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处长

其实,处长是想现在就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的。

因为他知道一旦明天召开发布会,就会错失今晚的机会——而明天的报纸,一定会大规模刊登张安平被捕之事,等到明天开新闻发布会,必然会因为绝对的反差,继而让舆论大变。

届时,舆论的刀将直指四大家族。

这是一个很不利的局面——但处长再三思索后,依然决定营造这个不利的局面。

为什么?

因为冲击,因为震动,因为……感悟!

清廉如水的张安平,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人总会对美好的事务心存向往,更遑论处长做梦都想营造一个清廉的国民政府。

正是因为这种心态,处长才决意“殊死一搏”。

接下来,因为张安平贪污事件的绝对反转,四大家族必然会成为舆论声讨的对象——他是既得利益中的一员,如此做确确实实是在损害他本身的利益。

可不破不立!

他有多少次试探性的想要从侍从长手里获得无限制反腐的权力?

可是,没有成功过一次!

每一次都是附加诸多的限制——反腐就如同治疗腐烂的伤口,若是不能将腐肉挖掉,抹再多的药也没用!

可是,侍从长就是不让他如愿。

作为“处长”,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在大方向上违背侍从长的意志,但挖掉腐肉的心思,却从未熄灭过一天。

就像这一次他选择拿张安平开刀——张安平有功,有侍从长的信任,按理说不应该成为他祭天的对象,可他偏偏就选择了张安平。

为什么?

因为,他铲除腐败的心思从未熄灭过,而张安平,当这个杀鸡儆猴的“鸡”(对上)、杀猴儆鸡的“猴”(对下),实在是非常的完美。

这便是他借势而为的初衷——侍从长或许是为了平息舆论,但处长更多的是用张安平的血,警告一下愈演愈烈的贪污之风,并为终究要进行的铁血反腐而铺路。

在绝对光明的意志中,任何的牺牲对处长来说都是值得的。

为了遏制腐败之风,他连张安平这样的功臣、忠臣都去算计、都去牺牲,那么,在被张安平的清廉冲击后,他选择用这种类似逼宫的方式来迫使侍从长对他的反腐之举进行授权,自然就不奇怪了。

……

处长在卡着时间,没有火急火燎的去找侍从长“汇报”,但消息的传递,却是他挡不住的。

郑耀全派心腹去打探,短短二十分钟就能得到讯息,那有心关注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收不到消息?

医院。

毛仁凤的病房中,毛仁凤和郑耀先两人神色阴沉如墨,巨大的挫败感将两人团团笼罩。

张家,竟然没查出来经济问题!

这特么的!

毛仁凤只觉得这个事实严重的毁三观——张安平,你表舅可是戴春风啊,你表舅捞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有这么一个榜样在,你们父子俩,怎么对金钱没有一丁点的欲望?

你们父子,特么的还是人吗?

面对这无懈可击的张安平,毛仁凤又一次生出了要命的无力感,明明都这样了,你张安平还能翻盘,天理、天理特么的还有没有了!

又是一次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经典失败!

“老七,这一次……这一次咱们兄弟,怕是要折了!”

毛仁凤心如死灰,不是他毛仁凤不给力,实在是天杀的张安平“不讲道理”啊!

这一次都没折掉他,这以后怕是神仙来了也打不垮他啊!

但如果说算计张安平的失败,是布局的失败,那算计张安平失败后,他毛仁凤的未来呢?

“局座,我这里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郑耀先斟酌用词,压低声音说:

“我从二厅那边了解到,之前有人想让张安平自杀谢罪。”

自杀谢罪?

毛仁凤一愣:“不会吧?这不至于……这么狠吧?”

他忍不住倒吸冷气,自杀谢罪?这怕是逼其揽锅自尽吧!

毛仁凤小声问:

“是那位的意思?”

郑耀先依然小声:

“应该是!我琢磨这么做,一则是可以借机掐断洋人调查的路径,二则是借张安平的血震慑其他人,毕竟只有那位对腐败一直持铁血态度。”

一抹难以察觉的惊喜浮现在了毛仁凤的嘴角,伴随着一声充斥着侥幸的赞叹后,毛仁凤轻声说:

“都说棋从断处生,没想到你我兄弟的运道竟然如此之好!”

“这老天爷,都站在你我兄弟身边啊!”

