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第271章 普信的火龙烧仓

第271章 普信的火龙烧仓

苏州城,沈家,

沈家作为吴县颇有名望的乡绅,在灾情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开始施舍粮米,助乡邻度难了。

在院门外搭设了粥棚,左邻右舍也聚集起了不少的人。

众人歌颂沈逸书功德的同时,又对他的远见赞不绝口。

“我们要是如沈家主这般高瞻远瞩,早些将护田的沟渠挖好,堤坝再垒的高些,或许就也能少些损失了。”

沈逸书安慰着道:“你们种一亩田,就是一亩田的辛苦,我家中有余财能才能再请人开凿沟渠,错怎在你们身上。”

“倒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应当将沟渠挖的更多些,也多少帮帮你们。”

“沈家主大德,今日城中粮价飞涨,能给我们一口粥喝就已经十分感激了。”

沈逸书摇头苦笑,见得乡亲们受灾的模样,似是颇为不忍。

“如今房倒屋塌,田地也被泡了,你们往后该如何?”

沈逸书不禁为众人日后担忧起来。

众人哪有什么主意,一时都在摇头。

倏忽之间,人群中突然有人问道:“沈家主,您见多识广,不如给乡亲们指条活路。”

有人牵头,当即便有人附和,“对,说的对,沈家主您说说看。”

沈逸书面上颇为为难,沉思许久才道:“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有些难为你们了?”

“如今活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还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了?”

沈逸书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说一条路,大家且听听看。如今大家的淹田,几年也处理不了,无法复耕,不如就先卖出去,换得一份口粮。”

“如今城中的徐家,出粮食买田,而且是十石,足够你们支撑到过冬。”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了反对声,“沈老爷,这不对吧,才十石,洪水之前至少能卖五十石呀?”

沈逸书摇头道:“你也说了,那是洪水之前,还有收成。这淹田处理起来就非常不易了,更何况要耽搁几年的收成,十石已经不少了。”

“而且,徐家的粮食有数,城中淹田,没有百万亩,也得有个大几十万亩吧,等到别人将田都换成了粮食,我们守着淹田如何过日子?”

又有人问道:“沈老爷,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这田卖出去了,我们来年如何过活?十石的粮食吃完了,那不就只能沿街乞讨了?”

沈逸书连连摇头,“此话差矣,徐家也不是什么恶人,诸位将田卖了,来年可以去他们那里做工,也可赚一份口粮讨生活。”

话说的轻巧,但从农户光荣的转变成了佃户,还是让大家一时难以接受。

只是如今好似没别的路能走了。

“按照沈老爷的话,那便宜都让我们占了,徐家不是亏得厉害了?”

沈逸书继续解释道:“徐家要在稻田上种桑树,一亩地能翻几倍的利润,怎会真亏了去。而且有桑树,就要养蚕,还要抽丝剥茧,织丝,这需要的短工就多了去了,到那时诸位都能有一份差事养活自己。”

宏伟蓝图规划的不错,气氛也是正好,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见有素日待人不错的沈逸书作为担保,也愿意冒这个险了。

正当众人要开始签字卖田契的时候,打河道上乘船来了一伙人。

铜锣一声震天响,就听船夫吆喝道:“城外玄墓山山下,漕帮赈济灾民,可免费领一年口粮,先到者得!”

“什么,免费领粮?快走快走,去看看。”

聚集在沈逸书周围的人群,眨眼间就消散了,平地起风,卷起一片落叶,吹过沈逸书的眼前,略显凄凉。

碗筷被扔了一地,如今的沈家大门前,颇为狼狈。

粥棚后,厨子颤声问道:“老爷,这粥棚我们还设吗?”

“设个狗屁!”

沈逸书出离愤怒了,眼看着事情就要达成,他也要在徐家那分一杯羹了,竟是被漕帮给搅合了。

“来人,将今日之事,快马去与徐家主知晓。以改兼赈,已经不成了!”

