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山头

辞别陈升之后,王安石骑着毛驴回到钟山定林寺中。

定林寺为南朝名寺,当年梁武帝兴佛,此为佛宗圣地。这里也是文人圣地,刘勰在此写出了《文心雕龙》。

王安石退隐之后在定林寺中有一书斋,名为昭文斋,这原是僧房被改建为书房。

昭文斋听起来好似昭文馆大学士的意思,好似自己乃山中宰相一般。

其实王安石自写了一首诗回应了众人的这个想法。

我自山中客,何缘有此名。

当缘琴不鼓,人不见亏成。

这句诗取自昭文鼓琴的意思。

说得是一个名为昭文的琴师。庄子中有云,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之古琴也。

昭文虽说琴技已是出神入化了,但只要你弹琴了,就有成功与失败的地方,你要想真正用中,就是‘不鼓’,不去弹琴。

这首诗可知,王安石虽隐居钟山,但对变法的得得失失从未放下,时不时便拿出来反刍。

王安石固然想云淡风轻地过归隐后的日子,但没有真的到云淡风轻的地步。

王安石入了书斋,看到棋盘上一盘残棋,正是前日他与寺中长老对弈后所留,后王安石有事离去,如今棋局还摆在这里。

书斋里还挂着王安石所作的一首诗。

诗名就是定力寺。

众木凛交覆,孤泉静横分。

楚老一枝筇,於此傲人群。

城市少美蔬,想今困惔焚。

且凭东北风,持寄岭头云。

王安石脱去幅巾,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的残局不由感叹,天下之事真似这一盘残棋。

陈升之方才的话对王安石是有触动的,他心底对章越变更役法当然是有意见的,当年熙宁变法种种,其中最令王安石得意的还是募役法。

尽管募役法确有不美之处,但天下事就如昭文鼓琴般,除非不鼓,否则有成必有亏。

王安石治天下犹如昭文这等绝代琴师视己琴技,认为自己的变法就是完美无缺的。

王安石将此事闷在了心里。他说了归隐后一字不提朝政便是不提,但不是他真不关心,他也是参详着役法得失。

他此刻想起陈升之的话,当初扬州簪花的四相,除了韩琦已是故去,他与陈升之已是下野,唯有王珪一人仍在相位。王珪,韩绛二人都是王安石的同年,王安石庆历二年进士,位列一甲者三十九人,仅有五人没有位列公卿,称得上是人才济济。

王珪虽持政中立,但用力的在礼制上,譬如濮议和郊祀陪享,他都有所倡议。而且在征讨熙河之事上,王珪从始至终都是支持王安石和吴充的。

王安石知道王珪虽面上不说,但他与韩绛,吴充都是有矛盾。至于自己在位时,王珪何尝不忌自己,只是王珪从来不发就是。

想到这里,王安石立即给王珪写信。

王安石被称为拗相公不是没有道理,他不肯有丝毫妥协,旁人越是从各方面打击他,他越坚持自己的想法,甚至六亲不认,众叛亲离,也要将自己想法贯彻下去。

有这一段气力的人是可以办成大事的。

王安石可以肯定韩绛、章越变动役法并不合乎他的心意,而韩章二人以后绝不会仅限于更改役法一事。

所以王安石当即提笔给王珪写信。

王安石写字飞快,他的书法特点就是着急忙慌。每个字写来如横风疾雨般,好似急急忙忙赶工一般。

不过仔细看来却自有他的意境,及他的性格蕴含在其中。

……

大朝会依旧由王珪押班。

王珪拜相三年来,没干什么事,下面的官员也瞧不起他,戏称为三旨相公。

何为三旨?

王珪上朝只是说去:“取圣旨。”

皇帝表态之后,他也不问是否,只是恭恭敬敬回答说“领圣旨。”

退朝之后,见到臣僚,便说:“已得圣旨。”

“取圣旨。”“领圣旨。”“已得圣旨。”

王珪合称三旨相公。

这外号就是下面官员讥讽王珪任相三年以来一事无成,毫无建树,所以面上对他都不是那么敬重。

相反官员们对章越,韩绛都是恭恭敬敬的。

为什么政绩是官员是要紧的?这说明他们对上能说得算,对下能够压得住人。这也是为何上位者都是喜欢以权破法,用重新分蛋糕的办法来抓取权力的缘故。

王珪退入班中,看着韩绛心底有些灰溜溜的。

三旨相公的讥讽,他不知道吗?他是知道的。奈何如今大权尽在韩章二人之手,王珪站在一旁只能干看着。

王珪本来不欲显露,但昨日接到王安石来信后心思有了变化。

今日照例领取圣旨时,王珪离开殿中,手持着圣旨对群官道:“已得圣旨。”

群官闻言正要照例散去,王珪突道:“且慢着!本相有几句话交待!”

群官讶异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你王珪什么时候这么‘多话’?

