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重玄胜看着重玄遵,咬牙切齿。

重玄遵看着重玄胜,笑意盈盈。

在兄弟俩进稷下学宫的那一天……

重玄老爷子特意把两兄弟叫到侯府里,本就有落定尘埃之意。正是兄弟两人各施手段,展开最后对决的时候。

结果还不等老爷子开口,重玄遵就主动表示要自立门户,说些什么“吾志不在此”、“打小就看好小胖子”之类的话,将偌大家业,拱手让给胖弟弟。把重玄胜恶心人的语言风格,学了个十成十,也不知暗地里打了多少遍草稿。

重玄胜当场暴跳如雷。

他哪里肯叫重玄遵让?

伐夏之战里,他的表现有目共睹。

谁更能处理复杂的局势,谁更能带领家族走向辉煌?

他和重玄遵是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领导者,在复杂的局势里,他擅长抽丝剥茧,步步为营,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一路推演到胜利的结果,寻求的是最优的选择。重玄遵永远是直指问题核心,追寻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在这个过程中,常常忽略、或者说不在乎一些细节的问题。

这两种风格很难说优劣,但是谁能团结更多的人?答案显而易见。

虽则重玄遵受封冠军侯,人生得意。但这在家主之争里,恰是失分的地方。于整个家族而言,是多一尊冠军侯更好,还是叫冠军侯并入博望侯更好,这也是个不言而喻的问题。

一生都在为家族战斗的老爷子,心中一定会有所倾向。

甚至于……哪怕以上这些都不算,只让家老们来表态,重玄胜也有把握赢得绝大部分家老的支持。这么久的生意,不是白做的。他所铺设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能在重玄遵的脑子里打好几个结。他哪里需要让!

当着老爷子的面,他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一展辩才,直把重玄遵贬得一无是处。

但重玄遵撸起袖管就打了他一顿。说什么侯位不争了,以后就只争一下兄弟尊卑云云。

打完了便强押着重玄胜进学宫,说什么督促学习,让他连跟姜望通气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个会吃眼前亏的,进了学宫就老实修炼,兄长前兄长后,绝不怠慢,绝不给重玄遵动手的借口。

本身在修行这件事情上,他也并不缺乏努力。哪怕博望侯的世袭爵已经到手,他走起官道来绝不会比任何人慢。

这次进稷下学宫,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摆脱诸多外界烦扰的修行机会,尤其是对日常要处理太多事情的他来说。

叔父重玄褚良的割寿刀天下闻名。

他练兵器也是练的刀法,故才会来这横刀园。

以他的脑子,看到重玄遵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但重玄遵一来就上台,上台了就叫他“上来”,也压根是没有给反应的时间。

现在更是强行以神通拉他上场,还在他手里硬塞了一把刀。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敢不敢别这么粗鲁无礼,敢不敢坐下来好好地斗智斗勇几个回合?

重玄胜心里已经骂开了,脸上却堆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好兄长,今天你怎么也来上课?”

重玄遵道:“很好,没想到你有拔刀面对我的勇气。”

重玄胜的笑容僵硬了:“那什么,我今天其实是要上道学课的,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重玄遵道:“既然你这么积极,那我就先指点一下你。”

这个狗冠军侯摆明是要玩横的了,重玄胜勃然怒道:“重玄遵!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你讲不讲道理!”

重玄遵道:“是的,这段时间我就是你们的刀术教习。现在我们开始实战演练。”

“等等!”

嘭!

一记拳头迎面。

重玄胜仰面便倒,鼻血长流。

“不行啊。”重玄遵摇了摇头,对台下众学员道:“同学们也看到了,这个刀架是绝对不合格的……来,我们再来一遍。”

说话间随手一抓,已经以重玄之力,将重玄胜拉了起来。

……

嘭!

