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吃了大帝的供品后,润生失去了自我。

可以说,在鬼城的这段日子里,润生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就是一具死倒。

一具,完全在凭本能做事的死倒。

一开始,他本能地不让阴萌离开自己;当阴萌遭遇小和尚金光伤害时,他本能地冲出去将金光砸碎。

没等阴萌提醒润生“菩萨”已经离开小和尚的身体,润生就先一步松开了掐着其脖子的手,没杀他。

因为小远教过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伤害普通人招惹因果。

砸开火锅店的门,打电话的动作是为了通知小远这里有危险,坐在火锅桌旁是为了请阴萌吃火锅,接下来,就是这些天从未停歇地做棺材。

他明明已经失控了,却又继续遵照着另一种惯性。

阴萌这些天,内心百感交集,既愧疚不安、惶恐忐忑,又交织着无法抑制的甜蜜。

她会看着润生当下的模样,哭着哭着又莫名其妙笑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

有句情话,叫“死也要对你好”。

这话正常人无法验证。

但润生变成死倒了,却还在对她好。

没唯美的画面,没琴棋书画,只有沁入骨子里乃至穿透生死的踏实。

而且,不仅是阴萌,在场所有人,在明知道润生失控的前提下,都不觉得润生会造成危险。

以往任何时候,但凡小远哥稍要涉入险地,谭文彬、书友都会第一时间提前做好准备,可这次,小远哥就算走到“死倒”跟前,他俩也都站着没动。

仿佛大家伙心底就无条件笃定,润生永远都不会伤害小远哥。

连李追远对此都深信不疑,弃用了手段布置,直接采取最原始的非理性唤醒。

当那一声“小远”,从润生嘴里发出来时,意味着这场失控,正式步入拐点。

李追远看向阴萌:“不用内疚,你没做错什么,这对润生哥而言,是一场大机缘。”

之前在小地狱时,李追远就发现了润生哥揠苗助长后的弱点。

诚然,现如今的润生已经很强了,但他现在是参照着秦叔在找不足。

同一实力段位,相同的环境,换秦叔来,他可以从头鏖战到结束,根据不同的状况不断对自身进行调整,润生就不行,他就是靠一套模版从头打到尾,到最后身体支撑不住了。

李追远当时的想法就是,等回去后给润生抓一些相对应的邪祟来补补身体。

结果,阴萌直接送来一波大的。

嗯,补过头了。

好在,润生现在被唤醒了,不用自己去帮他泄阀,下面,只需等润生自我意识不断复苏,再次占据回主导,这次吃下去的东西,就不会浪费。

不过,这种刺激血脉的方式,一个类别的东西只能用一次,哪怕阴萌继续偷大帝供品出来,对润生而言也只能满足口腹之欲。

除非下次,润生吃的不再是大帝的祀食,而是大帝的……

总之,现在润生这边的事,可以暂时先放下了,可其它的事,得先算一算。

李追远转身,看向依偎着坐在门口的佛道师徒俩。

地狱现如今三足鼎立,大帝占据绝对优势,却又无法像曾经那般稳稳压制住那俩。

菩萨与墓主人,不仅在地狱获得更多呼吸空间,这气息,甚至能蔓延至鬼城。

当然,无法排除,这种争斗外溢就不是大帝故意放纵的。

阴萌能将供品成功偷出来,这里面必然有大帝的默许。

墓主人寄托于陶偶,目光笼罩棺材铺,形成浓雾结界,将失控的润生与活人隔离开,这并非是针对与压制,而是善举保护。

就算润生不去伤害普通人,周围的街坊邻居也会一个个“遇害”。

就像当初的小黄莺,她哪怕不杀人,只是一直停留在爷奶家附近,就能让爷奶家不断倒霉。

更何况,此刻润生身上死倒怨念之浓郁,压根不是曾经的小黄莺所能比拟的。

大帝送吃的,墓主人做老好人,唯有一位菩萨,在这里想勾引自己的伙伴。

两家都在对自己示好,菩萨在忙着挖墙脚。

而且,挖得还这么糙?

