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一场“春池韵嫣”的局务会议

刚刚还面露喜色的元老,现在却将喜色冻结在了脸上,整个人仿佛是被瞬间冻僵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想一个可能:

张安平要是掀了桌子,对他有好处吗?

延伸一个问题:

张安平,是否具备彻底掀开桌子的能力?

具备吗?

具备——而且把柄还是他们送上去的!

可是,掀了桌子对张安平有好处吗?

会不会让侍从长对他彻底的失望、从此打入冷宫?

毛仁凤的心念急转,思索着这个可能。

张安平从进入特务处开始的“功劳”,如电影一般的在毛仁凤脑海中回放起来:

二度冒险救驾——一次是孤军深入兵变的西安,一次是顶着无数的弹孔,从上海扑到了南京;

四千万!

上海大撤退,四千万美元,被他秘密送到了侍从长的手上……

罪名张安平背,钱,秘密被侍从长收下,且此功,永不能示人!

嘶——

毛仁凤倒吸冷气,如果、如果张安平掀了桌子,以侍从长对他的信任,重起炉灶的可能……很大很大!

保密局的张系、那些愿意跟着张安平的元老,是张安平的包袱,也是他不能掀桌子的理由之一。

可如果能安顿这些人呢?

性子阴沉的王天风,昨天莫名的“炸”了,毛仁凤虽然恨极了王天风莫名的“炸”,让他颜面扫地,但他知道王天风为什么会这样。

那么,张安平呢?

他本来就是一个急脾气的人,要不然自己也不会逮到现在的机会。

所以,他……真的有掀桌子的理由;

且还有掀桌子的底气!

最关键的一点:如果张安平真的掀了桌子,导致世上再无保密局,那么,他毛仁凤何去何从?

张安平有侍从长的信任加身,重启炉灶的可能性很大,但侍从长一定会敲打敲打他,可能会晾一段时间,而他毛仁凤呢?

保密局这一棵参天大树一倒,他怕是连徐蒽增都不如!

因为徐蒽增背后有陈家人撑腰,他呢?

他的根就在保密局,没了保密局,他什么都不是!

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这些念头在毛仁凤的脑海中飞速的闪过,而他也随之做出了决定。

于是,在这称得上死寂的会议室中,毛仁凤猛的一拍桌子:

随后,他喝道:

“放肆!”

当忿怒的“放肆”两字喝出后,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毛狗……要发飙了!

但随即就有人反应过来:

不对,他现在发什么飚?难道还觉得桌子掀的不够彻底吗?

或者,他本来就是跟张安平勾搭起来的?

想到这个可能,有人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望向了毛仁凤,不会吧,不会吧,这人……不能阴险到这种程度吧?

就在这复杂多变的想法中,毛仁凤怒道: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会议纪律?”

“这是保密局的局务会议!是在戴老板注视下的局务会议——你们几个,仗着屁大点资历眼里就没有丁点儿规矩吗?”

“谁给你们的胆子?会还没开始竟然质问张副局长?”

“谁给的!”

这一连番的怒斥声,震撼了所有人。

什么鬼?

什么情况?

毛仁凤……又双叒叕化身毛狗了?

而刚才怀疑毛仁凤始终站在张安平这头的元老们,只觉得眼前一黑——坏了,坏事了,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毛狗,这厮好阴险的算计啊!

明明之前我们跟张安平关系最靠近,结果他从中作梗,竟然拿着我们做了投名状!

可恨!

可恨呐!

有元老双目冒火的看着毛仁凤,恨不得扑上去跟毛仁凤拼命。

但这时候的毛仁凤却还在他的表演。

“安平,我也要批评你两句——”毛仁凤突然话锋一转,“枪口”对准了张安平。

这突然的变化让那些双目冒火的元老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而其他人,同样被毛仁凤从突然的爆喝到变化突然“柔声”要批评张安平的转变给惊呆了。

这什么鬼?

什么情况!

毛仁凤这时候继续道:

“名单既然上报了,GFB人事司都已经备案了,怎么能撤回来?我保密局之决议,岂能随意撤回来?”

“因为三五个人的反对,就撤回来?”

“这还是我保密局之决议吗?”

“开玩笑!”

“我保密局上下之决议,岂能因为一小撮人的反对而成为笑话?!”