……

苏州的局势瞬息万变,清早的时候,还是溃堤冲毁了稻田,数十万百姓受灾,流离失所。

而得到了夜间,洪水稍减,大部分人已经得到了安置,甚至得到了口粮,开始尝试回到家中,收拢被水浸泡过的家具,准备再修房屋。

更是有一片鸭鸭大军来到了苏州城,让城中到处都充满了“嘎嘎”的声音,直听得衙门堂上几人心烦。

行中书省郎中孙逸才,当地豪族徐家家主徐耀祖,还有苏杭织造局监督甄应嘉,此时又聚在了堂上。

原本天衣无缝以改兼赈,一拳挥出似是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没多少效果。

徐耀祖拍案起身,“如今到底怎么办?百姓们有了粮食,怎么可能会卖地?更有那可恨的鸭子,淹田里竟能养鸭!”

“要不然,派人去拆漕帮的摊子?”

孙逸才忙道:“不可不可,如今衙门已经声名狼藉了,若是再去阻挠漕帮,怕是真要让暴民冲进来将我打死了!”

“那你说,该如何?”

孙逸才沉吟了半晌,才道:“要不然我们设法将那些鸭子都毒杀了?没了鸭子,百姓就得将田地抵给漕帮,但是百姓肯定不愿承担损失,肯定更愿意得到粮食来卖田。”

“到时候,就是织造局或者徐家主,与漕帮去协商了。”

甄应嘉摇头道:“太难,我们要的田,若是毒了鸭子,那些鸭子散养在田中,岂不是田中水里也要有了毒,如何种桑树?”

“而且,漕帮虽然是个没多少年头的小义社,可背靠的是沧州,是安京侯,谁也不好与他们理论。”

孙逸才愕然,“难道安京侯要来苏州了,漕帮正是在为其铺路?”

甄应嘉颔首,“极有可能。”

徐耀祖根本放不下这口气,将茶水端起又放下,嗔怒道:“那该怎么办?我徐家攒下的粮食如今都已经到了,只等着买田了。若是没田可买,这么多粮食全烂在我徐家不成?”

孙逸才又道:“不然,徐家主将这粮食卖了出手,多少挽回些损失。”

徐耀祖愤愤道:“我们是来改桑田的,不是来倒腾粮食的!沧州那几个倒腾粮食的还不够惨吗?你想安京侯一来就盯上我徐家不成?”

甄应嘉叹道:“如今只能抬高些价格,买田了。漕帮一己之力转移不来那么多粮食,如今城中受灾甚广,能受他们接济的也就是三成。”

“三成就是五十万石粮食,如何拿的出更多?”

“如今是不能大赚一笔了,只能少赚些了。”

徐耀祖闭目长叹,“甄大人,我敬重金陵甄家,但我也不得不说,这改稻为桑也不是我一家赚。”

“我徐家多说不过个做事的,上到丞相,下到我家都得要赚。还得分一部分送往国库,田地和用工的本钱都提高了,其中的亏空,用谁的来补。”

“谁愿意割肉来补这个空缺?”

甄应嘉皱眉道:“那你来说,怎么办?”

“火龙烧仓!”

徐耀祖面色极为阴鸷的吐出了这四个字。

孙逸才心头一颤,嘴唇也跟着颤动,“烧漕帮的仓?”

徐耀祖颔首道:“没错,漕帮对外说,如今码头有五十万石粮食。今日就算是发了一整日,也不可能发了超过半数。大部分定然还在仓中,我们去一把火烧了,没了粮食,能卖的田就更多。”

“甚至可以先用高价买,先卖者一亩五十石,原价买田。后来者三十石,二十石,十石,能买的田绝对会翻几倍。”

甄应嘉微微颔首,倒觉得有几分可行。

毕竟这是苏州的主场,官府想要做这等事,简直轻而易举,甚至不好直接怀疑到官府身上来。

“若是如此,行事定要谨慎,若是被人落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徐耀祖沉了口气,“还得孙大人帮帮忙,给行个方便。”

