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给我姜安安一个面子

笃笃笃。

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继而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做贼般的童声:“青雨姐姐,有人在吗?”

乒乒乓乓,房间里一阵乱响。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吱呀~

房门拉开。

叶青雨翩然出尘地站在门边,明明是不沾人间烟火的气质,笑得却是温柔极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她的眸光是山间泉,她的细眉是天上月。

这一笑,便是月光淌在了山林间。

如此清澈动人。

姜安安早已见惯了这般美景,左右瞧了瞧,贼兮兮地笑道:“刚刚遇到叶伯伯了,他说屋里遭了贼,让姜小侠来拿人归案……我就知道是你啦!”

叶青雨脸上一红,有些羞意,又有些恼意。

这个老叶!本姑娘不过就是来找一下白骨道的情报,来得匆忙忘了说一声罢了,怎能以“贼”谓之?

这阁主秘楼,阁主来得,少阁主来不得?

不着痕迹地将袖中卷好的情报收进储物匣里,严肃了表情,认真地瞧着小安安:“姐姐是来这里找书读的,这么巧,你也是吗?”

一边说,一边准备回身介绍:“这里有好多医经,记录各种穴位经络、各种药性配比。还有好多史学经典,一个字可以拆成十几个字来读的那种……都可有意思了!”

姜安安顿觉牙花子疼,感觉自己可能是糖人吃得多了。

捂着腮帮子道:“唉哟!”

“这是怎么啦?”叶青雨半蹲下来,关切地问。

姜安安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道:“我好像牙疼。”

哥哥说过不应该说谎。

但我说的是“好像”欸。

“啊——”叶青雨做了个张嘴的示范,示意道:“让姐姐看看。”

姜安安一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姐姐抱抱。”

叶青雨脸上故作的严肃顿时融化了,轻抚着小丫头的发丝:“叫伱不要吃那么多糖,这回开心了吧?”

姜安安用小脸蛋蹭了蹭,让自己埋得更舒服,才闷声道:“我吃得才不多呢,蠢灰牙都叫虫蛀了~”

叶青雨道:“那它笨呀,名字就笨。你笨么?”

姜安安想想是这么个理,便又哼哼唧唧起来。

“对了。”姜安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青雨姐姐,咱们这里有邪教吗?”

“呃,想来是没有的。”叶青雨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姜安安拿出自己宝贝的松鼠匣,从中取出一张榜文:“我看到好多地方都贴了这个。”

她手中拿的,是一张邪教搜杀令,具体地说,是针对邪教无生教的高额悬赏。

无生教乃是三刑宫、镜世台都公认的邪教,剿灭无生之事,天下列国都有响应,云国作为中立之国,对此有所支持,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云国向来富庶,悬赏相较于其它国家多一些,也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至于云国还掏钱加强一些商业友好国家围剿邪教的力度……更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天下不靖,通商何难?

“你知道邪教是什么呀?”叶青雨问。

“就是一些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的人。”姜安安说道:“我哥哥很不喜欢,听到名字都会生气的那种不喜欢。”

“那你哥哥有没有说过,邪教的人为什么那么讨厌呢?”叶青雨又问。

姜安安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没有。”

“知道他们讨厌就行啦。”叶青雨道:“你哥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看你?”

“他说他在忙一件大事,忙完了就来见我啦!”说到这个话题,姜安安顿时就来了劲,很骄傲地打开了双手,表示很多很多:“还会给我带好多礼物!”

叶青雨点点头,才将小安安手里的这张搜杀令摘在手中,脸上立时严肃起来:“你偷偷溜出去玩了?”

坏了!

姜安安心中暗道不好。

书上说得没错,温柔乡果是英雄冢。

阿丑再三说过要保密,我姜小侠怎么一不小心露馅了?

“唉,我也不是特别想出去玩……”她的手也颓了下来,眉也耷了下来,叹息道:“阿丑拽着我哩!”

叶青雨这回却不吃她的可怜攻势,只将她的小手一牵:“走,我倒要去问问他,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带着你玩!”

在姜望满天下猎杀张临川的关键时期,她肯定是不会容许姜安安乱跑的。

虽然说张临川未必会知道姜安安在凌霄阁,也未必敢来这里。但姜望把姜安安放在云国,就是因为对这里最为放心。她绝不能拿姜安安的安全,去赌一个“未必”。

这次定要禁姜安安的足,顺便把阿丑也一起禁了。决不允许他们出现在凌霄秘地以外。

被杀气腾腾的青雨姐姐牵着走,姜安安终于是有点慌了:“这……阿丑兴许在睡午觉呢!”