……

而在殿下看着王珪的蔡确,明锐察觉到了这些。

在役法变动之事上,蔡确看到了韩绛,章越的魄力。虽说如今韩章二相因变更役法气势正盛,蔡确也继续保持既结盟又中立的态度,在新党旧党之间自成一座山头。

蔡确是一个非常善于体察圣意的人,在他心底本没有什么变法与不变法的政见之争。

他从来到尾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官家的心思在哪里。

韩绛,章越变动新法,这令蔡确也看出了官家也是要调和新法之意。

所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切,出于平衡之意,他一改以往对旧党喊打喊杀的态度,主动与旧党领袖冯京结了亲。

今日王珪突然站出来了,说明这中间暗流涌动。

这时候邢恕来到蔡确身旁道:“今日王史馆有所不同啊!”

蔡确看了邢恕一眼。

当初邢恕见章越受新旧两党夹攻,觉得对方成不了气候,主动与官员面前表示与章越划清界限,全然不顾当初章越对他的提拔之恩。

此事令司马光也很生气。

后来章越相位稳固了,邢恕后怕不已,立即左右寻觅重新找自己的后台。

找来找去只有蔡确敢接纳他,从此邢恕便依附于蔡确。确实蔡确要自立山头,肯定要接纳那些被大臣们所不容之人,邢恕自也有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蔡确道:“王史馆看来是有所持了。”

邢恕点了点头赞同了蔡确的观点。

(本章完)

第1053章 要章相公助我

章府之内。

章越面前乃大理寺丞吴处厚。

吴处厚一脸恭敬地道:“当初大参拜相之时播告大廷。释天下霖雨之望,慰海内岩石之瞻。”

“帝渥俯临,舆情共庆。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章氏登庸,古惟二士……”

“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稀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

吴处厚这一番话说下来,正常人听了都要汗颜,老脸一红,惭愧不已。

章越笑了笑道:“吴兄,这话当初对韩丞相也是这么说过吗?我怎听来如此耳熟能详。”

吴处厚闻言赧然,正色道:“绝无与他说过,处厚对章相公的敬仰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章越点点头道:“以往倒是没有听闻,今日方才知晓,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了,朝廷若有阙我会省得的。”

吴处厚闻言大喜道:“以后愿为大参执鞭,鞍前马后。”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当即黄好义带着吴处厚下去。

一旁陈瓘、秦观,晁补之从屏风后绕出,陈瓘不由道:“相公,似吴处厚这般小人,为何你将他收入帐下?”

秦观也道:“此人不是君子。”

章越笑了笑道:“不要看不起小人。小人有五处地方胜过君子。”

陈瓘,秦观诧异道:“还请相公赐教。”

章越道:“其一小人对名利都很执着,能够为了名利破格办事,这是君子一不如的地方。”

“其二办事责效,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这君子是二不如的地方。”

“其三除了名利,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旁人毁誉如何从不放在心上,这是君子三不如的地方。”

“其四既是办了,就办到底,不怕任何打击或身后名声,这是君子四不如的地方。”

“其五问心无愧,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这是君子五不如的地方。”

陈瓘三人听了都是暗自惭愧,章越对三人道:“你们三人需多学着些。”

三人一并道:“是。”

其实章越用吴处厚并非是上面几个原因,众所周知吴处厚之前想要投奔蔡确,数度求他引荐而不得,所以怀恨在心,到处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栽培蔡确的,如今蔡确忘恩负义。

而蔡确用了背叛自己的邢恕,这点令章越尤其不悦,所以他也就接受了吴处厚投靠,恶心一把蔡确。

但既身为执政,伱一定要让别人知道,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冒犯了你的威严,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当然话对外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章越继续道:“仔细看来吴处厚,他也并非是那等真正的小人。”

“他与王平甫交好,他病逝前曾多番向我举荐他,故而我也愿让他一试。”

陈瓘道:“相公所言令我想起,吴处厚一直遭到蔡持正的冷漠对待也是不争之事,但全然归咎于蔡持正也未必见得,因为吴处厚一直反对变法的,蔡确不念私情不用他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蔡持正与冯当世成婚我也看不懂了。”

章越笑了笑,朝堂上不拘泥于变法,不变法之论的,恐怕只有他与蔡确了。

章越道:“无论是支持变法,反对变法,怎么选都是错。”

“蔡师兄便有些调和和折衷之意,当然这是出于官家之意,但是这么选也是错。”

“尔等要晓得,解决问题的方法,通常不在问题之上。”

众人闻言都是拜服。

章越道:“从长安至西京,再从西京至汴京的邮政之事已是有了眉目,我与你们引荐一个人。”

片刻后一名三十多岁其貌不扬的男子出现在室内。

“在下陈行见过诸位!”

此人名叫陈行,是陈襄族亲,也是他引荐给章越的,当初在杭州城外对方持陈襄名帖见过了章越。

章越虽不轻易收礼,但陈行这几年上门问候一直不断过。

章越与商人保持联系的一个是当初为他创办交引所的沈陈,还有一个便是陈行,对方在杭州经营棉布行,同时自己也买了棉田经营。

几千年官场排名第一的格言绝对是‘朝中无人莫做官’。

而经商更是如此。

当然陈行本身也很有能力,有眼力见,办事也很有魄力,敢冒风险。

陈瓘三人都是起身行礼。

章越对陈瓘道:“这一次办邮政之事要劳动于他了。”

陈瓘道:“不是要官营吗?”