毛仁凤的话语中充斥着惊喜,绝地求生后的惊喜。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简单,一旦张安平脱困,那么,侍从长和处长两人,因为这一次的事对张安平还会信赖有加吗?

处长不好说,毕竟是个年轻人,容易冲动、容易被感性驱使。

可侍从长那是什么人?

现在对不起张安平在前,他还会对张安平像以前那样的信任吗?

保密局局长,那可是最嫡系的心腹,一旦这样的人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以侍从长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去赌的。

这就意味着张安平,即便是脱困了,也不能取代毛仁凤。

当然,毛仁凤也清楚这也只是暂时——张安平太年轻了,他有大把的时间让侍从长重新见识到他不变的忠诚。

见毛仁凤又是斗志激昂的样子,郑耀先终于放心,心说做卧底做到自己这种程度,太难了、太难了!

竟然还得操心对手是不是放弃抵抗了,还得鼓励对手!

太难了!

心中感慨的同时,郑耀先眼珠子一转,用阴险的口吻说道:

“局座,咱们能不能给张安平泼点脏水?”

毛仁凤一愣:“脏水?怎么个泼法?”

“这家伙,一厘钱都不带贪的,这做派哪像咱们党国的官员?要不咱们放出风声,就说张安平有可能是共党的卧底?”

听完郑耀先的话,毛仁凤忍不住苦笑起来:

“老七,你是昏头了啊!”

毛仁凤无奈的说:

“你郑耀先可能是共党的卧底,我毛仁凤可能是共党的卧底,可你要是说张安平他是共党的卧底,我敢说第二天,就有人敢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才是卧底!”

特务这一行,通共这一顶帽子,扣上后能轻易的坑死许多人——这也是王天风当众指责毛仁凤、并恶意满满的说你毛局座怎么跟共党卧底似的以后,毛仁凤就必须要收拾王天风的原因。

要不是王天风诈死并做到了“人们认知中的死亡”,毛仁凤不管怎么样都得继续咬着王天风。

郑耀先似是对毛仁凤的话不信,犟道:

“他张安平怎么就不能是共党的卧底?”

“一毛钱不贪,那个郑翊跟了他那么久,也不见他下手,财色都不感兴趣,怎么就不能是共党卧底?再说了,捕风捉影的事罢了,又不需要证据,凭什么不能这么说?”

“就因为他是张安平!”毛仁凤无奈说:

“虽然是对手,但这种捕风捉影之事,纵然是我听了也只会呵呵一笑,其他人更是只会怀疑放出这风的人别有用心,老七,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很容易引火烧身!”

郑耀先一脸的不忿,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应是。

……

郑耀先能想到在毛仁凤面前歪嘴说张安平可能是共党的卧底,那其他人也能想到!

孔公子就想到了,且也付诸行动了。

“处长,姓张的绝对是共党的卧底,我长这么大,不贪财也不好色的党国官员,我一个没见过!他张安平不贪财也不好色,跟个圣人似的,所谓大奸似忠,这种人一定不是好人——他绝对是共党卧底!”

孔公子特意跑到处长跟前说出了自己的重大发现——和毛仁凤一样,跟张安平属于是不死不休的孔家,同样时时关心着张安平,当得到处长的资产清查查了个寂寞以后,孔公子就想到了泼脏水的这一招。

特务这一行,扣一顶通共的帽子,不信你张安平还能翻身!

看着一脸激动、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孔公子,处长心中的杀机却差点摁不住了——什么叫不贪财也不好色的党国官员你一个都没见过?

咳咳,话说他之前想当然的要牺牲掉张安平,就是冲着这一点去的,姓孔的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这个,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处长维持着对孔公子一贯的和色:

“此事,你没向姨夫说过?”

孔公子摇头,一脸的不解——这事我跟我爹说什么?

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声说:“这个发现,你最好是跟姨夫沟通沟通,你啊,要相信姨夫的智慧——好了,我还有公务要忙,我让让送送你?”

孔公子就这么一脸懵的被送了出来。

而在孔公子离开后,处长的神色就变得无比的冷冽——世人皆知他对贪腐深恶痛绝,但除了侍从长,却没有人知道处长一直在想办法拿这些亲戚开刀。

但处长是个政治人物,自然不会傻不拉几的将本心展露出来,因此在明面上,他跟这些“亲戚”的关系都不错。

这也是孔公子为什么大刺刺的就来找他“举报”的原因。

“张安平通共?”