“他还睡得着?”

“要不然算了吧,姐姐给我姜安安一个面子。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点子扎手,风紧……”

“哪里学的青皮切口!是不是莫良?一并找他算账!”

“唉哟,我腿麻了。”

“我带你飞过去。”

“姐姐,姐姐,我想起来了,方师兄喊我去钓鱼来着,要不我先……”

“你这个年纪钓什么鱼?你别钓了,谢瑞轩也别钓了,先罚他个闭门思过二十天!”

“对了,我今天的字还没写完呢。”

“不着急,明天补。多补几份。”

“青雨姐姐,咱们这样凶,是不是不礼貌哇……”姜安安掰扯不下去了,哇着哇着,哇地一声哭出来。

……

……

白云苍狗,有时变幻顽童。

横飞高空,姜望咀嚼着缄默。

“替换身份,借他人之身表演,不可能毫无破绽,除非起乎源流,发乎根本。他既然有信心凭之搭上齐国的船,瞒过齐国那么多绝巅强者,应该也是自此源发。

人有七魄,各有名目。第一魄名尸狗,第二魄名伏矢,第三魄名雀阴,第四魄名吞贼,第五魄名非毒,第六魄名除秽,第七魄名臭肺……你说的那个叫张临川的邪教教主,他的那门命理类神通,或许是七魄替命。

玉衡悬照诸天万界,我借之偶见古闻,符合条件的只此一说。当然,这门神通也只是我看到的古籍见闻,本身记载都不全,未必做得准。但你可以当做参考……”

观衍大师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转。

对于张临川的强大,姜望绝对有清醒的认知。他当然不是脑子一热,就提着剑出来拼命。

主动离开临淄,前来寻张临川拼命的前提,是他认为自己有拼得过的可能。

而真正的强者,就是把“可能”变作“必然”的存在。

凭借霸国军功侯的身份,以堂皇大势碾压邪教教主。

横行四野,天下逐杀。

进则人心所向,杀则天下影从。

敌人却不可见于天光,只能鼠窜八方。

此为势胜!

是《石门兵略》所云,万胜第一。

他招摇飞出临淄,一路无遮无掩,每一步都在蓄自己的势。

以天下之大势,养自身之剑势。

整个现世,所有诛邪的动作,都是在为此势积薪聚火。

等到与张临川正式相撞那一刻,他爆发的必然是他此生以来最强的一剑!

张临川逃得越远,越曲折,越轰烈,那一剑就越辉煌。

除此之外,在应对张临川的诸多准备中,做得最多的,当然就是对张临川的调查和分析。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一路拼杀,几经生死,方才赢得今日之地位,没道理弃之不用。

临淄城里问了许多高手,没人知道张临川那门神通的具体面貌。便是术法大家易星辰,也只是揣测那门神通大概的限制,如替换之躯的修为必然要低于本躯之类。

他甚至问了玉衡星楼中的那条老龙,可惜老龙很有些奇货可居的样子,竟然开始谈条件,说些什么“先把我放出来,我就马上告诉你”之类的胡话。

姜望不得不请这厮好好感受了一下被强神临全力抽血的体验。

最后老龙承认他压根没听说过这玩意,并诚恳建议姜望好好修行,等到洞真再出来大杀特杀,而他有一个顶级修行宝藏的线索……

武安侯没有听下去。

倒是路过星月原之时,联系到了恰好神游归位的观衍前辈,在观衍前辈那里得到了一种可能,即“七魄替命”。

观衍前辈甚至分析,张临川替换雷占乾的,应该是“雀阴”,也就是气魄。

可惜定远侯当时为了隔世杀伐张临川本体,无法留力,导致雷占乾的肉身完全被斩碎,无法得到验证。

但这揣测若是为真……张临川至多还有六个身份在潜藏!

