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6章 病房

“我可能得提醒你们一句……”

古今忘忧楼,望着盘膝悟道的徐小受,空余恨少有的主动打破沉寂。

见八尊谙、梅巳人望来,他才指了指门外:“外边,估计出事了。”

梅巳人立马联想到了华长灯。

早前就听徐小受说,华长灯不日将至,但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徐小受还在悟道,八尊谙得给他护法,提防这个不知道有无暗手的空余恨。

华长灯,得交给谁来处理?

“他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

倚在门边上,八尊谙轻声呢喃,但一句道完,自己也沉默了。

这是他对三十年前华长灯的印象。

而今时过境迁,故人是否依旧,本就两说。

更遑论在他的推断里,此番下界的远不止华长灯,还有祖神,这些人该是要图点什么的。

所以,断不可能他人不在,华长灯会脾气好到乖乖等上他十天半月——逼都得逼他出来!

也就是说,空余恨所说的出事,不单指华长灯来了,或许已经有人牺牲?

“八尊谙……”

梅巳人在茶台前起身,沉声望去,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面他知晓,现今护世的已非圣神殿堂,道穹苍更沉到了水面之下,全靠圣奴和徐小受的人顶着。

但徐小受不在,八尊谙不在,论尖峰战力,断无人可以阻得下圣帝华长灯。

而另一面,是徐小受的人重要,还是徐小受重要呢?

倘若让八尊谙出楼,回去迎战华长灯,这边又该靠谁守护,靠自己吗?

余光一瞥空余恨,梅巳人当真没有那个信心,当空余恨要搞点什么的时候,他能够阻止得了。

“我不会离开此地。”

八尊谙出声,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在他的世界里,天塌下来了,都没有一个徐小受重要。

空余恨似早料到了会有如此答案,一叹道:

“其实二位不必提防我,我想要的,不过只是次面之门、轮回之门。”

“你们出了古今忘忧楼,该做什么做什么,时间一到,徐小受悟道结束,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们。”

“只要你们和他,都记得约定,也遵守约定,即可。”

次面之门,于八尊谙而言,已经可有可无。

半年来,他已全面掌握虚空岛,进出不必依靠此门。

通过神拜柳的接引,以及杏界的中转通道,再不济剑我强行进出,三大选择,不分高下。

但徐小受尚未结束,次面之门作为他的筹码,如何能够交出去?

这不背刺么!

八尊谙缓缓摇头,只信自己的判断,不敢去相信空余恨一面之词。

“老朽出去一趟吧。”

梅巳人斟酌过后,知晓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留在这里,他帮不了半点忙,出去之后,固然也赢不了华长灯。

但毕竟有过一面之缘,也算华长灯的半个古剑道启蒙恩师。

不管对方认不认,讨个面子,拖些时间,兴许能做到。

“辛苦巳人先生了。”

八尊谙微微颔首,连半句挽留都无,显然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

梅巳人见状,只得无奈一摇头,倒是亲近得过分了,连面上功夫都不做半点。

所幸他也不是计较这些之人,当即对二人一拱手,提剑推门,从古今忘忧楼大门走出。

木质的阁楼之中,只剩二人。

八尊谙凝眸盯在徐小受身上,面上不为所动,心下显然也焦急外界局势,问道:“他大概还需要多久?”

“不好说……”

空余恨知道其实答案是很久。

毕竟悟时间之道,只是起步,之后他还要帮徐小受见战祖、天祖,帮他参化身。

参完化身之后,他还要拿门,少不了一番讨价还价。

可这才是约定中最重要的一环——总不能帮了徐小受这么多,最后半点报酬都收不回来吧?