发生在演剑台的教学演练里。

王夷吾已经是第五次被砸飞。

想他堂堂军神关门弟子,五府圆满,外楼稳固,不日即可立下第四楼,追求完满极境。

兵主神通在齐夏战场大放异彩,一拳出而有千军随,打爆不知多少敌军。尤其是在战场环境,神临之下难寻敌手。

出于某种不服输的心态,来了稷下学宫,还专门来演剑台进修剑术。

师尊亲手打碎的无我剑道,他也并不去追寻,但是从立于时代绝巅的飞剑之术中,汲取一些养分,对他这样的天才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结合自身感悟、战场经历,形成了他独特的剑术风格,凌厉、果决,有进无退。

仅以杀力而论,实在是已经做到了他当前修为下的极限。

但今日之姜望,哪怕是压制了金躯玉髓,禁绝了灵识,仅只动用外楼层次的力量,也已经足够恐怖。

修行本是一步一风景,神临之后再回头,曾经的完美剑术,已是有诸多不足。

此时的王夷吾,尚未能走到外楼极境。距离斗昭、王长吉、重玄遵曾经所抵达的位置,还有一段路要走。

与神临之后再回头补缺的姜望,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说是不以修为欺负人,神临之后的眼界怎能掩去?

所以结果便是王夷吾一次又一次恐怖的爆发,换来一次又一次狼狈的跌倒。

他也不呼痛,也不服输,更不逃避。永远保持那种冷酷的姿态,倒下了再起来,起来了就挥剑,尽情地进攻。

姜望也……尽情地殴打。

一边殴打,一边跟学员们讲解剑招的分拆套路。

讲着讲着,不止是他,台下所有学员,都把王夷吾的剑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稷下学宫里的生活是惬意的。

没有任何俗事纷扰。

每日就是学习、修炼、喝酒、闲聊……以及看谁不顺眼就以演剑之名教训一顿。

什么?你不来上我的课,我无权教训你?

昨天都来了,今天不来,几个意思?

看不起食邑三千户的大齐武安侯?

姜某人的课,人只能加,不能少!

什么谢小宝,什么文连牧,来了就挨打。

当然也有那头铁的如王夷吾,每堂剑术课必来,一次也不落下,文连牧拉都拉不住。

甚至于姜望都不想“指点”他了,他也主动讨教……

而每当王夷吾肿了一只眼睛,重玄胜一定会肿另一只。每当重玄胜灰头土脸,王夷吾也一定会形容狼狈……

武安侯的剑术课,和冠军侯的刀术课,一度是稷下学宫里最热闹的两门课,引得多少学子竞相……看戏。

绝不退缩、无我无敌的王夷吾,与天天跟重玄遵捉迷藏、被捉住了又能在台上展现复杂多变之战术的重玄胜,成为了很多人的押注对象。

究竟谁能展现天才,谁能占据风骚,谁能……撑得久一点。

不管王夷吾和重玄胜的心情如何,大家都很快乐,算是疲惫苦修日子里的美妙调剂。

而姜望二十一岁的生日,便在这快乐的时光里流走了。

那一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庆祝,只是同几个朋友,一起在明心舍喝了一顿酒,嘻嘻哈哈地闲聊了几句。

已然足够。

进入稷下学宫的时候,是正月二十五日。离开稷下学宫的时候,春日已经过去。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对每一个到学宫进修的人来说,都是一生中难得的宝贵经验。

没有人懈怠。

每个人都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弥补不足。

无论是新婚燕尔的鲍仲清,还是失魂落魄的谢宝树,又或是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重玄胜和王夷吾……无不是从早学到晚,又从晚修到早。

而今修行期满,陆续散去,也是一场难得缘分。

送别了林羡、蔺劫等人,姜望和重玄胜站在学宫门口,都有些感慨。

姜望是恋恋不舍。

重玄胜是归心似箭。

当然也不仅仅是想要逃避殴打。今日要离开学宫,昨晚他还特意拾掇了一下,请李龙川帮忙给他消了肿。

身怀烛微神通的李龙川,在医疗道术方面,是这群人里掌握得最好的。

学宫外停着一辆极豪华的马车。

鲍仲清恰于此时走出学宫,脸上带笑,对姜望和重玄胜道:“我送两位一程?”