处长目光冷冽,对孔公子的草包程度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你怎么不说本处长通共?

党国上下,谁都可能通共,可惟独他张安平,是最不会通共的一个!

否则,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有像孔公子这样的白痴,才会说出这话吧!

啪!

和处长想的一样,孔公子兴冲冲的跑去见自家老爹,将自己的“惊世”发现告知了他老爹后,就迎来了孔老爷毫不犹豫、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痴东西?”

“他张安平要是通共,这保密局上下、这党国上下,怕全都是共党了——丢人现眼的玩意,以后你要是再找张安平的麻烦,我亲自打断你的狗腿!”

孔老爷气急败坏,好在没有真的抄起棍子动手,气呼呼的发泄一通后,他怒斥道:

“你,顺便通知你那几个弟弟妹妹,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些!”

“这段时间谁要是招摇,谁要是被报纸钉在耻辱柱上,我亲自清理门户!”

孔老爷的嗅觉不是吹的,眼下的舆论他其实并不在意,因为他了解侍从长的为人,知道侍从长是不会自毁“长城”的。

甚至他一度认为洋人的施压,同样不会让“简在帝心”的张安平吃瘪——但当处长拿下张安平、抄了张家后,孔老爷就胆寒了。

他孔家跟张安平对垒了多少次?

可结果呢?

张安平依然侍从长的心腹爱将!

但现在,处长出马了,张安平直接垮台了——这让他看到了侍从长对处长的(传)决(位)心。

而对张安平毫不犹豫的清算,也让孔老爷意识到了这个“外甥”的心狠手辣,意识到了“外甥”对贪污腐败的恨意。

嗅觉敏锐的孔老爷,意识到那个对他们和和气气的“外甥”,怕是一直在暗暗的磨着屠他们这帮亲戚的刀!

这才有了对儿子的大发雷霆。

当然,儿子愚蠢的说张安平有可能是卧底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自己这儿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水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

晚上十点,侍从室。

处长神色凝重的出现在了侍从长面前,开始汇报起查抄张家之事。

侍从长默默的听着,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处长一直注意着侍从长的表情,没有看出侍从长的悲喜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小把戏已经被侍从长看穿,他索性也不小心翼翼了,将在张家的所见所闻,悉数的汇报。

等他说完后,一直没有展露神色的侍从长,幽幽的说了三个字:

“舍不得?”

处长犹豫了一下后,点头:

“同志——志同道合之人。”

“他,就是我的同志。”

侍从长看着处长,处长这一次没有展露出怯懦之意,选择了毫不避让的对视。

“但是你拿下了他!”

“他会理解我的!”

对于处长的坚持,侍从长提醒说:

“人心——人心可不是这样的!”

“我相信他!”

侍从长见状也不纠结这个话题了,反而问道:

“那你考虑过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毫无疑问,侍从长确确实实是看清了处长的用意——对处长的那点心思,他极其的洞察。

见侍从长没有发火,处长便壮着胆子说:

“我还是坚持以前的看法,不大动干戈,是没法治好腐烂的伤口的!”

侍从长微微的叹了口气后闭上了眼睛,处长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但他却更明白一个道理:

他终究是坐在大坝口上的,一旦自毁长城,那滔天的洪水,会将他撕碎!

“治大国如烹小鲜,重病不能用猛药——”侍从长摇头:“那个小家伙,你保就保了,但治国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你现在的思路不错,多揪出几个腐败分子,舆论也就慢慢平息了。”

“嗯,发布会这个想法不错,得让人知道我党国也是有清廉典范的,虽然有跳梁小丑,但小家伙这样的栋梁之才,那也是比比皆是。”

说完后,侍从长反问:

“小家伙这一次受了委屈,你怎么想?”

其实就是问你想怎么补偿他!

处长立刻来了精神,他道:

“毛仁凤此人外行指挥内行,我觉得他不适合留在保密局,他走人,扶正张安平。”

但回应他的却是“当头一棒”。

“错!大错特错!”

处长愕然的看着侍从长。

“御下之道,绝非打一棒给一个枣——你是不是觉得亏欠他?想补偿他?”

“这是御下之道中最忌讳的事!”

“具体怎么做,自己去悟,有了想法了再跟我说。”

侍从长说完以后摆摆手:

“我累了,你回去吧!”