一来二去,要耽搁的时间,可太久了。

且这还没算上徐小受悟完道,进时间长河面见那位之后,所得疑惑是否需要自己帮忙去解、所悟所修是否需要花时间再去巩固……

一句话,徐小受大概率参不了此战。

而这,也是空余恨拖下这小子的本意——不是帮倒忙,而是规避风险。

八尊谙似也明白空余恨言下何意,直言道:“华长灯到来,我也并不需要徐小受与战,但有个不情之请,倒是想与余恨兄讨论一二。”

空余恨急忙正色,伸手示意:“八尊谙先生,请讲。”

古今忘忧楼并无外人。

即便徐小受半醒着,听到了也无妨。

八尊谙不避讳自己人,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盯着空余恨:“余恨兄,你站哪边?”

空余恨一愣。

这就是古剑修吗?

这就选择直接捅破窗户纸了?

他知晓面前之人不好糊弄,沉默着也并无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八尊谙重归望向徐小受,自顾自说道:

“其实从你一直以来的布局、谋划,看得出来,你也倾向于徐小受。”

“不说别的,时祖影杖,便多次力挽狂澜,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徐小受并非不记恩之人,我想,他同样对你有好感,哪怕是在见过魔祖之后。”

魔祖……

空余恨微微警醒。

是了,徐小受已见过魔祖,二人的私密对话,连他都窥探不了。

八尊谙的意思很明显。

有时候看似是自己在做选择,实际上,别人或许也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对象了。

“我永远相信徐小受。”

八尊谙却说得斩钉截铁,心意轻易绝不改换。

他目光含笑,望着地上盘膝的少年,“他是我一路看着成长的,什么脾性我最清楚,‘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这该是他性格的最好写照。”

他说着动身,缓步走到了茶台前落座,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只是捏着酒杯盘斡,并无提起饮尽,给足了空余恨思考时间之后,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我知晓,祂们那边,同样给了不少。”

“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我并不会干预。”

“但诚如此前祟阴所言,此事不公,我也问兄台讨个评判……这少年,是否成长的时间过短,仅仅几年,便要正面对上祖神?”

空余恨听得失神。

祟阴此前被追杀,来阁里讨公道,道穹苍和徐小受紧随其后。

最后公道讨得不了了之,双方又杀出去了,死掉的是饶妄则。

而今八尊谙也来问他讨公道,一番话下来,确实让人惊醒,徐小受距出道,而今也不过一两年时间罢了。

他父母若在,也该心疼这个可怜的娃子吧?

八尊谙便像极了徐小受的老父亲,神情有些怅惘,不待空余恨回应,举了举杯,自行道:

“余恨兄,祖神筹谋,不可谓不重。”

“华长灯之后,不论胜负,我必无力顾局,接下来只能看徐小受独挑大梁了。”

“而在祖神环伺,多番重压之下,他如孤舟,无楫可撑,纵我留下神亦、曹一汉给他,或也将被逐一攻破,祖神毕竟不可小觑。”

“其他尚可,我唯一所求,是倘若他有力竭之势,亦或道穹苍中途插手,要算计于他,而他已分身乏术……若如此,烦请兄台如可以,或小施援手,襄助徐小受”

“此恩此情,我八尊谙铭记,徐小受亦会记得。”

言罢,不管空余恨作何应对。

八尊谙以茶代酒,虚托茶杯,高过头顶,眼神敬过之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谢了!”

啊这……

空余恨第一次感觉到为难。

他不能在这里、于此时,应下八尊谙所请,如此,他后续便无法独善其身了。

可八尊谙盛情如此,这个面子,很难不接。

“啪。”

八尊谙并无让人过于为难。

他将八字令轻轻拍在桌面之上。

这是此前鬼佛诞出,他以剑我召唤虚空岛时,从徐小受身上顺来的。

“此物于白窟,我赠予过徐小受,且告知他,今后但凡遇大事,不可决,可亮出此令,或能解决麻烦一二。”

“今时亦然,若后续之局,徐小受力有不逮,烦请余恨兄代我转交此令,让他唤我真名,我或仍可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你……”

八尊谙说着一顿,笑眼道:“能帮则帮,不能帮,便算了。”

他拍下八字令,道完这番话后,又将次面之门掏出,也拍向茶台,推往前去。

空余恨见状,沉沉闭上了双眼。

良久,他也踱步走来,落座到茶台之上,将杯中早已凉了的茶水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一定。”

……

“这又是……”

第二扇门后的世界,有人出人意料。

不是陌生,相反有些过于熟悉了,正是病房!