孙逸才沉默不言,甚至没发表看法,因为他虽然官阶最大,在此时的表态却无足轻重。

徐耀祖背后是行中书省的高官,甄应嘉的背后是宫里。

望向甄应嘉,徐耀祖又道:“甄二爷,还有一事,需要您抬一手。”

甄应嘉颇为淡定的刮着茶沫,轻抿了口,道:“说吧,就别卖关子了。”

徐耀祖道:“这田,不能全寄在我名号下。我可以出粮,但田得分一步到织造局名下,毕竟改稻为桑是国策,若是被我们世家都吃了去,安京侯会怀疑。”

织造局本身就是有桑田的,产蚕丝,只是如今纺车多,蚕丝不足,才不断在外采购。

当然,像是供给皇家之类的绢丝绸缎,还是要他们自生自产的。

土地置于织造局名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行,此事我做主,答应你了。”

徐耀祖内心狂喜,面上却不改颜色。

甄应嘉舒出口气来,道:“别太过担心,自乱了阵脚,安京侯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招待他,我们定然要用心,不能先被他恶嫌了。”

徐耀祖胸有成竹,“二爷放心,我已经花了大价钱,近三万两银子,在城内选了最好的伶人清倌。”

一面说着,徐耀祖一面比划道:“一十二个人,年纪皆幼,皆为处子。”

甄应嘉放心的点了点头。

(本章完)

274.第272章 林妹妹来啦

第272章 林妹妹来啦

在外奔波了一整日,临近夕阳,岳凌还是赶回了沈家。

晨时的瓢泼大雨,如今早已停了,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

稻田被浸泡,积水难消,沿街到处都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或是挖沟排水,或是在捞着洪水中冲出来的物件。

岳凌看得真是心痛,曾几何时他到沧州城时,就是满目疮痍,经过几载的努力,才让沧州有了今日的兴盛,成了京城南下第一府,是为京畿的南大门。

而如今初到苏州,又经历了这等事,更是让人难办。

今年苏州的收成没了,灾情能遏制住已是难得,可耽搁了一年甚至几年的赋税,实在也难以交差。

岳凌暗叹口气后,继续快马扬鞭,赶往城内。

入了沈家宅院,就见其中往来护院比平日更加频繁,似是在站岗放哨一样,防备外人。

这立即让岳凌警觉起来,不由得多往堂上望了几眼,暗暗道:“沈家来了什么人?”

护院头子见是岳凌走了回来,主动迎上前问候道:“今日家主在堂上待客,还望柳兄弟莫要在院里随意走动,否则吾等也不好交差。”

说着,护院头子就要来接马缰。

岳凌没有打草惊蛇的多嘴问是谁来,默默点了点头,但也没将马缰递过去。

“你要在这里看守,我自送去马厩就好。”

护院头子拱了拱手,“柳兄弟能体谅吾等,实在感激不尽。”

再不多话,岳凌牵着马匹离开,靠近马厩的时候,便见得一匹枣红色的宝马,四蹄乌黑发亮,俨然不是一般人家的坐骑。

对来客的身份,岳凌心里已有了几分怀疑,但还是先回到了他同香菱居住的小院内。

“相公你回来了?”

见到进门来的岳凌,香菱忙上前为其解着身上避雨的斗笠,面上稍有了些喜色。

岳凌却一眼看出了香菱眉间的阴郁,小丫头的心事不好藏。

“怎么了,今日遇见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香菱眉眼一耷,轻抿了下嘴角道:“都被相公料中了,姨父他果真是在为徐家做事。不过,因为城外有漕帮在赈济,田也没卖出去多少。”

香菱心地纯善,得知自己的亲族竟在助纣为虐,心里颇不好受,就好似那些坏事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再看盘子里的糕点蜜饯,如同夹在着别人的骨血一样,让她无法下咽。

如此一来,香菱怎还会有好脸色。

香菱轻叹了口气,与岳凌道:“相公,你带我走吧,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

岳凌有些讶异,问道:“近来你和你娘亲相处的不是不错吗?就这么走了,你舍得吗?”