处长不得不背着这个考题离开。

在回去的车上,处长看着星光闪烁的天空,默默的叹了口气,考题的事他没想明白,但侍从长不愿自毁长城的心思,他却看的非常的明白。

“有些人是长城、是阻拦洪水的堤坝,可有些人,却只是堰塞湖啊!”

长城抵御外侮,堤坝抵御洪水。

可堰塞湖,看似是暂时拦住了洪水,但堰塞湖注定是要塌掉的,而塌掉的时候,往往比洪水更可怕!

……

次日,朝阳升起的时候,报童清脆的卖报声便一同响了起来。

炸了!

果不其然,当人们看到报纸以后,是真的炸了!

“早就说了,这个世道无人不贪,姓张的既然能上缴4000万美元的卖路财,那他贪的一定更多——等着吧,等处长先生查清楚以后,一个让我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数字一定会被曝出来!”

“连他都贪了啊,你说这个世道还有救吗?”

“遥想当年,威名赫赫,再看今朝,声名狼藉——呵呵,这世道,就真的没有一心为国的忠贞之士吗?”

“可惜了,可惜了……”

“天照大神保佑,这个该死的混蛋终于被……八嘎,谁扔……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是国民政府的顾问……”

新闻上的爆点内容飞速的传播着,多数人都在忍俊不禁的感慨和惋惜。

但没有人去怀疑过一件事:

张安平,或许没贪呢?

但就像绝大多数人对这个世道的绝望一样,没有人会去想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既然都被拿下了,又怎么可能会没有贪呢?

当然,这个时候,其实有不少人是知道了张安平的清廉,但信息的封闭程度超乎想象,就连绝大多数的国民政府高官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通过报纸来了解新闻的普通人了。

而与此同时,很多的记者都在赶往励志社大礼堂——处长要在那里召开新闻发布会,面对现在已经被引爆的舆论,记者们当然迫切的想知道从张家到底清查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

九点半,大礼堂的门卫让开了通道,经过检查后,一名名记者纷纷涌入了礼堂。

“你们说张世豪,到底贪了多少?”

几个相互熟悉的记者聚在一起探讨起来。

“肯定不比那笔钱少——”

“你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能做,别人还不能说了?”

“打住,打住,别给我们惹麻烦——咱们今天就谈张安平这个贪污犯。”

“以前在报纸上,我把他骂的有点轻了,早知道这么贪,我应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捎上。”

“要我说啊,还是给特务的权力太大了!特务这一行说穿了就是一群不讲规则的人,指望他们奉公守法廉洁?那还不如指望老母猪上树呢!”

“其实现在不错了,没看到军统都成保密局了吗?要是现在还是军统那会,估计处长都不敢查张安平这个大特务吧!”

嘀嘀咕咕中,终于等到了工作人员的鱼贯上场,来自四面八方的记者,这时候纷纷噤声,静待主角的上场。

(这里应该断章……)

九点五十八分,距离十点还有两分钟的时候,一身中山装的处长,一脸严肃的出现了。

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原本安静记者们突然间“炸了”。

“处长先生,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是为了通报保密局副局长张安平贪污的事吗?”

“处长先生,有报纸预测张安平不会被重惩,你怎么看?”

“处长先生,有消息说你和张安平关系不错,那么你拿下张安平,到底是不是出于洋人的压力?”

不待宣布开始,记者们就七嘴八舌的开始问了起来,这些提问还都算离谱,可有个提问就诛心了。

“处长先生,张安平上供的四千万美元,其中有三千八百万进了某个账户,这事你怎么看?”

负责安保的卫士大惊,立刻打眼色示意将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带走。

但就在这个时候,处长却摆摆手,阻止了卫兵的动作。

“诸位静一静——容我挨个回答你们的问题!”

处长表现的很大度,随后走上了主席台:

“按照流程,应该是先通报——不过我看各位记者朋友都按捺不住了,那咱们就不要前面的流程了。”

“我直接说,说完以后再挨个回答你们的问题,如何?”

这一番举动显然引起了记者们的好感,当即就是大声叫好。

处长展露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后,就开始了控场:

“首先,我要承认一件事——拿下张副局长,确确实实是迫于外国友人的压力,他们一口咬定张副局长在之前的上海大撤离中,贪污了巨量的财富,为此,他们甚至蒙蔽美国政府,以军援作为要挟!”