李追远开口道:“彬彬哥,阿友,带上增损二将的神牌,我们下地狱。”

谭文彬将盔甲人陶偶放在了铺子柜台上,跟着小远哥离开了。

阿璃留在铺子里。

浑浑噩噩的润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出了棺材铺。

盔甲人陶偶不打破,大雾结界就还在。

走出去的润生,所面对的,还是空无一人的鬼街。

润生走到一家铺子前,伸手,砸开门板,这是一家小卖部。

等润生回到棺材铺时,他手里拿着两罐健力宝和两根吸管。

把饮料放在阿璃身旁的柜台上后,他继续去做棺材。

“噗哧!”

阿璃将饮料打开,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是苦的。

带着一股被浸润了纸灰的味道。

很难喝。

可女孩嘴角却露出了酒窝,看向柜台上的另一罐,他等着少年回来,喝了它后,自己就能收藏起一罐特殊的健力宝。

大雾的存在,隔绝了死者与活人,可这物质上,却是共通的。

就比如那家火锅店,第二天开门营业时,店主嬢嬢一碰门板,门板就因腐朽碎裂开了,而巷子里的那家家具店,存放的木材直到第三天点货时,才发现全部被虫蚁蛀成了木屑。

这亦是门口那对师徒俩,饿成如此地步的原因。

不是找不到吃的,而是在这大雾里找到的任何吃的,他俩都难以下咽,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毒药。

阴萌对着阿璃指了指他们,阿璃点了点头。

打开阿璃的登山包,阴萌从中取出压缩饼干,思虑片刻,将大部分又放回去,只拿出少部分递给了他们,顺带捎过去两瓶水。

杨半仙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包装袋,先自己尝了一点,确认能吃后,马上喂给自己的徒弟。

徒弟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吃得狼吞虎咽,杨半仙双手在徒弟嘴巴下接着碎屑,等徒弟吃完后,他将碎屑送入自己嘴里。

杨半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准备回忆一下与徒弟的初次相遇,那时候这小子还是个小娃娃……

才刚起了个头,氛围感还未铺开,就被徒弟的哀嚎声打断。

爱这玩意儿,确实容易好心办坏事,本来两人分正好的压缩饼干被一人吃了,再加上水这一搅,徒弟也承受不住。

“师父,我肚子好胀,好难受。”

……

借着大雾的遮掩,李追远在鬼街最上方设坛,将鬼门唤出。

谭文彬与林书友各自抱着一座神牌,闭上眼,开启走阴,跟着小远哥走入地府。

虽然当了很久的鬼帅,但这还是林书友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地狱,处处都觉得稀奇。

阿友:“彬哥,地府真的好大好大啊。”

谭文彬:“好歹是自己高考上的大学,你语文词汇量能不能丰富点?”

阿友:“就是被震撼到了,嘿嘿,词穷了。”

“拜见少君!”

“拜见少君!”

山呼海啸的万鬼拜见之声传来。

这场景,让见过大世面的林书友和谭文彬,都有种留在外面的本体正在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小地狱为什么叫小地狱,因为它和真正的酆都地狱比起来,是真的太小了。

得益于大帝明确的态度支持,李追远这位酆都少君,在地府的尴尬定位得到极大改善。

地府里的鬼官亡魂们,不再将少君府视为不敢触碰的禁忌,连带着少君府里的一众赵姓鬼官,在这儿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昔日九江赵氏善经营的江湖评价,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是真能混起来。

傍着当下地府最炙手可热的酆都少君,说赵家人在这地下“手眼通天”,还真不能算太夸张。

反正,无论是羁押恶鬼还是去其它地府衙门批条子,他们都能顺风顺水,无鬼敢阻。

李追远看了一眼垂挂着一动不动且中间开分叉了的黄泉,又向下看了看最下面几层传出的佛经念诵,对当下地府的具体格局,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林书友:“哇,这就是咱们小远哥的府邸么?”

当初李追远在地上画图的地方,如今已建立起高耸威严的建筑。

“吱呀……”

正门开启,里面的一众赵氏鬼官分跪两侧迎接。

“恭迎少君回府。”

“恭迎少君回府。”

李追远对他们点了点头,步入其中。

林书友:“彬哥,我们死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

谭文彬:“那你要不要提前挑一下房间?”

林书友:“可以么?额,不对,我们死后如果住到这里,那我们到底是算死了还是算还活着?”