义正辞严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毛仁凤,到底要唱哪出戏?

有切肤之痛的元老本想张口反诘,却注意到毛仁凤正在疯狂对他使眼色。

使眼色?

怒火顿时被压制,他强忍着说话的冲动,回想着毛仁凤的转变。

掀桌子?

对对对,毛仁凤怕的是张安平这一次彻底的掀了桌子,把保密局的屁股亮出来任人观看!

是服软!

这个毛狗,果然靠不住!

元老心中怒骂,但怒火却彻底的消散了。

毛仁凤怕张安平彻底的掀桌子,他们,同样怕啊!

他们这一次敢把把柄送到张安平的手上,底气就是张安平不敢让保密局的的屁股亮出来,可张安平的所作所为,明显就是要掀桌子的样子啊。

这要是掀了桌子,他们这所作所为,能有好果子?

到时候保密局完蛋,可他们同样得完蛋。

其他人现在也想明白了毛仁凤为何突然转变,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再无之前张牙舞爪之态。

见这些人都老实了下来,毛仁凤暗暗舒了口气,随后望向张安平。

张安平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那双似是要洞察人心的双目中,却充斥着嘲弄和不屑一顾。

“安平,那咱们正式开会?”

像之前三个月一样的“请示”,仿佛这一段时间的龌龊不存在似的。

张安平嘴角嘲弄的笑意更深了,但却没有任何的言语。

毛仁凤却像是得到了张安平的首肯似的,清了清嗓子:

“各位,本次局务会议正式开始——”

“我保密局经过长时间之布局,在昨天终于决定收网——”

“此番收网,我保密局上下团结一心,抓捕了数十名地下党,捣毁多个地下党据点……”

明明毛仁凤说得每一个大家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后,所有人却偏偏听不懂了。

什么叫经过长时间布局?

什么叫上下团结一心?

什么叫抓捕数十名地下党?

什么叫捣毁多个地下党据点?

在场的所有人,谁他吗不明白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跟团结一心、怎么跟抓捕共党扯上关系的?

啊!

颠倒是非黑白之事见的多了,但他们还真没见过这般能颠倒是非黑白的!

可毛仁凤还在为这件事定基调。

“这一次大规模抓捕过程中,也出现了令人痛惜之事——没想到地下党对我保密局的渗透竟如此严重,我堂堂保密局,竟然有多达十余人被地下党所诱惑,竟然沦为了地下党的卧底,着实让人可气又可恨!”

懵了,又一次彻底的懵了。

毛狗,这分明是要痛下杀手啊!

可痛下杀手的目标,竟然是那些给他们办事的人!

那些收钱办事的“演员”成了他口中板上钉钉的地下党,那些奉命做事的手下、保密局的成员,竟然成为了地下党的卧底!

这特码……真黑、真狠啊。

纵然是张安平,这时候的神色都变了,他的冷笑不自觉的散去,并被出现的错愕所取代。

有元老想反驳,却被身边的同僚轻轻的拉了一把,并朝其轻微的摇头。

被组织的元老瞪大眼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毛狗背刺我等?

同伴却微微点头,并沉痛的出声:

“毛局长说的对,确实可气又可恨啊!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没想到信任的下属中,竟然有人被地下党所诱惑而堕落,作为他们的长官,我、我难辞其咎!”

弃车保帅!

这下就是再蠢的人也明白了缘由。

这把柄,是他们“傻不拉几”的送到了张安平手上的,现在,他们认栽了,顺着张安平的意思来,这些人就是共党,而他们也是御下不严,你张安平要处置就处置,任打愿罚——够不够!

此时此刻的张安平,明显也是“领悟”到了毛仁凤和这些人的意思。

他脸上出现了慎重和思索之情。

毛仁凤这时候在一旁道:

“安平,我觉得这次局务会议,要把这件事彻底的解决——我建议快刀斩乱麻,你觉得呢?”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爷,这一次我们跪的妥不妥?你不是要对保密局整改吗?现在刀就在你的手上,我们都跪着呢,你想怎么砍就怎么砍,行不行!!!

