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

“建昆,金三爷是谁啊?”

小王不知何时凑近,气急败坏。

李建昆此时却在想别的事,他是不是百密一疏,四处打听古玩大师,忽略了一个人?

他干嘛不去找金三爷打听?人家路子这么野。

目前看来他也有搞收藏的嗜好,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个古玩大佬?

李建昆思忖片刻,明白了为啥会有这样的疏忽。

因为他潜意识里,并不想跟金三爷走得太近,担心什么不言而喻,金三爷的某些门道,过于黑了。

行吧,既然自己从潜意识里就在注意,问题不大。

念头至此,李建昆决意去拜访下,从去年那件事情后,他再也没去过,倒是不好空手。

遂领着小王,来到五道口商业片区,采购了些大包小包,这才前往赊香胡同。

——

“小友啊,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家伙给忘了呢。”

“三爷说哪里的话,这半年太忙了,天天东奔西跑,一点空没有。”

“忙着你那院子吧。”

“瞒不住三爷。”

四合院里,简单寒暄后,三人坐到了葡萄架下的凉棚中。

金三爷亲自泡茶。

院里除门童大哥刚露过一脸,又像个鬼宅似的,宁静异常。

小王欲言又止,若非来时路上李建昆再三交代,也提到这位的不简单,只怕到嘴的话早吐出来了。

但金三爷人老成精,已然看出蹊跷,含笑道:“这位小哥有话直说啊,扭扭捏捏可非大丈所为。”

“三爷。”

小王跟着李建昆喊,问道:“您老是不是刚在菜门营收了个老物件?”

金三爷恍然,冲李建昆似笑非笑道:“我说小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吧,敢情是为这件事,怎么,来老头我这寻宝了?”

李建昆连连摆手,忙道不敢,打趣说:

“不瞒三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啥玩意呢,我这兄弟倒喜欢得紧,我寻思什么东西这么稀罕,这不寻思来涨涨见识嘛。”

金三爷抚了把并不存在的长髯,重新审视一番王山河,问:“这位小哥也爱古玩?”

小王嗯嗯点头。

金三爷把煮好的井水,冲进紫砂壶,饶有兴致道:“那你说说看,那只缺了角的破碗,有什么稀罕的,值得伱如此执着,还追到我这儿来。”

“三爷,我要说了,您能把它匀……”

小王的声音戛然而止,某人从桌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金三爷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搁在他身前,摇摇头,“不能,但可以再让你过个眼瘾。”

小王沮丧。

李建昆倒十分好奇,缺了角的破碗?那你俩搞得这么宝贝干嘛,再好的古董,它破了也没啥价值吧。

王山河蔫头耷脑道:“那是钧瓷啊,能不稀罕嘛,老话讲,钧瓷无对,窑变无双。别说只是缺个角,就是缺的那只角,也是千金不换的宝贝呀。”

这么夸张?

李建昆挠挠头,这个钧瓷、钧窑什么的,倒还真的有所耳闻,是值老鼻子钱。

金三爷估摸也是闲得蛋疼,有没有子嗣不好说,挺乐意跟小辈聊天,问出他心中所想。

“小哥年纪轻轻,喜欢古玩行道,倒跟其他人还真不同,你对钧瓷了解多少?”

谈及这个,小王可来了兴致,他现在最乐意跟人谈古玩,没事便在李建昆耳边嗡嗡嗡的,可惜后者不是个好谈家,屁玩意不懂。

“这钧瓷吧,始于唐,盛于宋……”

小王张口就来。

“不同于其它瓷器的官民两用,钧瓷一直被作为君王专用之瓷,定量进贡给皇宫,古代民间私藏钧瓷,那是要掉脑袋的。

“唐玄宗曾立令‘钧不随葬’,实在因为太过稀缺,皇亲国戚要是谁死了,都陪葬个几件,很快造都造不赢,要绝迹了。

“宋徽宗时,更是把钧瓷诰封为‘神钧宝瓷’,成为御品中的珍品,专门在钧瓷之都的禹州,设置官窑,差人从全国各地选拔最优秀的能工巧匠,派过去,每年钦定生产36件,但凡有一点瑕疵的,全部砸碎,给埋了。

