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双喜镇(十一)断良缘

齐斯看着尚清北的脸色在某一瞬间变得僵硬,唇角噙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个小孩儿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无意点破,甚至有意推迟他说出关键线索的时间,方便日后甩锅。

尚清北独自凌乱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他几步靠近过去,压低声问:“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齐斯不明所以地挠挠头,目露疑惑之色,“倒是你,小清,忽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尚清北气结。

看着青年无辜的神情,他隐隐意识到,只要他敢应下,对方就能将他放到众矢之的。

“没事。”尚清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看着青年“孺子可教”的眼神,他忽然生出一个离谱的猜测,“齐文”是不是已经知道世界观,也看出他隐瞒线索的事了,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刚出现几秒便被尚清北自己打消。

团队副本,求生才是首要任务,自己藏线索还有道理可说,默许他人藏线索是什么鬼?

两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说了几句“放开了吃”“玩得开心”之类的客套话,便各自隐入人群。

他们透着小地方的人特有的腼腆,双手无所适从地上下晃动,先行离去不像是敷衍,倒更像是躲闪,生怕被玩家拉住问话似的。

“我们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部分区域的探索,等筵席结束再汇总线索。”齐斯草草做出安排,瞅准一块人少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将自己隐入阴影,同时将整块场地的布局尽收眼底。

喜宴笼统地分为三个部分。

最边缘的是露天厨房,十来个穿花衣、戴发套的中年妇女在灶台旁站了一串,粗壮的手臂抡着锅铲,不停歇地翻炒各色肉菜。

烟气冲天,更有红黄色的火光溅进油锅里,燎得老高,烟火气盎然。

再靠里一点的是盛满肉菜的木桌,男人们拿着酒碗,有的围坐在桌边,有的站着,高谈阔论声混杂在一起,听不分明,却热闹得很。

最核心的一簇大抵是和新人关系近的亲朋好友所坐的位置,有男有女,人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围着密不透风的一圈,远远望去是一片红云,看不清里头的状貌。

考虑到喜儿是孤女,这些大抵都是“新郎”的亲人。齐斯不由好奇起之前尚清北问的问题——“新郎在哪里?”

镇民们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桌上零落着啃得碎碎渣渣的骨头,仅有的几盘素菜也都只剩些汤水,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凑过去吃陌生人的口水。

他转头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溜新做好的菜式,索性大喇喇地走过去,不客气地端了一盘竹笋烧牛肉,拿了筷子和碗蹲到墙角,安安静静地进食。

也许是因为月份还早,盘里的竹笋很嫩,好像能咬出水,牛肉也烧得很酥,并不塞牙缝。

齐斯吃得颇为满意。填饱了肚子后,又端着盘子走远了些,用筷子将剩菜扒拉开来。

没有血丝,整盘菜没有任何异样,和昨晚的情形截然不同。

“看来双喜镇也是能做出给人吃的饭的嘛。”齐斯略带幽默地说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下颌。

为什么徐嫂送来的饭菜会在她离去后沾上血迹?倘是她有意为之,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她固然对饭菜的异常知情,可知情并不等于直接参与;有没有一种可能,昨晚饭菜的异常和她无关?

思及此,齐斯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双喜镇的鬼怪应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而鬼怪也未必不会害怕鬼怪。”

……

另一头,刘丙丁同样端了碗,拿了筷子,不过不像齐斯这样划水。他一口饭没吃,只是摆了个串桌子的样子,在人群间穿来穿去。

第一天的时候,裤袋里凭空多出个智能手机的线索,他有苦说不出。

他确确实实没有及时公开线索,也实实在在没留意到身上多了东西。就因为这件事有了疑点,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玩家们都是聪明人,自然不可能仅凭一个可以解释的小细节认定他是屠杀流玩家;但一旦出了事,需要有人顶包或是趟雷,他很可能会被以此为由推出去。

刘丙丁说是在片场摸爬滚打多年,混成了人精,一时却也想不到洗脱疑点的方法,能做的只有自认倒霉,再尽量积极收集更多的线索。

他用目光搜寻人群,很快锁定一个游离在外、看上去不太合群的男人:“欸,大兄弟,你这身行头不错啊,在镇上该是比较混出头的那种吧?”