章越道:“不,还是老规矩官营商办,但又有些不同。以往朝廷办交引所时朝廷有钱,但如今朝廷没钱,所以钱系陈掌柜出。至于朝廷则出路、出人出驿舍!”

“也是设立董事会,但董事会由官员,商人,高管三方组成。”

无论是交引所还是邮政,章越始终贯彻的就是政企分开。

设立董事会作为二者中介。借鉴后世从淡马锡模式到深圳模式,再到合肥模式,常州模式都有一脉相承,变和不变的地方。

陈行道:“从汴京至西京,再从西京至长安,从长安至秦州,朝廷每年都要花大量钱财来维系。陈某若能为朝廷分忧,为天子解难,也是荣幸之至。只是陈某本钱不多,怕是力有未逮。”

章越道:“这个容易,让交引所给你募大头,再从市面上找几个富有商人合投。”

比如章越在杭州,秦州布局以棉纺业为核心,以政策布局配套新产业。那么邮政则引入类似于风投。

如今知杭州的便是章越老师陈襄,而知秦凤路转运使则是章衡,素来是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的套路。

章越将其中理念与众人细细说了清楚,陈行等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要从汴京至长安,明年至秦州,再至河州的邮路能够贯通,不说盈利,只要能自负盈亏,那么每年为朝廷节约百万贯不在话下。

如此之前答允天子六百万贯,便先了了一百万贯了,至于以后的……以后再说。

众人交谈直至深夜,都是兴致勃勃。

……

王珪回府后,王安礼来到其府上。

“见过丞相!”

王珪持王安石的信给王安礼看过,王安礼见了吃了一惊。

王安礼道:“不意兄长对韩子华如此言语。吾兄说过了,他下野之后不论朝政的。”

王珪道:“新法是令兄一辈子的心血,他自不愿看韩章二相将之更易。本相对令兄倒是再了解不过了。”

王安礼道:“新法之事我与章相公所见略同,破除积弊必须有大魄力,但反过来也要能够在微末上进行调整。有时候后退也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王珪微微笑了笑,原先王安国,王安礼都是反对王安石变法。到了熙宁后,王安礼与章越是一直走得很近。

当年郑侠案,章越冒着开罪吕惠卿的风险也要保下王安国。

章越不仅对其蔡卞很是提携,对王安礼也是一般。王安礼心底感激章越对兄长的回护之意,同时他与章越也是进士同年,二人交往很久了。

现在王安礼已是知制诰,同修起居注。

王珪对王安礼道:“你说他日韩丞相若下野了,章相公是否会支持老夫?”

王安礼一愣道:“章相公是丞相的门生,丞相不该说出这般见外的话来。”

王珪抚须笑了笑道:“本朝没有座主门生之说,再说章相公入中书以来一直是与韩丞相走得近,与老夫走得远了些。平日在政事堂,章相公也是多与韩丞相议论事。”

王安礼听出王珪有那么些酸溜溜的意思。

王安礼反问道:“难道王丞相要与韩丞相为难?”

王珪道:“非也,你也知道本相立朝多年,从不耍弄阴谋诡计,换了他人在本相的位置或有取而代之之意,但本相却没有这个打算……”

王安礼道:“王丞相真长者。”

王珪道:“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令兄不自己来作宰相,而要托我来为之呢?”

王安礼道:“家兄曾与我道,变法之技陛下已是尽得之了,他自是不必再用了。”

王珪道:“是啊,陛下的意思是事无大小,尽由他办。韩章二人要取代令兄怕不行。韩章改役法之意,陛下乃不得已从之。”

“陛下之所以答允,是因天下多盗亦民生确实疾苦,苏轼不是也在徐州任上连续上疏说天灾人祸,百姓多逃亡吗?”

“故而暂且从之,陛下最后还是要把揽大小之事,一切自己来办。”

王安礼道:“原来如此。”

王安礼明白如今百姓疾苦,用当时的话盗贼一出多一出,再如此下去老百姓们都要过不下去了。

官家迫于现实,所以答允更改役法,一旦时机成熟,官家还是要将变法推行下去的,如此便与韩绛,章越二人的主张冲突了。

“所以要罢韩丞相!”

王珪点了点头:“其实韩丞相也早看出着点,那日在政事堂他私下与我道,募役法改作免役法后。也不算是三次任相皆一事无成,如今他心事已了,看来是流露去意了。”

韩绛前两次任相都颇为势弱,这一次得章越支持后,改动了免役法,心事已了。

最要紧的是韩绛明白天子一直都不喜欢他。

王安礼道:“韩丞相如今辞相,倒不失功成身退。”

王珪道:“所以请你来替老夫作个说客,替我说一说章相。老夫长于经义,短于治国,于此事上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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