香菱哽咽道:“娘亲她不会愿意跟我走的,而且,我还得仰仗相公过活呢,再带着娘亲,那就更不像话了。”

“若是如此,还不知房里的姊妹会如何看待我。”

岳凌倒是不介意香菱的母亲也来投奔,几番相处,那妇人也是如同香菱的性子一样,柔柔弱弱的没个主见。

要是像香菱姨母的那个性格,岳凌当然不会容忍出现在他的府邸上。

“眼下倒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在苏州还要再待一段时间,未见得会比在沧州短多少。你既然不愿居住在沈家了,那我们便先搬出城里住。”

“待我的身份能见光之后,再接你母亲来团聚。等到那时,你母亲的去留,就让她自己来定吧。”

香菱内心大为感动,她知道岳凌对她好,却没想过对她这样好,事事都为她考虑的周全。

香菱扑在岳凌的怀中,仰着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岳凌,一时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遂涨红了脸。

岳凌揉了揉香菱的脑袋,安抚道:“好好,不在这一时的。当下近夜了,我们先出城再说。”

听了岳凌的话,反倒是轮到香菱惊讶了,“今晚就走?”

岳凌颔首道:“沈家如今来人,我看来的除了徐家的人也不会有别人了。以改兼赈的法子推行不下去,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肯定还会想别的诡计。”

“不单单是为了你,我也有些担心外面的事。”

香菱心里的暖意不减,乖巧的从岳凌怀里挣脱出来,往一旁收拾起行李来。

“听相公的,我们今晚就走。”

……

沈家正堂上,

正如岳凌所料,沈逸书接待的非是旁人,正是徐耀祖的儿子徐浪。

来人衣冠楚楚,相貌非凡,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用银线勾勒纹饰十分华贵,皮肤白皙,是整日养尊处优才有的娇贵。

“徐家大少,不知今日造访是何事?”

沈逸书对少年十分客气,屈尊降贵,将少年迎到堂上来居中正坐。

徐浪面上笑着,如同一只笑面虎,与他的老子如出一辙,“沈伯父客道了,今日我不过做个传声的。”

沈逸书神色一凛,当知是徐耀祖又有差遣了。

“请讲。”

徐浪叹道:“想必伯父已经料到了,就是为了购买这吴县稻田的事。原本计划的周密,却不想突然出了漕帮这个变数。”

“几位大人商讨过之后,一致决定不可半途而废,谁挡路了,便要再除掉谁。”

“伯父,咱们都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沈逸书眉间微挑,心下更是有些慌乱。

年纪轻轻的徐浪,竟然还给他做起了心理铺垫,这该要说出多么骇人的计划来。

“如今挡路的只有漕帮,莫不是要将漕帮……”

沈逸书试探着猜测着,就见徐浪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既然伯父心里清楚就好。需咱们的人配合着官府的人一同将漕帮的粮烧了,这样他们没了粮,我们的事自然成了。”

纵火烧仓的罪名可不轻,更有漕帮数以万计的粮食,一经发现,量刑到斩首是必然的事。

若让沈逸书单独操持此事,他是万万不敢的,只是如今官府也是自己的人,谁人会来查罪名呢?

沈逸书沉吟良久,按捺住发颤的手臂,最终沉沉叹出口气来。

徐浪继续道:“伯父,待事成之后,可以打着织造局的名义买田,如此乡亲们也更放心。”

沈逸书还沉浸在“火龙烧仓”的震撼当中,未理会徐浪后面的话,场上一时沉寂。

片刻之后,有护院在外叩门道:“老爷,出了些小事。”

沈逸书正理了下衣衫,正襟危坐起来,“进来说吧。”

护院进门,先与徐浪行了一礼,再与上方的沈逸书说道:“在小院独居的柳公子和甄姑娘收拾行囊出城去了。说是苏州遭灾,便也不在此地给主家添麻烦,日后再来叨扰,如今先往西走去寻甄姑娘的父亲了。”

沈逸书眉头微皱,“怎得这个时辰了还出城,沈家再如何能欠了他们两人的吃穿不成?”