男人被他的搭讪惊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讷讷道:“没有,俺连工作都没找到,也就回到镇上,给徐婆婆打打下手。”

“我看伱们镇上的人都挺尊敬徐嫂的,给她打下手不容易吧?”刘丙丁笑着吹捧,“兄弟你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啊?徐嫂她看着就挺了不起的,干啥应该都挺吃得开。”

男人不好意思地讪笑:“俺就跟着徐嫂,给人做做媒,远近的人讨媳妇都来俺们这里找,好多姑娘都是从俺们这里嫁出去的。”

做媒还要男人打下手?刘丙丁直觉有些奇怪,正要再问,却有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老头从后面靠了过来,给了男人的脑袋一巴掌:“狗儿,和贵客瞎说什么呢?”

又数落了叫做“狗儿”的男人几句,老头看向刘丙丁,露出和徐嫂如出一辙的笑容:“别听他瞎说,咱镇上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是徐嫂她信誉好,名声响,大家都信她,也愿意找她介绍。”

原来徐嫂是媒婆,难怪打扮得花里胡哨,说话又捏腔拿调。

刘丙丁颌首请教:“老伯,新郎官人在哪儿啊?我们受了你们的招待,入乡随俗,按理是不是得去说几句贺词啊?”

老头不疑有他,回身一指鲜红的人海:“就在那儿坐着呢,胸前别红花的就是。不过道贺什么的没那么多讲究,咱镇上的人都有好多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呢。”

“你们镇上是镇上,都是熟人一家亲,我们这些外人刚来,总不能失了礼数。”刘丙丁陪着笑将老头送走,才收了脸上假惺惺的表情,径直向老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遥遥一望,就见一抹白色掺杂在鲜红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齐斯早已站在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恹恹地注视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刘丙丁鬼使神差地靠近过去。

还未等他开口,齐斯便侧目看向他,在唇角捏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刘丙丁,昨晚我太急着找线索了,所以在看到你裤兜里的智能手机后,才先入为主地怀疑你,当众让你难堪。”

“冷静下来一想,换作是我,身上忽然出现一样东西,也大概率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当时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是我考虑欠妥了。”

道歉的话语说得真心实意,并不是轻飘飘一句“我错了”的敷衍。

资深玩家大多倨傲固执,像这样能放下身段道歉的属实是少数。刘丙丁受宠若惊:“没关系,说到底也是我自己大意。我要是你,看到我这样式的,也得怀疑。”

“但这到底是个团队副本,我们当中又没有真正的屠杀流玩家……”齐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喜儿那边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我猜还有一部分线索在新郎这儿,一起去看看吗?”

刘丙丁听得晕晕乎乎的,不过齐斯的提议正合他的猜想。

喜儿行止怪异,且有徐嫂“不要冲撞”的要求放在那儿,他不敢上前试探;新郎这头则显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凑上去看一眼总不会有事。

更何况这筵席办得和他认知中的乡下喜宴别无二致,倘不是视线左上角镶着个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他恐怕都不会意识到这是在诡异游戏中。

见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向着喜庆红衣的人群,刘丙丁不疑有他,也跟了上去。

齐斯不知不觉间落后他半步,几秒后便由他走在前面,打头开路。

刘丙丁用宽阔的肩膀撞开人群,挤了进去,齐斯无声地跟在后头。

人群当中搭了个小板凳,一个穿红衣戴红花的年轻男人坐在上面,看打扮应该是新郎。

新郎长相普通,歪土豆形状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空洞无神,半张的嘴淌着口水,神智看着不大正常。

他拿着半块镜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觉得很是好玩。

齐斯注意到,那是块化妆镜的残片,装饰精致,该是女子用的;看制式颇为现代化,显然不是这个镇子本土的产物。

“傻子配疯子,天赐良缘呵!”

有尖细的声音笑意盎然地响起,不像是高兴,倒更像是讥讽。

齐斯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没有看到说话的人。

他再度看向新郎。

这个傻子正将镜子凑到嘴边,呼呼地吹气。从玩家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镜面在几秒间蒙上一层白白的水雾。

齐斯走过去,在新郎身前蹲下。

距离很近,可以看到后者脸上的白粉,面膜似的覆盖了整张脸,将人涂得像鬼一样。

“恭喜恭喜。”齐斯不咸不淡地道着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贺词,伸手去握了握新郎的右手。

——掌心温热濡湿,新郎竟然也是活人。

违和感丝丝缕缕地蔓延,齐斯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喜儿是活人还可以用巧合解释,‘新郎是活人’这条线索则直接证伪了玩家在第一天得出的结论。这双喜镇很有可能根本不是鬼镇,充其量只是个闹鬼的镇子。

徐雯提供的信息大部分是错的,是有意误导玩家,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给出和真相截然不同的线索?