“以至于清末和民国时期,皇权崩塌,没人管,哪里要是爆出有钧窑窑址发现,保管一堆人冲过去挖瓷片,不乏很多老外。

“民间有说法: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

小王咕哝一口茶后,话匣子不减,完全没意识到,金三爷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同。

“钧瓷官窑在宋徽宗的极力推崇下,其造型、制作工艺,以及釉色变幻等,均达到了钧瓷美学之极致。

“后世文人又不断推波助澜,《陶雅》有云:古窑只存于今世者,在宋曰均(钧),曰汝、曰定、曰官、曰哥、曰龙泉、曰建。这本书为所有宋瓷排名,钧窑赫然排在第一。

“钧瓷之所以这么珍贵,在我看来,无非有二。一是它的艺术价值,二是稀缺性。

“因为烧制工艺特殊,钧瓷每一件都是孤品,无法被复制。生产有足足七十二道工序,而这样之下,往往还烧不出,所以才有钧瓷‘十窑九不成’的说法……”

他这一呱唧,就是半个小时。

李建昆都给听懵了,这么专业的吗?

对面,金三爷安安静静听完后,十分诧异,“小哥师从哪位大家?”

时下古玩行道没落,社会主流思想对古玩、老物件不屑一顾。君不见黑市、鸽子市上,上百年,几百年历史的老物件,几块甚至几毛钱,当成白菜来卖。

能对瓷器一道,有这么深入了解的人,放眼四九城,也不多见。

“没呢,没人教。”

小王说得嘴干,咕哝完瓷盏里的茶,抹了把嘴巴道:“我没事干就四处淘古玩方面的书啊手稿啥的,淘来自个瞎研究的。”

说完他愣了一下,搭眼望向对面,问:“没研究错吧?”

他觉得这老头有点行道。

“没。”

金三爷开怀大笑,动了些恻隐之心,这小家伙有点意思啊,十分与众不同。

这年头,本没见几个年轻人爱好古玩。

爱好,又肯自己去钻研的,更少。

而自个钻研,能钻研成这样的……反正他是没见过。

难得!难得!

等他们这些老家伙躺进棺材,古玩行道还能指望谁?

不就是像这样的年轻人嘛。

此事,可不小。

他忽站起,招招手道:“走吧,我说话算说,让你过足眼瘾。”

小王乐呵,屁颠屁颠跟上。

李建昆跟在后面,话说他来这四合院也有几回,但还从没有被请进屋子里过。

狗几把小王,面子真大。

北正房,金三爷推开木菱格大门,里面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好家伙!

李建昆和小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墙上挂满一幅幅古朴苍劲的字画,檀木或黄木的家具上,随处可见一件件精美素雅的瓷器,甚至这些木质家具本身,也是造型别致,透着股历史的厚重感。

视野所及,全是古董!

满屋子都是!

(本章完)

第151章 第一次发薪

向来给人一种年高德勋之感的金三爷,瞅着二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脸上竟多了抹得意。

李建昆不知道,每一个搞收藏的人,最爽的时候,便是如同当下——

自己的藏品被人艳羡。

但这有个前提,对方得懂,得明白古玩的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他来过这里几回,金三爷从未请他进屋,以为他和这年头几乎所有年轻人一样,爱坐沙发,不稀得坐檀木椅;爱画照片,不待见古画。

金三爷这会才明白,自己错怪他了,瞅瞅这家伙,哈喇子差点没掉下来。

该说不说,李建昆是真馋啊!

他想给这老头冠个名:首富候选人!

这一屋子古玩,放到往后,价值几何,简直无法估量。

当然,仅仅是候选人。

因为那个位置,他预定了。

金三爷带着几分傲气,道:“这里只是一部分藏品,平日住这屋子,所以摆放少点,另几个屋里还多些。”

看看!

说什么来着?

李建昆眼馋得紧,真想把这院给它买下来啊,他甚至合计了一下可能性……

哎,希望渺茫。

这位怎么看都不像缺钱的主。

小王直接颠了,忙不迭凑上前各种打量,惊呼连连,“哇!这马是徐悲鸿的?呦嗬!黄自元的字?”

这死孩子,你可别嚷嚷了,馋死你老哥了。

李建昆哪怕再没见识,也知道古玩中,字画最值钱。

金三爷踱步走近,有问必答,一老一小,相聊甚欢。整得李建昆略显多余,可怜他也插不上话啊,上辈子的爱好,全贡献给手工活了。

待两人聊了个暂停,金三爷去里厢拿东西,李建昆凑上前,踹了小王一脚,递给他一个眼色。

小王白白遭一脚,眨眨眼,那意思是:你不说也我知道啊!

