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8章 帐前审俘

沈溪没有对荆越要求太多,只要能够有针对性地独立思考问题,并拿出应对之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这天晚上全军调动,被沈溪看作一次大练兵。

沈溪手下这批兵马以闽粤人居多,海边其他食物不多就是海鲜多,而海鲜是维生素A的重要来源,所以在内陆和北方人普遍夜盲症严重的情况下,沈溪带领的官兵在夜间视物基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中军主力不会参战,不过需要营造出一种四面合围的声势,这也算是练兵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沈溪手上总兵力约为四千众,分给胡琏一半兵马后,中军所辖火枪兵数量大概也就两千,调拨给荆越二百人马,沈溪中军只剩下一千八百人。

沈溪的要求是以不到两千人营造出四五千人的声势。

不单纯是以士兵来造势,比如一人举两个火把快速移动,辅以战鼓、哨子等,形成铺天盖地的强大声势,还有就是充分利用牲口和马车,让战马拖曳树枝快速奔跑,发出巨大的声响,马车载着粮袋突前形成憧憧黑影,四面出击,造成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的假象。

为了防止贼寇反扑,兵马保持前后左右呼应,在遇到袭击时互相策应,临近几个部分的兵马随时都能整合到一处,形成梯次分明的战阵,这对官兵素质的要求非常高。

中军这边开拔后,接到传报的胡琏立即派人到沈溪跟前请示,因为这次属于意料外的出兵,胡琏提前没得到任何军令,所以主动前来询问如何做到跟中军配合无间。

沈溪对传令兵道:“你回去跟胡部堂说,本官不做任何吩咐,让他临机决断!”

沈溪对胡琏的要求跟对荆越不太一样,胡琏选择留在正德皇帝身边听用,看起来似乎不用以身犯险,跟沈溪有了隔阂,但实际上他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上战场大多了,坐镇中枢,统领全局,只要他能用正确的眼光和策略影响朱厚照,让中枢不胡乱下指令,那沈溪出击草原就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胡琏需要的是战略眼光,前瞻性的布局,以及对战事的合理解读,又该如何善后,而现在就是考验胡琏的时候。

等传令兵前去胡琏营中传话后,沈溪翻身上马,在侍卫们簇拥下徐徐前进,整个人无比轻松。

这次举营攻击贼人,沈溪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毕竟营内除了云柳和熙儿外再没有女眷,林黛和谢恒奴被他留在了通州县城,根本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大人,荆将军已率部跟贼寇交火……”

“……大人,荆将军的兵马占据上风,连续三轮排枪下来,贼寇阵脚大乱……”

“……大人,贼军最后一次结阵抵抗,被荆将军领军打垮……”

“……大人,贼军溃不成军,四散而逃,荆将军率部发起追击……”

沈溪坐镇后方中军阵中,周边有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侍卫保护,前面还有前后几个梯次的官兵,贼军根本不可能突破前方虽然只是负责摇旗呐喊但转眼就可以集结成战阵的兵马,靠近到他身边来,安全方面根本无需担忧。

所以,由始至终沈溪都面带微笑,从探马那里了解到前方战场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觉得差不多了,沈溪一摆手:“穷寇莫追,让荆将军撤回吧,各部迅速向中军靠拢,然后就地驻扎,等候后续命令!”

先集合然后就地扎营,还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人困马乏,这对士兵来说是一种考验。

士兵中虽然绝大多数都曾跟沈溪打过仗,而且基本都是持续不断的野外作战,吃的苦头不少,但依然不太适应眼前这种高强度的练兵。

等扎好营,士兵们开始清理杂草,埋锅烧热水,营地内一片通亮,而设卡和设防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沈溪看过大致还算满意。

进入营地前,沈溪对马九面授机宜:“九哥,你要记得,咱们将来上了草原战场,到处都是这种陌生的环境,没有一天清静日子过,半夜被人袭营恐怕是家常便饭,很难有摆好架势等鞑靼人自投罗网的机会……人家也会成长,懂得如何扬长避短,这就需要咱把防备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马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明白,沈溪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在他的认知中,沈溪应该更器重荆越和胡嵩跃等人才对,但现在看来,沈溪好像更倾向于用他。

这也算是沈溪的一点私心,虽然明面上他对所有军将都一视同仁,但沈溪深谙人性,如果真正遇到危险,拼死保护他且绝对不会背叛的,只有马九一人。

至于胡嵩跃和荆越等人,这些人意志都不算坚强,只是因为跟他打胜仗多了,才被盲目的自信所主导,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听他的,但面临生死关头,让他们在自己和沈溪二者间留一人性命时,这些人多半都会选择自保。