“不得已,我们才展开了对张副局长的调查!”

注意,这一番话中,处长用的称呼是“张副局长”!

记者们经常跟国民政府打交道,熟知国民政府的一贯风格,听到这个称呼后,不少人心里一咯噔:

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所谓的查张安平,合着只不过是装样子?!

有急脾气的记者忍不住了,冒昧的站起直接发问:

“处长先生,你用‘张副局长’这个称呼方式,是不是说张安平是无辜的?他没有贪污腐败之举?!”

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

谁会相信国民政府的官员中,会有清廉如水的官员?

无数双眼睛死死的看着处长,等待处长的回答。

“老实说,我已经磨好了刀,做好了挥泪斩马谡的准备——”

“但很可惜,张副局长不是马谡!”

“更不是和珅!”

处长深呼吸一口气,用近乎呐喊的方式道:

“事实证明,外国友人对张副局长的指控,纯粹就是泼脏水!”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敏感两条线送钱之说,没有所谓的四千万美元之说——”

“从上海租界银行带走撤离的现金和黄金,在日本人的轰炸中损失殆尽了!”

“张副局长,从头到尾就没有贪污一厘钱!”

处长说得很激情,可在记者们的眼中,却假的要命——信吗?

没有人会相信!

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这是拿我们当猴耍啊!

面对下面的群情激愤,处长心中微笑,一切,尽在掌控,接下来,就该是你们震撼的时候了!

他默默的看着,任凭记者们七嘴八舌的质疑,直到现场的声音渐渐平息后,他才重新控场:

“各位记者朋友为什么就不能等我将所有的证据一一拿出?”

这句话让激愤的记者们老脸一红,不少记者心说不是我们不相信国民政府,实在是国民政府……没有诚信好不好!(本章完)

第905章 处长的魅力;你我不是同志!

处长的彬彬有礼,让下面刚刚急躁过的记者们变得不好意思了,而且因为他这大度的样子,也让下面的记者们对处长不由生出好感。

于是很给面子的停止了嘈杂的声音,静待处长接下来的发言。

看着静下来的记者群体,处长才缓声继续说:

“认识我的记者朋友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对于贪腐,我向来都是零容忍!”

“因此,当我了解到共党无中生有称张副局长为国库输送了大笔的资金后,我第一反应是共党是弄错了信息,但外国友人却言之凿凿的宣称这是真相——那么,问题出在哪?”

“只能出在张副局长的身上!”

“各位大概是不明白我当时决意拿下张副局长时候经过了多么慎重的考虑——我看到今天的报纸上还有人称这是拎出来了替罪羊,而这,也是我下令暂扣张副局长时候需要考虑的事。”

“后来我想通了——贪污腐败不绝,党国将不宁!”

“相比个人之荣辱,党国利益才是最高的!”

“所以,我最终亲自签发了暂扣张副局长的命令,并派人对张副局长家里的资产进行了清算。”

处长说到这,神色开始变得无比敬佩,甚至连眼眶都湿润了起来,然后他的声音莫名的高亢起来:

“但就是对张副局长家里资产的清算,却让我受到了难以想象中的冲击!”

说罢,处长掏出了一本账簿,翻开后将一张当票掏了出来,他双手将当票展开,让记者们肆意的拍照。

“我没想到会在张副局长的家里搜到了这个东西——张副局长的夫人,因为家里的佣人急需一笔钱救急,她不得不当了自己的金手镯应急!”

“还有这一本家庭开支的账簿——这是张副局长的母亲平日记的账,大家稍后可以看看上面的内容!”

在记者们震惊声中,镁光灯尽情的闪烁起来。

有记者在拍完照片后举手喊道:

“处长先生,您意思是说,在张家没有查到巨额的不明财产吗?”

“这是资产清查的清单,上面有清查小组清查到的所有财产信息——”处长将清查清单举起,在镁光灯的闪烁中,提前堵了某些杠精的话:

“或许有人会说这可能是假的——我很理解,因为很多人对国民政府充满了不信任。”

“但我可以给你们说一件事:

张副局长的两个孩子,并没有上在他眼中收费高昂的中央大学附小,而是上了免费的陆军小学!”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大片。

别的可以造假,财产可以隐藏,但孩子上陆军小学这件事,没法造假!