白色的病房,墙是白的,床是白的,床单和被褥都是白的,看上去一切都很新,是个舒适温暖的房间。

可“白”与“新”之间,透出的没有半分圣洁,徐小受睁开眼后,感受到的仍旧只有前世的孤独与窒息。

“什么玩意,给我干回前世了?”

“还是说,这是我的灵魂空间?”

在圣神大陆,徐小受也来到过类似的病房。

当时他在饶妖妖红尘剑下悟心,突破宗师天象境。

说起来,这还是两世相、轮回凭的基础。

要不是那一回他证了本心,接受了过去自己的惨淡一生,说不得之后若以此世为真,以上一世为假,继续修道下去,终末真得步入歧途。

“但好像又不是灵魂空间……”

那一回,在灵魂空间中,徐小受还见到了焱蟒、有四剑,以及会说话很通人性的藏苦,这次却都没见到。

大有区别!

很明显,这里不是记忆中的“家”,该也和时间长河脱离不了关系。

该是给“时间”带回到前一世去了。

而依照凉亭前那或时祖、或背影空余恨所说的话,当时第一扇门后的天境世界,名为“过去”。

此刻,这第二扇门后的病房,又该名为什么?

未来?

“不像未来啊……”徐小受啧啧。

这分明才是自己的过去,怎可能是未来?

时间癫了,才会这样乱改名字,让人混淆前世与今生。

徐小受从病床上起身,身上还盖着被褥,虽然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他并不执着与此间病房的“名字”,注意到了自己手上还握着金色珠子,这东西伴随过来了。

“时空之源……”

除却此物,病房中虽不见三剑,可视的还有被动系统的红色界面,它就悬浮在头顶跟前。

不是大脑里面,而是外面,就悬浮在半空!

以及第三物,也是最后一物,一个摆在床头柜上的虚幻木门。

“木门!”

徐小受对这东西,印象可太深了。

它长的就一副远古六门的模样,除了看上去有些半透明、不可触外,其他的和古今忘忧楼茶台上,空余恨摆出来的四门,一般无二。

“我也有‘门’?”

这倒让人意外了,远古六门空余恨收集有四,再减去八尊谙手上的次面之门。

如果床头柜上的,真也是六门之一,它只可能是……

“轮回之门?”

当轻声喃出此门之名时,徐小受瞳孔巨震,浑身寒毛倒竖。

他突然惊醒,自己是怎么穿越,且穿越后还带着记忆的了。

“不会就是这‘轮回之门’的作用吧?!”

也后知后觉,空余恨寻上自己和八尊谙,不只图次面之门。

此前这厮话里话外,分明也都盯上了自己所并不察觉的轮回之门。

亦还有初次见面时,空余恨张口便是一句语出惊人的……“异世的来客”!

通了!

全通了!

“两世相,轮回凭,修得轻易,仿我生来就要修此道,其中也有轮回之门的帮助,至少护住了我轮回前的记忆?”

“鬼祖赠我死神之镰,其中还夹带着轮回一道的感悟,也是看出了我乃轮回者,可在此道上轻易有所建树,想要提前投资?”

这太细思极恐。

且不止这些,冥冥之中,自己所修的道路,似也“被”安排好了。

不论是剑术精通、狂暴巨人,亦或者术道盘、生命道盘……

各般力量,从被动系统得来,又都与十祖之力有所关联,分明有种“集各家之所长,兼修于我”的意思。

谁安排的?

我被谁安排了?

这轮回之门在我身上,又是谁的后手?

病床上,徐小受腾地想要起身,却发觉腿脚麻木无力,他只能动上半身,下身还瘫着,跟前世一样。

他沉默了,双手撑着床褥,陷入思考。

“名祖……”

进上一扇门时,那背影空余恨说,此世名为“过去”,并道出了“名祖”的称号。

名祖,早已存在,至少在“过去”便存在?

