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衣食客

来人渐渐走进,邵勋亦翻身下马

“拜见郎君。”一行人齐齐行礼道。

对庄园主人,仆役、宾客、部曲可称呼“主”、“主人”。

但邵勋年纪轻,亦可称“郎君”。

如果他年纪大了,还可称“公”。

如果是大官或名士,则称“明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温言道。

“老朽裴进,现为邵府典计,郎君请随我来,见一见庄子里的衣食客。”为首一人走近两步,神态恭敬地说道。

“好。”邵勋也不矫情,把马鞭扔给赶过来的陈有根后,举步向前,随口问道:“府中有多少衣食客?”

“好教郎君知晓,邵府共有典计一人、账房一人、门下二人、常从四人、宾客六人、家僮八人、侍婢十二人。”裴进说道。

邵勋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人,我养得起?”

“郎君勿忧。”裴进说道:“庄子有水碓两座,田地十三顷,蓄养庄客三十余户。产出足以支应开销。”

“哪来的庄客?”邵勋问道。

十三顷田,就是一千三百亩,真不是什么小数目,皇甫家族这么狠?

他最近读书,得知周处战死后,朝廷“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此时距周处死不过七年。短短七年时间,先后作为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心腹的皇甫商就搞到了比周处还多的地,是他真的地位高,还是社会风气败坏了,官员公卿们不再注意吃相,加快兼并速度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一千多亩地啊,还是洛阳近郊的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郎君在京中声名鹊起,愿意投效的庄客不在少数。”裴进说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乱世已至,就不说那过境的军队了,单是治安形势恶化,贼匪遍地,都对老百姓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聚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邵勋在京城中的名气不小。他得庄园赏赐,宣传一下,愿意投效过来的百姓还是有的——放弃祖辈家传土地,举家逃亡,依附坞堡庄园,成为庄客部曲已是社会常态,而他们放弃的祖辈土地,自然会被别人收走。

“邵君你得习惯。”糜晃笑了笑,说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书信一封,把你家人从东海接来,让他们帮着打理庄园,你专心练兵就是了。”

裴进低下了头。

邵勋想了想后,道:“也好,我让大侄、三弟过来,跟着裴典计学学如何管理庄子。”

大侄是他已经亡故的大哥之子,名邵慎,今年十三岁。

三弟名邵璠,今年十六。

让自家人过来,确实更放心一点,但他暂时不会动裴进的位置,这无关其他,只在于人情世故。

“走吧,进园子。”邵勋抬头看了看还算崭新的围墙、门楼,说道。

整个宅园大概占地三四十亩的样子,里面才几十个人,空空荡荡,不成样子。

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庄园整体结构上。

首先是前后数进的屋宇,一共数十间,供主人及仆婢居住。最东北角有一高楼,三层,算是整座庄园的制高点。

屋宇左侧有一大片树林,据裴进介绍大概有数千株的样子,种类繁多,鸟雀云集。

树林后有一天然小湖泊,溪流出入其间,且似乎经过人工改道,绕庄园一周。

屋宇右侧还是树林,不过是人工移栽过来的。

邵勋仔细看了看,有枣、桃、梅子、杏、梨、柿、栗、蒲桃等果树,林林总总千余株还是有的。

林前还盖了一片木屋,充作马厩、柴房、仓库等设施。

屋宇后则是大片竹林,以及人工修葺的花园,还挖了一东一西两个小池塘,栽种了荷花。

据裴进介绍,内有鲤、鲫、鳝等鱼,时而跃出水面,颇有意趣。

其他还有一些单元区域,邵勋走马观花看了一会,算是开了眼界。

皇甫商其实算不得大官啊……

但他搞的庄园就有如此规模,还是在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阳周边,不由得让人猜测: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时仲长统曾言,‘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囿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糜晃跟着走了一圈,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道:“小郎君,你如今有了官,还有了庄园,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家——”

说到这里,糜晃止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家有女儿”,但想想算了。

裴妃给他长子糜直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琅琊诸葛氏,端庄贤惠,知书达礼,嫁到糜家算是下嫁了。糜晃十分感激,道谢时提及邵勋年已十七,打算把女儿嫁给他,裴妃似乎不是很高兴,糜晃就没有再提。

他是聪明人,觉得裴妃一定另有安排,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今天见到这个庄园,又起了小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我家的庄园,占地虽广,却不如洛阳寸土寸金之地上的宅园。”见邵勋疑惑地看向他,糜晃打了個哈哈,道。