重玄胜素知姜望不乐意这些迎来送往的客套,故而先一步笑着道:“鲍兄还是别让娇妻久候,我们的人也快来了。”

鲍家公子三个月前的婚宴,遍请临淄贵人。姜望和重玄胜人虽未去,礼却是送到了的。

鲍仲清也很幸福、很憧憬的样子:“那我就先走一步。”

重玄胜笑容满面,亲热非常,他对谁都可以很亲热:“都说小别胜新婚,快去快去。回头别忘了跟我讲一讲,小别加新婚,是如何滋味!”

鲍仲清哈哈笑着,便上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渐远了。

重玄胜脸上还挂着笑,嘴上却道:“鲍麻子的魄力已经太够了,你要离他远一点。”

早先在齐夏战场,他在姜望面前点评鲍仲清时,说的还是此人‘心机有余,魄力不足’。人的改变,有时候是真的不可预计的。

就像那时候他评价谢小宝,是说此人还没有长大。

而现在的谢小宝……嗯。还是没有。

姜望笑了笑:“我一直离他很远。”

“还有那个严禅意,你相处归相处,给好处你也尽管收着。但可别被他忽悠着去天子面前谈什么佛宗之事。”

“我又不傻。好处我也不要,麻烦我也不沾。”

“你跟秦潋没什么吧?”

“我们能有什么?”

“你要真想有什么,我来想办法。”

“你是不是被重玄遵把脑子打坏了?闲的你!”

“嘿嘿嘿嘿。”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了很有一阵。

“十四怎么还没来接我?”重玄胜脸上的肥肉皱起来。

“你跟没跟她说什么时间出学宫啊?”

“说倒是没说。”重玄胜笑得很贼:“但十四惯来会自己安排,从来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姜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打算自己走了。

算算时间,位于高阳坊的武安侯府应当早就竣工。一应侍从朝廷也都有安排,实在不必跟这胖子挤在一起,成天看他想方设法地炫耀。

不过这个时候,恰有一辆奢华内敛的马车驶来。

驾车的位置上,坐着博望侯府的大管家。

“姜公子,胜公子。”其人一丝不苟地行过礼后,才道:“老仆奉侯爷之命,前来迎接。为庆祝两位学成归来,府里已经设了宴。”

对于这位在重玄家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人,重玄胜倒也不敢怠慢。

先跟姜望上了马车,才笑着道:“不过就是在学宫里待了一阵子,怎的还特意设个宴?”

老管家先笑着回了一声:“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很久,侯爷也是想念胜公子得紧。”

然后才放下车帘,稳稳地握住缰绳,驾车回府。

重玄胜瘫坐下来,想了想又道:“对了,您让人去摇光坊说一声,别来迎我了,我见过爷爷就回去。”

摇光坊那处天子送给姜望的宅邸,重玄胜早就住成习惯了,所以让人传信也是去那里。

“胜公子放心,早已让人去说了。”老管家回道。

他驾车驾得极稳,马车行驶中,完全没有颠簸感。

“这就是下一任大齐博望侯的待遇吗?”车厢内,重玄胜伸手拍了拍姜望,很得意地哈哈一笑。

当初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可没有这待遇。

唔,这一次也没有。

早先还见着重玄遵同王夷吾、文连牧骑马走了呢,也不知干什么去。

姜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纵观整个大齐,侯爷又能有几个呢?想不到这辆马车里,竟然就坐着一个。”

未来的侯爷终究没有现在的侯爷硬。

重玄胜愤愤地闭了嘴。

等世袭罔替的博望侯之爵一到手,以他的经营能力,绝对能在官道上突飞猛进,追姜望超重玄遵也不是不可能。

他向来在姜望面前自诩是谋定天下的人物,对武力不屑一顾,斥之为粗鲁手段。但是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太怀念当初太虚幻境里,在姜望身上赚功的日子。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等着瞧吧,这些个莽夫蛮子。

一个都跑不了!

感谢书友“2019070516585585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5盟!