名祖,就是自己,也修二合一、一归零之路,无望后以轮回之门,规避鬼祖之道,将自己重新置入轮回?

先后,经历了前世之自己,今世之自己,后靠被动系统,集各家之所长,试图兼容十大祖神命格,修成归零路?

徐小受瞳孔地震。

这个推测,不可谓不大胆。

按照如此想法,那便是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后手——我之被动,因由自我?

这未免被动得有点极致了!

“还有,被动系统……”

这东西看着玄乎,靠别人的情绪波动积攒被动值,之后便能随意加点,加出来常人无法企及的十祖之力。

真毫无来源,真无中生有吗?

“名!”

倘以“名”之视角,去看被动系统。

他人观我后所喜所悲、所哀所怒,不正也是“名”在滋养的一种直观表现?

名,本抽象。

但被动值和各大被动技,却将这些抽象的力量,具现了出来,辅佐自己一路成长至此。

“我……”

徐小受半身瘫在病床上,缓缓抬起双手,垂首观之,忽然感受到莫名的沉重。

自己,一直都被自己控制着,走着既定的、被安排好的路,直至修出了“名”?

所谓“困兽脱笼”,只是坐井观天,当“囚笼说”的真相大白之时……我,仍在局中?

徐小受倒吸一口凉气。

桑老,恐怖如斯?

“乱了,乱了……”

“冷静,冷静……”

这些都是自我臆测,有没有这回事,都是两说。

徐小受看回了手上金珠,脑海里,闪出了凉亭前空余恨的话:

“时空之源,只剩下将一切溯回本源的力量……”

位于时间长河上的这间病房里,今时仅剩三物可见,分别是时空之源、轮回之门、被动系统。

再要抽象的算一下,还有病房本身,以及自己。

“时空之源,都溯一下,答案便知?”

第1847章 疮孔

“华长灯!”

“昔日闻名天下的鬼剑仙,而今也只剩下恃强凌弱的本事了吗?”

灵榆山上,当朱一颗、李富贵相继被摄魂入灯,再一个站出来的,赫然是笑崆峒。

众人为之惊讶,瞩目望去。

但见此刻的笑崆峒,褪去了第八剑仙的皮囊,更卸下了他一贯拖着的大麻袋。

麻袋交到了泪双行手上。

笑崆峒手持虚幻通透的崆峒无相剑,一夫当关,战意昂扬地正面对上了这所向披靡的圣帝。

“他疯了,怎么敢出来的,无月剑仙都不想战!”

“参月仙城大师兄,七剑仙排行第二,八尊谙高徒……是,他是有这么多头衔,但那可是华长灯啊,压了他足足一代!”

“这不送死么?受爷和第八剑仙怎的还不露面,当真成了缩头乌龟,要靠手下人来撑场面?”

“不!古剑修无上限,如果是笑崆峒的话,说不定他可以做到……”

有人紧张,有人期待。

更多的依旧是看好戏的心思,距离吊得极远,就等着双方大碰撞,又怕被余波波及。

时值此刻,众人联系时局,也都看出了点什么。

华长灯从鬼佛处而来,北域七断禁的时境裂缝,却还降下了三大祖神,幸好有魁雷汉复出,可抗衡一二。

而受爷、八尊谙等迄今不露面,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也许,这就是华长灯等人的后手!

这个时候,主事的不出,手下人却鱼贯涌来,在圣帝面前,那该是见一个秒一个。

明智之选,谁都知道,那就是“等”!

笑崆峒却还站出来了,说明八、徐那边的境况,绝对不容乐观。

“南域那边传来信息,朱大人好像还遁过去了,想要进剑阁自保,可惜,最后还是被华圣帝以时间之道,逆转了回来……”

“横跨一域的时间逆转,当真可怕!”

“朱一颗可不弱,但方才混身解数施尽,依旧抗不下华圣帝一个眼神,个中差距,可见一斑。”

“他出手,好像是在护另一道灵魂?”