早在齐斯蹲到新郎身前时,周遭镇民的目光便都直勾勾地追随着他,以他为焦点,如有实质地勾连成网。

齐斯深知“人类比鬼怪还要可怕”的道理。

好好的一个镇子却装神弄鬼,镇民想必也不是善类。【井中人】的线索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能干出那种事的镇民,杀人灭口也十分合理。

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齐斯不动声色地抽回右手,粲然一笑:“恭喜恭喜,天赐良缘。”

赫然是将先前道听途说的贺词复述了一遍。

镇民们的目光依旧粘腻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从内而外地看穿。

笼罩整座小镇的薄雾散去了些许,所有人和物和事不加阻隔地被冰冷的阳光淹没,蒙上一层照片曝光似的苍白。

齐斯若无所觉地站起身,缓缓向刘丙丁的方向靠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高喊了一句什么,有一簇人群被新到的消息惊得安静了一秒,又反弹出更大的动静将所闻口口相传。

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移开,看向骚乱发生的方向。不过几秒间,一声声议论便将消息传了过来。

“喜儿死了!”他们说。

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喜儿自杀了!”

哇咔咔咔咔咔,这个副本我要整个大活——大家猜猜副本世界观(虽然我曾经似乎在群里说漏嘴了,但问题不大XD)

(本章完)

第111章 双喜镇(十二)哭泣棺

言语是能够杀人的。

齐斯第一个用言语杀死的人,是一个叫“齐欣悦”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堂姐。

十六岁的齐斯蜷缩在阁楼的箱子里,听着屋外歇斯底里的争吵,拼凑出女孩被人欺凌、希望父母帮忙出头、反而被骂了一顿的事件全貌。

于是在女孩拿烟头烫他的时候,他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前者的手臂,说:“你受伤了。”

也许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女孩哭了,哭得很委屈,颠来倒去地讲述她的悲惨遭遇。

齐斯捏出理解的表情,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对她说:“我可以帮你制定一套杀人的计划,不会被看出来的。”

女孩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我不能杀人……”

习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往往畏惧强大,也许正是因为被强者灌注了太多恶意,才会变本加厉地向弱者倾倒。

齐斯想要呕吐,却是笑了出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而大部分人都是怕鬼的。”

女孩自杀是在半年后,也许并不直接是因为一句提点,毕竟人类这个容器足够脆弱,在盛装足够多的痛苦后便会像热胀冷缩的玻璃那样开裂。

但女孩确确实实在死前换上了不祥的红衣,并在死后带来了不小的灾难。

……

喜宴中,尚清北听到喜儿自杀的消息,立刻就知道他那个莫名其妙完成的支线任务是怎么回事了。

要破坏喜儿的喜事,所以让新郎和新娘中的一人死掉,逻辑上没毛病,可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吧?

更何况,梦里那个声音说,之所以要破坏喜事,是因为喜儿嫁人后会死。听那口风,明显是想救喜儿的命啊……

想到诡谲的多重梦境,尚清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正往人少处走的齐斯。

青年背着惨白的日光,一身白衬衫被照得发亮,边缘被微光模糊得像鬼怪的轮廓,猩红的眼睛妖异如邪祟。

不远处,徐嫂幽灵似的杵着,皱巴巴的脸上不见笑影。

新郎的亲眷们一拥而上,假惺惺地抹着眼角,你一言我一语:

“好好一姑娘怎么就死了呢?徐嫂伱不是答应过我们,说出不了事的吗?”

“我们阿林没福气啊,好好地娶媳妇,就这么没掉了……”

他们埋怨着,不见悲伤,倒更像是借题发挥。

徐嫂冷笑:“老婆子我干了这么些年,哪次不是给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次我不占理,肯定会给你们个说法,但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当老婆子我好欺负!”

