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7.第900章 上阵父子兵

第900章 上阵父子兵

朱载墨听了弘治皇帝的话,便不吭声了。

王鳌乃是帝师,而朱载墨是陛下的孙子,这中间,哪怕是有皇族和臣子的鸿沟,作为皇孙,当面质疑王鳌,也是不应当的。

方正卿忙是握紧朱载墨的小手,似是安慰。

朱载墨倒是心平气和。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徐徐在金銮上踱了几步,却突轻轻将手搭在方正卿的头上,摸了摸:“朕登极以来,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紫禁城,更是巍峨壮观,令人舒适了。直到朕住进了这里。”

他顿了又顿:“太祖高皇帝的祖法,朕在年幼时,一字一句的读过,心里忍不住佩服高皇帝,高皇帝真是高山仰止,让人无法直视,后世子孙,俱都要仰仗他的马上之功,以及订立的成法,才可以安天下。直到当今天下,户籍政策开始败坏,隐户日多。”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弘治皇帝发出了一声叹息:“当今之天下,非太祖高皇帝时的天下,可为何,所行的,还是旧日之法呢?朕并不比太祖高皇帝圣明,却深知,天下现在弊病丛生,王师傅方才所言,朕都听到了,可是王师傅……朕今日不除旧革新,难道要让后世的子孙后代们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今日朕求革新,明日,或许朕今日的革新,也成了旧法,朕的子孙们,也非要变不可。世上没有恒古不变之法,这是人之常理。”

他回头,目光笃定,凝视着王鳌:“所以无论如何,朕也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王师傅和诸卿,显然有人对此不以为然,甚至会担心,会害怕,害怕朕一意孤行,而触怒天下,这有何不可呢?”

弘治皇帝坐定:“今不除旧弊,朕的儿孙,就要担此重负;那么,就让朕来吧!”

他敲了敲案牍:“朕意已决!”

王鳌和刑部尚书文涛心沉到谷底。

王鳌只好拜倒:“臣万死,只是……现今……”

弘治皇帝镇定自若道:“萧敬,已去了定兴县!”

王鳌打了个寒颤。

萧敬,不只是一个伴伴这样简单,他还是东厂的厂公,陛下的言外之意,还不明白吗?这即是说,厂卫已经做好了准备,任何人违背了天子的意志,一旦动乱,立即弹压!

只恐……要酿成血光之祸了。

王鳌不禁道:“陛下,倘若……倘若天下因此而怨声载道呢?”

弘治皇帝肃容:“英国公、魏国公、平西侯、黔国公、定国公等,已巡诸营!”

王鳌打了个寒颤。

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那文涛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忍不住垂泪:“陛下可想过,身后之名?”

弘治皇帝想了想:“朕在做对的事。”

殿中陷入了尴尬之中。

王鳌和文涛对视一眼,他们已知,陛下的心思了。

不惜一切代价。

王鳌皱眉:“哪怕是变法,可天下人都认为,欧阳志在定兴县,图利西山钱庄,引发了百姓的愤恨,变法是好的,祖宗之法,也未尝不可以变,可借着变法之名,倒行逆施……”

方继藩一听,要原地爆炸了。

本来他一直都在旁观者。

他不喜欢成为主角,虽然自己很英俊潇洒,且具备了所有主角一般无以伦比的人格魅力,兼具了智慧和高瞻远瞩。

可做主角,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一直在旁观。

可你居然侮辱我的门生……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什么叫图利,一个借贷,一个放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事。”

王鳌心里有些寒,他不认同天子,可对天子,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只要陛下决心孤注一掷,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陛下一条道走到黑。

可一听方继藩的话,气炸了:“府县之中,有官道即已足够,修路,对百姓而言,便是沉重的负担,想一想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缺衣少食,又有多少百姓,饥寒交迫,可官府却将这么多的钱粮,浪费在这上头,方都尉,你还有良心吗。到时,百姓们怨声载道,势必不满,你自己看着办吧。”

方继藩道:“没修路的时候,也不曾见百姓能吃饱喝足!”

“你……强词夺理!”

“你才强词夺理,你口生疮!”

“……”王鳌怒极,好哪,骂人了你,可一听这声音,不对劲,循着声音看去,却是方正卿鼓着眼看着自己。

“你,你们……”

合着他们父子两个人跑来骂人哪,偏偏王鳌是吏部天官,是有脸的人,难道抓着一个孩子骂一顿。他想要跺脚……

方正卿气咻咻的道:“你骂我爹,我打死你!”