“是李大人吗,这灵魂气息好熟,我上次有幸进水晶宫见他,好似李大人就这气息……”

“完了呀,受爷左膀右臂,全没了,笑崆峒如果再陨,那就是第八剑仙连徒弟都被斩,这接下来……嘿嘿,有好戏看了!”

“……”

众声沸议。

笑崆峒显然却非出面儿戏,亦不似受爷那般哗众取宠。

只是立在众人之前,他浑身剑势节节攀升,最后锋芒毕露,势贯云霄,像是要将华长灯一剑劈成两半。

“他认真的……”

旁人都在嘲笑,灵榆山腰处,葬剑冢四子中,苏浅浅面有动容。

从方才笑崆峒将麻袋转手交给泪双行,将袖中双针、生剑等名剑也都卸下,独余自身养蕴许久的崆峒无相剑,拔剑而出……

从这点上,便可看出,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破釜沉舟了。

他有死的决心,为了道。

或说为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值得么?”

苏浅浅无声呢喃。

她依旧不太理解这般决心。

看着此刻剑势昂然的笑崆峒,她仿佛看到了当时所见画面中,苏府上下所有护剑人,更看到了爷爷。

顾青一察觉到了小师妹的情绪波动,稍稍侧目:“你还好吗?”

苏浅浅摇头,抿着下唇:“大师兄,如果最后结局是死……”她说不出话来了。

顾青一只闻半句,便知师妹所想。

他略作沉思,眼神略显迷惘:“我不清楚,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刻……”

“大师兄,真到了那一刻,你会上吗?”苏浅浅睁眼望着他。

顾青一无声摇头,不再作回复。

……

“华前辈!”

战局之中,笑崆峒盯向那重新落回到华长灯手中的铜灯,扬声道:

“古剑修一往无前,从不回头凌弱,除非后者主动请战,这是古礼,晚辈说的可对?”

华长灯眼皮不带一抬,自顾自并指,点向铜灯烛火。

“搜魂。”

嗤啦一下,烛火再亮了几分。

里头仿是另一个世界,传来凄厉无比,但十分低微的惨叫声:

“嘶啊——”

灵榆死寂,大雪纷扬。

所有人不寒而栗,听出了这是朱一颗的声音。

所以灵魂被锁到铜灯烛火之后,还不会死,还要备受搜魂的折磨?

“鬼剑仙!”

笑崆峒双眼怒火喷薄,持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喝道:“我敬你是剑道前辈,你却视后辈晚生的挑战如无物,这是前辈之礼么?”

没有……

华长灯搜完了朱一颗的魂,却毫无八尊谙的下落,这人是真不知道。

他将对象转向了李富贵,或许此人知晓更多。

“搜魂。”

再是一指点去,铜灯烛火内,又传出惨叫。

这次大家伙听清楚了,是熟悉的李大人的声音,受爷左膀右臂,真全沦陷了。

“我知道八尊谙的下落!”

笑崆峒等不下去了,叱声道:“即便你搜完他们的魂,得到结果,我老师不出来,便是不出来,因为他们与此事并无关联。”

“只有我死!”

他声音一重:“我若死,或可让老师心境波动一二,择情出关,就看你想不想与我一战了。”

古今忘忧楼……

华长灯搜完李富贵的魂,双目微微含起,居然一并进那地方去了。

这可不是个好进的地方,即便是他,也只有得到空余恨邀请,才能看到、进得古今忘忧楼。

他终于放下铜灯,抬起双眼,望向面前后生。

“笑崆峒……”

华长灯轻轻呢喃,他记得这个名字。

参月仙城崛起于近三十年,在他于屏风烛地自囚的那段时间。

本来对这个人,华长灯是毫无印象的。

但几次道穹苍进屏风烛地,有提过参月仙城,提过这位大师兄,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不是我对手。”

华长灯对那人摇头。

他只想找八尊谙,不想大动干戈,无关人等,他懒得杀。

“可剑鬼三剑,晚辈却是仰慕已久!”