实在是一个非常难斩除的敌人。

观衍大师还提出建议——此恶獠若是实在难缠,不妨将其引到星月原来……他在这最靠近星穹的现世之地,借玉衡出手,想必钉杀一个神临不难。

不过姜望拒绝了。

想也知道这个法子无法实现。张临川不是蠢货,压根不会再往东域靠拢。且以其人的处境,哪怕获得了战斗中的优势,也没有满天下逐杀姜望的条件。

他们之间的战斗,必然会是极其短暂的。这是张临川处境之必然。但凡战斗时间一拉长,张临川遇险的可能性就无限增加。

这场厮杀在野人林就已经开始,而姜望现在以稍弱一筹的修为,赢得了绝对的优势……

观衍前辈也并不勉强,他这次归位玉衡主星,只是为了顺手梳理星君位格。解答了姜望的问题,他便又携小烦婆婆游历万界去也,下次再要联系上,又不知何时……

而姜望独自踏上远程。

难免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当然他完全是可以不孤独的。

自出临淄后,这一路上有太多人愿意与他同行,想陪他一起完成绞杀邪教教主张临川的大事。

其中不乏名门子弟,积年的神临。

但一则他不想欠一些不相干者的人情,二则他无法判断,那些人是真的想要帮他,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甚或是不是张临川潜藏的身份之一。

他绝不愿在这场生死之争里,还分出心思去与同行者斗智斗勇,分析来分析去。

并不是说他要对张临川恪守什么单打独斗的原则,要如张临川所要求的那样讲点武德。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就算需要援手,他也只会请绝对可靠的人。

……

燕云山地宫的战场废墟,已经来来回回被很多人检查过很多遍。

但凡有些线索,也早该被人发现了。

目前的共识是——战斗痕迹有很多,但存在重大价值的基本没有。现场的数百具尸体,全都被摧残得非常难看,张临川在战斗中使用的手段又多又杂。剖析完整场血腥厮杀的过程,甚至都很难对他的战斗方式做出一个清晰的画像。

张临川能够从无到有,在阴影中把无生教发展至如今的规模,显然是最顶尖的隐匿高手。哪怕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处理现场,也基本不会给追踪者留有什么机会。

众所周知的一点是……张临川现在的肉身,是当初白骨尊神为登临现世绝巅所准备的白骨圣躯,卦算亦是难以加身。

但姜望好像全然不知这些客观现实,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走在断壁残垣间,目光平静而清醒,不错过任何一个角落,搜寻着或许还存在的有用痕迹。

他虽然身怀林氏家传最顶级的验尸法,但奈何难为无米之炊——现场的尸体已经全都被景国人运走了,且明显不会配合他这位齐国侯爷验尸。

景国据说因为这次惨重的死伤,派出了一名真人来追杀张临川。但茫茫现世,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找一个根本无牵无挂的人,又谈何容易?

即便是当世真人,恐怕也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转。

从临淄赶来燕云山,时间上显然是太晚了。

但姜望之所以在几乎注定不会有收获的现在,还来燕云山地宫如此细致地调查,查找线索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在补充他对张临川的“知见”。

枫林城道院做过几年师兄弟,但真正接触也都是在拜入内门后,次数并不算多。

而后枫林城一别,数年未见。

鹿霜郡野人林的接触可以算进去,此刻这燕云山地宫里繁杂的战斗痕迹,也可以加入其中。

这些故意变幻种种不同手段的战斗痕迹,于旁人或者只是张临川手段丰富的体现。

于姜望,却是张临川这个人的点点滴滴。

在一场战斗之中,被姜望了解透彻以后会发生什么……现世知道这一点的人还并不多,其中显然并不包括张临川。

此时的燕云山地宫中,还在勘察现场的,并不是只有姜望一个。还有宋国的军中修士,丹国的修士前两天就已经完成调查离开了。

宋国此刻的调查当然也并不是调查,而是一种支持。

带队的是宋国的神临境天骄辰巳午,高冠博带,大袖飘飘,看起来相当严肃的一个人。

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里三十岁无限制场的正赛选手,据说是六艺皆通,又成道以五射。

姜望也曾以独孤无敌的名号,与之在太虚幻境福地挑战中接触过。对这位仁兄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很有印象,也亲身感受过其人恐怖的箭术。

但辰巳午显然并不知道此武安乃彼无敌。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姜望这一次引动煌煌大势的体现。

诛灭无生教,是天下列国、各大正道宗门都已经达成了共识的。

而作为这一次灭邪大潮的发起者,齐武安侯姜望提剑东出临淄,万里逐杀邪教教主,放眼天下,谁能够不支持?

哪怕是景国人碰上了,也得停下来喝一声彩,鼓个掌再走。

作为邻近燕云山的国家,辰巳午就是宋国的表示,是宋国与邪教势不两立的态度。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哪个国家又会不忌惮张临川?这位已经恶名遍天下的邪教教主,竟然在本国附近的燕云山下,建了一座地宫!