低头要去寻点什么趁手的东西……

“……”

方继藩倍感欣慰,男儿,就该有血性啊,今日见儿子如此,血性的一面算是毕露无疑,像我。

“哼!”王鳌冷哼一声,却是无计可施,他便道:“陛下,老臣身体,有所不适,恳请陛下恩准,容老臣告退,将养几日……”

刘健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公这是气坏了吧,这时候,朝廷还需稳定才好,王鳌是个有分量的人……他忙道:“王公息怒。”

王鳌突然眼睛红了:“老臣哪有有什么怨言,只是担心陛下啊,担心的是,一旦放手厂卫,大加杀戮,却只因为修路而起,图利的不过是钱庄……陛下没有从中得利,却要背负昏聩的骂名,这……值得嘛……”

弘治皇帝心里一沉,一见王鳌滔滔大哭,脸色缓和下来。

只是此时,却断不能退让,他起身,拂袖道:“王师傅若是身体有疾,就先休息几日吧,朕的两个孙儿来了,朕要带他们前去见太皇太后……”

说着,一左一右,拉着二人,下了金銮,便要起驾。

众人见陛下震怒,纷纷拜倒:“臣等死罪。”

弘治皇帝却绷着脸,耳边,依旧听着王鳌的哭泣声,却不为所动。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握着他们的小手,给了弘治皇帝信心。

那么是背负骂名,这个骂名,与其让皇孙来背负,不如,朕一体承担……

他已行至殿口,门口的车马,已是预备好了。

却在此时,一个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萧公公,回来了。”

弘治皇帝一愣。

果然,看到那萧敬气喘吁吁的朝这边跑来。

殿中,众臣灰心冷意,哪怕是刘健,也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杀戮,而心里沉甸甸的。

一听萧敬来。

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了一下。

等他们随之出殿,萧敬却已到了圣驾面前,拜倒:“奴婢见过陛下。”

其实萧敬是一路坐车来的,车里很舒服,倒也不累,可他故意气喘吁吁的样子,就是深谙陛下的心理,这样才显得,自己劳苦功高。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萧敬一眼。

王鳌在后,凛然道:“萧公公,定兴县发生了什么事?”

他身躯颤抖,似乎等着这噩耗传来。

萧敬见君臣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忙道:“发生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

“……”

弘治皇帝目光一闪,面上露出不可置信。

王鳌冷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还是有事发生,你萧敬欺君罔上!”

王鳌素来刚烈,这也是为何,他任吏部天官的原因。

萧敬立即道:“陛下,王公冤枉奴婢啊,奴婢亲自去了定兴县,哪里敢欺君罔上,那定兴县,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鳌一脸错愕。

弘治皇帝也震惊起来:“难道是北镇抚司,报错了?”

你们不是说,定兴县要出事了吗?不也是你们厂卫的人说,士绅和不少有功名的读书人暗中勾结一起,会有大事要发生吗?

“这没有错。”萧敬点头。

见萧敬承认,所有人,更加的不解了。

既然没有报错,为何没有事发生。

“奴婢到了定兴县之后,确实查到了不少的蛛丝马迹,有不少的士绅已安排妥善了,他们鼓动了数千人,就等今日大清早的……围了县衙,奴婢为了防范于未然,早调拨了无数的人手,随时戒备。”

“可谁知道,奴婢布置的密不透风之后,专等有人来寻衅滋事,可……最后,那县衙里,竟是门可罗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后来,奴婢方才知道,那些预备滋事的百姓,浩浩荡荡,清早就要自县城各处城门进去,可到了城门口,却听说……县里在招工……”

招……招工……

“招什么工?”王鳌糊涂了。

“招工修路啊。”萧敬觉得王鳌是白痴:“王公莫非不知,定兴县已实施了一条鞭法,即便是徭役,也直接用税银来折算了,官府有了银子,预备修路,这么多的银子,自然需要雇佣大量的劳力,各处城门,将这募工的榜文一贴,让人在城门口宣读,那些浩浩荡荡顺着城门进入县里的人,便走不动道了,九头牛都拉不走,将那募工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

“服徭役?”弘治皇帝忍不住道。

“现在不叫服徭役了,服徭役是逼着人去,现在,叫招工!”萧敬言之凿凿道。

(本章完)

第901章 皇孙好

招工和服徭役可是有区别的。

后者属于义务劳动,也属于税赋的一种,官府差遣你去干活,你敢不去?

