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飞剑客

这个城镇名为南道县城,虽然不大倒也看起来繁华,很有种计缘当年初到宁安县的感觉。

但之后细细比较起来,这边自然是差远了,至少从百姓的一些神色上就能看出明显差距。

若要计缘形容的话,其中区别在于宁安县人人都算得上安居乐业,而在这里的人面上的神思中都透露着某种焦虑。

入城后没多久就是集市,街道显得很拥挤,人来人往的还要加上车马,有些地方得让着走。

计缘一袭白衫,走路不缓不急,鬓发散漫之上,发髻又插着一根看起来品相极佳的墨玉簪,更关键的是只有一个人。

走在街道上没一会,计缘就发现自己先后被好几拨人盯上了,从感受到的视线和听到的一些交头接耳的话音上判断,这些人几乎都没怀什么好意,不是想着要盗窃,就是连命都想害。

‘世态炎凉啊,这治安可真不敢恭维。’

心中叹了一句,计缘也不多做理会,脚步加快了一些,左右绕了绕就甩开了好几拨人。

路过一处街角的摊位处,计缘才停下了脚步。

这摊位是一个干饼铺子,但不同于之前计缘买的那些,在他偶然路过的时候,看到做这饼子的老板用两块大铁模子分别烙至上下两块饼面,其中嵌入了一种咸干菜,合拢后也撒上了一些带着粉料的芝麻,计缘闻着就想尝试一下。

“店家,你这饼子怎么卖啊?”

计缘看摊位上暂时没什么声音,就停在摊位前询问了一声。

做饼子的老汉抬头看看,见到是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先生,这在南道县不能说十分稀罕,但至少不多见,听口音也不太像是本地人。

“这饼子单卖一个两文钱,一斤的话就八文钱,大概有五个饼子。”

“哦,可否容我尝一尝这干菜的味道?”

“干菜的味道?”

老汉稍感奇怪,但犹豫一下还是点头,拈其一些摊位陶坛内的干菜伸手递给计缘。

计缘尝了尝,品着那熟悉的咸香味就露出笑容。

“店家祖籍是大贞稽州人吧?”

“呃,这却不是……”

老汉说了一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又说道。

“看来先生是识货的,不瞒您说,这干菜确实是当年一位大贞人教的,至于他来自大贞哪里,老汉就不晓得了。”

计缘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劳烦店家给我称量十斤饼子。”

“十斤?”

“不错,十斤!”

“哎哎哎,客官您稍等,现成的大概只有六斤多一点,我马上给您做,马上就好的!”

十斤饼子对于老汉来说可是大生意了,卖完的话今天的货都能去了大半。

老汉手脚麻利,边做饼子边和计缘攀谈聊天,不一会就将十斤饼子都做完了。

过了秤计缘自然要付钱,他摸出钱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但看看里头,占了大头的那些铜钱上,印着的都是“元德通宝”,既然是大贞的钱币,在这当然是不流通的,所以也只好取出一粒碎银子。

“给,店家先把银子称一称。”

“哦哦好,客官给的是银子啊!”

这老汉没怎么出过南道县,不清楚其他地方怎样,但是在南道县,有时候铜钱是很混乱的,他口中的两文钱一个饼,指的是标准的那种。

但很多铜钱其实不达标,铸的私钱什么的都掺了料,还有些铜钱很夸张的印出来可以以一当十,却没有那个重量,交易起来很多人不认。

在这种情况下,黄金和白银就显得极为珍贵了,购买力远超大贞,往往能换到超过本身应有价值的铜钱。

很多人都是直接拿白银去买大量的“实料钱”,然后融了再掺料私铸,一两银子能当三四两银子的价值花。

直接给白银买饼子实属罕见,老汉估摸着那钱袋子里几乎没有铜钱。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店家心中甚是高兴,脸色都红润了,掂量一下分量,有这一粒碎银子,本来赚四十文钱的,这下估摸着往少了说都最终能赚个百五十文不止。

稍远处的几个位置,一些视线已经将计缘那鼓鼓的钱袋子看在眼里,更是看清了那取出的白银,货车后墙角处有人交头接耳。

“是条大鱼,那钱袋子里头怕全是白的和黄的!”

“没错……还有那玉簪,我刚刚借着路过细看过了,价值连城啊!”

“嘘……走。”

饼摊那,银子过了秤,也找了零,摊位上的老汉将饼子用麻绳绑成一串,一面递给计缘,一面左右看看后小声道。

“先生,您是外乡人,就老汉看来,已经有些人盯上您了,您,千万小心着点!”