张安平没有回答,但脸上的思索之意非常的明显。

他在权衡——在掀桌子和接受这些人下跪之间权衡。

所有参与者的心,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反倒是做出这一切的毛仁凤,却较为平和。

因为,他怀疑这是张安平故意为之——可即便是如此,他毛仁凤不敢赌,张安平有退路,真的有退路,哪怕是不能遂他的意,在保密局的“尸体上”另起炉灶,他去兵工署,也会得到军方的鼎力支持。

可他毛仁凤,却注定要跟保密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其他人也是类似的情况。

面对摆出破釜沉舟之势的张安平,他们……赌不起!

说起来也好笑,这明明是拿捏张安平的局,可到了最后,反而被张安平拿捏了。

可谁让他们的算计,是建立在拿捏张安平“性格”的基础上呢?

这时候的张安平,还在“权衡”——其实他很清楚,肯定有人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反将一军,但自己有底气,他们却没有赌的底气,所以,他们只能被拿捏!

不过,多演一会儿也不错嘛,尤其是看着他们提心吊胆的样子。

许久,张安平觉得装腔作势的时间够了,遂悠悠的开口:

“对共党,必须除恶务尽!”

加起来不到十个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但在涉案者的耳中,却如同血色的屠刀一样。

“安平说的对,必须除恶务尽!”毛仁凤立马附和。

张安平深深的看了眼毛仁凤:

“内奸、卧底,罪无可赦!”

毛仁凤无缝衔接:“这是自然——必须处决,悉数处决!”

涉案的元老只觉得冷飕飕、血淋淋,那些“地下党”的牵头人,可都是他们的心腹啊!

张安平却是更进一步:“毛局长可要亲自监刑?”

毛仁凤嘴角抽了抽,随后义正辞严:

“身为保密局代理局长,毛某……义不容辞!”

“有此战果,全赖我保密局上下全体一心,这功臣……”张安平慢吞吞的说着,最后意犹未尽的看着毛仁凤,等着毛仁凤的接腔。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毛仁凤果断的道:“此次能有这番战果,天风当领头功,其他将士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我亲自向侍从为他们室请功!”

张安平目光从眼神中有不忿之色的元老脸上一一的扫过后,反问:

“此为局务会议之决议?”

毛仁凤立刻说:

“此为局务会议决议,为保密局上下决议!”

其他人纷纷点头,即便是木有不忿的元老,却也只能含泪点头。

自断臂膀,莫过于此啊!

张安平又问:“那干部交换名单之事呢?我去人事司撤回?”

“不行!”毛仁凤大义凛然:“此为我保密局上下决议,岂能朝令夕改?安平,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张安平慢悠悠的说了声:

“噢……”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

张安平用的是疑问句,但才说完就已经起身了,转头离开了办公室——最杀人诛心的是在离开办公室前,他还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结局不如他所料还是怎地。

张系的干将们神色诡异,这就……结束了?

全程……平平无奇的就这么结束了?

激烈的碰撞呢?

逼宫呢?

怎么……就这么结束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人嘲弄的望向了某个格外蹦跶的元老,目光中尽是嘲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乖乖的躺着享受不行吗?

最后,还不是连底线都被轻易凿穿了!

“毛、毛局长,那我们走了?”有干部问完之后就起身,不待毛仁凤的回答就走,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离开,将偌大的会议室留给了这群非要反抗最后却输的淋漓尽致的倒霉蛋。

这岂止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也不知道有意无意,他们离开会议室前,竟然也学着张安平的样子,一个个的摇了摇头……

这一幕,让钉在会议室里的反张联盟众人差点吐血。

都说雪上加霜,可这些混蛋,竟然在雪上狂加制冷剂……

偌大的会议中,随着其他高层的离开,随着从头到尾都不敢表示自己存在的服务人员的离开,只留下了毛仁凤和一众心里飙血的元老,以及……窒息的沉默。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愤怒的咆哮:

“毛仁凤!你干的好事!”

八个字,点燃了之前不敢烧起来的怒火,点燃了之前都不敢摆出来的“炸药”。

“姓毛的,你们俩就是一起的!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俩唱的双簧!”

“毛仁凤,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嗯,这一声还算温和……

面对反张联盟的集体围攻,毛仁凤沉着脸,在一声声不堪的辱骂中终于拍了桌子:

“混蛋!”

“所有的事,都是我们一起商量的结果——你们之前要我背锅,行,我姓毛的把这锅背了!”