这不辞而别的作风,让沈逸书略有不喜,但人已走了又无可奈何。

“将事情和房里的太太,姨太太知会一声吧。”

“是。”

徐浪饶有兴致的接口道:“近来常听贤弟提起,他的表妹甄姑娘是个相貌极佳的,远胜过寻常女子,今未能得见是有些可惜了。”

沈逸书听出他话里有话,解释道:“莲儿如今已为人妇,那柳公子还是四王八公的背景,只是喜欢浪迹江湖,有些不妥当了。”

“大少爷莫听那孽障胡说,相貌也就是江南女子一般的长相。”

徐浪眯了眯眼,似是将沈逸书的话听了进去,又好像没有,拾起茶盏饮了一口,“伯父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今晚大人们都等一个结果呢。”

沈逸书愕然道:“今日才下了雨,地上还都未干,若是想火龙烧仓是不是太难了些?”

“今日去烧,更像是人为之事了,不如放置一天等明日夜里,最早明日清晨再行事。”

徐浪思忖着道:“此事我也拿不准主意,待我回禀父亲,让他来做决断吧。”

说着徐浪便起身离位,与沈逸书行礼道别。

……

苏州城外,天色渐暗。

岳凌载着香菱快马奔在官道之上往漕运会馆赶着路。

香菱老老实实的躲在岳凌的怀里,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皆有心事。

只是香菱想得是,离开沈家两人就不必再扮演夫妻了,她也不必再唤相公了,两人亲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原本是要等林姑娘她们南下时,才不必如此的,如今却是自己提前将好日子了结了,香菱心里怅然若失。

而岳凌脑中并没思虑着儿女长情,还是有关于正事。

既然他们改稻为桑的计划没推行下去,接下来就可能预谋更加凶戾的手段了。

毕竟连知府也能陷害,而漕帮不过是一个民间新兴的义社,根本没多大能量,在他们眼中更该是不值一提的了。

如此,岳凌以为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来陷害,苏州局势的主动权要牢牢的掌控在他的手里。

一路沉思,直到来到了漕运会馆门前,见得靠近船坞的地方,还有水手和力工在忙碌着,岳凌不由得拦住一人问着。

“近夜了,这里还在忙着什么事?”

“便是入夜也不行呀,这是新到的粮食,得先转到仓里。明日还得赈济苏州府的灾民呢。”

夜里漆黑,漕工没认出岳凌来,但岳凌听了他的话,再望了望远处的粮仓,顿时心生一计。

“这些粮食先不要放到粮仓里,能送回船上的送回船,船里装不下的先送进地窖储存一夜,让你们此地堂口的管事来房里见我。”

漕工此时才分辨出来人是安京侯,赶忙拜了拜,忙不迭的去传话做事了。

径直入了他在漕运会馆预留的住处,岳凌才留意起身边一直不吭声的香菱,眉间难掩悲色,如同一朵娇弱的小花,惹人怜惜。

岳凌将其揽在怀里,又关怀问道:“怎么了?还是舍不得?没事,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能让你和母亲再团聚了。”

香菱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纯洁无垢的内心,一下子装进了好多事,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擦了擦眼角的泪滴,香菱脆生生问道:“在这里还能叫相公吗?”

岳凌先是一怔,后又噗嗤笑了一声。

香菱臊了个大红脸,忙垂下头,“侯爷莫要取笑我。”

岳凌叹道:“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件事,你喜欢你便就叫吧,等林妹妹她们来时你也这样叫。”

香菱连忙摆手,“那我可不敢。”

岳凌轻抚着她的脑袋道:“傻丫头,别装那么多心事,你就已经够不易的了,你还能有什么错?”