(本章完)

第1621章 无所惜

院中有一株春枣树,逆季而长,如今正是硕果累累的时候。一树红果,压得都快垂到了地上。

重玄胜走过去,随手摘了一把,分予姜望几颗,边走边吃。

博望侯府庭院深深。

姜望初来临淄时,见之便如见海。

若真要摆个什么大宴,比之三月前朔方伯府的婚宴,规格只会高,不会低。

毕竟是大齐顶级名门,如今一门三侯,正是极盛之时。压过鲍氏不止一头。

当然,今日是私宴,并无几个外人。

跟着老管家穿廊过角,行至中堂,重玄云波正跟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相谈甚欢。

“哈哈哈,真是经不得说,刚说到他,他便回来了!”老爷子朗声大笑。

伸手招道:“来来来,阿胜,青羊,快与叶大夫见礼!”

今日博望侯府的客人,原是政事堂朝议大夫叶恨水。

其人文名甚著,尤擅青词。

所谓青词,又名绿章。指的是祭礼上祷祝苍天、表奏历代先帝的章文,因在青藤纸上落下朱红色之文字而得其名。

只求华丽文笔,昭显盛世风华。

恰恰叶恨水有当今齐国第一华丽的文笔。他的文风被时人称之为“龙宫苑”,是谓读之如行龙宫苑,华丽至极。

效仿者众,在齐国文坛,亦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一派。

齐廷现如今每次大祭,基本都是叶恨水来主笔青词,可见地位。

便是只看在重玄胜的份上,姜望也不可能对重玄云波不尊敬。更别说他本就在老侯爷面前,一直谨持晚辈之礼。

这会老爷子一开口,他便连忙上前招呼。

长袖善舞的重玄胜不知为何,倒不是很积极,慢吞吞地走在姜望旁边,勉强也行了礼。

以辈分来说,姜望重玄胜都是小辈,叶恨水受礼当然受得。

但姜望这边才要躬身,叶恨水那边就起了身,满脸笑容:“我与重玄家乃是通家之好,你同阿胜是兄弟之交,咱们本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姜望倒是不知叶恨水与重玄家有这般亲近,但叶恨水满脸堆笑,他也不可能不给面子:“今天能与青词风流的叶大夫同座,望虽粗疏,却也能闻到墨香,真是喜不自胜!”

“阿胜。”房间里唯一还坐着的只剩重玄云波,他看着重玄胜,语带关心:“这段时间在学宫修行很累么?爷爷看你精神不是很好。”

又笑着对叶恨水道:“这孩子平时可欢脱得很,看来稷下学宫是个磨性子的好地方啊。”

叶恨水瞧着重玄胜,脸上亦笑:“此次伐夏东线战事,我可是全程复盘过。阿胜的性子,哪里还需要磨?往后比之定远侯,也当不差!”

“叶大夫过誉了,我哪能跟我叔父比?”重玄胜似才恍过神来,回了一句叶恨水,便对重玄云波道:“不瞒爷爷,孙儿在学宫天天被堂兄寻衅殴打,已是积了暗伤,故而精神不济……饭就不吃了,我先回去休息。”

重玄云波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当着你叶伯父的面,就不要乱开玩笑了,不然惹得你叶伯父真的担心你可怎么好?”

“我没有开玩笑。”重玄胜那张向来堆满笑容的胖脸,这一刻认真得很。

他对叶恨水行了一礼:“对不住了叶大夫,重玄胜身体不适,就不作陪了。”

“不妨事。”叶恨水倒是没什么不愉快的表情,很温和地道:“身体不舒服,是要好好调养才行。”

又对重玄云波道:“侯爷,阿胜的身体要紧。我也不便再叨扰,改日再与您喝茶。”

说罢,转身径自离去。

姜望就算再迟钝,这会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

紧赶几步,跟着走出堂外:“叶大夫,我送送您。”

博望侯府的中堂,自然是窗明几净,采光极好。

外人走了干净,偌大房间里,祖孙两人一坐一立,气氛却是并不轻松。

重玄云波坐在上首的位置,始终不曾起身,也很久不说话。

重玄胜也不说回去休息的话了,便立在原地。

沉默延续了很有一阵。

终是重玄云波先开口。

“叶恨水,政事堂列名,位高权重。放眼整个齐国,这样的人物也不多。他今日亲自登门,足见重视了?”