谭文彬:“算鬼祟。”

林书友:“那算了,还是死得干净点好。”

李追远在少君府里,又圈了一处地,画了一座阵法,再示意谭文彬和林书友将增损二将的神牌摆上去。

这件事,本可以让阴萌来帮忙做,甚至给少君府里的赵氏鬼官们传个话也行,但大帝不允许。

是设坎儿,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重视?

大帝希望自己,常“回家”看看。

布置完后,李追远未做过多停留,走出自己的府邸。

门口,有一道阶梯,自少君府门口直通地府最高层。

这阶梯,不是拿来让鬼走的,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权力地位认证。

这时,一队赵家鬼官押送着恶鬼回府,这些恶鬼与其它恶鬼不同,各个身上泛着佛光,虽面露狰狞,可眉心处皆有法印。

这是官将首与真君体系,最好的献祭材料。

理论不难,方法也很简单,可想实现起来,却难如登天。

毕竟,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在酆都大帝这里获得权限,拿阴司的恶鬼当柴烧。

“吼!”

“吼!”

被押运着的佛门恶鬼忽然暴动,开始乱跑乱撞。

谭文彬和林书友马上站到小远哥身前进行保护。

李追远伸手,推开了他们。

这是在地狱,大家肉身不在这里,他在这儿最大的弱势并不存在。

当然,李追远也不是为了刻意逞威风,他看出了这群恶鬼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调中暗含规律,隐呈阵数。

负责押运的赵氏鬼官们本想着在少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结果竟现了大眼,纷纷掏出皮鞭令牌,准备镇压。

李追远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众赵氏鬼官们纷纷退下。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这群佛门恶鬼继续嘶吼咆哮,将它们的活动范围,对应到鬼城后,能看出一个具体的坐标位置,除此之外,还能读取到时间与人数等讯息。

菩萨,这是在送礼。

送得很含蓄、很委婉。

李追远走到少君府外围悬崖一侧,向下看去。

明明已被大帝踩在脚下,可菩萨,仍是要脸。

“我先看一看,这一份礼物的份量。”

……

小船悠悠。

一须发茂密的中年人正在撑船,其脖子上,挂着一串紫珠佛链。

船头,站着一位儒雅男子,一身青黑长袍,气质出尘。

船舱内,坐着两位老僧。

一僧袈裟精良,每一件法器都极尽奢华;另一僧身上袈裟满是补丁,双手正在自己乱糟糟如鸡窝的头发里抓虱子。

两位老僧面前,摆放着一尊金菩萨像和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

穷酸和尚抓住了一只虱子,往嘴里一丢,边咀嚼边对身前奢靡老僧道:

“戒奢,此行我心中有些不安,这虱子养头上三十年了,我一直想抓它,它一直跑,结果今儿个,居然像是放弃了般,主动被我抓住,像是不想活了。”

奢靡老僧微微一笑:“戒俭,它这是离佛近了,执念放了。”

戒俭笑了笑:“但愿吧。”

戒奢:“你心不诚。”

戒俭:“非心不诚,实乃事多,秦柳未绝,又得复兴,对我青龙寺而言,实乃大劫。”

戒奢:“因此,我等才更需要尊迎回菩萨归寺,为我青龙寺,再添一底蕴,才好应对接下来江湖之祸。”

戒俭:“可惜了,只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时期的菩萨愿落座我青龙寺,就是这秦柳复兴之劫,又有何惧之?”

戒奢:“可以了,还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时期的菩萨又怎可能愿意将法身拆分,落于凡间寺庙,供我等参悟?”

戒俭仰起头,道:“这一代,确实和以前不一样,这一代的江,称得上大争之世,就是我寺那位点灯者……”

戒奢:“我寺点灯者,不还在江上么?”

戒俭:“呵,那个镇魔塔扫地的叛逆?”

戒奢:“是不是叛逆,非你我能定,得看上面的意思,更得看他的造化。在当下格局里,寺里是不可能将他视为叛逆了,在这条江上,我青龙寺必须要有一个抓手存在,最好的方法,还是像当年那般,联手于江上,将秦柳家的人,镇下去。”

戒俭开口喊道:“觉通,觉宇?”