那么对于宋国,无生教是否又有什么暗手?

宋国以儒教立国,不语怪力乱神,向来厌恶神道。国内并无什么宗教活动的痕迹,但焉知无生教不会像在草原一样改头换面,依附于某种儒家学说来传教?

宋廷内部早就已经开始进行彻查,辰巳午这一趟也算是带着任务前来。

尽管他并不理解姜望在地宫废墟里的认真探查,却也表示了足够的尊重,甚至主动陪着这位齐侯再检查一遍。

“听说隔壁揪出了一个丹派,炼的是‘人丹’,也与无生教有关。”辰巳午一边检查痕迹,一边状似无意地道。

此刻身在燕云山,他口里的隔壁,当然是丹国。

人丹?

纵然姜望对丹道一窍不通,也知晓这是极恶之法。以人为丹,以人食人,逆人伦五常,简直天理难容!

但涉及无生教,怎么都不算意外。

随着这段时间天下列国对无生教的清剿,无生教诸多恶行也都公开在人们眼前,其恶其毒,简直罄竹难书。

“此事是怎样处理的?”姜望问。

辰巳午道:“张巡亲自处理,将该丹派杀绝,还顺藤摸瓜斩了一个无生教的法王。”

“人所共弃,无生教岂能不亡?”姜望目光仍然落在这座幽暗地宫里一砖一瓦中,嘴里道:“张临川不死,我心难安!”

“此人不死即大祸!”辰巳午斩钉截铁地道:“我宋廷必杀之!”

姜望拱了拱手,便不说话。

搜查又持续了很有一阵。

“武安侯。”辰巳午忽然出声道:“最新消息。”

“什么消息?”姜望回头问道。

辰巳午表情古怪:“张临川的踪迹在魏国出现了。屠了一个镇子,并以鲜血书写张临川之名,说是对魏国参与剿杀无生教的报复。”

此时距离燕云山之前的那一场厮杀,已经过去了九天。张临川就算在那场厮杀里受了什么暗伤,估摸着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无生教之前发展成那般规模,作为教主的张临川,资源肯定搜刮了不少。短期内应该不会在这方面有所制约。

本来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逃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许北域,或许虞渊,或许在哪个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机会。

没想到他潜进了距离燕云山并不算太远的魏国。

这一步灯下黑也算藏得极好。

但他为何突然暴露行踪,且是以做下这等恶事的方式?

不是说张临川不会为恶,如有必要,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是他什么时候竟如此疯狂?

魏国可不是什么孱弱小国。他们有一位真君强者坐镇,还有吴询这等天下闻名的强大真人,更有一支可以在战场上与任何对手抗衡的天下强军!

张临川在魏国屠镇,扬言报复,简直像是一只蚂蚁在路边挑衅巨象!

况且参与剿杀无生教的,又何止一个魏国?天下各大强国都有响应,他张临川有几个脑袋,几条命,真能一一报复过去?

他张临川能与天下为敌?

辰巳午完全想不通。

这是完全想不到动机,也无法分析内在逻辑的事情。

姜望同样无法理解,眉头紧蹙:“辰兄以为,张临川这一举动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像是得了失心疯,在故意找死一样。”辰巳午半揣测半玩笑地道:“难道是一手创建的教派一夜之间覆灭,他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已然是崩溃了,破罐子破摔?”

像是在故意找死一样……

姜望心中好像隐隐抓到了什么,但并不真切。

可是他至少对张临川的心性心志是有相当了解的,张临川这种人,绝不会轻易地被打倒,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更不会受不了打击,得什么失心疯!

那么张临川去魏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杀人?挑动魏国的怒火?

魏国那里有什么能够帮助张临川打破困境的办法吗?

姜望直接拔身而起,飞出地宫:“我去魏国看看。”

辰巳午犹豫了一下,只道:“还请武安侯注意安全,我须回国严锁边境,防止类似的事情在我宋国发生。”

他们都不是扭捏的人,便此一声,各自飞远。

穿行在云薄日冷的天空,不断撞碎迎面的风。

姜望一边疾飞,一边思考。

张临川直接屠镇,留血书公开挑衅魏国的行为。

让他捕捉到了一种急切感。

张临川好像……非常着急。

这个邪教教主,在着急什么?