庄园是世家赖以存身之地。

如果说东汉仲长统提出了世家庄园布局标准样板的话,他还有一段话,则指出了庄园的本质:“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葆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简而言之,庄园在手,天下我有。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庄园“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世家大族掌握的庄园,完全自成一体,各种生活用品、生产资料都可以内部交易,形成集市,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市。

世家子们所居住的馆舍更是可与上林苑、太极殿媲美:“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甚至于,别说世家大族了,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也很猛啊:“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徙附万计。”

以上还是西晋之前的。

经过三国一番战乱,到西晋承平数十年,世家大族又变本加厉,到南北朝中期达到顶峰。

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

南朝宋孔灵符的一座庄园,就“周回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

有这样的本钱,抱团起来之时,确实可以与皇权相对抗,换皇帝都不是问题。

与他们相比,邵勋的新庄园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是洛阳,就连大名鼎鼎的金谷园,都不能和外地的世家大族们比土地面积、人口数量。

“郎君——”见邵勋、糜晃不再说话了,裴进继续介绍道:“河外便是附庄农田了,一般种粟麦、豆子。今岁招募庄客稍晚,已来不及种粟,只种了点豆子杂粮。待到收获完毕,便可熬豆粥,石崇经常以此招待客人。”

“庄内还养了牛羊,郎君若想食乳饼,随时可来。如果想吃髓饼,最好等到明年,牲畜还是有些少。”

乳饼是用牛奶或羊奶和面制成,吃的人多一些。

髓饼就要少很多了,因为这是用牛羊等动物的骨髓加上蜂蜜、面粉制成,一般是贵族食物。

“若想饮酒,今岁多酿一些,郎君可随时品尝。”

“千株果树,结果甚多,郎君练兵辛苦,仆会定期择选鲜果,送入军中,供郎君消遣。”

裴进一口气介绍了很多,彰显了自己对这座庄园的熟悉,还体现了干练的管理能力。

一般庄园主听到,肯定心花怒放了。

“庄园每岁结余多少?”邵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年是第一年,却不知。”裴进老实回答道。

“应能多养一些人吧?”邵勋又问。

“数十人还是可以的。”裴进有些疑惑,郎君这是要干啥?

魏时有庄园主“宾客千余家”,动辄成军出击,劫掠商旅。

本朝其实也有,石崇就很喜欢带着庄客部曲出外抢劫,慢慢成为大晋最有名的豪富之家。

难道——郎君也想……

“洛阳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邵勋说道:“想办法招募一些孩童少年,以十至十五岁为佳,接到庄园中居住。你只管找人,我会派人安排好这些孩童的。以一百人为限,就这样吧,尽快!”

裴进先是愕然,随后又道:“郎君,庄子内咬咬牙,养一百孩童少年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就没结余了啊,甚至可能会亏空。郎君年方十七,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若不能尽快积累家财,将来怕是……”

“够了,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洛阳的庄园,能存在多久都是个问题呢。你若胆子大,组织庄客向外多占一些荒地,多半没人管。城东的潘园,一年前我在那里屯垦,撤走之后,听说至今仍空着。兵荒马乱的,洛阳士民没太多心思种地了,你无需顾虑太多,照办就行。”

“诺。”裴进无奈应了下来,同时也有点惶恐,如今的形势,好像真有点像小郎君所说的那意思。

糜晃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蓄养宾客,操练部曲,是每个世家大族都在做的事情。随着时局的不断崩坏,他们甚至加速了这个过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一日比一日强,一副做着战争准备的模样。

邵勋所做的事,与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而且似乎更进一步——通过这次的整军,糜晃再次确认,邵勋在培养军官。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

有人在禁军里搞,有人在自家庄园里搞,还有人在州郡培养私人。

说穿了,大伙都对大晋朝没太多信心,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罢了。而他们做的这些事,似乎又在不断地掘大晋朝的根,加速它的衰亡。

邵勋的头脑很清晰,目标非常明确,几乎把每一分本钱都用到了极致。

刚得一座庄园的赏赐,立刻就用结余产出蓄养少年,教习文武技艺,培植私人党羽。

他似乎一直很坚定,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再考虑到他的年纪,糜晃都有些害怕了,甚至有些兴奋。

“刘玄德”三个字从他脑海中缓缓飘过。

这个人是糜家不愿提起的过往。

失败过一次了,糜家侥幸还存在着,甚至有所发展。

但这一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邵勋的出身,可比不了玄德公啊。

虽说玄德公穷困潦倒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饭,但他毕竟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一旦被人认可,相当具有号召力,毕竟人们会不自觉联想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再等等,糜晃深吸一口气。

王妃聪明、睿智,目光深远。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摒弃感情因素,这一点是糜晃最佩服的。

王妃与邵勋非亲非故,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他的能力和未来。如果王妃都看好他,那么糜氏再加一把劲,投入更多,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么定了!