站在船头的儒雅男子与撑船的那位,齐声回应:

“师叔。”

“先行登岸探路。”

“是,师叔。”

觉通踏行江面,觉宇竹篙一撑,凌空而起,二人同时落于鬼城码头。

甫一落地,两侧阴影处一众俗家弟子现身,手持小金佛与小铜镜。

“回禀二位师长,我等已成功引动菩萨法身降临,只是菩萨并未附身于我等,而是置身于鬼城内他人。”

觉通:“那是你等佛缘不够,此地,当有大佛缘者,可查清楚是谁,我要将其接引回寺。”

“回禀师长,我等虽费心探查,其却似在鬼城蒸发,未能寻觅,我等办事不利,请师长责罚。”

觉宇:“无妨,大佛缘者本就不是轻松能找寻到的,越是找不到,就越是证明其与我佛有缘。”

觉通与觉宇相视一眼,给后方船上的两位师叔传讯。

船内。

戒奢:“事情很顺利,看来,你我二人这次应该幸不辱命。”

戒俭:“可这里毕竟是丰都,我等将临的,是鬼城呐。”

戒奢:“明家那边已经传话了,酆都大帝只会为那位出手一次,那位也并非正统意义上的酆都传承者,大帝不会再干预江湖事务,天道毕竟有眼,谁都不能乱来。

再说了,菩萨能将部分法身脱离地府而出,亦说明大帝自从对明家出手后,自身受损极大,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先行一步。”

戒奢离船,跃临岸上。

戒俭站起身,没急着离船,而是走到船尾。

“知道你已随了一路,也该现身了吧?”

船尾水面下,浮现出了一白袍僧人,正是弥生和尚。

戒俭:“你这是要做什么?”

弥生和尚:“请师叔,远离丰都。”

戒俭:“呵呵,且不提你这擅自点灯、弑杀同门之人是否为叛逆,就是你乃我青龙寺当代正统点灯者,也没资格在此时说这种话。

我等是受菩萨所召,前来接引菩萨法身归寺,怎么,你难道觉得菩萨会坑害我等?”

弥生和尚:“佛,不可言。”

戒俭:“你且在江上看着吧,切勿靠近,以免引起误会,寺里不针对你,但不代表寺里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再步步紧随,休怪我直接清理门户!”

弥生和尚:“我佛慈悲。”

念完这声佛号后,弥生和尚重新没入水面。

戒俭拿起菩萨金身与那面铜镜,脚下发力,小船加速,靠临码头。

当他上岸时,周围一众俗家弟子齐声行礼:“拜见师叔祖。”

戒奢:“接引吧。”

戒俭点了点头,将铜镜交与戒奢后,自己持金佛在前,戒奢持铜镜在侧。

一道佛光,自鬼街内传出,先照射到铜镜上,再折射至金佛,金佛璀璨。

一名俗家弟子道:“师叔祖,上次菩萨附身者,就是在那里消失。”

戒奢笑道:“很好,看来,菩萨不仅愿意落座我寺,还为我寺择选了一名优质弟子。”

戒俭戒奢二人并排而行,觉通觉宇在两侧,一众俗家弟子在后,一行人沿着鬼街上行,朝着佛光释放处而去。

觉通:“大佛缘者,在那里面。”

觉宇:“阴家棺材铺?阴……”

戒奢:“菩萨自地狱而出,恰如自阴家破棺而出,此地应景,应景!”

众人走到棺材铺,站至门口。

铺子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身上,佛光四溢,他,就是今夜这佛光源头。

如此耀目的佛光已是明示,再加上这少年明眸皓齿、面润如玉,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佛子气象。

觉通:“我要收其为亲传弟子。”

觉宇:“我来收。”

戒俭:“聒噪。”

戒奢:“呵呵,贫僧虽已年迈,却仍愿为我寺,再调教出一位关门弟子。”

说着,戒奢面露慈祥笑容,对铺子里坐着的少年问道:

“孩子,你与我佛有缘,俗世名字叫什么?”

李追远一边用手拨弄着身侧的盔甲人陶偶边回答道:

“李追远。”

戒奢:“追远?呵呵,好名字……”

下一刻,戒奢脸上的笑容凝滞,周围其他和尚也是都面露思索。

这名字,

怎如此耳熟?