偏偏以张安平的身份而言,只要他稍微放弃一丁点原则,孩子上中央大学附小根本就不需要亲自花钱!

可他竟然让两个孩子上了免费的陆军小学。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震惊持续了许久许久,一名记者的提问终于打破了这难以想象的平静:

“处长先生,也就是说张副局长面对上海大撤离时期拿到的巨额财产,没有给自己的口袋里装过一分一厘,对吗?”

处长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记者朋友,你是不是没有仔细听我的话?”

“上海大撤离期间,张副局长为了避免租界银行中大量的财富落到日军手上,出于对财富的保护心理,拿下了这笔钱财。”

“但是,这笔钱财在日军处心积虑的夺取下,最后毁于日军持续不断的轰炸中——抗战的硝烟才刚刚散去,各位记者但凡是去过前线、经历过日军的轰炸,就能知道日军轰炸的强度到底有多利害!彼时张副局长虽然从上海带走了很多很多人,但说到底他们是没有经过专业军事训练的一群乌合之众!”

“从上海撤回来数千里行军途中,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残酷,张副局长又是个爱兵如子的性子,故而疏忽了对这笔巨额财产的保护——日军后来获取了情报后,展开了丧心病狂的轰炸,守卫这笔巨额财富的部队连同这笔巨额财富,在轰炸之中损失殆尽!”

“这是早就有了的定论,为什么诸位不相信张副局长的报告,反而相信来自共党的泼过来的脏水?”

处长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让不少记者心中嘀咕,莫不是这才是真相?

但更多的“老司机”心中只有呵笑,他们相信处长前面的说辞,但压根就不相信关于财富被悉数炸毁的事。

人心里谁没杆称?

有记者提出了质疑:

“处长先生,可是这一番话最开始的出处可不是共党那边,而是美国报纸!”

这个问题提出后不少记者为之侧目,这是哪家报社的记者?这么勇?

咦,中央日报?

中央日报的记者,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狗……托么?

有细心的记者不禁回想起来,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从开始到现在,提出尖锐问题的,好像都是国民政府的喉舌啊!

好一个尖锐提问!

处长此时神色转冷:

“美国报纸就不会胡说八道吗?”

“外资银行组团试图将这笔损失从国民政府身上讹诈,故而在报纸上进行了这番的污蔑,然后又以张副局长贪污为由,迫使国民政府展开调查——只要查到张副局长贪污,他们就能以此为突破口!”

“事实上,国民政府早就明白了外资银行的险恶用心,很多人都反对拿下张副局长。”

“但侍从长相信张副局长的操守,相信张副局长对党国的忠诚,故而最后选择了清查——这是剜心证清白!”

“可别有用心之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听信谗言,抨击国民政府!”

要是张安平在现场,一定会高呼两个字:

漂亮!

处长这一手是真的高啊!

他将张安平的清白,隐秘的跟四大家族的清白绑定,即:

张安平贪污之事是被污蔑的,那么四大家族所谓的贪污之事,同样也是污蔑的。

而核心原因,就是外资银行狼子野心,想讹诈国民政府为他们承担这笔损失。

这概念偷换的着实厉害。

有记者见状提问:“处长先生,可是杜鲁门总统却在发布会上指责某些人为‘窃贼’,这又作何解释?”

眼尖的老记者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国民政府的喉舌报纸的记者!

“有国才有家!”处长义正辞严的说道:“这个道理,普通老百姓都懂,党国的精英们又岂能不懂?”

“我承认党国之中有很多败类,但绝对不会到杜鲁门总统说的这种程度,我怀疑杜鲁门总统一定是被下面的情报组织给蒙蔽了——请诸位扪心自问,抗战之际国家为难至此,作为党国精英,他们又岂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攫取个人利益?”

“没有了党国,他们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记者们刷刷的记录着处长说的话——他们深知这是国民政府对当前汹涌舆论的回应,明天的新闻刊登以后,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接下来便是正儿八经的问答环节,处长面对记者们的提问,游刃有余的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而他回答的核心则是:

他承认党国内部贪污风气甚重,但没有到贪污成风的地步,而且党国的精英们大多都跟张副局长一样,是有操守的人——美国目前掀起的舆论的本质,是外资银行造势压迫国民政府,所谓的真相只是他们虚构的事实。

他甚至保证接下来自己领导的反贪小组,一定会进行强有力的反腐动作,对贪污腐败零容忍!