可既然一条鞭法了,在定兴县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徭役了。

萧敬见许多人都还一头雾水,不太明白,便咽了咽口水:“三十个大钱一日呢,还是日结。定兴县在北直隶,历来是穷县,百姓们,前些年,冻死和饿死的,一个冬天,都有数百之多。还听说,那儿的人,一家子都只有一套衣衫,男人穿着衣出门,一家人便只能在躲在家里,用破絮捂着取暖……”

萧敬道:“因此,莫说是三十个钱,便是十个钱,这些百姓们,都得趋之若鹜啊,至少,能让他们家里人,勉强吃饱不是?何况眼下是农闲时节……县里的所有壮丁,都去了,围得水泄不通,修路再苦,他们也觉得无碍,怕就怕,身上的气力,换不来钱。”

弘治皇帝一听,震惊了。

他还没听说过,一家人穿一条裤子的事。

倘若是碰到某些腐儒,只怕要叫骂,这是有丧人伦了。

可此时,无论是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是王鳌、马文升、文涛、张升人等,统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还是无法想象,贫穷是多么的可怕。

以往,这些消息,是不报的,哪怕是需要奏报点东西,那也只是说民大饥之类的用词。

可这一次不一样,厂卫最近办事很不利,萧敬有点慌了,必须得报出一点东西,显出厂卫的侦查十分严谨。

弘治皇帝蜡黄着脸,却一点惊喜都没有。

萧敬见弘治皇帝没有做声,继续道:“奴婢……出城,预备回京时,那城门口,便被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奴婢出不去,哪怕是厂卫亮出了亲军的招牌,甚至作势要提鞭抽打他们,他们也不为所动,那城门口,就搭着棚子,在等人了来报名呢……”

弘治皇帝身躯晃了晃,脸色更黄的厉害。

他努力想要均匀呼吸。

可呼吸还是越来越急促。

萧敬却没注意到这些,诚惶诚恐的拜在弘治皇帝脚下:“这三十大钱一日,不多。可现在,满县的百姓,都盼着能够早一些开工……”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定兴县,好歹也是天子脚下,竟也惨至这样的境地吗?”

萧敬小心翼翼的道:“这……”

方继藩在一旁,添油加醋的道:“陛下,我反对。”

“什么?”

所有人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定兴县的百姓,却也富足的很。”

弘治皇帝以为方继藩在调侃,面带怒容。

方继藩道:“前些日子,儿臣的孙子还修书来,噢,就是刘瑾那孙子,他向儿臣抱怨,定兴县的百姓太富足了,家里仆从成群,宅子……占地百亩,院墙,都要比城墙高了,不只如此呢,他们还热情的邀儿臣的孙子吃饭,陛下啊,那可满满一桌子菜啊,几个宾客作陪,再加上主人家,总计不过六七人,上的菜,有三四十盘,里头的菜肴,无一不是珍贵无比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就说那鸭舌,炒一盘,便需杀几十只鸭子,儿臣的孙子,日日被人邀去,殷勤款待……吃的快受不了了,他苦啊!”

“……”

方继藩面带笑容,语带调侃。

可在他面前的人,却一个个,都是面如死灰。

这等于是拿着一把刀子,在人的心窝子上戳。

方继藩道:“不只如此,儿臣的孙子还听说,那些请他赴宴的百姓,妻妾成群,有一个,家里有二十三个侍妾,这侍妾身边还得有两个丫头,一个嬷嬷照料着,她们的胭脂,都是特意从江南采买来的。她们身上穿的缎子,都是松江的绸缎,薄如轻丝。”

“……”

还是沉默。

弘治皇帝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然。

刘健等人,面上带着惶恐之色,这些……他们也无法想象啊。

尤其是王鳌……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就在这尴尬之中。

突然有人清脆的道:“爹,人家有二十三个侍妾,为啥你只有我娘呀。”

这是方正卿的声音。

方继藩脸一红。

他嚅嗫了一下,想要解释一点什么,又觉得没法子跟这个小王八蛋解释,这话……竟有点戳了方继藩的心窝子,方继藩没搭理他。

方正卿便又大叫:“爹,我想起来了,你也是有侍妾的,你和香姨,不就喜欢偷偷抱在一起吗?我瞧见了的,你还亲她的口!那香姨是不是侍妾……”

方继藩慌了。

卧槽。

坑爹呢这是……

他忙是大叫:“你这败家玩意,你胡说什么。你小小年龄,满脑子这样肮脏的思想,我打死你!”