笑崆峒满目热切,看上去他为朱、李出头,实际上他为自己。

古剑道之路,正经路子,该走的他走完了。

只有老师八尊谙的剑念之路,算得上另辟蹊径,可给人以启迪。

除此之外,便是徐小受那看得懂,学不来的杂糅之道。

以及,华长灯的剑鬼!

普天之下,若说他笑崆峒攀完高峰,还有巨岭横前,也就只剩下这三座了。

时不我待。

错过今日的华长灯,再要寻到高出自己境界这般之多的人,不知何时。

“素闻鬼剑仙修剑,初出御魂诡术,转又精于灵魂,末而重归剑道,悟出剑鬼。”

“剑鬼三剑,身鬼、灵鬼、意鬼,有人、地、天三才之相,合契道法,上通玄妙。”

笑崆峒高高一拱手:“晚辈不才,却也想窥一眼那门后的风景,不知鬼剑仙可否满足我这心愿?”

华长灯凝眸望着此人:“你已证剑仙之名。”

从旁人的议论中可听来,笑崆峒名列七剑仙第二,是五域剑道中兴一柱。

“不错!”笑崆峒点头。

“前路昭昭,又何苦自寻死路?”华长灯一叹,“如我出剑,你必死无疑。”

“哈哈哈!”

笑崆峒仰头大笑,三声而毕,面带揶揄:“华前辈未免高看自己,也低估在下了,不说别的,我至少能坚持十息。”

十息……

听上去是一个笑话。

十息又如何,十息能解决得了什么事情?

旁侧已有炼灵师笑出声来,却见满山古剑修各皆神情肃穆,立马掩住了嘴,不敢再乱来。

笑崆峒提剑而起,双手拭过崆峒无相剑,剑身有银芒乍泄,锋锐逼人。

剑念……

华长灯这才高看了此人一眼。

能修出剑念来,至少他并非大言不惭,而是有些本事伴身的。

但是,也就如此了。

笑崆峒斜剑一抖,崆峒无相剑长吟,灵榆山更是风雪激荡。

他转身环眼世人,视线一一扫过苟无月、风听尘、葬剑冢四子、萧晚风等古剑修,而后眉目倒竖,意气风发,喝道:

“天下剑修,齐聚灵榆,登堂之能大有,后起之秀不数,却问除我笑崆峒外,谁敢一试狩鬼锋芒?”

他又回过身,再度拱手,盯向华长灯手中铜灯:

“华剑仙,您是前辈,我不跟你客气。”

“如我能接你一剑,这灯中无关之人,你放一个,接两剑,则放两个。”

“若能接三剑,则不论我老师身处何地,不论你们有何算计,你等他一个时辰,第四剑、第五剑……照此推类,至我倒地身亡,如何?”

一番话毕,满山哗然。

苟无月、风听尘,眉头高高挑起。

葬剑冢四子中,顾青二三,听得浑身燥热,一四,则更显沉默。

就连拄杖剑而观于一侧的泪双行,手都为之一抖,感觉手上提着的麻袋,份量重了不止三分。

笑崆峒竟是一步踏出,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古剑修竟其志、圆其道,能至于此,真如其所言,除他笑崆峒外,还有谁?!

华长灯已然读懂此子心愿,微微颔首:

“满足你。”

……

“嗡!”

梅巳人甫一踏出时空裂缝,腰间太城剑巨震,感受到漫天剑意后,他惊了。

抬眼望去,八方飞雪激荡,剑念四射溅昂,覆盖了方圆万里,将灵榆鬼潮,都惊得望而却步。

天色昏暗,宛置酆都。

灵榆银月,却悬高天。

笑崆峒提剑参月一拜,凌于虚空,剑念从其身上勃发。

知道的晓得他是笑崆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在灵榆山发散剑念的八尊谙!

不好……

梅巳人望着山周退避不止三舍的诸多古剑修,第一眼找到了风听尘,闪身过去:

“发生了什么?”

