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收获

被审讯的蒙面人头领知道的事不是很详细,但几处关键信息,很要人命。连王护卫都吓出一身冷汗来。

倒是法月,神色如常。

不过细心的徐青,还是能听出法月的声音有点变化,显然内心颇是不平静。

事大了啊。

事情牵涉到了应天府的武定侯和天京守备太监。

武定侯是世袭罔替不降等的侯爵,除此之外,还兼着天京兵马指挥使的武职。这个武职官级不高,也就正五品。但是管着天京城的五城兵马司,有独立的衙门、监牢,可以在整个天京城进行抓捕、审案、结案……

而且侯爵是超品,在礼节上,见了总督等封疆大吏,也丝毫不虚。

所以武定侯在南直隶勋贵中,论实力也仅在几位国公之下。

并且在国朝的定位里,武定侯属于朝廷在南方的眼线,负责监察南直隶的权贵士绅豪强……

这等人属于天子心腹。

结果出现了问题,难怪朝廷要派个在南直隶没有明显立场的吴巡按去当巡按御史。

而且吴巡按在南直隶当官几年,对地方实情较京官更了解。

当然,若是吴巡按出事,朝廷更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强行介入南直隶的地方事务,左右都是不亏的。

“公明,这可如何是好?”吴巡按在营帐里和徐青私下商议。

旁边的钱师爷进入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模式。这等大事,他一个小师爷,如何能掺合进来,更说不出什么高深见解。

还是得让位给年轻人。

钱师爷感觉有徐青在,他已经逐渐沦为端茶送水的配角。

哎……

这世界急着听年少有为的故事,留给他这等老货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残酷啊。

徐青沉吟许久,说道:“莲花教教匪袭击巡按御史的车队,今有巡按大人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杀退教匪,清理战场有教匪若干。不过事情发生在江宁府,学生建议,余下的活口还是交给江宁府府衙来处理,较为妥当。”

吴巡按眼前一亮,这事情确实没法现在明面上捅破。

因为只是对方中了迷魂法的一面之词,随时都可能翻供或者被灭口。

何况悬在头顶的利剑才叫人害怕,落下的时候,便是大家鱼死网破了。

江宁府有何知府在,他关系深,有背景,更懂得如何处理。

反而吴巡按进了应天府,那是人家的地盘,这些活口搞不好刚进城就没了。

而且活口交给江宁府府衙,情理上说得过去。

吴巡按身为南直隶巡按御史,亦有对整个南直隶监察纠正的权力,此举不算越权。

“公明所言,甚是妥当。那他们的弩箭怎么处理,这些都是违禁的物品。”吴巡按接着又问。

徐青:“学生建议,拿出一部分送到五城兵马司问责。”

吴巡按一怔,随即拍手:“不错,这叫软硬兼施。本官被人袭杀,总得要个说法。”

他倒是没说剩下的弩箭如何处理。

哪有剩下的弩箭,不都是送到五城兵马司那里了?

这就是吴巡按做人的高明之处。

须知,弩箭是违禁武器,私藏被抓到是要被抄家杀头的。

这世上什么生意最赚钱?

肯定是抄家杀头的买卖啊。

所以朝廷越禁,民间里弩箭内甲的价值越大。

好比满清禁武,结果满清时民间社团和武风是历朝历代最兴盛的,还发展出特有的镖局文化。

连巡抚、总督上任,有时候都会请镖局护卫。

有时连官银的解押都交给了大镖局。

何况这也是徐青、法月他们的缴获。

吴巡按他穷啊,之前的钱,大部分都打点在跑官上了,结果天降大礼包,原先跑官的钱等于白花了,还要不回来。

因此人家法月、王护卫辛苦杀敌,他连像样的酬金都没有,吴巡按自不能连人家的缴获都要贪下去。

故而送到五城兵马司的弩箭,肯定也得是破损的,并且要从徐青的那份出。因为徐青和吴巡按是利益捆绑的师生,吴巡按拿他的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都是无须明言的潜规则。