沈溪向马九传授扎营技巧,那边传报说荆越回营,沈溪急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进入帐内,只有极少将领在,其余人等要么接收战俘,要么在安排具体军务。

不多时,荆越和王陵之一起过来,这次荆越脸上终于洋溢出喜悦的笑容,显然在之前的战事中他收获颇丰。

“大人,末将不辱使命,把贼寇打退,要不是您下令撤兵,末将准备把他们通通逮回来,给大人当礼物。”

荆越显得很得意,这次战事让他好好在沈溪麾下将领面前露了一把脸,如果换在其他人统率的军队中,他这次立下的功劳几乎要被吹破天,但现在不过只是涨了一点脸。

主要是沈溪军中想得到功劳太容易,而沈溪手下这些人看起来平庸,但个个都能打硬仗。

沈溪一摆手:“把非值守的将校都叫过来。”

随着军令下达,将领逐渐往中军大帐靠拢,一下子来了十多名将领,不过以中层居多,很多人沈溪只是刚叫上名字,就算是当初跟着沈溪在南方打仗的那些将领,经过几年也有不少变化,很多人离开了军旅,也有人遭遇变故,或者是因地方事务没有到京城来。

看似带着一群旧识,但其实尚需慢慢熟悉,不但要这些人理解吃透沈溪的风格,还需要沈溪熟悉手下人的性格和特点,唯才是用。

等人到齐后,沈溪这才道:“荆将军,把你的战果报上来吧。”

荆越道:“末将尚未详细清点,不过砍回来的贼寇脑袋数量绝对不下两百,还有三四百战俘,可惜有不少在夜幕掩护下往西边山岭逃走了……”

沈溪很不满意:“战事都已结束,你身为一军主帅,连自己所得功劳都没算清楚?”

荆越脸色稍显尴尬,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圆满地完成任务,至于核算功劳这种事并非他所擅长,他本身算术也不好,再加上黑灯瞎火的,率领二百人马能把两倍于己的战俘缴械并押送回来都不易,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更多?

沈溪咳嗽一声,道:“要是你将来独立领军在外,打了胜仗申报战功时,连歼敌数量都稀里糊涂的,本官如何给你请功?不过这次还好,你面对数倍于己之敌还能得胜归来,干得不错!对了,你军中伤亡如何?”

荆越仔细想了下,这次他显得很笃定,道:“军中只有四个人受伤,其中有两个伤情较为严重,乃是被那些兔崽子设下的绊马索所伤……谁知道黑灯瞎火的敌人会在密林中设下埋伏?”

沈溪点点头,继续问道:“伤员都诊断过了么?”

旁边军医官出列禀报:“大人,已经差不多包扎好,并无生命危险,不过伤筋动骨,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荆越迫不及待为自己解释:“大人,小的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折损人马啊。”

情急之下,荆越为自己强行辩解……实在没办法,伤亡二字包含很宽泛,除了死亡还有受伤,如果沈溪非要跟他算这四个伤员的罪过,那这次功劳又要泡汤。

沈溪点头:“还好吧,总算没有人死亡,以弱胜强且没有战死的情况出现,这对军中将士士气的提高再好不过……你们要知道,现在我们军中所用的枪械,还有战术、战法,都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如果这样都不能保证士兵的安全,那我们有什么理由窃据高位?”

在沈溪训话的时候,没人敢出来说三道四,将领们都低下头,仔细聆听。沈溪最后轻轻一叹:“战俘可有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这个荆越更回答不出来了,一时间涨红着脸,讷讷不语。

王陵之站出来解围:“回大人的话,战俘很多,全是乌合之众……若大人嫌麻烦的话,一声令下,全都砍掉脑袋。”

沈溪一摆手:“不可,就算他们做过对朝廷不利的事情,但始终也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对自己的子民在非战的情况下动杀念?到了战场上,那是为了作战胜利,可以抛弃一切杂念杀敌,可一旦成为俘虏,就算是鞑靼人,也不能随便杀戮!此乃本官军中第一铁律!”