到底是积累了许多年的威望,她一句话镇住闹闹哄哄的镇民们,又侧过头,佝偻着脊背,对身边的几人小声吩咐些什么。

交谈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两步开外便听不到了。站在旁边凑热闹的杜小宇见没人留意自己,便矮着身子往人群中挤了挤,想听上一耳朵。

甫一抬眼,就接触到徐嫂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阴冷森然得如同毒蛇,让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毒牙刺破喉管。

杜小宇不傻,几秒间就想明白了,过去几十年都没出事,玩家们一来新娘子就死了,徐嫂八成认定了是玩家们干的。

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他一下子就想起清晨那会儿,齐斯貌似独自出去过,和喜儿说过几句话……

镇民们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对策,玩家们则悄悄地在没有人烟的巷口聚集。

都是正式玩家,结合结果倒推过程,很容易猜想出事情的始末。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齐斯,等他给个说法。

“红事变白事,我们这也算是提前吃上席了吧?”齐斯开了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玩笑。

顶着玩家们忌惮的目光,他放弃了继续就话题背后的趣味性进行阐释的想法,平静地说:“早上出去的那一次,我给了喜儿一块刀片,想来她就是用那块刀片自杀的。”

继续骗人当然可以,齐斯能想出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将自己摘干净,并且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演技,做到从神情到举止都天衣无缝——但没有必要。

团队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很多时候反而成为掣肘。

齐斯觉得自己是时候为离开玩家团体做准备了。

线索和事实存在矛盾之处,这个副本的解谜难度恐怕不低,背后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秘的机制。

主线任务是救出徐雯,而徐雯提供的信息是不可靠的,她所处的位置甚至很有可能不在双喜镇中。

一旦玩家们发现破解世界观、完成主线任务较为困难,大概率会选择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第二个副本中杨运东的下场历历在目,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如实陈述一遍,用幽默的腔调总结:“至于她为什么死得那么干脆,大概是因为我和她说了一些话,帮她想通了吧。”

李瑶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喜儿明明没有威胁到我们啊。”

“为了制造混乱,扰动原有的剧情线。”齐斯勾起唇角,耐心地解答: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我们从进副本到现在都处于被动,去的地方都是徐嫂安排的,知道的线索也是手机告诉我们的。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都在副本的安排和计划之中,继续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不过是NE通关。”

“我这人啊有点完美主义情结,很讨厌被人安排着拿到不完美的结局。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打乱这个副本的布置,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在他人的布局中如何取得优势?很简单。洗牌,捣乱,掀棋盘。

只要局势够乱,信息差就不复存在,玩家和NPC获得的信息量就会被拉到平齐的位置,这样一来不公平游戏也就有了博弈的余地。

“你早上为什么骗我们?你明明说你只是去问下线索……”刘丙丁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啊。”

“我为什么要实话实说?”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当中有人圣母心爆棚,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看了。”

在场的五人中自然没有连NPC都舍不得伤害的圣母,但齐斯欺骗队友的行为依旧太过离经叛道。

尚清北喷出一声冷哼:“你之前也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私藏关键线索?你这么理所当然地害死他人,现在是喜儿,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害到我们头上?”

典型的滑坡谬论,在此情此景下却颇有道理。

齐斯环视众人:“你们有人是素食主义者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昨天晚饭的食物中有肉,没见谁少吃。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口腹之欲亦或是营养均衡,我们杀死动物;为了数量有限的机会,我们投入竞争,挤掉对手;为了活下去,我们尽最大努力做任何可以提升我们生存概率的事。”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损人利己是人之常情;我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区别。但不可否认,短期内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藏匿线索、伤害你们,对我来说有害无利。”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都是一种虚伪。毕竟,求生和逐利是刻入生物基因里的东西,不是么?”

玩家们面面相觑。

齐斯的论断和认知无疑十分符合屠杀流玩家的群体画像,行事也确实太无所顾忌了些。

可如果他真是屠杀流玩家,又为什么要实话实说呢?

李瑶喃喃自语:“但我们终究是人,不是野兽。”

齐斯被逗笑了,歪着头看她:“人为什么不能是野兽呢?”