此时在这猎猎天风中,他莫名又想起当初在唐舍镇,张临川与他说过的话——

“是啊,早晚的事情。可早和晚,毕竟是不同的事。时常觉得有一把刀子在身后戳着我,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4/10)

(本章完)

第1725章 拆骨为笔

那一次是在追查邪教妖人的任务中。

在离开唐舍镇之前,张临川非常随意地这么感慨了一句。

当然后来他已经知道,张临川本人,正是彼时他们所追查的那些邪教妖人的头领级人物。

那一次唐舍镇之行,也就有了更多的试探、审视的意味。彼时张临川的冷酷人格,就藏在‘张临川师兄’这张面具之下,冰冷地注视着他。

看着他如何愤怒,如何发狂,如何拼命。

为白骨道最后的行动清查隐患,并随时有顺手将他碾死的可能。

这些过往的画面,如今想来,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但在彼时彼刻,听到张临川的那句感慨时。

他是真切的沉默了。

那时候他在想,张师兄那样的人才,出身那般好,天赋那么好,竟然也对未来那么焦虑,那么不安,那么急切……他姜望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那一句话,那一刻的心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他用来鞭策自己努力。

现在来说,彼时那一句无意间的感慨,的确是张临川的心情。

他的确是那么有紧迫感的一个人,所以才有后来的虎口夺食、与神相争。才有了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疯狂蔓延开来的无生教。

他一边发展无生教,一边还替换了雷占乾,如这般为自己布下的后路,还不知有多少。

这些年来的光阴,他的确没有一刻虚度。

姜望此刻想起这句话,好像更了解了张临川一些。

从对变强的渴望来看,他们又何尝没有共通之处呢?

变强……

姜望心中灵光乍现。

张临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张临川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肯定是恢复他自己真神的境界,甚至往更高处迈进。

归根结底,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神祇四境,假神、真神、阳神、尊神。

每一境踏出,都是天地之别。

张临川被凶屠隔世一刀斩落,现在只能算得上个假神、毛神。

无生教覆灭,一度遍及天下的数十万信徒,死的死、退的退、囚的囚。于信仰之上,他已经完全没有希望。除非再给他几年时间,让他再立新教,卷土重来。

那么他去魏国做了什么?

第一,屠了一座小镇。第二,血书挑衅魏国,掀起他个人对一个国家的报复。

于第一点,联系到白骨道献祭枫林城的旧事,再联系丹国发生的人丹事件,事情似乎不难理出一个脉络——

张临川很有可能靠杀人在恢复力量!

或是献祭,或是吞噬,或与那神秘莫测的无生世界有关。

于第二点,张临川以血书昭示自身恶行,扬言报复魏国,很有与天下为敌的气魄。

如尹观以咒术成道一般。张临川是否拥有某种利用仇恨的修行秘法?会不会越多的人仇恨他,他就能够汲取越多的力量?

这些都是姜望自己的揣测,他也在思考,于这些可能之下,他的应对。

同时,关于张临川的最新消息,和由此展开的一些猜测。他都及时地写成信,通过太虚幻境发与重玄胜。

毕竟“一人计短,一胖计长。”

重玄胜在临淄总览全局,或许能有更清晰的思考。

截止目前为止,张临川的雷法,张临川类似于“七魄替命”的神通,乃至于他在燕云山地宫所展现的种种,姜望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而最让人关注也最神秘的,始终还是那个独为张临川所掌的无生世界。

截止目前为止,天下列国已经捣毁了所有公开设立的无生教分坛,什么七十二地煞使者,全都死得七七八八。诸如护教法王,也是死的死,藏的藏。但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无生世界的具体情况。

人们唯独知晓——

无生教所有的神恩,都以无生世界为桥梁。但张临川作为神主,从来只是单方面的降临。无生教徒心心念念、企盼死后永存的无生世界,从未在生者面前显露真颜。

现在不难发现,在建立无生教之初,张临川就做好了切割所有教徒的准备。

是天性谨慎使然,还是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

魏国在长河南岸,承接了小段黄河河岸,更将整个长河第七镇、第八镇之间的河岸线,全部囊入国土。

所谓“狴犴负屃乃魏门户,长河万里是孤缠腰。”

当今魏帝昔为太子之时,登上望江楼所发出的这声感慨,至今为时人所颂,以为雄主之声。

魏国与景国隔着长河遥相对峙,与宋国之间隔着一个龙门书院,而东望故夏,南眺雄楚。

可以说是处在四战之地,四面都无弱手。没有一定的实力,必不可能站得稳。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养成了魏国百姓剽悍的民风。民间好私斗,士卒上阵,也往往是悍不畏死。东郭豹在观河台上亡命死战,便是一个掠影。

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在于,在武道尚未开辟出一条完整道路的现在,魏国是第一个全面推行武道修行的国家!