这个时代的领兵者,所设军规的第一条要么是不能当逃兵,要么是遵从上级命令,无条件服从,总之不可能出现不杀俘这一条。

在大明军中,杀俘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事情,甚至很多人会杀良冒功,只要朝廷查不出来,那就是功劳,即便曝光也不会有大问题,朝廷通常不会给予太大惩罚……大明军人没多少地位,没什么人会跟一群军头计较。再说了,要是朝廷公之于众,很可能引发民怨沸腾,同时逼反杀良冒功那些人,权衡之下还是隐忍不发是上策。

但现在沈溪却在军中灌输“以人为本”的思想,一般人根本无法理解,沈溪全凭着自己超高的威望才得以推行,慢慢形成一种习惯。

“把叛军头目带上来!”沈溪喝道。

“得令!”

王陵之领命而去,过了许久才回来,跟随在他身后被官兵押送进来的战俘首领并非一两个,而是有十几个……主要是这路叛军人马构成复杂,基本上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所有人都是各自为战,还有部分叛军被打散遁入山野。

被押送进来的“首领”,老少都有,年轻的大概只有十多岁,老的已经有四五十,头发都白了。

王陵之喝道:“大人,已经把所有贼寇首脑抓来了,随时可以开刀问斩!”

任何时候,王陵之只想着杀贼,在他心目中,只有黑与白的区别,只要是贼寇,都该死,这跟王陵之的经历有关,他出身商贾之家,幼年时常听说自家商队被贼寇劫掠,不时会有死伤传回,到时候家里就要拿出大笔钱来赔偿,每到那个时候,父亲都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些贼寇,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下,王陵之就认为强盗都应该被千刀万剐。

听说自己要被砍头,这些贼寇头目没有一个死撑,跪下来磕头不迭,纷纷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栽在谁手上,只知道是官军清剿,遇到当官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一概称呼老爷便可。

沈溪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因何造反?把事情说清楚,本官或许可以网开一面,让你们不至于被砍头!”

沈溪没有故意掉书袋,说话通俗易懂,这些人中一名二十多岁的汉子膝步向前,磕头道:“小人乃河间府商贾,之前被人劫掠财货,不得已落草为寇。”

沈溪皱眉不已:“你说你经商,难道是被迫入贼营?”

“是啊,大人,您可要明察秋毫啊。”这汉子有些见识,一上来就为自己开脱。

沈溪冷冷一笑,道:“那好,本官问你,过去几年粟米官价多少?一斤茶税赋多少?”

那自称商贾的汉子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继续问道:“通关路引是从什么衙门批复?河间府官道共设多少关卡?”

那汉子傻眼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出来,很快意识到沈溪已揭破他的伪装,只能死命磕头,不敢再发一言。

“好大的胆子,胆敢欺瞒大人,分明是找死。”

马昂跳了出来,愤愤不平地请示,“大人,此等卑鄙无耻的小人,为了活命居然在您老面前撒下弥天大谎,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大人准允小的直接将其格杀!”

“大人饶命,小人以前为朝廷养马,后来被逼无奈才随寇……请大人饶命。”自称商贾的汉子知道事情败露,只能再次为自己开脱。

沈溪道:“在本官面前说瞎话,也没谁了……你胆子可真不小,杀你未必,拖出去,先痛打二十军棍再说!”

那倒霉鬼被士兵硬拽着拉了出去,然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伴随一声声惨叫,帐中剩下的俘虏头目无不心惊肉跳,耷拉着脑袋,噤若寒蝉。

沈溪一拍桌子:“剩下的人听好了,把自己罪过详细汇报,就算有人命官司在身,只要诚心悔罪,也可换得一条命……若想抵赖,直接问斩,省得本官费心!”

(本章完)

第2119章 去喝西北风

俘虏人数着实不少,清点后,得出的数字是四百二十六人。

全部都是男子,这些人本来应该就近转送地方衙门,或押送至京城“献俘”,不过沈溪却并未打算沿用以前的方式处理。

清晨时,胡琏已把他麾下俘虏的三百多妇孺一并押送过来。按照胡琏的意思,沈溪最好是把所有俘虏转交地方官府,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道:“重器兄的想法固然没有问题,但这些贼寇中,很多都是被苛捐杂税逼迫过甚的农民,若如此便交给地方官府,这些人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发配至边塞为奴,下场会很悲惨。”

胡琏不解地问道:“沈尚书在战场上如此果决,为何在处理战俘这一问题上,却显得优柔寡断?恐怕有些妇人之仁吧?”

