,援军赶到那片山谷,至少也要十天。

那东西……等得起吗?”

无人回答。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无力。

雪峰郡尚未恢复元气,赤潮领兵力虽在,但其他领地早在去年与雪誓者的反复争夺中元气大伤。

若想临时凑起一支能对抗母巢的队伍,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沉默之中,路易斯的声音突兀响起,却格外坚定:“等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集中到了那名年轻子爵身上。

“卡尔说得很清楚了。它们有战术,有分工,甚至懂得围杀与反伏击。那不是普通的魔物巢穴,那是一种……正在进化的智慧。现在他已经被惊动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动,它们就可能会先动。”

路易斯的语速极稳,但句句如钉,“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讨伐它,而是它主动越过密林,来吞掉我们。”

“必须在它还未完全扩张、还未主动转为攻势之前抢先摧毁它。”

埃德蒙公爵眉头深锁:“你想带人去突袭母巢?”

“是。”路易斯毫不迟疑,“我们有精锐,懂协同,而且我亲自坐镇,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截杀。一旦等它扩散出虫群,那才是真正的尸潮失控。”

听着这番话,艾米丽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

她为他骄傲,为他那冷静沉稳、清晰果敢的判断所欣赏。

可同样也因他那不惜亲自涉险的意志,感到担忧。

“你太急了,路易斯。”埃德蒙缓缓道,语气中没有怒意,“不是我小看你,但你也听见了……二十名精锐骑士全军覆没,你的那点兵力够赌吗。”

“我不是去赌。”路易斯声音依旧坚定,“我会带轻装部队,先观察外围,确认是否存在剿灭可能。

如果可以,我们一击毙命。如果不行,我们就活着回来,带更具体的情报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稳:“而您也可以开始调兵,我们是双线并行,不是孤注一掷。”

议厅再度寂静下来。

数息之后,埃德蒙终于缓缓点头,嗓音低沉:“好。你去,但只带你信得过的人。”

他站起身,披风微动,眸光一沉。

“我也跟你一起过去。”

议厅内隐隐一震。

路易斯一怔,微皱眉:“大人,您……”

“我没疯。”埃德蒙淡淡道,“我不信会有一个人,乐意让自己女儿刚刚完婚,就守寡。”

艾米丽闻言小脸一红。

“有我在最坏的局面……也能保下一条命。”

埃德蒙的语气依旧冷峻,却带上一丝欣赏。

他的目光在路易斯身上停顿了半秒,像是在评估,又像是某种警示,随后才缓缓移开。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实力。”

说罢,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副官侍卫吩咐道:“我带来的三十名精英骑士,也全权归他调度。”

路易斯面露喜色,说道:“谢谢大人。”

公爵没理他,继续对着侍卫说道:“你立刻快马加鞭,去通知吉布森,让他就地集结,待命一支军团。若有异变,随时增援。”

副官应声退下,埃德蒙却没有看向路易斯,只是微微仰靠在座椅中,指节敲击扶手的节奏未曾停歇。

他并不真正相信路易斯能解决这件事。

一个小领主再怎么锋芒毕露,也不可能轻松清剿那种诡异的母巢。

但他承认,那番分析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但派人试探、侦察,不失为一步棋。

能查清局势、及时压制。

而此刻的路易斯却静静站立,心中飞快掠过一连串的判断:

三十名公爵麾下精英骑士,加上我本部能调动的三十人……我手头总共就有六十名精锐骑士。

再加上八十名正式骑士,也可以在外围行动。

更不用说还有公爵这名巅峰骑士压阵。

还有红魄魔爆弹,那是专门针对母巢这类大型生物的杀伤手段……

就算是母巢,也有百分之九十的消灭能力。

(本章完)

第187章 出征前的准备

路易斯刚一踏出会客厅,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却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风从高窗吹入,帘幔轻颤,日光洒在石砖地上,映出一双熟悉的靴影。

“你……真的要亲自去?”艾米丽语气里藏着努力压住的焦躁不安。

她站在他身侧,唇抿得紧紧的,却又强装冷静。

路易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我该这么做的。”

艾米丽咬了咬唇,眼神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动摇。

“你也听到了……卡尔说的那些,它不是普通的魔物。”她声音带着一丝发抖,“明明可以只派人去查探,为什么非得是你?”

她的眼中并没有娇嗔、没有撒泼,有的只是的真切恐惧。

那种怕他一去不回,怕自己亲眼看着他投入一场孤注一掷的危险。

“我们才刚结婚……”她低声道,目光泛红,“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几句话。”

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几缕贴在脸颊,显得脆弱又倔强。

路易斯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这一刻走廊安静得只剩风声。

艾米丽愣了一瞬,随即微微侧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闭着眼,像是在偷偷掩饰眼角的湿意。

“那至少……你得答应我,”她低声呢喃,“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撤回来……”

“嗯。”路易斯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艾米丽松开了手,轻轻吸了口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去吧我的英雄,去召集你的骑士。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送别了艾米丽后,路易斯没有丝毫停留,步伐果断地转向城堡内的训练场方向。

兰伯特正带着几名副官在校场边巡视,一看到路易斯疾步而来,立刻停下行礼。

“领主大人?”