———

明天上午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475章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两位老僧怀里抱着的菩萨金身与铜镜上。

菩萨金身并不是金子打造,其内封存着大量佛念,乃不知多少高僧花费多少年,诵经念佛所化。

此物对佛门传承有无上妙用,这次被带出来,是将其视为“肉胎”,承接菩萨法身。

李追远没兴趣去广传佛法,但这尊菩萨金身,却对他有大用。

将其带回去,添置入南通道场内,届时道场运转,可取其佛念镇压邪念、静心安神、剔除污染。

要知道,单纯的肉体伤势往往很容易解决,最难处理也是最耗时的是其残留的负面属性。

润生的死倒,林书友的鬼帅,谭文彬的灵兽,阿璃的反噬……统统都能在这佛念沐浴下,获得极大缓解。

可以说,有了这尊菩萨金身,自己的道场就会变成疗伤圣所。

怕是以后赵毅每次一浪走完,都得先带着自己人来南通蹭沐一下。

至于那面铜镜,镜面青玄纹路清晰,内刻层层阵法,可自行演绎无穷变化。

阵法不难,至少对李追远而言很简单,但这东西制作成功率很低,每一层阵法的累加,都需结合天时地利,也就是说靠运气与概率,哪一层累加时运气不好,那之前的层数全部废掉。

只有那种底蕴深厚的势力,再结合祈福起运,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将这玩意儿给做出来。

俩老和尚带着它,是考虑到菩萨无法全部离开地府,要靠它来给菩萨拆分出来的法身进行增幅。

若是能将这面铜镜嵌入南通道场中枢,那道场的运转与演练效果将得到极大提升,李追远本人在里面钻研术法、阵法以及举行各种邪术禁忌,都可事半功倍;同时,也更能方便少年以后在道场里给伙伴们“开课”。

如今无论是江上还是岸上走江,提前掌握讯息已是常态,那么少年就可以根据这个,提前模拟出下一浪要面临的局面,在走江前就让大家伙提前模拟适应一下。

这两件东西,虽不适合带着走江,可放在家里,都是宝贝。

以当下视角来看,菩萨对润生的“皈依手段”是为了钓鱼,不过李追远也相信,如若润生没能表现出失控后的强大惯性,菩萨可能就会假戏真做。

但,看在菩萨将自己的两件失物找回的份儿上,这笔账,可做糊涂。

戒奢:“李追远……李追远。”

戒俭:“你是那个李追远!”

不怪他们才想起来,有时候频繁挂在嘴边的,反而最容易灯下黑。

李追远继续抚摸着盔甲人陶偶的脑袋,点了点头。

觉通掏出佛珠,觉宇撩起伏魔棍。

戒奢戒俭神情肃穆。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则纷纷面露疑惑,他们是被提前派来的“杂役”,不晓江湖上层秘闻。

戒奢:“李追远,你为何在此?”

这时,街对面屋顶上,走出一道身影,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亮,其声如洪钟,震慑而下:

“放肆。”

戒奢抿了抿嘴唇,今日之事,明显发生了大意外,何况对方还是江上之人,因果干系重大,不适合直接起冲突。

下一刻,年迈的老僧,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前辈,请恕小僧先前无礼,实乃近日常听闻前辈之事,亦欣喜于两座龙王门庭得以复兴,未曾料到能在此地得见前辈真颜,小僧一时情难自抑,失了态。”

戒俭:“青龙寺小僧戒俭,见过前辈。”

都已经把家伙事拿出来了的觉通与觉宇,马上收起武器,跟随两位师叔行礼。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彻底一头雾水,眼前这少年如此年轻,怎的就是前辈?但师长们都这样了,大家自然立刻跟进,齐声道:

“拜见前辈!”

李追远身为当代秦柳两家家主,与青龙寺方丈同辈。

少年抬了抬手,算作回礼。

戒奢:“前辈既然在此,那我等晚辈,自是不敢打扰,我等先行告退。”

两位老僧带头转向,觉通觉宇跟随,其余弟子也跟着转身。

反应上来说,倒也算快,而且也不提请菩萨法身这件事了。

只是,他们正欲原路返回,可下方街面上,走出来一道年轻身影。

他嚼着口香糖,下颚高抬,双手置于脑后,抓着背后的两把金锏,似枕着头,流露出一抹的痞气。

“嘿,我说,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呀?”