现世几乎所有修行者,在成就超凡之前,都会修武锤炼体魄。但超凡之后的武道,从来不是一条坦途,至今也不算完整的大道。

在吴询的一力主持之下,魏皇敢为人先,将武道推为修行主流。由此使魏国成为了天下列国间,一个特殊的所在。

但效果也未见得多好,自全面推行武道以来,魏国国力甚至是有所衰退的。

盖因现在的修行主流,已是经过了历史验证,得到了历代无数强者完善的。在各国各地,都有深厚的底蕴。每一个修行关隘如何,都有无数种解决办法。

而武道的终途都还在摸索当中,沿途坎坷疏漏更是不能尽述,哪个有志于未来的修行者,不怕自己走错了路?

且看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魏国上场的东郭豹和燕少飞,都不是武道修者,由此就可以看到,魏国的这个选择,大约是不够坚实的。

不过当代魏帝显然也是乾纲独断的人物,坚信武道才是未来,根本不肯改变国策。

魏武卒乃是天下闻名的强军,在吴询的统帅之下,威震南域。而吴询也是坚定地执行自己的想法,近些年来,逐步以潜修武道的军官替换各级,要打造一支全武道的强军,以合“武卒”之名。

被替换下来的固守原路的修行者,则是全部并入到另一只军队中。说是也当做强军培养,但实际资源远不如魏武卒。

毕竟魏国的国力就在那里,如何供得起两支天下强军?

不管怎么说,魏帝和大将军的意志非常坚定,朝野未有可阻。

由吴询亲自编撰、魏皇加以补充的《武道通典》,也是通行魏国各级武院,成为魏国年轻修行者必修的一部武籍。

如果说王骜是最多人认可的现世武道第一人,那么本为兵家出身的魏国大将军吴询,在天下武道修士间,则是坐三望一的人物。

一身修为,非同小可。

所以为什么辰巳午觉得张临川是在找死?

可以说,张临川只要与这位大将军照过面,就必无幸理,谁也救不得。

除非他可以让吴询永远找不到他,可是在魏国做下这等恶事,怎么可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辰巳午不认为张临川有机会逃走。

而姜望只觉得,张临川的真正目的,好像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看着影影绰绰,但已经近在眼前。

……

这一次出事的地方,叫做晚桑镇。

因着追杀张临川一事天下皆知,姜望入境魏国的时候也未受什么阻碍,及至到了晚桑镇前,才被封锁此地的红着眼睛的魏军士卒拦住。

于是通传姓名,等魏军将领来迎。

燕少飞仗剑去国,东郭豹战死于观河台上。

魏国年轻一辈,已是并没有什么亮眼的人物。此时出现在姜望面前的覃文器,是在四十三岁成就的神临修士,今年已经六十有七——神临之下的人物,还真不够资格处理此事。

四十三岁成就神临,其实也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巩固了壮年时的巅峰状态,至死方衰,在神临中不是弱手。但与姜望这等二十岁成就神临的绝世天骄相比,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天资了。

整个魏国,若要论及年轻天骄,唯有那提着得意剑远行的燕少飞,方能与姜望放在一起比较。但其人自黄河之会至今,音讯早无,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

这个世界太广阔,很多故事,没有机会被人听闻。

一见姜望,覃文器便迎上前来:“本将覃文器,奉大将军之命,封锁晚桑现场,核验凶事。武安侯可是为那邪首而来?”

此事果然已经惊动了吴询!

不知张临川哪里来的信心,敢在魏国做下这等恶事,迎接吴询的追杀?

“请将军节哀。”姜望行了一礼,便直入正题:“覃将军这边可有那邪首的行踪?”

覃文器惭声道:“不曾揪住那恶徒!”

经过覃文器的讲述,姜望才知晓事情的具体经过。

晚桑镇被屠,是整个镇域范围内,数万百姓被杀得干干净净,徒剩鸡飞狗跳。而魏国方面是在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发现的惨事!