沈溪笑道:“你觉得是这样吗?或许吧……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战败,既然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就无需赶尽杀绝。作战时固然需要全力以赴杀死对手,可等到战斗结束他们依然还是我大明国民,这并非绥靖之策,只是民力不能白白消耗,物尽其用才是正理。”

胡琏摇头,显然不支持沈溪的说法,“沈尚书还是早些将俘虏打发了吧,这些人在地方制造混乱,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如果留下他们的性命,很可能会继续作恶。”

沈溪摆摆手:“我意已决,无需赘言!”

胡琏发现,沈溪做事刚愎自用,就算他一片赤诚进言,也基本不采纳。不过胡琏到底是沈溪一手提拔,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笑一笑就揭过不谈。

沈溪没再跟胡琏说俘虏的问题,转而谈起撤兵之事。

听沈溪把情况介绍完,胡琏道:“下官这就回去安排……五宫淀之战后,直隶及中原地区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战事了吧?”

沈溪点头道:“大河南北基本已无大规模匪寇踪迹,接下来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重器兄跟我一起回京面圣吧,这次参与长途拉练的将士,一部分将前往紫荆关,一部分则走居庸关……重器兄回京后,将伴驾陛下跟前,居中决策。”

胡琏神色复杂,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沈溪大概猜想到,胡琏想为之前自己的退缩道歉,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没有陪同沈溪出征,对不起老上级的提拔,忠义方面有亏。

沈溪想的却是:“名义上是陛下领军出征,但这一战主要责任全在我身上,陛下身边非常需要有能为我说话之人,只有胡琏可担此重任,只是他没有太高声望,说的话能否起到作用,还有待观察。”

……

……

二月初八,京城,豹房。

朱厚照得到了沈溪平乱的最新战报。

除了五宫淀一战,沈溪在十多天战事中相继剿灭地方大小武装五支,合计四千余众,黄河以北地区基本上平定,为朱厚照御驾亲征后京畿地区的安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朱厚照从张苑那里得知情况,就算这位司礼监掌印再不情愿,也要把详细情况奏禀,同时他自己也有邀功的意思。

朱厚照神情振奋:“有沈先生在,什么事情朕都不用发愁……瞧瞧,之前京畿周边频频闹贼寇,这才几天哪?沈先生就带人把贼人给平了。”

张苑笑着恭维:“这全赖陛下调度有方。”

朱厚照没好气地呵斥:“这关朕什么事?朕不过是大开绿灯,方便沈先生行事,所有事情都是沈先生一肩挑,功劳自然也全都是他的……张苑,你以后拍马屁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惹朕生气。”

张苑心里无比苦恼,皇帝的性格实在太难把握,虽然明知朱厚照爱听好话,但要把马屁拍对还真不容易。

自小受沈溪教导,朱厚照思考问题时喜欢采取辩证法,多方面看待问题。本身朱厚照就很聪慧,对待新鲜事务态度开明,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只顾吃喝玩乐、对朝事完全不闻不问的无道昏君。

玩归玩,但以朱厚照的头脑,厘清是非曲折还是不难的,同时有刘瑾擅权、蒙蔽视听的前车之鉴,朱厚照对朝事看得很紧,时不时就召张苑来问话,若张苑避而不见,他就会让小拧子去打听,努力不让自己成为睁眼瞎。

朱厚照道:“沈先生的意思,他将跟胡琏一起回京,伴朕御驾亲征,至于经受过训练的地方兵马,则直接向前线开拔……”

张苑有些迟疑:“陛下,老奴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你这话什么意思?”朱厚照皱眉。

张苑道:“以老奴理解,沈尚书不太想征调京营人马,单纯以地方卫戍京畿的兵马以及三边、宣府的边军完成出征草原的壮举,但以老奴所知,以前太宗、英宗皇帝领兵出征,都以京营为绝对主力,若陛下仅以少部分人马护送往前线……若半道被鞑靼人袭击,岂不是很危险?”

朱厚照稍微琢磨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征调京营出征?但朕之前在朝会上说过,并不打算征用太多团营兵,毕竟还要维持京城安稳嘛。”

张苑本来还担心朱厚照直接否决他的建议,但在见朱厚照对此也心有疑虑时,才有胆子说下去,心想:

“臧贤果然是个人才,分析的事情基本上能够切中要害……陛下现在就算对我那大侄子放心,但对鞑靼人却心存畏惧,毕竟他身系天下之望,怎会让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张苑道:“陛下,您的安危才是大明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您领军出征,就算京城出现什么变故,还能杀回来,到时候依然坐拥天下,但若陛下您在前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有些话,张苑不敢说得太透,点到即止,但就算说得隐晦,依然有大不敬之嫌。

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略微琢磨一下,颔首道:“也是,之前总说京师安稳重于泰山,但再重要岂能跟朕的安稳相比?谢于乔那老匹夫跑去见太后,让太后立储……放他娘的狗臭屁,立下储君,是否意味着朕的皇位可以随时让人?到时候朕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没死,皇位也要被人剥夺?”