徐青他们缴获清点的时候,林天王也没闲着。

他们兄弟七星聚义,破了盐帮在黑水湖一座荒岛的营寨。

这营寨是盐帮转卖私盐的一个中转站,驻守的人不多,但外人极难寻到和进来。

林天王凭着徐青帮忙开的身份牙牌和河道巡检衙门的路引,靠着赵豹指路,顺利混了进来。

又在夜里,袭杀了在营寨外围巡逻的小喽啰。

一个时辰不到,黑风寨七星便将整个营寨的人手解决。

“搜他们库房。”天刚蒙蒙亮,地上的血腥味没散,林天王一声令下,六个煞星便冲进库房里。

果然众人在库房里寻到两口大箱子。

他们不敢私自开锁,将东西搬到外面。

林天王直接好似扯面条一样,将铜锁扯断,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银财宝直接晃花人眼。

饶是赵豹吃过见过,都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金银财宝。

林天王见状喜笑颜开,拍拍赵豹的肩膀:“赵二爷,这生意多亏有你帮忙指引。兄弟们的过冬费有了。”

黑风寨家大业大,花钱如流水。

有了这笔钱,今年冬天都不用干活了。

这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他随即清点财货,边清点边骂:“格老子的,往常赵太监他们对老子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一个盐帮的窝点,都藏着这么多钱。”

赵豹倒是对黑道买卖的事门清,他提醒林天王:“天王,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赵豹现在上了林天王的黑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反正赵太监那里是肯定不能回去了,所以现在他得全力讨好林天王。

他残缺啊,自从赵家灭门之后,吃了数不尽的苦,都是没权没势闹的。

因此赵豹想通过林天王的路子去神都皇城做太监。

连做太监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赵高,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

也是赵豹没文化,不知道前朝早有叫赵高的大宦官了,而且下场不好。

“这里的钱一部分是他们给天王准备的酬金,另一部分怕是用来收货的货款。”

“你是说,还有一船私盐没到?”

“没错。”

林天王眯着眼,拍着赵豹肩膀:“赵二爷,我林某最讲江湖道义,干了这一票,我就送你北上,还送伱盘缠。”

赵豹心下松一口气,林天王这种人别的不说,江湖道义是要讲的,否则人心容易散。

除非他当真没追求了。

这年头啊,黑道就是比白道讲信用。

而且徐青现在势力越来越多,赵豹也不敢呆在南直隶。

至于报仇,他暂时不敢想了。

而且面对强大的敌人,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小人,赵豹心里其实更怨恨堂兄赵熊,干什么不好,去跟教匪勾结。

随后,林天王又开了另外一个箱子。

“不是钱,都是一些字画印章什么的。”众匪不由失望。

林天王也有点不爽,但还是取出来瞧了瞧。

得亏他还是有点文化,看到字画上的印章,上面都刻了一些什么“居士”,拿过来问赵豹。

赵豹也不懂这些,不过看到一个青山居士的印章之后,忽地一惊。

“你认得这幅字?”

“不认识,印章像是方学士的。”

方学士是应天府一个致仕的阁老,以前来过江宁府访友,当时赵豹听人说过,方学士号青山居士。

“咦,这么说,这些字画都和朝廷的官员有关系。看来有点价值,不过这方面的事咱也不懂,到时候拿去给徐公明掌掌眼,他是专业的。”林天王说道,顺便还看了这幅字的内容,上面还有一幅潦草抽象的画,看着像是画着明王夜叉什么的。

林天王多看了几眼,居然有点恶心烦闷的感觉。

“什么玩意,画这么难看。”林天王内心吐槽。

赵豹跟着看了画像内容,也感觉不舒服,不知道这画拿来做什么的。

林天王又问赵豹:“你觉得装着私盐的官船什么时候来?”

赵豹:“这种大买卖,既然钱已经到了这个接货中转点,说明很快货物就要来了。大约在一天之内吧。”

林天王对着众匪道:“咱们等一天,要是一天不来,直接撤。”

赵豹:“天王,那可是官船,咱们有把握吗?”