(本章完)

第69章 统一思想

庄园只是一个小插曲,邵勋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准备继续操练部伍。

但没过多久,他与糜晃、何伦、王秉就接到命令,匆匆出城,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在场的有军司曹馥、军谘祭酒戴渊、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等幕僚。

王承是新来的,却能参与这种会议,不得不说与他出身高第有莫大关系。

王国军四人组地位不是很高,但正值武人用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参会的,哪怕只是列席。

除司马越一系的老人外,潘滔、庾敳这两个老面孔也出现了。

坐在他们旁边的,还有苟晞、上官巳、陈眕、成辅、满奋等人。

苟晞、陈眕、成辅都是背刺司马乂时的禁军将领,如今仍在军中领兵。

司马乂在殿中就擒后,王承、刁协、上官巳等人皆被释放。王承投入幕府担任从事中郎,上官巳投靠司马越,继续在禁军为将。

可以看得出来,正在重整禁军的司马越没敢胡乱安插自己人——何伦、王秉至今没去,更别说邵勋这种排序比他们还低的了。

同样可以分析出,司马越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控制”禁军,撑死了处于“深入影响”禁军的阶段。

满奋则是曹魏太尉满宠之孙。以门荫入仕,曾当过吏部郎、冀州刺史,现为司隶校尉,算是司马越拉拢过来的重要朝官之一。

他们能来参加会议,基本都是极得信任了。

会议举办的地点比较特殊,位于城外山上,众人饮茶赏景,倒也快意。

“不似军议,更像聚会。”邵勋坐在糜晃侧后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糜晃偷眼瞄了一下,司空在与曹馥谈笑,没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小郎君,这便是士族风范,突出一个雅字。你想想,若按你的喜好,军议之时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将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累了以后,就地吃些干粮,吃完接着再议,这样好吗?”

“难道放浪形骸才好吗?”邵勋看向坐于司空身侧的曹馥,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专业点不好吗?

时值四月,天气转暖。曹馥袒胸露乳,半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哈哈大笑。

曹大爷七十多岁了,又有些肥胖,解开衣裳之后,肚上的老皮、肥肉一层叠一层,活似弥勒佛,看着就辣眼睛。

偏偏司马越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魏晋士人,就是这么率性而为么?

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邵勋,只觉很震撼。

老实说,他有点怀念之前司马越在书房开会的场景了,那会大家好歹比较正经。

“真正的放浪形骸你还没见过呢。”糜晃神秘地一笑:“多跟曹军司亲近亲近,他年纪大了,就喜欢提携后进。家中妾侍如云,也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就拿来招待你了。在座的这些人,泰半去过曹尚书府,会后你和他一起走,多聊聊。曹尚书很欣赏你的。”

邵勋笑了笑。

曹馥欣赏他这个不“英俊”的兵家子,多半还是看中了他能打。

乖乖,从曹洪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就是不一样,刘渊都没他见多识广。

“天下丧乱,故人渐稀。有时候,都想在这山中寻一胜地,幽居筑宇,绝弃人事,就此终老算了。”曹馥摇着蒲扇,感慨道。

“孤亦有此想。”司马越大笑道:“惜时局若此,孤身为帝室苗裔,却不得不勉为其难,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唉,待诸事功成,朝中正本清源,孤便可以放下这些案牍之劳,颐养天年去了。”

“司空是雅人。”曹馥笑道:“隐居之所,却不能太简陋了。”

“孤也无甚要求。”司马越摆了摆手,道:“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吴姬三四,赵女五六,弹琴咏诗,逍遥终老,便够了。”

曹馥抚了抚颤巍巍的肚皮,眉头一皱,道:“赵女却在河北……”

司马越摇头失笑。

“诸位可能为司空解忧?”曹馥看向众人,问道。

“司空之愿,又有何难?”王导正打算说话,却被王承抢了先,只见这位出身太原高门的从事中郎放下手里的茶碗,静静聆听着潺潺流水、鸟雀啼鸣。

王导又要张口。

王承却好像知道他要说话般,开口了:“三月以来,司马颖任用私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大失众望。”

王导节奏被打乱,一口气憋在胸中,郁闷不已。

王承继续说道:“前番洛阳大战,相持半年之久,邺兵死者不下七万,伤重不治、溃散不敢回家者亦有数万之众。司马颖又遣石超将兵四万守洛阳,如此一来,河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况司马颖所作所为已令河北士人怨怒,还有人带着部曲私兵从军,或者助粮助饷么?司空勿忧,但进兵即可。”