“如此这般……”风听尘一转眼,见是梅老,三言两语传念道完方才之事,依旧目不斜视,紧盯战场。

来晚了!

梅巳人暗恨不已。

只瞧笑崆峒这小子目中焰火,他便晓得自己阻止不了此战,这是在求道。

而笑崆峒所问,赫然便是对面华长灯腰间狩鬼,剑念锋芒所指,狩鬼亦起吟声!

……

“时也?镜花水月。”

“命也?百孔千疮!”

只是两句剑辞,笑崆峒浑身勃然发散之势,有如找到了唯一可攻破华长灯的点,敛聚而归,聚于剑尖。

时与命……

梅巳人面色一变。

这第一剑,立意便如此之高,笑崆峒抗得住反噬?

以镜花水月入时间之道,看得出来,笑崆峒秉持专长,依旧是想在幻剑术第二世界上作文章。

但命……

华长灯的命,千疮百孔?

这又是如何寻出来的破绽?

分明梅巳人一眼窥去,手提铜灯、腰配狩鬼的华长灯,身灵意三道皆有剑鬼捍卫,如铸铜墙铁壁,无孔可入,无疮可伤。

可势已成,剑已出!

“第二世界·斩年少!”

崆峒无相剑应声前刺,笑崆峒背水一战,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万众所见,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化作一抹模糊流光,随剑突进,一下穿入了华长灯的身体。

“时空跃迁……”

萧晚风陡时瞪大了眼,手中玄苍亦作嗡鸣颤响。

他看到了真正的时空跃迁,不再是往时被各大古剑修用来当遁术逃匿的招数。

笑大师兄诠其本意,试图在过去的某一刻,找到华长灯的破绽,斩之真意,伤之未来?

“能成吗!”

敌我差距,有如云泥。

这就像太虚战圣帝,正面迎战、接剑,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唯有主动……”

唯主动出击,以绝对进攻对抗绝对攻击,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古剑修高攻低防,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笑崆峒原地干拔,一剑贯势,其临战时的判断,绝对也没有错。

兵行险着,只为一搏,失败另当别论,若成,别说挡住一剑了,圣帝华长灯说不定也得见血!

“嗡……”

灵榆山之势随剑牵引,飞雪亦迟停半空。

第二世界剑出,所有观此剑者、接剑之人,受幻剑术指引,通通置入了笑崆峒架构而出的过去世界。

“时间之道!”

梅巳人再一次嗅到了这种气息,险些以为自己还没走出古今忘忧楼,缓过神来后,心生无限感慨。

笑崆峒,也在走这一步了……

古剑修有无野心,看他有无修行时与空,便知道了。

如他梅巳人这种,专于心剑术后,幻剑术只得其形一二的,就算想悟,今后也很难悟透时间。

自然,上限摆在那里。

他也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见多、听多、了解多了更上位的祖神,梅巳人已知晓,空间与时间,可以不精,不可不修。

因为同遗忘、指引一般,时空之道,各祖皆有涉略,祟阴更能于过去影响未来。

祂们都会,独你不会,这便是死局,再怎么折腾,都捣鼓不出活路来!

“呼……”

长长一舒气,放下这般执念后,梅巳人同各般观战者一样,置入了笑崆峒的第二世界。

斩年少!

此剑之名,昭然其意。

花幻而模糊的画面凝实之后,众人跟着来到了一方倒悬的高山之上,再进到了一片昏暗压抑之地。

“这是……”

观战者中,便有前圣神殿堂之人,一眼认出了这是何处。

“桂折圣山,屏风烛地!”

神拜柳断柳还在,柳桩下只有一张古桌,一盏残灯,一柄破剑。

华长灯不见沧桑,重返年少,看上去只二十来岁。

他却迈着垂垂老矣的步伐,无力地走进了屏风烛地中,顾影自怜。

他喝了十数盅酒,醉至眼神迷离。

在所有人各生猜想之时,见其沉沉一叹,抓起狩鬼,自言自语: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我,胜之不武,当自囚三十年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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