林天王:“咱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到时候再去接货。可惜,人全杀了,不知道有没有接头的口号。”

赵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跟着来过一次,约莫记得切口,就是不知道换没换。”

林天王:“那你试试。反正咱们只要上了船,制住领头的,剩下都是咱们说了算。”

他也真是胆大包天,官船也敢劫。

不过绿林这一行,往往是货物的来头越大,越值得吹嘘。

人家北方道上的兄弟,有人连内阁首辅的生辰纲都敢劫呢。

接着他们换好衣服,清点库房,还发现了几件好兵器,尤其是其中一把强弓,材质尤其好。

“我牛魔大力拳已经练到化刚为柔的暗劲的层次,倒是用不上这玩意了。徐公明正是练武发育的时候,这玩意送给他吧。”林天王暗自想到。

这练武前期其实和拉弓是一个道理。

人体也是一张弓,蓄力发力。

把自己腰当成弓,出拳当成弓,腿当成弓,蓄力发力一气呵成。而且这个过程,也是淬炼身体杂质,让全身的线条更流畅,发力更自然。

所谓练武不练弓到老一场空。

战场上,那些弓兵,往往也是极为强壮的。

远战厉害,近战也不孬。

林天王满意地瞧着这次的收获。

有了这笔钱,他还能请武器大师给自己专门打造一杆兵器。

他现在用的是精铁长枪,虽然也不错,却不能将他实力全部发挥出来。牛魔大力拳练到高深处,打法就得往枪棍靠。

而且林天王最擅长的是一门棍法,只是需要上等材料,打造起来,极为繁杂,更十分费钱。

现在用枪是因为目前条件就这样,并且枪的杀伤力大。

可他这一门,最厉害的功夫却需要“镔铁棍”才能施展。

这镔铁棍一根的造价,等于他如今长枪的十倍,这还不算请大师出手的费用。林天王之前也舍不得打造。

现在不一样,他发财了啊。

其实别看林天王之前也大方。

实则是江湖人惯用场面——装大方!

他不装,手下没信心,人心也要散掉,队伍就拉扯不起来,怎么建功立业?

这年头空口白牙,连教徒都不上当。

不过搞宗教确实性价比高,至少用在那些炮灰的花销极低。

可惜专业不对口,林天王不懂这些玩意。

他希望徐青上山,也是因为读书人也有自己的造反理论。

这造反没理论啊,宛如无头苍蝇。

便是想招安,那也得懂行的人指点。

这年头,招安成功的典范,基本都是在官场中混过再上山的。

否则贸然接受招抚,指不定人家要拿你人头染红自己的官袍。

徐青请王护卫去找何知府,等府衙的人赶来,收拾残局,徐青和吴巡按继续上路,越过红泥岗,走出栖霞山,来到江宁渡口。

面对滚滚大江,吴巡按诗兴大发,不过三甲进士的才气约莫是不够的,硬是没想到好的诗词应景,于是看向徐青,“公明啊,此情此景,不如做点诗词助兴?”

徐青翻了翻白眼,“老恩师,我这做诗词都得有灵感的。”

有道是新人胜旧人。

他现在和吴巡按关系亲近得不行,自然少了些尊重。好词都得用在新人上,旧人凑合过便是了。

不然能咋滴,还能离不成?

吴巡按摸了摸胡子,有些尴尬。弟子厉害,哪都好,就是多了点风骨,少了点溜须拍马的味道。

世事难全啊。

他又看了看钱师爷。

钱师爷一副奋勇就义的模样,只等老爷开口作词,他肯定极尽吹捧之能。

吴巡按一看,老小子水平还不如他呢,只会溜须拍马,浪费他的酬金。

只是开了钱师爷也舍不得。

有个菜的人在身边,到底能显出自己的高明来。

人这一生,能力不是炼出来的,是对比出来的。

倘若他吴时来做了六部尚书,难道会比现在的更差?

他差的不是能力,是关系!

吴巡按拍了拍徐三元宽厚的肩膀:“公明,我老了,汝当多勉励之。”

徐青:“……”