计缘谈吐风趣又亲善温和,很容易招人好感,老汉见多了一些事,自然看出周围有视线对这位大先生不怀好意,忍不住出声提醒。

计缘笑了笑,朝着老汉拱了拱手才接过饼子。

“多谢店家提醒,计某省得,自然会小心的。”

说完,计缘拎着饼子就转身大步离开了,拐来拐去走了一阵,路过一个弄堂口的时候,手中那一串饼子已经消失了。

后方远处,几个汉子一直奋力紧紧跟着计缘。

“呼……呼……这人,这人走路真快。”

“嗬……是说啊,看他斯斯文文的……咦,他手中的饼呢,怎么不见了?”

“你管他饼子干嘛?人没跟错就行!”“走走走,快走!”

“对对,不能跟丢了。”

前头的人脚下不停,几人就也不能休息,勉强缓了几口气,就又加速追了过去。

计缘一直在前头大步行走,其他人不是被甩脱了就是放弃了,唯独身后这伙人死追不放。

他不是不能用障眼法随便脱身,但听着他们议论着“宰上几头肥羊”等话题云云,计缘倒不想让他们跟丢了。

傍晚的时候,计缘已经在绕来绕去中出了城,背后跟着的那九个人也始终没跟丢,可见决心之强。

南道县城以北五里处有个亭子,简单粗暴的命名为“五里亭”,计缘就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取出一个饼子坐在亭中吃了起来。

因为是今天新做的,虽然不算柔软,但也还算好入口,至少不是没烤过就硌牙。

那跟随计缘的九人就躲在远处长满树木的矮丘后面,只不过此刻气喘吁吁,也在休息着恢复体力。

等到计缘慢悠悠将一个饼子吃完,那边九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带着绳套和家伙一点点靠近五里亭。

正所谓相由心生,九人此刻面目显露的狰狞,比起之前的巴子倒是更配得上穷凶极恶这个词。

“那书生,你很能跑啊?”

“嘿嘿,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领头的汉子身形彪悍,提着一根铁鞭,领着人还没靠近五里亭,嘴上已经是嚣张的威胁起来,他们已经看过了,五里亭周围根本就没人了。

计缘将手中的饼渣子抖拢在一起,送到嘴里吃掉之后,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向来人道。

“我放下值钱的东西,就能放我走?”

九人已经围到五里亭边上,领头者上下看看计缘道。

“你自己放我们不放心,得我们搜。”

计缘点了点头。

“那搜身之后就放我走?”

“哈哈哈哈……放你走多少也是个麻烦,这五里亭周遭就是荒野,多得是野狼走兽,正好可以管杀不管埋。”

计缘耳中听着这话,眼前看着几人,忽然失笑了,虽然视线中几人十分模糊,但他们身上的戾气却十分明显。

“呵呵,没得商量?”

计缘这会居然还笑得出来,让几人有些忌惮。

“你,你莫不是个江湖高手?”

不过计缘没回答他们的话,反而是侧身望向了亭边一侧树林。

在计缘耳中,踩踏和破空声接近,仅仅两个个呼吸之后,一道黑影自林间树梢上闪出。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伴随随着剑身的冷光,同来人一起贯穿而来,闪现在亭前的一刻,剑刃入肉声响起。

“有人……”

“噗……”“噗……”“噗……”

剑刃划过,铁鞭汉子和其周围三人直接连反应都没有,就中剑倒地,来人剑势已止,空中旋身,在凉亭立柱上踩踏借力,转向纵跃的时刻挥剑一扫。

“小心……”“快……”

“噗……”“噗……”“噗……”

又是几人连话都说不完整就倒了下去。

顷刻间,围在凉亭外的九人已经全部倒下,而来者就站在亭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迹后还剑归鞘。

“好身手!”

计缘真心实意的赞叹一句,站在修行人的高度,这等手段自然算不上什么,但他同样也绝对算是武学大家,对于武功的辨别,从身法、招式、真气运用等方面也看得透彻,来人身法剑法都十分了得。

“先生还是先生,多年未见依旧风采照人!刚才我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先生您来这里了!”

计缘稍稍睁大一些眼睛,以模糊的视线上下打量一下来者。

“这声音……你是燕少侠?哦,如今得叫燕大侠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来者走近凉亭几步,抱着剑向计缘躬身作揖。

“燕飞见过计先生,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

燕飞抬起头来看向计缘,常人若只是粗略一瞥,很难发现计缘半开眼睛的异常,但他却能看到那一双记忆犹新的苍目。

“呵呵呵,几位少侠的声音,计某可是毕生不会忘记的。”

燕飞看了看边上的尸体,笑问一句。

“先生,我杀了九人,您没意见?”