香菱轻轻的点了点头,再顺势靠进了岳凌怀里,这份牢靠和温暖,简直是让她痴迷了。

不多时,门口就传来了叩门声。

香菱忙从心乱情迷中回过神来,挣扎起身子,转到内房里拾掇床铺去了。

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又惹得岳凌撇嘴笑了笑,“进来吧。”

“侯爷,您唤我。”

走进一位布衣中年人,和漕工的着装如出一辙。

岳凌一改方才面上的柔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去将粮仓烧了。”

中年人一时没回过神来,嘴巴张大似是能吞鹅蛋了,“侯爷,小的方才好似没听清您说了什么,劳烦您再说一遍?”

“你去将粮仓烧了。”

岳凌又重复道。

中年人此时是听清了,并不是自己听错了,面上显出苦涩来,忍不住问道:“我出身沧州南皮,是看着侯爷一点点将沧州变好的。若是没有侯爷,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怕是都要在那灾年死了,我对侯爷忠心无二,怎敢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岳凌被他的忠心所打动,但也对他的理解力有些无奈。

“我之前已经传话将粮仓的粮食先挪出来,让你烧的是粮仓,不是粮食。”

中年人再愚钝,也是个管事,此时领悟了些许深意。

“侯爷的意思是,会有人来烧粮仓,我们先烧了?”

岳凌摇头,“我并未得知确切的消息,但是我们自己烧了粮仓,能保证损失,更便于将脏水泼出去。”

“而且粮食在我们手中本就存不了多久,还是要发出去的,损失一个粮仓无关痛痒。”

“去吧,三更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将火点起来。最好多烧一会儿,将粮仓烧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

……

夜深人静,

岳凌好生安慰了几遍香菱,已让香菱忘了忧愁,乖巧的靠在他怀里,紧闭双眸,轻轻喘着气。

双手环在岳凌的身上,搂着不松,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真是恬静美好的女孩子。

岳凌随手轻抚着她的脸颊,静静候着夜更深些。

窗外已经是乌黑一片了,便是廊檐下挂的灯笼,也烧得火光微弱的许多。

三更天到,漕运会馆的粮仓中,顿时火光大作,从几处同时烧了起来。

昏昏欲睡的打更人忽然嗅得焦糊味儿,忙挣扎着起身,再往味道源头望去,却见是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哪里遏制得住这火势,一时惊得困意全失。

“快来人,走水了!走水了!”

铜锣敲响,众多漕工从梦中惊醒。

这漕运会馆不但是他们的家,粮食更是城中百姓的救命粮,若是付之一炬,岂不是要出了大祸事?

不多时,院内就聚集了许多人,甚至临近的村庄,都来了许多人帮忙。

可毕竟灭火的工具实在匮乏,而且火势太大,非是一瓢水,一桶水能浇灭的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势将整个粮仓覆盖,最后轰然倒塌。

好在粮仓是个单独的屋舍,没有牵连到别的房屋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睡得香甜的香菱从梦中惊醒,正要起身,却是又被岳凌搂了过来。

“别慌张,这不是意外。”

香菱听得外面大呼小叫,但岳凌在眼前就让她莫名安心,即便是外面走水了。

香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乖巧靠近岳凌的怀里,双手搂得更紧了些。

小丫头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岳凌轻轻拍打着安慰,就听门外又来人通报道:“侯爷?”

“醒着,你说。”

“粮仓已经烧毁了,没有牵连到其他屋舍,粮仓内的兄弟我们提早唤走了,也没人员损伤,有些人磕了碰了,倒是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外面不明所以的兄弟们,和来救火的灾民,在院子里正辱骂着烧仓的人,直接问候祖宗了,十分难听,我要不要打发他们走了?”

岳凌无所谓道:“虽然是我出的主意,但仓是你烧的,你看着办。”

管事脚上一软,好悬没栽在门上,苦笑摇头道:“好,我知道了,侯爷先休息。”

香菱一双眸眼瞪大,疑惑的打量着岳凌,问道:“是相公要烧粮仓?为什么烧了,这不是在浪费?”