“刚才,你们要是不满意,跟姓张的干啊!跟姓张的拼啊!怕什么?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什么,我他吗也在怕什么!!!”

毛仁凤憋屈的捶了自己胸膛一拳:

“我他吗不憋屈吗?我他吗不生气吗?”

“可他摆出了掀桌子的决然,我怎么办?你们怎么办我也只能怎么办啊!”

毛仁凤的委屈一分演九分真。

我他吗都亮牌了有木有!

我他吗都图穷匕见了有木有!

结果呢?

我特么还得卧薪尝胆,我特么还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当狗!

要不是权力的滋味太过诱人了,毛仁凤其实更想说:

累了,毁灭吧!

可那权力,真的太诱人了,舍不得啊。

面对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毛仁凤,其他人止住了无休止的指责和谩骂。

老毛……确实挺惨哈。

场面渐渐平息,有人憋屈的出声:“那现在怎么办?”

“要么鱼死网不破,从此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富家翁;”毛仁凤没好气的说:

“要么,乖乖的执行这次的决议。”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是啊,还能怎么办?

被“交换”到党通局的、被当做卧底要被毙掉的……

一想到要丢这么多的“車”,终究是疼得要命啊!

见士气低迷,见所有人都如丧考妣,毛仁凤深呼吸一口气,缓和口吻说:

“虽然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可终究是活下来了,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虽然知道毛仁凤这是安慰他们,虽然知道毛仁凤这是安抚他们,但依然有人忍不了了,怒拍桌子:

“去他妈的机会!”

“老子是瞎了眼才信了你的鬼话!”

“以后,老子就安安分分的呆着,天塌了也不关我的事!”

“去他妈的!”

这话说出了好几个心里飙血的元老的心声,纷纷用此话来表达心中的暴怒和不甘。

毛仁凤冷眼看着,任由他们的发泄,心里却冷笑:

是我毛某人巧舌如簧吗?

分明是张安平的刀砍在了你们的身上后,你们不得不反抗罢了!

现在一个个都跟被我蛊惑似的!

竖子不足与谋!

毛仁凤咬牙,心里冷冷的道:

春池嫣韵!(本章完)

第871章 赢得了天下输了“它”

局务会议是很难保密的。

当然,特指一些事关全局成员利益的事,如一些需要保密的事,通常是不会上局务会议的。

因此,在局务会议结束以后,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局本部。

保密局局本部上下,被惊的目瞪口呆的同时,还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及毛骨竦然。

张长官狠,这一点其实是公认的。

但狠,通常都是针对敌人,如他未发家时候制定的【除草计划】,抗战时候针对日本人和汉奸的狠辣等等。

抗战结束后,他的狠展现过几次,但也只是针对那些罔顾保密局利益、罪大恶极之辈——而且基本都是有法可依。

哪怕是将他们都毙了,其实都是在规则之内。

可这一次,不然。

局本部的不少人其实都知道,昨天狂抓的共党,说白了就是反张联盟故意弄出来的幌子,目的是给张安平添堵。

制造张安平控制不住保密局的假象。

但是,张安平竟然把他们都定性为了地下党和卧底,而且还是“除恶务尽”。

这一次下的狠手,让人胆战心惊、心惊肉跳啊!

过去,高层斗来斗去,站队站错了,了不起就是冷板凳,前途全无,除非涉及到一些极其隐私的事被灭口或者被丢出来顶罪,但毕竟不太多。

正常情况下都是丢冷板凳。

可这一次,张安平直接下了死手——杀杀杀杀!

虽然杀人诛心的莫过于让毛仁凤监刑,可对知情者而言,兔死狐悲之情又岂能免去?

“太狠了,太狠了,人头滚滚啊!”

两名干部私下里窃窃私语,还是局务会议之前低语的两人,但刚才那个语气中不尊敬张安平的干部,现在的语气中却满是恐惧。

“我们心累,张长官也心累,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下这个狠手!”

“但也不至于如此啊!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他、张长官这是冒功!”

“你别开玩笑了,冒功?张长官可不屑干这个!分明是对那些人狠辣的杀招和警告!连自己人都保不住,你看着吧,这些山头啊,都得作鸟兽散喽。”

言语中有种莫名的轻松,似是对未来的保密局充满了向往。

隔墙有耳!