重玄胜不说话。

重玄云波继续道:“他只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平原郡郡守邢允蹈。邢允蹈虽然只是个郡守,但因为历史原因,他们家在平原郡经营多年,邢家素有‘平原相’之称。比之别地的流官郡守,强出不知多少,这你也能够有所认知吧?”

重玄胜沉默。

“叶恨水唯一的妹妹,同邢允蹈只有一个女儿,极受宠爱。邢晴雪的美名,在帝国西部数一数二,艳色可称不薄了?”

重玄胜仍然沉默。

“我知你素爱与鲍仲清较劲。我为你安排的这门亲事,比那鲍氏二子,强出不止十倍。”重玄云波苍老的声音并不很高,但很见怒意:“你今天给我闹什么脾气,捣什么乱!”

辩才无碍,今日却沉默了许久的重玄胜,此时才开口道:“十四呢?”

“十四?”重玄云波拧着眉头道:“她只是一个死士。重玄家这样的死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在想什么!?”

重玄胜看着重玄云波,异常执拗地道:“十四呢?”

“放肆!”重玄云波勃然大怒,一拍扶手,生生将扶手都拍飞了:“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你是什么?我管不了重玄遵,还管不了你吗?”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侯爷,虽然旧伤缠身、修为不著,但是威严非同寻常。

一生戎马,为国家建立功勋无数。今日大齐军中悍将,不知多少曾是他的旧部。

就连军神姜梦熊,在他面前也要客客气气。就连朝议大夫叶恨水,在他面前也是执礼甚恭。

此时怒气勃发,真如虎啸山林。

但重玄胜只是直视着他,很认真说道:“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我是逼得他自立门户的重玄胜。爷爷,我不是要挑战您的威严,我也不想跟您针锋相对。什么叶恨水,什么邢晴雪,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十四去哪里了?”

重玄云波的声音低沉下来:“重玄胜,你觉得翅膀硬了是吗?博望侯的爵位,你可还没有继上!”

“你爱给谁给谁,有什么了不起的!”重玄胜终于不能够再压制他的不安,不耐烦地一摆手,怒声问道:“你把十四怎么了?!”

重玄云波一直都知道,重玄胜是个有勇气的孩子。重玄胜所做的那些事情,战胜的那些困难,他一直都有关心过。也曾一次次的感慨,一次次的心生安慰。

但今日却是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这份勇气。

他切实地感受到,这个惯常用笑容掩饰情绪的孙儿,这个总是在他面前嬉皮笑脸、耍赖打滚的小胖子,是真的长大了。

于是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老去……

他不相信以重玄胜的聪明,会想不到他今天这么做的原因,会想不到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可终究是为一个女人,一个死士,如此昏了头脑。

他还年轻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哪怕同样是在外楼境,当年的他,一巴掌可以扇飞十个现在的重玄胜。在遭受不可逆的伤害,断绝神临之望后,还能牢牢掌控整个重玄家,将除了明光之外的几个孩子培养成才。在出了明图那件事情之后,还能够撑住重玄家摇摇欲坠的家势,使重玄氏屹立不倒。他的手段,岂是一般?

终究是老了……

老迈的不仅仅是肉身,衰败的不仅仅是气血。

还有精神、意志,甚至是脾气……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终是不带什么表情,很平静地对重玄胜道:“你有没有想过,袭爵之后,你要如何撑起这个家族?你有没有跳出你重玄胜自己的感受,以博望侯的身份,考虑过这个家族的未来?你知不知道,一个家族要想传承久远,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皱纹横生的脸上,是岁月经久的威严。

他并不严厉的眼睛里,是整个家族的历史和权柄。

但重玄胜的眼睛很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

便用这双眼睛与重玄云波对视:“您知不知道,十四对我有多重要?”