这姿势,是林书友特意设计好的,包括这句话以及语气,都在心底演练了好多遍,只为了此时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见状,戒奢与戒俭停步转身,再次面朝棺材铺内。

戒奢:“前辈是还有事需吩咐我等?”

戒俭:“我青龙寺与龙王秦、龙王柳乃是世交,前辈若有所需,但请吩咐,我等必竭尽全力为前辈分忧!”

谭文彬的声音自屋顶响起:“我家家主以外姓身份,仓促接手两家门庭,家里老夫人还未来得及与我家家主细说当年,抱歉了诸位,这世交,我们不清楚,更不敢乱认。”

李追远:“休得无礼。”

谭文彬:“是,属下知罪。”

李追远:“两位小和尚不辞辛苦,将我家里丢失之物送来物归原主,当以礼相待。”

谭文彬:“家主教训的是。两位大师,现在可以将我家的金菩萨与铜镜放下自行离开了,日后,我家必有重谢登门以报。”

戒奢与戒俭听到这话,嘴角都抽了抽。

他们实在是没料到,这位双龙王门庭家主,竟然能直白到如此地步,连演都不演了。

戒奢强行压制住怒火,道:“前辈,此二物乃我青龙寺重器,非前辈遗失之物,还望前辈明察。”

谭文彬:“家主,对方并非拾金不昧,而是想要贪墨。”

戒俭:“前辈,看在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的面子上,贫僧才尊称您一声前辈,还请前辈自重身份,切勿行那肮脏苟且之事,以免玷污秦柳江湖门风!”

李追远颔首道:“言之有理。”

见对方松了口,戒奢借坡下驴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

李追远:“你二人拾金贪墨,枉为出家人,只要你们今夜都死在这儿,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也就不会影响青龙寺声誉。”

戒奢:“竖子,尔敢!”

戒俭:“以上欺下,强取豪夺,谋财害命,竖子就不怕这天道有眼?”

李追远指尖轻轻戳了戳太阳穴,道:

“是你们,先要拐骗未成年的。”

戒奢戒俭:“……”

对方不是江上人,简单糊弄一下就可以了,再说了,真要硬找什么合适的理由,刘姨的账册里写得清清楚楚。

双方,本就是仇家,这么多年来明面上能相安无事,是柳奶奶一直在忍,以及对方害怕把柳奶奶逼急了来鱼死网破。

戒奢:“竖子,妄自尊大,忝居家主之位,纵使你在江上能嚣张一时,可真当我等会怕你不成?”

戒俭倒是更清醒些,朗声道:“南无阿弥陀佛,出家人本当以慈悲为怀,实在是施主欺人太甚,贫僧等被迫祭出降魔杵!”

觉通觉宇:“愿追随师叔伏魔!”

后方一众俗家弟子只觉这事情反转之快,简直匪夷所思,但还是迅速跟上:

“降妖除魔,义不容辞!”

戒奢:“竖子,今日是你自己给的机会,就休怪贫僧替天行道了!”

李追远淡淡道:“这里,是鬼城。”

戒奢:“休要再狐假虎威,莫以为我等不知道,大帝不会再为你出手。呵呵,贫僧还真想看看,没了大帝这座靠山,竖子还有何猖狂本事!”

李追远微微点头,赵毅的活儿,干得是真好。

戒奢:“觉通觉宇,上!”

觉通手中佛珠释出佛光,觉宇伏魔棍震起威鸣,二人一同冲入店铺。

坐在椅子上的李追远,给盔甲人陶偶,转了个身。

刹那间,店铺内的少年消失不见,觉通觉宇扑了个空,而外面,大雾弥漫。

戒奢:“小小障眼把戏,不过尔尔!”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佛光开目,扫视四周,大雾立即向后退散。

紧接着,其脚下踩动,光圈流转,发出一声轻哼:

“虚妄退散!”