记者会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才终于落幕,处长全程都保持着翩翩君子的风度,可就在记者们散去,他回到礼堂的休息室后,一股压不住的腻味之色终于浮现在了脸上。

在刚才的发布会上,他将饕餮们的清白隐性的跟张安平绑定起来,甚至还在言语中为他们背书——可真相如何,他又岂能不清楚?

但为了大局,他却不得不如此。

但心里的腻味之情,可想而知。

这一次的新闻发布会,应该可以扭转舆论,可惜党国的公信力太低太低了,自己这一番操作,应该能打消舆论一定的疑虑,勉强能做到降温的程度吧。

秘书此时敲门进来,处长脸上的腻味之色瞬间隐去。

秘书请示:“处长,那几家报纸的记者,想要为您做一个专访,您看?”

“那几家报纸的记者”,指的是在发布会上当托的记者——这一次发布会的记者,其实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那些犀利的言论,自然都是早有剧本的。

“不用了——安排一下车,我去陈公馆。”

陈公馆,自然是关押张安平的地方。

……

吃完午饭的张安平,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看报,面对一份又一份抨击他的报纸,他虽然皱着眉头,但被报纸遮掩的双目下,却流淌着明显的疑惑。

早上没有人给自己送新闻,这些报纸都是跟午饭一起送来的,他也是现在才能透过报纸看到外面的消息。

但情况跟他设想的,有很大出入!

他认为自己被捕的新闻,不应该大规模的爆发,尤其是像国民政府的一些喉舌,更不应该报道。

原因很简单,对自己的抄家,肯定是在抓捕自己后立刻进行的——以张家的状况,处长在抄家后会意识到“抓错人”了,不管他怎么考虑,第一要务肯定是先将舆论控制起来,不能大篇幅的刊登自己被抓的消息。

否则自己现在被抨击的多狠,当真相反转后,这一次舆论旋涡的四大家族,会被反噬的越厉害。

现在的人虽然没有明确的新闻公关学的概念,但这些属于人性的常识,处长不可能不懂——他即便不懂,身后庞大的智囊团,也会让他懂的!

那为什么处长还会让这个新闻爆发?

张安平的听力很惊人,昨晚就从看守自己的特务的嘀咕中,听到了对自家抄家的结果——这种情况下,处长怎么能任由自己被抓的新闻全面的爆发?

他闭目思索,将自己代入处长的角度,分析这么做的原因,随着他的分析,一抹古怪不由自主的浮现。

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现在的处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张安平布局的时候,会对布局对象的性子进行分析——处长做事的手段称得上老道,再加上张安平对其有后世的印象存在,所以将其当做了一个成熟且老练的政客。

一个老练且成熟的政客,面对这种“误”抓,绝对不是第一时间认错,而是用政治的手腕,通过一系列又敲又打的手段,让自己不能心生怨愤。

直白点说,就是不会马上便将自己释放,而是让自己体会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快速的释放,就等同于认错一般。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处长并没有按照自己的设想对自己又敲又打,而是直接认错了!

想到这张安平不由苦笑,他知道自己的疏忽在哪里了。

现在的处长,其实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自己的清廉在他看来,仿佛是找到了同志一般——他或许明白又敲又打的手段,但面对认为是“同志”的自己,处长明显不想这么干。

【要是今天处长能亲自来见我,那就说明我猜测是正确的!】

想到这张安平不由牙疼,竟然没算到处长把自己给当同类了!

想什么来什么,正打算代入处长的视角思考下会怎么应对,外面就传来了汽车车队刹车的声音,张安平不由撇嘴,来得……真快啊!

确实来得快,仅仅一分钟后,处长便孤身一人进入了张安平呆着的客厅,而周围的特务,也在处长踏入以后,被他们的长官给唤走了。

【不能给他笑脸!】

张安平在电光石火间就有了决断——诚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只要自己贯彻人设跟处长交心,从此以后就会成为处长最亲密的战友。

这意味着什么张安平无比的清楚,可是,这却并不是他想要的!

更何况一旦处长力挺自己当保密局局长,这不是挖了个天大的坑活埋自己吗?