计缘摇头笑了笑,从燕飞出剑的果决上就能看出一些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就是自作孽,至于意见不意见的,又能如何?他们不听,你也未必会听。”

(本章完)

第298章 “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计缘说话的同时也微微拱手,算是还了燕飞一礼。

相比于当年英姿勃发的年轻侠士,如今的燕飞显然早已经褪去了稚嫩,多了一分沧桑和其他东西。

以计缘听来,不用眼睛瞧也知道如今的燕飞,不光宝剑剑柄上已经没有了流苏,心中估计也是如此。

而听到计缘说得这话,燕飞没有任何被讽刺和被冒犯的感觉,只是微微一笑。

“先生看得透彻,他乡遇故知,我们就不要聊那些煞风景的事情了,走吧,天快黑了,方圆百里之内没有第二座像样的城镇了,我请先生入城喝一杯去。”

说完这句,燕飞已经出了亭子,计缘也随其一起出去,在走到那些人的尸体旁时,计缘停了一下。

见到计缘停步,燕飞也在前头顿了一下,转头看看他。

“计先生可是想替他们收尸掩埋?”

计缘看看燕飞,摇了摇头。

“非亲非故,又欲置我于死地,如他们所说,此地夜间多得是走兽,何苦麻烦自己呢。”

本以为计缘会讲一番大道理,会试图说服自己一起帮着掩埋尸体,可听到这话倒是真的让燕飞愣了一下。

“那先生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看孤魂野鬼而已,走吧。”

言罢,计缘再次迈步,当先朝前走去。

在九人的尸体上,有的鬼魂已经挤出身子,有的则还有一半在里头,都是一种呆滞和茫然,暂时不清楚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阴差前来,更无土地引路,无人送终也无家人携灵位归魂。

孤魂野鬼孤魂野鬼,说得就是这种了,并且因为死时怨念不深,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同肉身关系还没断尽,还有一口阳气,一会夜风一吹成了真鬼,若是痴傻一些,明日天光一照就够受了。

燕飞在原地站了一会,视线扫过地上的尸骸,想了下,反倒是蹲下身来搜罗一番,从九人身上取了些银钱后,这才快步往前追上计缘。

看着前头计缘白衫随风抖,平步悠然走的样子,燕飞忍不住说了一句。

“计先生,您如今的着装,可比当年强多了。”

当初燕飞最后一次见计缘,还是在宁安县的客栈内,那会计缘只不过才换掉了那一身褴褛的乞丐服饰,更无任何古典审美,打扮上依旧很寒碜。

加上也还无今日的气度,说句当年的计缘同现在有天壤之别,其实并不过分。

谁都喜欢听好话,即便是如今的计缘,听到这句话也算是难得挠到一点痒处,看看燕飞笑道。

“燕大侠会说话,今天的酒计某请!”

。。。

虽然计缘和燕飞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但区区五里路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南道县城内。

荣源楼是南道县中一家还算称得上有口碑的酒楼,计缘和燕飞来的就是这里。

到这酒楼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显得昏黄,燕飞和计缘走来,远远被店伙计看到,立刻出来笑脸相迎。

“哎,燕大侠您来啦?好久没见着您了!这位是?”

“是燕某家乡故人,计先生,这荣源楼虽然比不得大城内的金贵场所,但在这南道县也算可以了,至少酒里面掺得水少。”

燕飞回答完店伙计的话,向着计缘介绍一句,边上的伙计听得笑容满面丝毫不尴尬。

“哎呦燕大侠,看您说得,什么叫掺得水少?我们荣源楼从不干那样昧良心的事,从来不在酒里掺水,快快请进!”

店伙计在门口伸手引请,热情的招待两人进去,在问过是要雅间还是要常座之后,领着两人去了二楼靠外的位置。

除了一坛当地的酒,还点好了四个素菜四个荤菜,外加一碗汤,算得上是非常丰盛了。

店伙计记了菜之后就屁颠屁颠的离开了。

二楼的这处位置其实看起来是没有窗户和整墙的,除了坐下的时候才到胸口的矮木栏,只有木立柱和一些草帘子。

不过实际上,在二楼四角还对着一些木板,天若刮风下雨,这些木板都会上到四周,这样二楼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室内环境了。

这种设计在大贞很少见到,至少计缘几乎没见过,但不得不说很有特色。

此刻店伙计已经将计缘他们所在桌边的几张帘子卷起来绑好,所以显得格外通透,很有种一在护栏边摆桌饮食的感觉,观景效果很好。

“计先生,您怎么会来祖越国的,稽州距离这可是不近呢。”

燕飞对计缘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年前,心中认为他可能是一个玄道高人,但究竟有什么本事,实话说并不太清楚。

“出来随便走走,认识一下新天地,也结缘认识一些新朋友。”

“那先生您可走得够远的!”