岳凌点了点她眉间的胭脂痣,“和你一时也说不明白,先睡了吧,时候也不早了。”

见岳凌一幅智珠在握的模样,香菱自问自己了解的清楚也没什么用,她也不是林姑娘,能帮衬几句话,索性便也抛在脑后,倚靠在岳凌怀里闭了眼。

岳凌内心暗道:“再怎么查这粮仓也是有人纵火,是够官府喝一壶的了。”

约莫五更天,再有一个时辰天就放亮了,漕运会馆周围钻进了一伙行迹十分诡异的人。

众人脚步极轻,口中衔枚,交流竟全不说话,只打着手势,摸黑往前。

这一伙人的目的无他,直奔漕运会馆的粮仓。

一路越过多重的阻隔,在没人看守的院内落了脚,却见到面前的粮仓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众人才从手中取出了火折子,内心一片茫然。

到处是浓浓的焦糊味,粮仓内剩的只有断壁残垣。

众人愕然当场,嘴里衔的枚都吐了出来,“不对吧,这怎么已经烧了?难不成除了我们,徐家保险起见,又找了一队人来?”

领头人皱眉打量着周围,片刻后摇头道:“应该没有。”

“头儿,我们这算是完成了吗?”

“这,也不好说,回去如实禀报吧。”

领头人内心隐隐不安,先率队撤去了。

就在会馆客房高处,岳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查的勾起些许弧度,又翻身回去房中了。

放了这些人一马,不是岳凌仁慈,而是证据不确凿的案件,是让有心者脱开关系也难了,犹如黄泥巴掉裤裆。

……

“大人,不好了!”

孙逸才正搂着媚娘在房中安睡,门外却是衙役在猛烈的拍着房门。

媚娘惊吓得瞬间醒来,赶忙推着身边酣睡的孙逸才道:“老爷,外面出事了,正找你呢。”

孙逸才眉间隆起,嗔怒道:“能有什么事?这帮没用的东西!”

媚娘快手快脚的为其穿戴起来,总算是披挂上能见人的外衣,将通报的衙役引了进来。

被扰了清梦的孙逸才,面上十分不悦,坐临了桌案边,皱眉问道:“怎么了?不就是烧仓吗,还能是火折子没点着不成?”

衙役颤抖道:“不是,大人,我们去的时候,那粮仓已经烧完了!”

“烧完了?你们和徐家的人是分开走的?”

衙役摇头道:“没有,我们是一同去的,他们进院里放火,而我们在外放风。”

“在外面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不一会儿他们回来说,那粮仓已经烧过了。”

“起初小的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回来这一路才想明白,这粮仓烧了,最大的嫌疑就是想借机卖田的大户们,甚至知府大人您都有可能,因为您赈灾不比漕帮啊。”

“大人的风评已经不好了,这仓烧完,明日百姓会如何?小的,小的,真的不敢想了啊。”

衙役声泪俱下的诉说着,孙逸才也回过神来了,顿时困意全无,在暖煦的房中,都不禁打起了寒颤。

粮仓烧了多是纵火,官府查案,如何给百姓交代?

甚至火烧粮仓如果就是漕帮自己操办的,那故意在现场残留下些许痕迹,不是想让犯人是谁,就是谁了吗?

局面大大超乎了孙逸才的预料,让他一时都不知如何下手。

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孙逸才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许久都无法回神。

“写,写信,给行中书省和京中去急信,问问大人们,当下到底该如何……”

……

“姑娘,我们已经过了扬州哦,已经在镇江了,姑娘可以放心,老爷他不会追来了。”

雪雁从外面飞回来,笑嘻嘻的凑来了林黛玉身边。

扬州府的家当然好,但她也不想回去,毕竟在岳凌身边才是真的快乐呢。

林黛玉松了口气道:“再怎么说这也是官船,爹爹也不能来拦官船吧?”

“镇江到苏州,倒也用不了几日了。”

主仆二人正畅想着和岳凌见面之后,会如何时,又见紫鹃归来道:“姑娘有信,是老爷传回来的。”

紫鹃口中的老爷,就不是林如海了,当然是岳凌。

林黛玉眸光一亮,喜色便上了眉梢。

用手帕擦了擦手,欣喜的接过来,还未拆封,林黛玉便先安排道:“劳烦紫鹃姐姐了,将可儿姐姐,宝姐姐她们都唤过来吧,应当是岳大哥又有什么事交代了。”

紫鹃笑笑道:“好,我去唤她们来。”

不多时,姑娘们又聚在一处,皆围在林黛玉周边。

秦可卿急切的上前来,当先坐在身旁,问道:“姑娘,信里写了什么?”