说着,便要冲上去。

方正卿躲在弘治皇帝身后。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顿时战栗。

大明的驸马,从法律意义而言,是不准纳妾的,这是原则的问题,至于私生活败坏,这也是不容许的。

成化朝的时候,就有一位郡马,因为如此,而被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郡马而已,是王爷的女儿,驸马就更不必说了。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您可别听他乱说,儿臣……不是这样的人。”

方正卿躲在弘治皇帝身后大叫:“我亲眼瞧见的,我不是小孩子了,爹爹为什么要骗人!”

方继藩面带微笑,不予置评。

弘治皇帝却在此时,叹了口气道:“将孩子们抱走吧。”

一旁的宦官,想要上前。

朱载墨道:“大父,孙臣想听一听……”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盯着朱载墨,良久:“朕若是记得没错,当初,你说,定兴县,不会有什么乱子,是朕多虑了?”

朱载墨点点头:“是,孙臣是这样说。”

刘健倒是想起这件事来,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小孩子嘛,胡乱说的。

谢迁等人听罢,忍不住想,原来皇孙竟还说过这些话。

弘治皇帝背着手,听了这些可恶的事,弘治皇帝如鲠在喉,可似乎只有在看着自己的孙儿时,方才心里好受一些。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为何?”

朱载墨道:“因为很简单的道理……”

皇孙居然还有道理……

所有人一脸错愕的看着朱载墨。

朱载墨道:“孙臣也读过论语,读论语时,却发现,孔圣人有一个巨大的错误。”

“啥?”

刘健等人脸刷的一下白了。

一个不及腰的孩子,开口就是孔圣人错了。

谢迁和王鳌等人面如死灰。

弘治皇帝脸色却显得平静,他鼓励道:“是吗,错在哪里?”

圣人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可朱载墨道:“大父,论语错就错在,它总是过于笼统,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什么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甚或民无信不立……”

这些话,他倒是张口即来。

可来,是真的没少看书了。

弘治皇帝不禁欣慰。

只是……这奇谈怪论,怎么和王守仁一副德行?

朱载墨道:“孙臣当时看了论语,觉得孔圣人真是了不起,他以民为本,推行仁政之说……孙臣自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可是……”

朱载墨道:“王守仁大师兄,前些日子,带我们去郊游。”

“果然……王守仁……”

有人的眼里瞳孔收缩。

弘治皇帝还是一头雾水,他还是不明白,说这些,和朱载墨此前的判断有什么关系。

朱载墨继续道:“保育院里,每月要郊游一次,那一次是王守仁师兄带队,他领着我们到了西山的田庄里,那儿有许多的民户,正午的时候,我们便在农户家里熬粥喝,我见那民户,面上黝黑,便忍不住去问他,是不是百姓,都这样黑的。”

许多人终究还是没明白过来。

方继藩却仿佛懂了,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听朱载墨的话,他满脑子想着,方才香儿的事,陛下是不是放在了心上,自己该怎么样解释。

朱载墨露出童真的笑容,可这小子,面上虽是幼稚,眼里,却又带着某种智慧的狡黠:“那民户告诉我,说,对啊,他们要耕作,日晒雨淋,做百姓的,哪有不是黑不溜秋的。不只他们生的黑,手脚上,还满是老茧子呢……孙臣仔细的观察,附近的民户,果然……都是如此,孙臣就在想,噢,原来他们就是我们大明的百姓哪。可回去的时,因下雨,王金元便领着车马来接我们回去。那王金元在我身边,却是望着天,说,这天突然下雨了,老天爷,不让咱们老百姓好活了啊。”

朱载墨笑了,露出一排乳牙:“那时,孙臣就糊涂了,王金元怎么就是民了呢?我将他叫来,问他,你也是百姓?王金元便自称草民,说他无官无职,当然也是民了。可孙臣见他生的白白胖胖,手脚上,也没有茧子。到了那时,孙臣方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民,所谓的百姓,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孔圣人以一个‘民’字,而总揽了天下的百姓,这是天大谬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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