张苑不说话,但感觉自己挑唆成功,心里窃喜不已。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又道:“传朕的旨意,这次出征,安排两万京营兵马护驾,之前谢于乔可以言而无信,难道朕就不能对兵马调动进行微调?朕征调部分精锐傍身,但并未让京营伤筋动骨,料想京城防务不会出现大变故……”

张苑请示:“陛下,您出征后,京城这一摊子由谁来负责?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让陛下安排监国……”

朱厚照冷笑不已:“监什么国,朝廷有六部衙门,又有内阁,一切按部就班办事,朕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吗?对了,不能让谢于乔留在京城,如果不撤他的职,朕走后,指不定他会如何扯后腿,到时候可能会把前线兵马所需用度全都抽走,逼朕回来,反正他年老了不怕死,想要治住他太不容易了。”

张苑笑道:“何不让谢阁老随陛下您一起御驾亲征?”

“混账,你的意思是让朕天天听他的唠叨?不行,就算是去前线,也不能让他跟朕一起走,更不要让他妨碍沈先生做事……对了,就让他去三边整顿军饷!”朱厚照随口做出决定。

张苑心里偷着乐,他现在最担心的人,除了沈溪外就数谢迁,这两个人势力太大,严重影响到他的崛起。

“如果能把这一老一少调走,那时京城一切都是我说了算,无论陛下是胜是败,等他们回来时,谢于乔和沈之厚的嫡系人马都被我清除干净了,那时只能对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张苑道:“若谢阁老离京,这京城事务总该有人打理……”

朱厚照蹙眉思考,迟疑地道:“这倒是个问题,朕没有兄弟,就一个妹妹,而且妹妹年岁太小,不可能让她管事,沈先生又要跟朕出征,朝中各部尚书……是得有个人统领起来才是……”

张苑心里更加高兴,正要毛遂自荐,朱厚照下一句话好似一盆冰水浇到他头上,“司礼监是内廷衙门,没资格调度六部,朕到底该找谁负责呢?”

张苑低下头,脸上满是苦涩,打从心眼儿里不认为自己没资格调度和号令朝堂。

朱厚照道:“让朕好好思索几天,这件事先暂且放过,不过谢于乔去三边之事,必须尽快落实,朕给他委派个差事,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去吧,让他到三边整顿军务,跟三边总制王琼互不统属,免得谢老头在西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苑心里偷笑:“让你谢老儿嚣张,这下好了,去榆林喝西北风吧!”

……

……

谢迁请辞之事,在二月初九这天有了定论。

朱厚照对谢迁请辞奏疏留中不发,另行下旨安排谢迁以首辅之身前往延绥治理军饷,消息传来,朝野哗然。

眼前已不是谢迁请辞归乡的问题,而是朱厚照丝毫不顾忌情面,把朝中唯一剩下的顾命大臣调到战场第一线,其中蕴含的惩罚意味严重。

三边可说是西北边防最重要的所在,那里很有可能是大明兵马出塞之所,也可能是未来凯旋之地。

阁臣要治理粮饷,宣府这个西北粮仓才是重中之重,朱厚照却故意难为人让谢迁去延绥,明显有流放之意。

谢迁此前几天都没去内阁,不过为不荒废朝事,直接将长安街小院作为临时办公地,票拟他虽然不能直接拟定,却可以将建议转告给梁储和杨廷和。

等于说谢迁人不在内阁,却依然行使着内阁首辅的权责。

可当他得知自己要被发配三边后,顿时心如死灰,痛苦地哀鸣:“想撂挑子都不行,非要让老夫晚节不保?”

谢迁拿着圣旨,颓然地坐在小院书房内,一个多时辰都没动弹一下,他被圣旨上的内容给打击到了,连丝毫愤怒都生不起来,心中全都是不甘。

“大人,外面许多大人前来求见。”

知客进到书房,先是重重地扣了扣门环,然后才大声禀报。之前他已经来过三次,站在门口跟谢迁说话,谢迁整个人完全处于失神状态,什么都听不到,他不敢叨扰,只能连续退下。不过现在外面聚集的大臣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过来唤醒主人。

谢迁被惊醒,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知客一眼,道:“陛下安排老夫去三边当差,他们来作何?难道是想看老夫笑话?让他们散了吧!”