林黛玉环视周遭,笑盈盈道:“我还没看,只等你们一同来看。”

说着,展开信纸,速速浏览了遍,便将其传阅下去了。

“依照岳大哥的意思,总共是两件事,一是近来苏州城要办‘沧浪雅集’是江南才子一年一度的文会,介时场面盛大,会用此文会来迎接岳大哥。二是,既有宝姐姐扮作岳大哥的样子,便由我们先去参加这集会,岳大哥要隐匿身份,再处理一些事。”

“岳大哥是方便了,倒是丢给了我们一个难题。我们只在房里扮一扮还好,若是出门了,被人看穿了怎么办?”

“而且出门,就免不了要应承,等到一说话时,还能不露馅的?”

秦可卿在旁边思虑着道:“相貌倒是还能做的更像一些,确实声音无法伪装啊。”

林黛玉斟酌片刻问道:“若是说岳大哥水土不服,嗓子干哑不便说话,然后我陪在宝姐姐身边,应承一些交际上的事呢?”

“有我们两个在,应当还更好处理一些。”

秦可卿担忧道:“姑娘要外出抛头露面?这不大好吧?”

林黛玉眉眼一弯,道:“遮面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秦可卿似是瞧出了林黛玉的心思,“难不成是听说有盛会,你也想去看看?”

林黛玉吐吐舌头,“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帮岳大哥的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传着话,将薛宝钗晾到了一边,可明明她才是要去扮演的那一个。

薛宝钗拿着信纸,通读一遍,颇为无奈的说道:“你们就这么商量好了,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两人齐齐望向薛宝钗,故作惊疑道:“宝姐姐难道不想帮岳大哥的忙?”

薛宝钗撇撇嘴,“我又没这样说。”

林黛玉和秦可卿相视一眼,皆是捂嘴笑了起来。

秦可卿起身,扯着薛宝钗道:“走吧,我们再去上妆看看?近来船上是不是吃得太清淡了,看着宝姑娘都有些清减了。”

清减反而不是好事了?

薛宝钗内心更是无语,“我看你就是对侯爷一往情深,将我装扮成侯爷的样子,还得在我身边撒起娇来。”

再看着林黛玉,薛宝钗皱眉道:“这样的痴儿放在侯爷身边,你也能安心?”

林黛玉微微红了脸颊,面上笑着教训道:“可儿姐姐,你该和宝姐姐学一学,如何做到内心激动不已,外表却波澜不惊。”

“这样,她就不会再挤兑你啦。”

房里姑娘们皆听得生笑,只是薛宝钗和秦可卿都臊了个红脸,便一同出门去了。

走了众多的小姑娘,又只剩下了紫鹃,雪雁她们三人,房里归于静谧。

离别后重逢,每个人其实心里都颇为激动。

体现在她们身上,是比往日更加闹腾了。

林黛玉也不能例外,毕竟上一次分别时曾发生过的事,如今还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梦里千转百回,好似各种场景都出现过了,只是不知再见面,她和岳大哥第一句开口会回诉什么话。

来到窗边,林黛玉眺望远处。

阳光明媚,水波不兴,正是好时节。

从袖口中取出了一方小册,上面还记录着皇后娘娘给她出的主意。

林黛玉像是复习功课一般,又通读了遍。

在心中,已经想到了各种说辞,来解释当时自己越界的行为。

再有皇后娘娘给的主意,她肯定不能落入了下风。

当然一别月余,她真的有很多话想和岳凌说。

和岳凌生活了六年有余,有他在身边,已经是她的习惯了。

“岳大哥一切安好就好,我要来啦。”

合章了,将近八千字,一更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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