大雾翻滚搅动,明显遭受了极为剧烈的冲击,然而,让戒奢没想到的是,这大雾却始终未散。

谭文彬的声音自雾中传出,带着轻蔑之意:

“老秃驴你的确是有点东西,但也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如此年岁的高僧,肯定不会是普通成色,但他妄图靠一己之力,硬破墓主人的结界,也实在是太不拿墓主人当盘菜了。

戒奢:“这大雾有诡异。”

戒俭:“他敢在这里等我们,定然早就做好布置,想趁机杀他,不够稳妥。”

戒奢:“可你真愿意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戒俭:“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今夜不得,我等过阵子再来接引菩萨就是。”

即使是到现在,两位老僧也只是以为李追远是靠手段散发出的佛光,完全没试想过另一种可能。

因为那个可能着实是太过离谱,离谱到连菩萨都不好意思直言。

戒奢:“觉通觉宇,撤!”

觉通觉宇听令,但当他们刚要迈出棺材铺时,眼前这棺材铺的门槛忽然迅猛延伸出去。

转瞬间,这小小不起眼的棺材铺,进深变得无比狭长。

戒奢:“此子在此提前布置好了阵法!”

李追远的声音自隔壁店铺内传出:

“我说了,这里是鬼城。”

鬼门的锁,他都能换,而且到目前为止,大帝还未对鬼门进行任何改动,这鬼城的阵法,自然也是一切如旧。

在鬼城里,李追远根本就不需要提前布置什么阵法。

隔壁,觉通一棍砸向墙壁。

“轰!”

墙壁坍塌。

可里面并没有先前说话的少年身影,反而溢散出浓郁的黑气。

“哒……哒……哒……”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里面一步一步走出。

觉通:“这是……”

觉宇:“死倒?”

润生还未完全苏醒,仍处于浑噩状态。

可当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润生哥,杀了他们。”

润生漆黑的眼眸里,当即闪烁出红光。

“嗡!”

觉通觉宇只觉得一股狂风呼啸而至,二人立刻朝两侧散开。

润生扑了个空。

觉通甩出佛珠,一道佛光砸中润生,使得他身上黑气快速崩散。

觉宇一棍砸出,润生下意识抬手格挡,觉宇迅速变招,改砸为抽,先击中润生后背,再顺势下压。

润生受巨力压迫,单膝跪地。

这俩中年僧人本事本就高强,而润生现在只能凭死倒本能战斗,甫一交手,就落入下风。

不过,这也是李追远想要看到的局面,润生的自我意识已被自己唤醒,这种高强度的战斗,能有助于润生加速复苏。

觉通双手交叉,将佛珠撑起,一座小小佛塔虚影显现,再次向润生镇压而去。

觉宇气沉丹田,棍使千钧,想要将润生完全钳制。

但忽然间,一股气浪袭来,觉宇发现自己压在对方身上的棍子被迫滑偏,这头死倒身子前倾后迅速立起,转身一拳轰出,身上黑气中一道道狰狞咆哮,将金塔击碎。

觉宇:“这死倒不简单!”

觉通:“莫要留手,再来!”

二僧再次联手,一个近身缠斗,另一个佛印轰出。

润生再度被压制,而后又一次挣脱。

二僧能看见优势,却迟迟拿不到想要的战果。

短时间内,几轮交锋之后,润生没有再像先前那般等待对方先出招,而是主动一拳向觉宇打出,觉宇挥棍迎击。

“砰!”

润生身形后退,觉宇则不断后滑,将伏魔棍抵在地上后,棍子与地面摩擦出一串火星,这才堪堪止住退势。

这一拳的力道,分明比之前大了许多。

觉宇目光一凝:“秦氏观蛟法!”

觉通诵念真经,口吐莲花,一道道无形光晕束缚向润生的头部。

此乃青龙寺渡厄功,可让人灵魂涣散、精神失常。

润生歪了歪脖子,伸手挠了挠头,觉得头皮痒痒。

他像是记起了什么,摊开手。

隔壁破墙内,一柄黄河铲被气劲裹挟,拘入润生手中。

润生身上的黑气,不再是散乱无章状,而是以九条韵律为主,有序吞吐进出,自身气息变得凝实,强势的压迫力显现。

靠着阴萌偷来的供品,润生得以将自己的体质激发而起,伴随着他不断复苏,等他完全苏醒时,他会比之前在小地狱里时,更强。

觉宇:“不能和秦家人鏖战。”