知客问道:“是让所有大人都走吗?里面有几位老臣,平时经常前来府上拜访……”

谢迁想了下,问道:“吏部尚书何世光可在外面?”

知客点头:“在。”

谢迁叹道:“那就请他一人进来……跟他说请他帮忙代老夫把人遣散,要是陛下知道这么多大臣聚集到老夫府宅,指不定又得横生波折,怀疑老夫想要做什么……老夫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唉!”

谢迁说话软绵无力,这道圣旨对他打击不轻,他试着起来,但努力几次后徒劳无功,最终选择放弃,继续坐在那儿唉声叹气。

在知客引领下,何鉴信步进来。

谢迁抬头见到老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突然感觉一阵悲凉,平时朝中能够交流的只有何鉴,就算对方是个骑墙派,但在大小事情上从来没给他扯过后腿,不过这次朝议何鉴选择称病回避,虽不知其中内情,也觉得对方有意跟他疏远。

“于乔,你……”

何鉴见谢迁没起身相迎,倍感惊讶,在他看来深谙儒家礼仪的谢迁应该不至于如此失礼才对。

谢迁语气悲切,道:“年老体衰,走不动道,现在连站起来迎客都感到力不从心,世光兄切勿见怪,坐下来说话吧。”

何鉴感觉有些难以面对谢迁,不过还是依言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开口道:“按照于乔所说,已让前来探望的官员回去了,现在朝中群情激愤,就算陛下坚持用兵,也不该让你去三边之地,咱都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

说到后面,何鉴看着谢迁,想知道这位首辅的真实想法。

但谢迁眼神涣散,一看整个人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何鉴暗自为老友不值,直接了当地道:“于乔,你可不要逞强应下这差事,最好立即上疏陛下,如实说明身体情况……陛下总不能不讲理吧?”

谢迁叹道:“旁人能去,我就不行?我这年岁,远没到躺在病榻等死的地步,而且在陛下看来,就算抬也要把我抬到前线去,充当此战的排头兵,如此才不会扯他的后腿!”

“……”

何鉴彻底失语。

谢迁精神稍微振作了些,语气阴冷,“陛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三边,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觉得我留在京城碍事。”

“呃!?”

何鉴望着谢迁,问道,“于乔是说之厚?”

“或许是他,亦或者是司礼监张苑,我在朝中碍着太多人,陛下多日都未表态,一下旨……就让我去三边,这可真是一步狠棋,呵呵……我不是不答应出兵吗?就让我顶到第一线去,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情?”

说到这里,谢迁一脸凄哀之色。

何鉴道:“老朽准备上疏朝廷,请陛下收回成命,此外还有不少大臣联名陈奏……于乔,你莫要着急,很多事可以转圜。”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想老夫纵横官场几十年,莫非还怕了谁不成?就算是沈之厚安排的这一切,我也不会忤逆陛下,毕竟我在朝堂上说过,要对天下百姓负责,陛下这么做,想来也是让我负责到底,呵呵……”

谢迁的苦笑,让何鉴看了一阵心寒,谢迁太可怜了,一把老骨头还要去西北苦寒之地治理军饷,这本该是年轻人做的事情。

何鉴不想继续跟谢迁说下去,站起来:“老朽这就去找人联名。”说完,转身便走。

谢迁突然问道:“世光兄,既然会面了,有些事难道你不想解释一下?当日奉天殿朝会,你为何没出现?是你生病了?还是说有人不让你去?”

何鉴本来已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

两个人距离不远,何鉴没有转身,幽幽地叹了口气:“于乔,其实你该明白,为人臣子,并非事事都能由着自己,老朽跟你一样,半身入土,今日老朽已上疏陛下乞骸骨,这把老骨头该回乡颐养天年了。”

没有更多话,何鉴不想解释为何那天他没去奉天殿参加朝会。

何鉴言语中透露的意思,跟谢迁如出一辙,既然朝堂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情,那就索性请辞归乡,把糟心事交给旁人处置。

何鉴离开,谢迁反而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右手握拳,咬着牙道:“旁人可以离开朝堂,唯独老夫不行……老夫肩负先皇重托,一定要撑起大明江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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