不得不承认,王承方才有点装逼,但说的话直击要害,还是有点水平的。

司马家的子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下时还能维持一個好人设,可一旦掌权上台,多半会瞎搞,大失人心。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们的本性就喜欢乱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从头到尾维持一种人设到底的,可能只有天子司马衷了,一如既往地智商不太够用。

王承说完话,一甩袍袖,径直走到司马越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并笑道:“献一计,赚主公一碗好茶,妙哉。”

司马越不以为意,抚掌而笑。

王导平复了下心情,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赞道;“此真知灼见也。”

心下却暗想,我想说的话被抢。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清司马颖有点自大自傲了呢?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表面胜利后,被府中接连不断的恭维迷花了眼,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得罪了河北士人后,恶果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谁给你提供兵员?

谁给你提供钱粮?

谁为伱出谋划策?

没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你如何成事?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他瞥了一眼邵勋。

他承认,曾经对此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士人就罢了,哪怕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也没多大关系。但一个小小的军户,却不卑不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但那会也没特别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军户竟然有了出身,且屡建奇功,凭借着司空国人的身份,步步升迁,听闻现在整个下军都听他的,王秉的权力被攫取一空。

这让王导有阵子非常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邵勋掌握的那些兵,要吃饭、要赏赐、要训练,消耗大着呢。这些消耗靠谁来筹集?表面上是朝廷发放,实际上还不是世家大族从庄园里拉出来送到洛阳的?

他就是个无根之萍罢了,最好不要让他落地生根,一直在洛阳飘着吧。

王导做完了“心理按摩”,舒服多了,趁着王承讲完,其他人还没出声的当口,说道:“主公,仆以为司马颖最多能拉起七八万兵。我军只需步步为营,压向邺城,汇集各路兵马,众至十余万时,便可稳操胜券。”

以两倍的兵力打司马颖,稳不稳?听起来蛮不错的。

司马颖能赢洛阳之战,不就是靠着兵多么?

现在他恶了河北士族,支持他的人会变少,钱粮、兵员都不是那么充足了。这一仗,或许可以复制当初司马颖打洛阳时的战略,耗也能把他耗死了。

听王导这么一说,司马越即便想维持谦恭、稳重的人设,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只见他扭头看向曹馥,笑道:“王家子不但擅诗咏,亦有军略。孤得茂弘参军事,大事济矣。”

曹馥微微一笑。

王导的本事,在世家子中确实不错。

世家子最需要什么本事?

不是行军打仗,那个自有兵家子。

也不是治理天下,天下不需要他们来治理。

他们需要的是洞悉人心,分析局势,拉拢别的世家,以壮己方声势。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安邦定国,史书留名。

他观察王导很久了,今天他没体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智略,但不影响曹馥对他的评价。

王家诸人里,王导当居第一——可能王夷甫不这么认为,他太重视王澄了。

“《禹贡》有言‘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又有人言太行千峰竞秀,草木葳蕤,日出之时,云霞蒸于其上,大美矣。”司马越兴致起来了,似乎想要抒发一番胸臆:“待击破邺城,执司马颖于君前问罪,天下太平之后,孤便于太行之上操办雅会。届时诸君须得吟诗作赋,若有佳作,孤抚琴和之。”

“定不能扫了主公雅兴。”

“风物有殊,山河有异,仆定陪大王走一遭,见识下太行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定已下邺城矣。此等良辰美景,正适合登高宴饮,抚琴咏诗,仆固愿参此盛会矣。”

“妙哉!壮哉!此等盛会,令人神往。”有人甚至直接咏起了诗。

没喝酒,也没嗑药,但就是兴致起来了,衣服一敞,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有节奏地拍着大腿,高声吟唱。

司马越大笑不已。

邵勋尴尬地和几位兵家子对视了一眼。

这场合,喊我们来作甚?

听到现在,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司空下定决心要北伐邺城了。

大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东海、成都二王早晚大打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北伐就北伐好了,听闻司空积极联络方伯,造起了不小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赢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问题是,怎么个打法?到现在都没提,让人一头雾水。

邵勋接连不断地喝了几碗茶,正当憋尿憋得慌时,司马越慢慢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

周遭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今日之会,只是给尔等通个气。”司马越轻轻踱了几步,走到一处山崖边,看着深谷中的清泉流水、草木花卉,道:“自暮春始,至盛夏止,孤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然后料理干净洛阳,誓师北伐。孤决心已下,绝不更改。”

“诺。”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算是统一思想了,这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工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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