李建昆终于见到了霸气侧漏的钧瓷,的确是只缺了一角的碗状物,硬要形容:

底下带个六边形底座,往上凹进去一道槽,再往上有个“鼓”的造型,接着又是一道凹槽,上方是个喇叭口。

正是这个喇叭口缺了一角。

通体釉色无法用言语形容,天蓝色带着星星点点、明暗变化。

这种“繁星”和“变幻”,并非杂乱无序,恍若浑然天成。

讲真,单是一个模子,仿都不好仿。

小王一脸痴迷,凑上前仔细瞻仰,如同欣赏一位倾城绝代,上手之前,还不忘把俩手在衣服擦了又擦。

这个不自觉的小细节,又让金三爷平添几分好感与欣赏——

这孩子打从心眼里,对古玩,或者说对老祖宗的匠心之作,怀揣着一颗敬畏之心。

这很好。

“王山河这名字有点意思啊,我以后就叫伱山河吧。”

金三爷兴致高昂,笑容和熙,“山河你是怎么确认它是件钧瓷的?”

“就我之前说的七十二道工序啊,通过这些工序,再印证胎胚、器型、色釉、包浆等,要是能逐一对上,那应该没错吧?”

小王专心把玩,头也不抬道。

这话给金三爷整懵了,不可思议道:“你是通过制造工艺来辨认的?”

“对啊。”

“钧瓷的七十二道工序你都知道?”

“嗯,我淘到的书上有。”

“不是,我是说你都记得?”

“记得呀。”

小王根本不假思索,倒豆子般说:“共分8重工序,第一重是原料加工,又分8道小工序:选矿、取材、配料、装磨、运行、放磨、过筛入池、陈腐。

“第二重是造型工序,分两道:设计和造型,又叫镟模子儿、雕塑。

“第三重是成形工序,分29道,其中注浆成形12道,拉坯成形8道,印坯成形9道……”

静!

屋子里,除他一边把玩着钧瓷,一边巴拉巴拉,再没半点声音。

李建昆和金三爷皆瞪大眼睛。后者瞅瞅李建昆,那模样似乎在问:你知道他有这种能力吗?

李建昆微微摇头,意思是:没看我一脸懵逼吗。

金三爷乐了,这小子是个天才啊!

自己一个人瞎研究,竟被他捣鼓出一套特殊的古玩鉴别法。

但这套鉴别法,凡夫俗子只怕很难学会。

透过工艺看本质!

据说,故宫里有些人,才这样考古一件瓷器。

繁琐,但精准。

宁问他是怎么辨认的?

看落款,看包浆,从器型和釉色上参考历史……这一套。

一言以蔽之,凭经验。

李建昆见小王入了迷,商量好的事还记得个鬼啊,顺势说道:“三爷,这兄弟看来在这一行有些天赋,只是没什么经验,还望您以后得闲能指导一二啊。”

“好说好说。”

金三爷笑道:“有空过来就是,老头我这日子也清闲。你说的经验二字,还真说对了,他这样辨认古玩,显然是因为欠缺经验所致。

“但是呢,他的路子并没有错,要是再熟学历史,丰富经验,啧啧……假以时日,这孩子能成一位大家!”

金三爷对小王给出了极高评价。

李建昆走过去,揉了一把小王脑壳,“看你妹啊,还不道谢。”

“噢噢,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不承想这小子还有股子痴劲,上辈子显然没走对道啊……李建昆心想。

倒挺期待他这辈子的造化。

当然,也很期待二人商定好的古玩大业。

——

傍晚。

暂安小院,80百货。

铺子里,王山河从金三爷那边回来后,似有所悟,猫在房间捣鼓他淘到的书和古玩。

外间,铺门关起,壁扇开足马力,摇头送着劲风,金彪,鲁娜,陈亚军,小虎,悉数到齐。

发工资的关口,谁能缺席?

狗大户李建昆自然也在,手边柜台上,放着一只刚置换的黑色皮包,可挎可背的那种,时代发展迅猛,山河送他的那只解放包,如今再背,略显埋汰。

里头塞着几只黄信封,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他已经斥巨资,提出非分要求,让阿华烧麦的张华,伙同他老妈,操持一桌家常菜。

待会发完钱就过去。

“小虎。”

“到!”

小虎的姓,颇有点不对,所以大家一般不叫他全名。

姓马。

好在中间有个“小”字。

虎头虎脑的家伙,这会咧嘴憨笑,自从他彪子哥(现已改口喊金哥),不做石膏像的买卖后,他再次沦落为社会闲杂人等,失去经济来源。

他很不喜欢问家里要钱,但有时候被逼无奈,今儿终于能领到工资,可以反哺家里。

他已经想好,要把妹妹渴望已久的花书包和铅笔盒,全买了。

他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

但凡是学习上的东西,妹妹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

唯一不确定的是,一个月工资够不够,那些玩意真不便宜。

他内心祈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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