现在吴巡按多了些望子成龙的期盼,徐青要是早点中进士,他也能跟着吃福利。

可惜南直隶巡按御史只能当一年,除非明年搞恩科,否则真不好运作徐青乡试的事。

徐青肯定能中举,但是吴巡按肯定更想徐青下一科乡试直接中举,早点进官场帮他。

当然乡试运作的前提是一定得有才,不然放榜出来,明显的庸才上位,肯定很多人要闹。

南直隶省的乡试主考一般是从京里派遣的,不是翰林院的学士,就是吏部、礼部、督察院出来的中坚人物。

只要主考同考名单一出来,即使制度再严密,都有沟通的办法。

前提是能出多大的价码。

徐青自然不知道,废物老师居然已经都想着啃幼养老的事了。

他还在琢磨去应天府的事,不知道冯芜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其他的东西。

同时,气运里的黑气还有一缕,不多不少,但肯定是没什么生命威胁的。看来,对方手里的牌也不多。

估计朝廷的大佬也没指望吴巡按能办多大的事,早有了应对方案。对方现在,肯定还有许多其他的难关要面对。

进了应天府天京城,其实还有个好处。

原本吴巡按要是在红泥岗出事,那是何知府的锅。

若是在应天府天京城,出现巡按御史被刺杀的事,武定侯作为兵马指挥使,负责全城治安,属于第一责任人,怎么都脱不开干系。

师生二人上了官船。

毕竟有巡按御使的仪仗在,官船随便上,别人也不敢拒绝。

不过官船上的小吏还是劝说道:“大人,咱们这一趟是货船,条件简陋,要不你们坐别的官船?”

吴巡按:“过了黑水湖就是天京城的码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时辰的水路,你们要在中间卸货?”

小吏:“要路过一个小岛。”

“你们这装的什么,还要在小岛上卸货?”吴巡按起了疑心。

小吏无奈,只好取出通关文书。

吴巡按没看出什么问题,又拿给徐青钱师爷看。

这手续确实合法合规,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小吏见状,又道:“大人,咱们卸货也要时间,这样的话,你到天京城便是晚上了。”

巡按御史说到底也是七品官,加上吴巡按的任命有些特殊,没有专门的官船护送。

吴巡按又不想坐商船,有些跌份,至于今天还有没有顺路的官船,那更是说不好的事。若是晚了一两个时辰才有别的官船靠岸,岂不是跟坐这船没区别?

“不必了,本官急着去天京城处理公务,条件简陋一点也无妨。何况这都是为了上报君父,下安黎庶。”吴巡按义正词严,好似青天大老爷附身。

更有天子龙威加持,恍若金光罩体,神明难犯。

小吏肉身凡胎,如何能抵挡,只能从命。

(本章完)

第69章 丹道

吴巡按上了船,自然要选最好的位置。

小吏拦阻不得,又去找人商议一阵,然后前来禀报吴巡按:“大人,我们商议了一下,大人的事要紧,我们先开船到天京城的渡口停下,送你们到了之后,再回去卸货。”

“这会不会太耽搁你们的事?”吴巡按问道。

小吏忙回道:“大人忧国忧民,我们这点小事,如何能和大人的事相比。”

吴巡按抚须道:“倒是个明事理的,那就这样办吧。”

小吏大松一口气,赶紧告辞去吩咐舵手,准备起航。

吴巡按凭栏而立,眺望东流,对着旁边的徐青道:“公明还在想什么事?”

徐青:“恩师,事情不对劲。”

“怎么了?”

徐青低声道:“这船里装的是盐。”

徐青到底为人多疑,上了船之后,便趁机运神魂出壳。他现在的神魂,即使白日里,没有暴晒的情况下,也能出壳停留半响,只是不及夜游那般从容自在。

何况船舱阴暗,跟黑夜无异。

徐青先是偷听了小吏和里面人的谈话,又去查了货物,才知晓这是一艘走私盐的官船。

因为林天王没有跟徐青提走私盐的事,徐青也没将林天王去黑吃黑酬金的小岛联系在一起。

何况林天王一开始本身也不是奔着私盐去的。

徐青将自己得到的信息与吴知县选择性提出,只说是自己观察蛛丝马迹发现的。

是否事实如此,当然需要吴巡按自己判断。

“这一船若是私盐,那可不是小数目。怕不是有上万两银子。”吴巡按一惊。

徐青:“恩师,别忘了他们的盐引都是真的,那些盐引拿到黑市去卖,也值起码三万两银子。”

吴巡按抚须:“有了盐引,哪怕是私盐也能当官盐卖。”

徐青点头。

盐引理论上只能卖官盐,但是有了盐引,私盐能当做官盐卖,成本直线降低。

“公明,此事,你怎么看?”吴巡按外事不决,已经习惯性依赖徐青。

徐青:“恩师,记得伱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吴巡按闻言沉思一阵。

他被人刺杀,可以说是教匪报仇,那是私事。其实官场的规矩是这样,私事再大,那也是私事。出了人命,能闹大。

但你这不是没死嘛。

因此要服从大局,没必要撕破脸。

闹出去也不好听,搞得好像我大虞朝政斗跟黑道火拼一样没底线,动不动就搞刺杀。

这不就是让人看笑话吗,还会让官心惶惶。

但公事不一样,闹得越大越好。

哪怕一个贪官,也希望有公正廉明的官声。

吴巡按能坐稳这个巡按御史的关键便是要有一颗公心。

别的事可以糊弄,国家大事岂能糊弄?