仍然当着六耳的王天风,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中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一次张安平突然展露的狠辣,超乎他的想象——他同样也不认为张安平会冒功,在他看来所谓的“除恶务尽”,是对这些山头的根除罢了。

手段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这一次的结果,必然……让人满意。

王天风倍感轻松,这段时间来,压在身上的沉重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青松情报组……真的是福星啊!】

王天风心想,自从抓到青松情报组的尾巴后,仿佛是转运了。

卧底的出击,让他对揪出保密局内部的卧底网络有了四分的把握;

和党通局的联手、在经济部布下的网,让他对揪出青松有七分的把握;

而现在,安平更是将顽固派打得抱头鼠窜,以后做事再也没有了制掣,他仿佛看到了保密局横扫地下党的画面。

当真是……好事连连啊!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王天风立刻将书架挪了挪,挡住了自己当六耳的“通道”——这是他发现隔壁办公室的两人关系密切后专门准备的,目的是从中底层干部的闲聊中打破自己的信息茧房。

敲门声响起,王天风却轻皱眉头。

不是郭骑云!

他上前开门后才看到敲门的是郑翊。

“郑处长,有事?”

郑翊的“处长”自然是对其秘书身份的尊称。

“王处长,区座有请。”

郑翊神色漠然,她就是不喜欢不择手段的王天风——此人给区座制造了多少的麻烦!

“现在?”

“嗯。”

王天风关门,跟着郑翊离开。

张安平办公室中。

张安平的脸上没有大胜后的喜意,局务会议的胜利,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不止是九成八的胜率那么低。

但之后的事,就是全靠自己对上位者人心的算计了——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的把握只有八分。

而消失的两成,则是因为自己太“忠心”了。

嗯,都是忠心惹的祸……

思索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张安平脸上的沉色消散,脸上明明没有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是:

他脸上有一种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呐。

敲门声后,郑翊带着王天风出现,张安平朝郑翊摆摆手,郑翊离开,只余下王天风。

“老王,今天……意不意外?”

张安平说罢起身,脸上随即布满了笑容,坐到沙发上后示意王天风一同坐下,朝王天风喋喋不休的说:

“你是不知道姓毛的今天被我唬成什么样了——不枉我昨晚上练习了半宿的表情,哈哈……”

张安平说着就大笑起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王天风不禁莞尔,他难得的“拍马屁”:

“演得很好,我也以为你是真要要掀桌子。”

张安平大笑:“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墨怡还说我臭美呢!不枉我背了这么大的一个锅!”

对于张安平这般的“低俗”,王天风倒是能理解,地位越高,能说的上话的人越少,以前还有徐百川这个倾诉对象,现在也就自己这个闷葫芦了。

这一次类似于绝地翻盘,且从此以后保密局大局就稳了,张安平如此的失态,他岂能不理解?

笑过之后,张安平摆出一副我很抱歉的样子,但笑意依然甚浓:

“老王,我得食言了!”

王天风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翻白眼:“你这人啊,一点都没意思——”

“说正事——你得抽出时间来,跟着老毛。”

跟着毛仁凤?

“催他?”

“嗯——”张安平憋着笑说:“老毛现在看见你估计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你跟着他,他肯定会尽快的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王天风明白了张安平的意思。

现在就差毛仁凤亲自监刑,为这一次的事情彻底的盖棺定论了——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总归是有变数的可能。

而毛仁凤现在对他王天风恨的要命,他跟着毛仁凤,为图清净,毛仁凤肯定得连轴转。

免得自己在他眼前晃。

“嗯,我现在就去找他。”

张安平大笑:

“蔫坏!老王啊,你让我对这个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啊!”

王天风笑了笑,没有理会张安平的打趣,他不是蔫坏,而是同样想这件事尘埃落定,免得再起风波。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二个希望保密局走上正轨的人,第一个,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张安平。

“你去吧,我就不出去了,免得出去露馅——奇了怪了,我明明没有表情,可我怎么觉得脸上全是笑?他吗的,吓得我都不敢出去了,哈哈!”

张安平又大笑起来,王天风摇了摇头,这家伙啊……

待王天风离开后,张安平口中怎么也没法消失的笑意,却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正常而言,接下来的毛仁凤为了避嫌是没有理由刺杀王天风的,但特务这一行,玩的就是一个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越是扑朔迷离,越容易做文章!