魏国民风剽悍,常有械斗发生,动辄见血横尸。

为治安计,魏国各郡都设有巡骑,巡逻各处,有时候也会临时充任讼官,主持邻里纠纷。

在魏国,这种巡骑是非常受尊重的,被老百姓称为“靠山骑”。只有衙门里最优秀的那些人,才有资格列名其中。

这一次也是巡骑巡行至此,发现了惨像,将此事层层上报,才惊动了魏廷,当地郡守却是最后方知——

本不该如此的。

魏国是岿然立于四战之地、建设了护国大阵的国家,不是什么弱国小邦。

晚桑镇隶属于谋城,谋城隶属于信澜郡。

整个晚桑镇被屠,在信澜郡郡守府那边是有即时反应的。执信澜郡郡守印者,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一大块人气的缺失。

但事发当天,信澜郡郡守带他新收的妾室在远郊游猎,心神不在郡守印上,是以根本无察。

当然,无论怎么轻忽。信澜郡郡守都不可能忽略他郡守印的变化,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与郡守印的感知,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这才是典型的张临川风格。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夸张、疯狂,究其内里,仍然是非常缜密冷静的行事步骤。

屠戮一镇百姓、公开挑衅魏国的背后,是他冷静地安排好了每一个环节,为自己留下了相对充裕的逃亡时间。

要在信澜郡郡守身上做手脚,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混淆了郡守印的感知,也不可能隐瞒太久。

因而张临川所做的这桩恶事,其实需要非常精准的时间执行。绝非临时起意的泄愤行为。

姜望略一沉吟:“我方便进去看一看吗?”

覃文器没有犹豫,直接命令手下军士解开封锁,让出道路。

魏国这个国家,不是军庭帝国,但风格非常军事化。朝廷上下不像那些为儒家所影响的国家一样,讲究为尊者讳,他们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改或者不改,则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覃文器会非常坦诚地告诉姜望这个齐国人,他们魏国军人压根没有抓到凶手,在张临川屠杀百姓的时候,他们的郡守正带着小妾在悠闲打猎。

他们内部的痛苦、无能和愤怒、严肃,他们同样坦露。

姜望是第一次来魏国,已经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军阵的封锁解开,姜望走进晚桑镇中,第一时间冲撞感官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几乎撞得嗅觉一团糟。

是这么的沉重、清晰,而又残忍。

一整个镇子,数万百姓。

落在纸上,听在耳中,只是一个个数字。

嗅在鼻端,看在眼里,那是一段段被掐断的……普普通通的人生。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晚桑真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傍晚夕阳,落在桑树与榆树之间,便是这个名字的寓意。也是此刻人们所应见的美景。

但真正赋予它们美好寓意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所有的尸体都留在这里,所有的亡魂都已经不见,应该是被拉进了无生世界。”覃文器走在姜望旁边,以一个军人的自我要求,尽量不带情绪地道:“我们初步怀疑,张临川是在借此修行,借杀成道。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情,接下来很有可能还会发生。”

姜望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惨像之前,什么话语都很苍白。

乾阳赤瞳沉默地巡视过每一处细微。

晚桑镇的百姓,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死去的。每个人死前的表情,都非常痛苦。

很多人死前都是大口大口地吐过血,且眼耳鼻都有非常粘稠的血液痕迹,因而才会在没有什么锐器伤害的情况下,留下这么重的血腥味。

姜望大概能够想象得到,当张临川完成了最后的布置,将晚桑镇所有人的灵魂一齐拔出身外的场景。普通人根本无法忍受那种痛苦,七窍流血,肝胆先破,甚至很多人都是选择先一步自戕……

在此之前,张临川或许已经在这个小镇住了好几天。

或许已经与不少人熟络了。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一切,在小镇百姓的热情中,优哉游哉地养好了伤,做好了行动准备……然后在一个设定好的时间,精准地执行最后一步。

“这人是?”

姜望看到小镇中央的街道上,用旗杆吊着一个垂散头发的人。

覃文器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只道:“信澜郡郡守。”

不管过程有多少理由,敌人有多难对付,依照魏国律法,身在其任、未承其责,以至于耽误了最佳的追缉时间,信澜郡这位郡守的人头,是肯定保不住的。

姜望也没有再看他,只问覃文器:“偌大的晚桑镇,张临川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吗?”

覃文器道:“我们刑司查出了二十七条有所指向的线索,但最后全都证明是误导。”

燕云山地宫血战,魏国晚桑镇屠杀……

张临川的种种举动,好像是一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开始发狂的邪枭。

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中,又分明能够看到,他冷静得可怕!

姜望又问道:“此处有如此多血债,血尚未冷,怨且未被风吹散!可有请卦师占卜?”