吴巡按想通之后,立刻知道这是一波刷政绩声望的机会,管他背后是谁,他背后可是君父,是皇帝陛下,是天子!

吴巡按狠狠拍着栏杆,说道:“公明,你说得对。本官岂能有负君恩。这事,本官管定了。”

他是南直隶巡按御史,理论上南直隶任何事务,都可以监察,并有一定程度的执法权,只要事后补上奏本即可。

当然,若是朝廷命官,他也没法先斩后奏,但监察弹劾是可以的。

一般来说,朝廷都是信巡按御史的,哪怕巡按御史错了,不是大问题,也会帮忙站台。

因为巡按御史代表朝廷的权威。

这也是巡按御史威慑人心的地方。

徐青说道:“恩师,我算过,船上最多不过三十人,凭我们的实力能吃得下。然后再让河道巡检衙门的人过来接管,问清楚他们走私交货的地点,联合河道巡检衙门一起执法,此事便可以收尾了。”

河道巡检衙门理论是可以打击走私的,有相应的执法权,再有吴巡按背书,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不得不说,我们李巡检又要躺赢了。

好大侄,把天大的功劳塞嘴里,想吐出去都难。

李巡检也是吴巡按的老部下,自然用着放心。

他也有心提拔李巡检,毕竟自己在南直隶总的来说,还是势单力薄。这时候不任人唯亲,难道让他任人唯疏不成?

有徐青和法月领头,加上武僧们,一船上的人,不到两刻钟,全数被拿下。

毕竟他们也只是天京城五城兵马司的普通官军。

战斗力属实一般。

徐青他们搞定之后,自然有他们带来的江宁府官军帮忙看守,随后徐青派了个眼熟的官军去通知叔父。河道巡检衙门不远,半柱香不到,李巡检就带人赶来。

随后清点船上的货物,将油毡布扯开,里面都是一筐筐白花花的粗盐。

李巡检平日里知晓有人走私私盐,像这样的官船都有天京城兵部的通行令,平时根本不敢拦下检查。

见到满船的私盐之后,李巡检依旧被晃花了眼。

盐铁暴利,更是国本。

正因如此,才有人不惜铤而走险。

无它,利润太大。

“叔父,你在我这呆着就行,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处理。”徐青等到李巡检来,终于松一口气。

实在是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神一直紧绷着,不时还如进入绝对专注的战斗状态。

饶是少年人的精力,也顶不住了。

他现在急需要深度睡眠来恢复精神体力。

只是先前的情况,徐青也不敢睡过去。

法月这些人,说到底让他还是不够放心。

这世上,他只信李公圤夫妇不会害他。

高处不胜寒啊。

爬得越高,越分不清身边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当然,徐青也多少有点精神反应过激,毕竟他气运里黑气没啥变化,足见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威胁的事发生。

但这黑气到底存在,令徐青不十分踏实。

其实这也是战后综合创伤症的体现。昨晚到底杀了不少人,哪怕徐青,也会本能有点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有李巡检陪着,徐青沉沉睡去,只是没有以往踏实。

恍惚中,他做了噩梦。

看见火光,然后是一张张人脸跑出来,个个面目狰狞,似讨债的厉鬼。

他们个个往徐青身上撕咬。

“青铜镜!”

徐青下意识召唤青铜镜,却发现自己就在青铜镜里面。

“这些恶鬼其实也是我的念头显化。”徐青突然明悟过来。

烦人!

被自己的恶念骚扰,徐青颇有些烦躁,却有些无可奈何。

他发出一声鹤唳,强制自己醒来,摸了摸额头,出了不少冷汗。身旁的李巡检见徐青醒来,忙问道:“青哥儿,做噩梦了?”