“或许吧……”

计缘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看向燕飞。

“倒是燕大侠你在这,令计某颇感意外,自当年宁安县一别,当年的九位少侠,计缘也就见过三人,你燕大侠是第三人。”

“哦?那前两个是谁?”

菜还没上来,燕飞两个碗碟摆好,替计缘和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即便是他,听到计缘这话也是会有好奇心的。

计缘喝了口水润润喉,回答道。

“第一个是杜衡杜大侠,第二个是陆乘风陆大侠,此二者各有坎坷也各有所悟,或许未来都当得起‘大侠’二字,对了,燕大侠又是为何来此?”

燕飞提着碗碟饮着茶水静静听着,直到计缘问起这个,才放下碗碟回答道。

“磨剑而已。”

他不说自己是什么行侠仗义,只说是磨剑,计缘看着他没有说话,燕飞肯定没说全,但至少说得不假。

恰如燕飞所说,其人虽然看似沧桑了一些,但或许常人看不出来,可在计缘眼中,燕飞隐隐透着一种锐利感。

“燕大侠,计先生,你们的菜来咯,这是新鲜的马肉烩烧,就要才出锅的时候吃滋味最佳。”

店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有大碗热情腾腾的肉菜,还有一小坛酒,先将菜放下又摆好酒特地说一番。

“还有这一坛陈酿,燕大侠您可看好了,封泥都没开呢,绝不掺水!你们慢用,我去给你们端其他菜!”

马在任何地方都不便宜,便是劣等的也不会随便宰杀,计缘看看这香味扑鼻的马肉,不是不新鲜就是有谁倒了霉。

店小二一走,燕飞就将酒坛子的封泥拍开,替计缘和自己倒上了酒,用的就是之前喝光茶水的碗碟。

“先生,你见过杜衡和陆乘风,那可知如今燕某的武功,同他们相比孰强孰弱?”

计缘也不避讳更无须避讳什么,先尝了尝这酒的滋味,然后回答道。

“论武功,陆乘风差你许多,同杜衡比的话,计某也不知你们谁强谁弱。”

这回答又让燕飞稍感意外,杜衡当年可是废了一臂的,没想到反而是他比陆乘风强。

很快,菜全都上齐了,两人也边吃边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些事情。

计缘这才知道,燕飞八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大贞,辗转来到了这祖越国,并且在这里还闯下了一个名号,叫“飞剑客”。

而燕飞也才知道大贞这些年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比如皇帝驾崩。

“原来元德皇帝已经驾崩了?那新皇的帝号是什么?”

到底是大贞人,燕飞再冷酷,听到皇帝驾崩也是面上微惊。

“那就不清楚了,计某离开大贞的时候,那晋王殿下还没登基,国葬的排场倒是不小。”

“死后排场又有何用。”

“不错,燕大侠说的极是,老皇帝临死也好不过寻常农家翁,搭着晋王的脖子交代后事的时候,也透露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

燕飞加了一块马肉咀嚼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事先生知道这么清楚?”

“是啊,当时就在边上看着。”

计缘这么揶揄一句,让燕飞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失笑摇头。

此刻天色昏暗起来,两人吃喝间,远方传来女子尖叫。

“啊————”

在计缘听起来,总觉得有种卯足了劲尖叫的做作感,他才转头望向声源方向,燕飞就开口了。

“元齐客栈,仙人跳。”

“哦……”

计缘有些无语,真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啊。

“啊————!”

尖叫声再起,计缘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来。

“计先生,您不用理会,这种事在这太多了,也好让那种为色欲冲昏头的人买点教训,长长记性。”

“这次叫声不对。”

计缘看看他,说了这一句之后,人已经跃出栏杆,脚下在檐口一点,如同一只轻燕一样远掠而去。

“好俊的轻功!”

燕飞愣愣的看着计缘的背影,口中颇觉意外的赞叹一句后也站起身,往桌上丢下一锭银子,赶紧运起轻功身法,追着计缘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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