张安平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自语:

“侍从长啊侍从长,作为权力者,你可得给点力啊,别被我这赤果果的忠心给蒙蔽啊!”

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张安平尽量让自己代入侍从长的视角,可怪异的是却始终无法代入,直到他察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后才恍然。

原来是……心不在这方面啊,难怪没法投入。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他是一个特务,青松情报组,多少人……被捕了你看不见么?”

……

毛仁凤真的被恶心到了。

竟然让王天风监察……

天杀的张安平,脸呢?你的脸呢?你他吗的是一丁点的节操都没有啊!

毛仁凤恨不得穿越到张安平初入特务处的时候,如此一来就能揪住彼时的张安平一顿暴揍了。

这人,太无耻了!

可骂归骂,为了早点能不恶心,他只能加快进度,雷厉风行的执行局务会议的“决议”。

他自知“理亏”,所以这一次要做成铁案!

好在这帮家伙冒充地下党的时候,准备还是挺充沛的,而这些充沛的准备,却成为了毛仁凤制造铁案的强有力证据。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遣人跟这些倒霉蛋沟通的,起先这些倒霉蛋一个个叫屈,但在一顿刑讯之后又进行了一番沟通,这些人基本都认罪了——有两三个死撑着不认“罪”的特务,但在刑讯室折腾了一天后,他们终究是痛痛快快的认罪了。

保密局这台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行,仅仅33个小时,5名“内鬼”、三十八名“地下党”的处置结果就出来了。

枪毙!

行刑是在傍晚的时候,当这些人被带入保密局后院的刑场后,这些人都傻眼了,一个个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一旁监刑的王天风立刻意识到这些人的认罪是被毛仁凤给忽悠了,八成是承诺认罪后不杀,找理由招降之类的幌子。

如果是简单的冤案,他倒是有兴趣上前阻止,但这一次的“冤案”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怎么可能搭理?

于是,眼睁睁的看着毛仁凤签署了死刑执行令,随着噼里啪啦的一顿枪响,43人被分三批次全部枪决。

死刑执行完毕,有几名报社记者却战战兢兢的上前拍照。

这条新闻会成为明天的头条之一。

……

次日,国民政府【中央日报】刊登了几张精选后的照片,并以【保密局雷霆出击、剿灭潜伏共匪集团】为标题,进行了大肆的宣传——但在新闻中刻意模糊了枪决人数,并夸大了对地下党的破坏力。

作为国民政府的官方喉舌,【中央日报】的影响力是显而易见的。

在当天,不少国民政府的官员便在各种场合下对保密局进行了夸奖,甚至传闻就连侍从长看到报纸后也是欣喜不已。

而这,却也让郑耀全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恶心张安平的机会、报复毛仁凤的机会!

郑耀全是被张安平和毛仁凤联手逼走的——要说恨,他恨张安平,但明显更恨毛仁凤。

张安平对付他,是情理之中的事,二人毕竟是政敌嘛。

可该死的毛仁凤呢?

明明是他撺掇着自己,结果关键时候反手背刺了自己一刀,扎的那叫又准又狠,而且在他“高升”后,又是毛仁凤心甘情愿的充当张安平的马前卒,对他的旧部展开了残酷的清洗。

这仇,郑耀全怎么可能忘?

现在,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了郑耀全的面前!

这件事,毛仁凤是做成了铁案,但终究是保密局中高层干部心知肚明的,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郑耀全?

哪怕他离开了保密局,可这种中高层半公开的消息要是都收不到,那就真小看他郑耀全了!

“毛仁凤啊毛仁凤,你是胆子可比我想象中的大啊……”

郑耀全目光阴狠,既然你毛仁凤敢背刺我,那就别怪我郑耀全不讲道义了!

于是,他拿着报纸找上了处长!

直接揭开毛仁凤的“恶行”?

不不不!

这么做,那就小看他郑耀全了!

郑耀全向处长大致的介绍了张安平在保密局的种种手笔,重点介绍了张安平跟党通局合作将反对者悉数送入党通局之事。

处长喜道:“手段不错,如此一来保密局就在他的掌控之下,挺不错的。”

“处长,这其实不是好事!”