所以张安平决意继续贯彻之前的处事方针,极力的保持个处长的距离。

因此,张安平面对出现的处长,选择了冷眼相待,没有起身迎接。

面对张安平稳坐中军帐的行为,处长也不气恼,顺势坐在了张安平对面后,淡笑说:

“安平兄,你似乎一点都不慌?”

张安平软中带刺的回答:“在古代,只要不是造反,就不会连累家人。”

处长笑了:“看来安平兄很生气?”

“不敢。”

不敢,而不是没有!

处长微微一怔,不过他也能理解张安平为什么这么冷淡,遂摊牌道:

“此事,是我错了,我以为安平兄跟其他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仗着立过功,目无法纪、贪婪无度!”

处长的直白超过张安平的想象,他不得不露出一抹意外、惊讶之色。

“可安平兄最后却给了我深深的震撼——是我浅薄了!”

“安平兄,此事……对不起!”

说罢处长起身,竟然做出了鞠躬致歉的动作。

面对处长这番举动,张安平动作迅捷如狐的进行了闪避,然后因为身体的“协调性太差”,竟然被沙发绊了一下,跄踉着差点摔趴下。

此时,在暗中秘密观察的郑耀全不禁撇嘴,都说张安平枪法如神——枪法神不神他不知道,但他确信传闻中张安平身手极差之语绝非空穴来风。

处长被张安平出的这洋相差点破防笑出声来,但他是真心实意来见张安平的,自然不会失去情绪管理,反而上前试图搀扶张安平。

张安平则很自然的躲开,戒备之意很明显。

处长品出了张安平这接连几个动作中的戒备之意,遂退后了几步重新坐下,坦然道:

“安平兄,实不相瞒,我最初的打算确确实实是想在查到你贪污受贿后,逼迫你谢罪自杀。”

郑耀全得知抄家抄出了一个党国罕见的大清官后,就知道自己坏事了,连夜向处长承认自己的错误。

处长虽然愤怒郑耀全的不靠谱,但他既然是真心真意将张安平当同志了,自然就需要交心,因此借机将自己的考虑和打算悉数托出。

“只要你一死,洋人的打算就落空了,他们便不能再借机生事。而我也会将你当猴又当鸡,借此展开震慑,杀一杀党国内部越演越烈的贪污之风!”

后世有一句话: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处长肯定没有听过这句话,但他此时此刻却在践行这句话。

面对践行此言的处长,张安平暗暗叫苦的同时,又不得不故意散开眉间的皱纹,缓和自己的神色。

“但让我意外的是,安平兄经受巨额财富,却能分文不取,手握重权,却从不徇私——我……钦佩至极!”

处长深深的看着张安平,双目中仿佛有火光在闪烁,那不是愤怒之火,而是看到同行者的激动。

“安平兄,往后你我二人,能否以兄弟相称?”

张安平切身的体会到了出师表中的一句话: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如果张安平是真的党国忠臣,就冲处长这句话,上刀山下油锅,他张安平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张安平的神色,在短短两秒不到的时间里,完成了从震动、震惊到感动再到本能戒备的转变,最后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微微躬身低语:

“不敢!”

换做别人,尤其是像孔公子这样的人,这时候就得怒斥一句你不要不识好歹!

但处长却并未如此,也没有太大的失望。

过去,他对张安平的认知是:

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特工掌控者,且还是一个非常懂分寸的人,有朝一日我若掌权,这种人可继续执掌情报机构。

但现在的张安平,在他滤镜下,已经升格为真正的同行者、同志了,面对自己这种权力者的橄榄枝,张安平的退缩,在处长看来反而是其身上金光闪烁的优点!

因此面对张安平的“不识抬举”,处长也不恼火,而是心平气和的说: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安平兄,你我是一类人,彼此都深爱着这个国家,彼此都希望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我们,是真正的同志!”

他起身,没有继续逼迫,而是在走出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后,重述说:

“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你我之间有共同的理想,你我,很快就会携手同行的!”

“回家的时候,替我向伯母致歉。昨天惊扰到她了,是我的错,原本想和安平兄一道回去向伯母致歉的。”

说完以后扭头就走,张安平迟疑了一下后,微微躬身相送。

许久以后,他才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似的——

其实,他只是在心里感慨处长的手段。

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惜,你我不是真正的同行者啊!

张安平悠悠的叹了口气,处长是真的生错了地方,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合对面。

可惜他的身份注定他只能在这个腐朽的政权中拼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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