“兰伯特,”路易斯沉声开口,“立刻召集所有目前驻留在赤潮领内的精英骑士和正式骑士,全员披甲集结,准备出征。”

兰伯特神情一震,目光顿时严肃下来。

“……全部?”他下意识确认道。

“全部。”路易斯点头,语气毫无回旋余地,“我要在半小时后看到他们全副武装出现在训练场。”

“明白。”兰伯特没有再多问,利落地转身快步离开,去传下命令。

路易斯则立刻翻身上马,直奔赤潮城南街的炼金工坊。

门前有两名穿着厚布罩衣的学徒正往外运送器材,一见是领主本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希尔科在吗?”

“在、在,正在里面处理爆弹试剂!”

路易斯推门而入,熟悉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炼金炉哔哔作响,各种试管与金属器皿摆满了整整三排长桌。

希尔科正戴着护目镜调配什么,一抬头见是路易斯,急忙摘下手套:“您来的正好!我刚实验出新一批的魔爆药基底,只需再……”

路易斯打断他,语速极快,“我问你,现在成品的红铂魔爆弹还有多少。”

希尔科愣了一下,反射性回答:“现成的?大概有六十多枚,还没来得及全部分类编号……”

“拿出三十枚来,送到训练场。”路易斯直接下令。

“你是疯了吧?!”希尔科几乎跳起来,睁大眼睛,“三十枚!你是要用它炸平霜戟城吗?!你准备反了北境?!”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路易斯的声音冰冷。

空气一瞬间凝固,希尔科看着他那双沉稳无波、却带着锋芒的眼睛。

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把这些爆弹用上,而且目标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我明白了。”希尔科舔了舔嘴唇,“我亲自封装,半个小时内送到训练场。”

“越快越好。”路易斯点头,然后推门而出,再次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

北境罕见的夏日阳光落在披甲列阵的骑士肩头,却无人为此分神。

整整一百四十名骑士,正肃立于训练场内。

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望向前方的高台。

路易斯站在上面,身披红色领主战袍,手中拿着几张手绘图纸。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场中所有躁动。

“我知道,这一次集合来得仓促。但在你们出征之前,我必须让你们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并不寻常。”

他将图纸展开,露出其上的惊悚绘图一座如血肉交织般的蜂巢结构,核心处画着一枚巨大的、悬垂在中空的“肉囊”,其下密密麻麻的“尸体”正被投入其中。

这是他提前让人绘制的画作。

“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母巢。”

他停顿一秒,让众人看清那张图,才继续:

“它不是简单的魔物巢穴,而是一种活的、不断进化的智慧结构体。巢体呈现出蜂巢状,由外壳的骨肉层保护,而核心,则是这枚高悬的‘转化囊核’。”

接着他翻到下一张画纸,上面描绘着一种更具冲击性的怪物:

人类尸体与虫类融合,身体扭曲,骨骼裸露,双眼空洞,但手中却仍握着破碎的骑士剑与盾牌。

“这叫虫尸。”他语气平静,“它们由被感染的人类死者构成,保留生前的战斗本能,甚至能使用武器、防御姿态。

体内寄生的尸虫让它们几乎无法彻底杀死。哪怕被斩成两半,也会试图继续向你爬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传染,只要一不小心被这些虫子寄生住,你也会变成了毫无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所以必须你们全甲全盔”

场下一阵低语,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也忍不住皱眉。

“我推测,虫尸的统一指挥来自于母巢的精神链接,正如蜂后控制蜂群,它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整套有战术、有协同的军团。”

“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摧毁母巢囊’,那是它的心脏,是整个系统的中枢。”

他扫视全场,目光炯炯,语气陡然一转:“我不会欺骗你们它有多危险。

已有一支队伍,由一名超凡骑士率领的二十名精英骑士,全部阵亡,只逃回一人。”

这句话如寒流般灌入众人心中。

一瞬的沉默之后,有几位年轻骑士吞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长剑。

但更多人则在沉默中挺直了背脊。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恐怖之敌,他们早已不再是赤潮领刚起家的被抛弃的骑士。

他们是赤潮骑士,是在尸山血海里跟着路易斯赢得过清羽岭的铁卫。

站在不远处的埃德蒙公爵静静看着,眼中有些许意外,也有几分欣赏。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敢打敢拼、偶有谋略,却没想到竟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般完整而合理的敌情画像。

公爵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倒真是,将帅之才。”

一旁过来看热闹的爱德华多听着弟弟绘声绘色地讲述“母巢”与“囊核”的结构,眉头微蹙。

“像蜂巢,有集群思维,通过转化尸体制造士兵……”他似乎从脑海里翻出一缕熟悉的记忆,“这设计……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爱德华多垂下眼睑,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自语:“那位失踪的大法师……该不会,也牵涉其中?”