这一对祖孙,彼此都知道对方问题的答案,但彼此都没有给对方回答。

重玄云波抬起已经有老年斑的手,指了指外面:“你看院中那颗春枣树,再不修剪,就要压断了。

逆季不是问题,风雨也不算什么。

但它为什么撑不住?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当然是好事,但是主干不能弱,主干如果撑不住,就会被过于繁茂的旁枝压垮。

你的堂叔父重玄褚良,当世真人,兵锋无双。你的堂兄重玄遵,完美神临,不到三十岁,已经爵封冠军侯,他们是重玄氏的骄傲,让整个重玄家更强大、更受人尊重,但是……将要承担家主之任的你呢?

你的修为是短板,你的背后没有母族支撑。凭你现在的力量,撑不住这么大的家族。我相信给你时间你能做得很好,但是漫长的时间从哪里来?

褚良待你如己出,阿遵现在也不会再和你争什么。可十年后呢?百年后呢?一旦出现机会,阿遵就算自己不想争,他身边的人呢?一直追随他的人呢?

他们既然已经分家自立,往后就是重玄氏旁支。

古往今来,哪有弱干强枝的长久世家?

以你的聪明才智,你应该明白。与叶恨水的外甥女成亲,内修自我,外联强姻,才能牢牢把握家族,将整个重玄氏的力量都统合到一起。于你,于重玄氏,都是最好的选择。”

重玄胜静静地听他说完,只问:“于十四呢?”

重玄云波终是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十四可以做你的妾室。”

重玄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老爷子这句话至少能够说明,十四没有出事……这就够了。他能够保护好十四,他以后不会再跟十四分开。

以他的智慧,再加上如今可以调动的资源,他不会惧怕任何挑战。让他害怕让他紧张的,只是那样一种未知。他不清楚在他于学宫进修的这段时间,重玄云波会不会使用了什么严酷的手段——可能性很低,可是他很恐惧。

他从来都是一个敢豁出一切上赌桌的人,唯独于在十四的事情上,他不敢赌。

在稷下学宫的三个月,他固然是天天苦修,天天挨打,没有一刻闲暇。可十四的身影,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脑海中。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有那样一个人,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陪他冒险。给他以冰冷盔甲下,无尽的温柔。

现在他也平静了下来。

终于可以冷静的思考。关乎今日所有,一切因果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展现。

他有一个不假思索的决定。

但是认真思索后,还是这样选择。

“我不会纳妾。”这个什么都可以商量的胖子,看着他尊敬的祖父,以不容商量的姿态说道:“我也只会娶一个妻,那就是十四。”

堂堂大齐博望侯,焉能以一个死士为正妻?

重玄云波失望地看着他:“哪怕失去这博望侯之爵?”

从儿时一直努力到现在,努力的是什么?抓住一点机会,就毅然押上所有上赌桌,用尽一切才智去争,争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赢到了现在,难道要停在这临门一脚的地方吗?

重玄胜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刻,会有太复杂的情绪。但事实上他的内心竟无波澜。

一个大齐第一等世家,一个曹皆伐灭夏国证道真君都未能得封的世袭罔替之侯爵,跟一个十四……

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那些东西,凭什么跟十四比?

这一刻重玄胜只觉得坦然,他非常平静地说道:“除了十四,我无所惜。”

“重玄胜!”

重玄云波的声音陡然扬起来。

他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重玄胜,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要死了!”

戎马一生,从未如此软弱的他。

在当年重玄明图赴海之时,都未相看一眼的他。

今日看着自己的孙子,如此哀伤……

“我活不过今年。”他说。

他只是想临死之前,安排好家族的未来。只是想让自己一生的牺牲和奋斗,能够有一个令他安心的结尾。

他衰老的脸上,流露的是这样的脆弱情绪。

重玄胜怔在当场。

良久。

他跪了下来,脑门砸在地砖上,磕了重重一个头。

磕得地砖都碎了,磕得额上见血。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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