徐青点头,“不妨事。”

他这休息也没休息好,但体力倒是恢复了过来。

随即徐青陷入沉思。

李巡检知晓徐青有突然想事的习惯,没有打扰,陪着侄儿。他心里也是心疼侄儿,年纪轻轻背负了许多。

只是人在尘世,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他仅能尽己之力,不给徐青拖后腿。

“正常人杀人太多,也会有困扰,若是意志坚定,或者天生恶人,倒也没啥,甚至能以此让自己看着很有煞气,吓唬普通人。我倒是不怕这些恶念影响我的神智,只是由于我神魂强大,过于敏感,因此没法将其忽略过去。”

徐青意识到,为何一些古书记载里,修仙得道的人,往往不愿意杀生,看来也是有相关的困扰在里面。

“哎,还是缺了修炼神魂的法门,许多坑自己不踩都不知道。”徐青得亏自己没有去参军,破阵杀敌,否则被这些恶念侵扰,烦也烦死了。

而上次赵宅之战,他说到底就动手杀了一个教徒,确实不明显。

大规模杀生的事,出现在昨夜,一下子杀生过多的弊端就显现出来。

其实这毛病也得神魂强大才能体现。

徐青先前神魂也没有现在强,这也是赵宅之事过去后,没能察觉的原因。而且应该可以随着时间化解。

这就像人内心的伤痛一样,当时再撕心裂肺,时间一长,自己会本能淡忘。

“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前人之言,确实发人深省。我现在算是性命双修,却没有正统的金丹法之类来统合自身,走一步算一步,自然对于修行路上遇到的障碍懵懵懂懂,事到临头才能反应过来。”徐青深刻反思,对于修行法门的渴望愈发迫切。

牛魔大力拳、八卦游身掌、鹤形术说到底都是修持肉身的外法,不涉及最根本的性命之道,以及更上层的丹道。

丹道不是一个具体的词汇,而是一个概念。

丹是什么?

古人修炼提到的丹是金丹,金性不朽,丹代表圆满。

这种圆满,其实就是更系统的整合自身一切。

想来想去,徐青还是有些烦躁,干脆起身到了甲板上打拳。

这官船够大,甲板十分宽阔。

他展开八卦游身掌的身法,练起牛魔大力拳。

昨晚的实战经验,正好借此融会贯通进拳法里。

王护卫提到过,武道练得深处要通“意”,什么是“意”,王护卫也答不出来。

徐青倒是有点感触。

他出拳的时候,想象自己是盖世牛魔,杀生无数。体内的恶念,都仿佛有了宣泄的渠道,这一拳拳下来,威势骇人。

打了一通拳,徐青非但没有精神疲惫,还畅快了不少。

果然念头通达是修炼神魂的关键。

“我要是刚才一直坐定,体内恶念没有宣泄的渠道,反而会越来越烦躁,形成内耗,甚至损伤神魂。”徐青打完拳,念头通达,快意不少。

而且河面开阔,远山如烟,更让人心旷神怡。

天地造化的风景,也是能够让人心神治愈。

旁边李巡检见徐青神色轻快,终于放下心。另一边,对官船上小吏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吴巡按已经命令李巡检带来的舵手,开船前往这一船私盐的交货地点。

盐帮走私也是南直隶的一大患。

但是盐帮总是剿灭不干净的,不过能抓住一些,也是实打实的政绩。

吴巡按甚至朝廷的人都知道,盐帮灭不干净的症结其实就是在朝廷自己身上。因为官盐太贵了,质量又不好。

这是体制的问题,非人力意志可以扭转。

甚至在百姓看来,官府打击私盐,本来就是恶政。民间阻力大,更是加大了官府打击私盐的难度。

吴巡按当然不想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谋万世那是内阁执政要考虑的问题。

他本质上求的是升官发财。

这破官当到现在,尽贴钱去了。

三甲进士苦啊。

另一边,法月也刚刚结束入定。他的精神很不错,这时也来到甲板和徐青打招呼。

“徐三元这么快就摆脱了煞气的迷惑,读书人诚心正意,确实在这方面,颇是厉害。”法月观察徐青的神色,暗自惊讶。

“见过徐三元。”他惊讶之余,向徐青见礼。

徐青自然回礼,若有深意地说道:“大师好气色。”