青年幽黑的瞳色中有一缕猩红扩散成叆叇一片,深不见光,笑意未能浸染眼底,使得那里呈现没有起伏的空洞。

李瑶没来由地感到心惊,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齐斯却已经移开视线,淡淡道:“目前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探索整个双喜镇;第二,等徐雯的电话和信息。”

“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两人回喜儿家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喜儿的房间中找到些什么;其他人一起去喜神庙。”

没有人对齐斯的安排有异议,喜神庙明显较为凶险,聚集更多的人力无可厚非。

“我去喜儿家吧,刚好我有潜行领域的技能,可以避开镇民进去探索。”李瑶按照之前和齐斯说好的方案提议。

刘丙丁紧接着说:“我也去喜儿家,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技能。”

齐斯看向李瑶,做出安排:“我们先走,你们过会儿跟上徐嫂,见机行事。”

“好。”李瑶点头应下。

她虽然还对齐斯先前那番言论有些挂怀,但还是好心提醒:“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齐斯略一颔首:“知道了,多谢。”

玩家们至此分道扬镳。

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齐斯沉默着在前头引路,杜小宇和尚清北两人紧紧跟上。

走了一段路,杜小宇涩声开口:“齐哥,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进入副本以来就以抱齐斯大腿为第一要务,可现在竟然告诉他齐斯是信奉利己主义的屠杀流玩家,开什么玩笑?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齐斯笑着说,“毕竟我和你们都不熟,提前许诺会舍身相救,不觉得太假了吗?举手之劳的时候搭把手就不错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大概率不是搭把手的人,而是绊一脚或者下黑手的。

“可是齐哥,你第一天不是还说要我们团结起来吗?”杜小宇问。

齐斯说:“团结和利己并不冲突,这是个团队副本,团结能获得最大利益,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呢?”

“囚徒困境中,只要两个囚徒都不招供,便能获得最佳效益,但可惜的是,在猜疑链存在的情况下,个人做出理性选择往往导致集体的非理性。基于此,我才希望把话说开,打消我们之间的怀疑,让我们整个集体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很容易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哪怕是公认的事实加合理的推导过程,也可能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指向完全虚假的结果——这就是话术的本质。

齐斯适时垂下眼,无奈叹息:“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适得其反。”

杜小宇早已被齐斯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刻连忙表态:“齐哥,我相信你!”

他瞪了一旁的尚清北一眼,鄙夷道:“说来说去就是死了个NPC,要不是有些人胡说八道带节奏,有什么大不了的?”

尚清北莫名其妙被点到,连忙辩驳:“齐文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做的那些事,很难让人不怀疑好吧?”

这么说着,他也不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入副本后的种种,发现齐斯好像确实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细细盘点下来也算是言行一致。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青年又可疑又讨厌呢?

……

镇子的路百转千回,白墙黑瓦的房子高高低低地向两侧排闼,千篇一律的建筑给人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齐斯一直有意记忆路线,因此知晓回去的方向。刚忽悠完临时队友,他懒得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向前走去。

白雾在不知不觉间从两侧袅袅升起,勾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将前方的景与物模糊得看不清晰。很快整个人便如同在雾海里行船,周身都被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呼吸都变得湿润。

远处传来尖锐的唢呐声,悲怆哀怨,伴随着将嗓子捏得极细的唱祝: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那声音由远及近,几息间便到了耳边,不知疲倦地吹吹打打。

齐斯想起“民歌收藏家”的成就,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齐哥你看啊,看那边……”杜小宇的声音在身后遥遥响起。

齐斯极目远望,看见一簇巨大的黑影在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行驶,靠近又远去。

那是一副棺材。

双喜双喜,一曰婚嫁,二曰丧葬。婚嫁已经浓墨重彩地上演了一遭,而现在,“丧葬”来了。

齐斯快走几步靠近过去,缀在棺材后的半步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有什么声音从棺材中传来,轻如蚊蚋,却接连不断,似乎是小声的啜泣,还夹杂着不甚真切的呼救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啊……”

齐斯歪着头听着,忽然有点想打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棺材是装死人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求救声是怎么回事呢?好想研究研究啊……

“齐文,我们一起打开棺材盖,躺进去怎么样?”尚清北的声音用怂恿的语调说。

齐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两秒后,他拒绝道:“不,你昨天没有洗漱,脏。”

“躺进去啊,我们永远不出来……”那个声音还在劝诱。

齐斯被吵得有些心烦,陡然回过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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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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