觉通停下渡灾功,摇了摇头:“也不能对秦家人念经。”

润生举起黄河铲,向着觉宇迈出一步,觉宇立刻竖起伏魔棍,结果润生迈出的那一脚蹬地,身形迅猛倒退,转身的同时黄河铲朝着擅长施展术法的的觉通砸去。

他,开始明白该怎么打架了。

店铺外。

鬼街两侧所有铺面前,都出现了红灯笼,红灯笼向上飘浮,来到空中,化作一只只血红色的眼睛,向下垂视。

屋顶上,谭文彬吸了口烟,指尖抖动烟灰的同时,将嘴里的烟圈向下吐出。

戒奢反应极快,将袈裟撩起,抛向空中,将谭文彬的五感蛊惑格挡在外。

戒俭向下冲去。

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抹额之下鬼帅印记大绽,疾驰而出。

双方于大雾中,快速对拼。

这和尚一只手持菩萨金身,另一只手也未持任何武器,完全徒手接碰林书友的金锏,不仅没落下风,反而占据优势。

要知道,对方还在受着大雾与头顶血眼的层层压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林书友没丝毫畏惧,反而越打越兴奋,那种一锏抽爆一个的多乏味,还是和真正的强者过招才有意思!

戒俭和尚一边观察周围环境变化一边压制着林书友,眼前这年轻人,身法力道之锋锐,让他很是心惊,可过刚易折,这般激进不留余地的打法,很快就会力竭,戒俭和尚正在等对方短暂脱力的契机以实现一击必杀。

只是,打着打着,戒俭和尚也发现了不对劲,这小子,为何保持一种节奏打到现在,都没有丝毫要力竭的征兆?

戒奢和尚对周围俗家弟子下令:“朝那边冲!”

他需要靠这帮弟子去探路,找寻大雾的破绽,以寻求破界的机会。

众弟子纷纷向上冲去。

前方大雾中,出现一女孩的身影。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血瓷瓶,缓缓抬起头。

手松开,血瓷瓶掉落在地,没碎,而是如水银般泻地。

阿璃右手抬起,水银中立起一道身影,是伯奇形神,亦是梦鬼。

“呵呵呵……呵呵呵………”

梦鬼发出笑声。

一众将要冲上来的俗家弟子全部身体瘫软,昏睡在地。

戒奢和尚站立不稳,身形踉跄,他马上咬破舌尖,用力摇头,一道道金色纹路出现在他脸上,呈金刚怒目相。

“缘起缘灭,肉身化佛!”

昏睡着的一众俗家弟子,心脏集体炸裂暴毙,而后眉心浮现出佛印,直挺挺地站起身,最后如佛门金刚般向阿璃冲去。

“哗啦啦……”

阿璃口袋里,金属扑克牌飞出,落于身前,增损二将显现。

“官将首,邪僧只杀不渡~”

酆都少君府里供奉增损二将神牌的殿宇还未修建好,但极有办事效率的赵家人,早早地把阵法按李追远的规划布置起来了,佛门恶鬼被押入阵中,开始斩首献祭。

增损二将身上,佛光大盛,符甲身躯承接这汹涌的力量时,发出些许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不过,暂时勉强能用。

这群俗家弟子,被戒奢杀死后祭炼为可无视梦鬼影响的佛门护法金刚,然而,他的金刚在面对对方的傀儡时,立即陷入被一边倒屠戮的惨状。

终于得以告别啦啦队的增损二将,无比珍惜这次能正面出手的机会,可谓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这条鬼街,是祂们被白鹤童子正式甩开的节点,那次祂们为菩萨开路;如今,也是在这条街上,祂们渴望重新证明自己!

鬼城码头边缘。

江水中,弥生和尚浮立而起。

当他得知寺里派人来丰都接引菩萨法身时,他就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因为他亲眼目睹过,佛在那位少年身上争宠。

弥生和尚左眼佛光流转、右眼魔气外溢,让他得以透过平静的鬼街,看见了大雾、血眼以及一道道惨烈的光影。

“既然镇在塔下的是魔,那压在地狱的,还能是佛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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