法月人情练达,又深知徐青的本事,知晓对方是在点他杀人过多的煞气后遗症的事,法月道:“人造杀孽,心神确实容易受到影响。尤其是徐三元不同于常人,这方面是要敏感一些。贫僧消除煞气的办法靠的是本寺佛法,若是徐三元想学,却得皈依本寺,方可得到正法传授。并非小僧故意隐瞒。”

他微微停顿,接着开口:“本来徐三元若是受其困扰,小僧也是打算恢复精神之后,给你诵念心经,平定心神的。”

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因此直率的说出来。

徐青:“大师不必这般客气,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就是对这些事比较好奇而已。”

法月:“公子豁达之人,小僧也是深知的。”

他说话时,心里也免不了向佛祖告罪,这偶尔诳语,也是不得已为之。毕竟佛门有个说法,叫做方便诳语。

乃是为了顺应世俗,少起纷争。

他总不能说徐三元心眼小,直接将自己在城里的对头赵家灭门了吧。

虽说这事是何知府干的,但知情人士,也清楚徐青在里面的作用不低。

这年头的读书人,心狠手黑着呢。

昨晚的事,足可以看出来徐公子是何等人。

徐青微微一笑,都是有修行的狐狸,聊天就是累,不过徐青现在挺看得上法月的,他肯定是愿意力挺法月当金光寺的话事人。一起杀过敌,又能一起分赃,这都是关系铁的证明。

徐青说道:“不知贵寺平日经营什么为生计?放贷、收租子……”

法月嘴角一抽,要不要这么直白,佛祖不要面子啊。

他也知道徐公子是行家,说这些事,看来是想合作。这年头做什么生意都绕不开官府和坐地的豪强乡绅。

徐公子又是豪强,又有官府背景,住持来了也得巴结人家。

法月:“近来僧众较多,香火较少,哪怕有些公子说的营生,也只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这是实话。

没了何知府那边的支持,香客确实少了许多。

徐青微笑:“我倒是有点想法,想和大师商议。”

结交人最好的手段就是利益捆绑。

徐公子交朋友都是来真的,不搞虚的。

法月一脸求知欲地问道:“还请公子明言。”

徐青微笑:“我实话说,贵寺香火的经营手段太粗糙了,过于依赖达官贵人,没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核心竞争力?”这词新鲜,但也好理解。

“公子请细说,不过小僧有言在先,本寺不做家庙的。”

许多豪强士绅会建家庙,实际上就是纯粹放高利贷的场所。

金光寺多少是真心修炼佛法的清净场所,不想把自己搞得档次这么低。

还有一个原因是金光寺是大禅寺的小宗,背后有自己的品牌,成了别的家庙,总部是要追责的。

徐青:“核心点就在于,要让对方主动将香火钱送过来,而不是因为某个达官贵人的权势将钱放进来。至于具体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话说到一半,搞得法月不上不下的,恨不得马上回去和徐青细谈。

他也是无奈,金光寺的财政收入不行,老住持现在天天都是一副要法月早点上位的嘴脸,美其名曰是不想耽误年轻僧人的进步,实际上是扛不住了。

法月也没啥好办法,日常靠出卖色相,讲述佛法,结交贵妇,但那点钱,也杯水车薪。

但住持传位,他也不能推辞。他不当,总有人想当。

当不了住持,修行资源肯定会大受影响,这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两人聊天之际,官船终于靠近交货的小岛。

区区小岛,自然是没法靠岸的。

因此得放信号,让对方派小船来接货。

在此之前,当然得验明正身。

不多时,有一艘小船从岛屿岸边出发,仿佛离弦之箭,朝着官船驶来。

那边小船上的人,刚和官船的人对上切口。

徐青听到对方声音,又用神魂感应到对方雄浑的气血,一惊:“是他?”

这边官船上早已埋伏好,就等着动手了。

来人正准备上甲板,威武凶猛的气势勃发。巡检衙门的官兵正犹豫要不要动手。

徐青连忙喊道:“住手。”

这倒不只是对官兵喊的,也是对那雄壮汉子说的。

“咦。”那雄壮好汉自然是林天王,一个起身上了甲板,看向声音的源头,正是他的好兄弟徐公明。

“什么情况……”林天王也跟着懵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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