覃文器并无遮掩:“大将军专令龙虎坛坛主来此卦算过。东方大人说,张临川不仅仅是有卦算难加的白骨圣躯,且还身怀某种阻隔因果的神通,跳出红尘外,不在因缘中。合此两者,以他老人家的修为,也是无法落卜!”

魏国也有星占一道的强者,是为卦道真人东方师,受魏皇敕封为国师,主持魏国龙虎坛。

此人都亲自出手,可见张临川是真的激怒了魏国。

可以说整个魏国,除了身成衍道的魏帝,能够出动的最高层次力量,都已经出动了。

但东方师都亲自出手卦算,也揪不出张临川!

唯一的收获,就是又获知了张临川身上有一门不知名的神通,该神通至少拥有“阻隔因果”之效。

张临川来魏国找死的底气,想是大半由此而来!

姜望沉默。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在三城论道上,为枫林而战,受雷殛而倒地的张氏良才……

一切都是伪装。

张临川啊张临川,你还有多少惊喜给到我?

覃文器看了过来。

这眼神具有典型的魏国风格,直来直去。

那意思姜望其实明白。

晚桑镇这里不比先前的野人林、燕云山地宫那些地方,血还很新鲜,死的人又太多,还很有追迹寻因的可能。

只是东方师未能捕捉那种可能罢了,其他人未见得不成。

天底下能够在卦算一道强出东方师的人并不多。

恰巧姜望就认识两个。

一个是天下真人算力第一的余北斗,一个是齐国钦天监监正阮泅。

甚至于余北斗都并不保险,因为东方师也是卦道真人,却在晚桑镇一无所获。而白骨圣躯乃是绝巅之上的手段。

覃文器希望他这个大齐武安侯,能够请动阮泅出手!

但阮泅是何等人物?

钦天监监正是镇国级别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观察星象,他守护的是国运,着眼的是天下,翻阅的是历史,卜算的是未来。是与天下霸国算师相争斗法。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请动他。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打扰他的。

你觉得天大的事情,于另一个层面的人来说,或者不过拂面微风。

那景国有一位神临天骄为张临川所杀,也未见得景国的卦道真君出手卜算,便是此理。

此等人物,算力何等珍贵?

他姜望何德何能?

杀一个神临层次的邪教教主,于现世而言像是杀一只鸡、一只狗,又何至于请动这样的宰割天下之刀?

尤其他与阮泅此前并无关系,现在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情谊。只是在齐夏战场,在南疆,有过短暂的共事。

阮泅是给过他一枚刀币,但那是为了浮陆世界的秘密,并不涉及其它。

更有甚者,卦算一道,向来讲究因果相酬。不存在免费的卦算。若不用金钱,则可能要付出更宝贵的东西。

当初余北斗一算,他在断魂峡一番血战,杀成了残疾。

请阮泅这等级别的卦师出手,他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而他更明白一点。

无论张临川现在表现得有多么可怕,做出的事情有多么惊世骇俗。其人是以不断地暴露自身为代价,才完成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临川现在暴露得越多,最后被他逮住时,他本人的机会就越大。

其人已为天下之敌,越是折腾,越是无处容身。

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张临川的翻江倒海,就这样慢慢地追踪下去,稳步进逼,攫取最后更有把握的胜利。

但面对覃文器这位并不相熟的魏国将军的眼神,他只是道:“我这便修书一封,烦请将军通过魏国渠道,送往南夏总督府。但阮监正是否会答应,我也没有把握。”

覃文器捶了捶胸甲:“足够了。大宗师出手所需卦资,无论何等,魏国愿偿之!”

当下托掌为台,聚血为墨,拆信澜郡郡守之骨为笔……亲自为姜望递笔送墨。

“贼行恶事,此人有不辞之责,因果相系。以此为书,大宗师或能卜之!”

吴询显然是动了真怒,给了覃文器足够的权限,连“无论何等卦资都偿”的话,也说出来。

姜望没有犹疑,提笔一挥而就。

他明白大势在他这边,时间也在他这边。当他知道得越多,张临川的机会就越少。

但这“知道”,若是以更多人的牺牲来达成。那他情愿不要有那么大的把握。

眼前这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尸体横在这里,怨念几聚成云,有进行卦算的可能。

那他就应该抓住这可能。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为这些性命加码。

阮泅若是不答应,那他就再请余北斗出手,哪怕再一次断肢残躯。

至于阮泅若是答应卦算,他应付出的代价……

能给的他给,不能给的他想办法给。

总之张临川必须死,且不能再多活一天!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5/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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