他忽地抬头,走近高台:“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中午。”路易斯答。

爱德华多轻轻点头,勾起一抹浅笑:“那我也去吧,反正最近也没事干。”

“你?”路易斯略有迟疑。

“别忘了,我也是超凡骑士。”爱德华多耸耸肩。

“可以。”路易斯思索半秒,点头,“那你留下,一起出征。”

接着路易斯在高台上重新展开图纸,开始战术布置。

“关于母巢的弱点,以下是我的推测。”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却毫不迟疑:

“第一,母巢没有远程攻击能力。它太过庞大,太过迟缓,构造也不适合支援虫尸以外的远程打击。

只要我们保持机动性,它就只能干瞪眼。

第二,母巢的中枢囊核极为脆弱。它被包裹在最深处的肉囊之中,那是整个虫群精神链路的核心。

一旦摧毁,很可能会让整片虫尸系统瘫痪、错乱,甚至彼此撕咬。

第三,它无法移动。母巢属于定栖型寄生体,深度依赖当前地形维持结构。

一旦我们确认坐标,就可以围剿推进,逐步压缩其战斗半径。”

他说到这,手指敲了敲地图中央那块用墨线圈出的区域。

“所以,我们的行动方案,是‘诱敌、分割、突入、摧毁’。”他将地图翻过一页,露出详细的战术图。

“正式骑士,五人一组。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扰乱。

在外围不断吸引虫尸注意,引他们分流,切忌硬拼,虫尸再快也追不上你们的战马。别恋战,保全自己优先。”

骑士们在台下点头,那是他们平日常规演练的战术,熟悉得不能再熟。

“接着精英骑士,将分为两组。”

路易斯转身指向那两条红线包围的箭头:“第一组霜戟城的小队,负责烈焰封锁。

你们每人配备三壶烈焰火油,那是新炼制的高温蒸馏油,一旦引燃,温度足以灼穿虫尸。

你们的目标,是在母巢外围布设火线,阻断虫尸大规模回防,制造‘包围错觉’,迫使它们将精锐调往外围,从而打开中枢缺口。”

“第二组赤潮领的小队,突袭中枢。”他的手指在地图最深处重重一点。

路易斯从桌下取出一个黑布包裹的木匣,啪地一下打开。

鲜红色的弹体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某种蓄满死亡能量的心脏。

“这是红铂魔爆弹,赤潮领的炼金成果。

内蕴压缩式高温魔素,一旦引爆,能在半径三米范围内制造超高热浪与冲击。就算是钢铁也会熔毁,更别说血肉构成的囊核。

每名突击骑士将携带两枚,并配备短管力炮筒用于发射。

你们将从虫尸缝隙潜入,以最快速度突击中枢,完成任务后立刻撤离。”

他合上图纸,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坚定:

“这不是一场莽撞的赌命,而是一次有节奏、有分工、有胜算的猎杀行动,当然最重要就是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完成任务。”

讲解完最后一页战术图,路易斯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骑士。

他们没有说话,却全都抬头看着他,神情凝重而专注。

空气中一片肃穆。

坐在主位旁的埃德蒙公爵原本只是静静观望。

但如今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敲打着椅扶。

心头的感慨难以平复。

“如此完善的战术体系,从战场结构、敌我分析到分工配合……连我都没能想到更好的应对方案。

原以为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若只是横冲直撞,到时候再夺回兵权便是……但现在看来……”

他轻轻一笑,目光中透出欣赏与宽慰。

这个女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于是公爵毫不犹豫地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并不喧哗,却如号角吹响。

骑士们一怔,随即纷纷鼓掌。

那掌声由零星变得整齐,铠甲相击,声音如山风卷雪,回荡在整个演武场上。

有些骑士眼中已经燃起了光,是久违的那种为值得之主赴死也甘愿的光芒。

路易斯没有动,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缓缓压下。

掌声顿止,仿佛整片空气也随之收敛了锋芒,凝成一股即将爆发的力量。

他望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锋锐:

“我知道,你们都是百战骑士,杀过真正的敌人,也看过战友的血流干。

但这次的敌人不一样。他们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不会痛苦,也不会投降。

而我们有有意志,有荣誉,有需要守护同伴。”

他语气一顿,眼神凛冽:“所以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猎杀一头怪物,斩断它的命脉,保住北境所有人的命。

但不要轻敌,也不要退缩。我们之中,有人可能会负伤,有人……也许会倒在黑暗中。

但请记住,我们是北境骑士,是挡在这片北境与深渊之间的盾。

我们不为死亡而战,我们为生者而战。”

路易斯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整队:“现在回营整备。中午列队出发。”

他话音刚落,台下一片齐声回应:“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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