处长皱眉:“嗯?不是好事?!”

郑耀全解释道:“过去戴春风手上的军统,有我、有唐宗的制衡,可即便这样,他还是靠着抗战的机会,将曾经被中统压在下面的军统带成了一个庞然大物,要不是戴春风运气差坠了机,想肢解军统难如登天。”

“张安平的手段不逊于戴春风,而现在又在剿共——他极有可能会利用剿共的战争,将保密局带成一个不逊于军统的庞然大物!”

“要知道现在的保密局里,已经没有了制衡他的力量啊!”

郑耀全的说辞让处长陷入了深思。

他首先揣摩的是父亲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置方式,这让他不由想起了二厅。

过去的二厅叫军令部二厅,成立的背景是特务处变成了军统后,郑耀全被戴春风轻而易举的排挤出来,让军统成为了戴春风的一言堂——于是郑耀全就去筹建了二厅,在几个机构合并的基础上组建了军令部二厅,次年更是直接执掌了二厅。

制衡!

处长悟了。

“不过,这时候调人过去,于情于理都不好说,而且张安平是个能办事的人,要是打压太重的话……”

但处长还是犹豫,在他的眼中,张安平是一柄锋锐的宝剑,一直压着也不是好事。

“这个其实好办!张安平这一次能轻易的压倒保密局内的各种山头,主要原因是毛仁凤背了个代理局长的名头——”郑耀全将手中的中央日报推到了处长面前:

“但现在正好有个由头将毛仁凤扶正,您觉得呢?”

扶正?!

处长眼睛一亮,毛仁凤面对自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哈巴狗,而张安平则一直保持着“高冷”,恪守着特务头子的操守,他自然是欣赏张安平的,但他现在的身份下,摇着尾巴的毛仁凤,对他更有价值。

扶正毛仁凤,如此一来,保密局也不会有新人加入,不会再激斗起来,而且他跟张安平的磨合也差不多了,即便是斗,也在一定的范围内。

“这一招……不错!”

处长赞许不已:“正好待会儿要去侍从室,那我就这么建议了。”

郑耀全一副建议被“主公”采纳的欣喜状,心里却在冷笑,毛仁凤的扶正,是靠着作假上去的,这就是一颗雷!

而张安平本来是稳住了保密局的局势,但毛仁凤的突然扶正,却让这个不是局长的局长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这足以恶心死他!

哼,真以为我郑耀全是泥捏的不成?!

处长拿着郑耀全的建议跑了一趟侍从室,可谓是收获满满——侍从长很欣喜处长能想的这么全面,欣然采纳了处长的建议之余,还特意教导处长:

手下的人的权力,一定要制衡、必须要制衡!尤其是涉及到绝对权力的,如兵权、如保密局这种强力机构……

……

侍从室的决议在当天就就传出来了,虽然正式的文件要通过GBF走一趟流程,但扶正毛仁凤的事,却已经成板上钉钉了——侍从室还特意给毛仁凤打电话,让其到侍从室来叙功。

消息传到保密局,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个节骨眼上,毛仁凤,被扶正了?

最搞笑的是,他扶正的理由,竟然是……剿灭地下党有功?

卧了个槽、离了个大谱的,保密局中高层,绝大部分人可都知道被毙掉的“共党”究竟是什么人——这种情况下,他毛仁凤竟然扶正了?

这……不是踩着自己人的尸骨爬上了局长的宝座吗?

整个保密局一片哗然。

但在哗然之后,所有人都思索起毛仁凤突然的扶正对接下来保密局局内局势的影响——过去,所有人都知道毛仁凤的代理局长,是为了给张安平临时的遮风挡雨,这局长的位置迟早是张安平的。

可现在毛仁凤扶正了——侍从室只要脑子没病,就不会轻易的换将。

也就是说毛仁凤这是坐稳了!

这么一来,张安平的张系……

一些元老目瞪口呆,我艹,我特么前脚刚刚跟姓毛的翻脸,后脚这混蛋就成正儿八经的局长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啊!

老毛、啊不是,毛局长现在是局长了,他大人大量,应该能撑船吧?

某元老二话不说就直奔局长办公室——到跟前才发现,好几位老“兄弟”都来了,几人默默的对视后,默契的一起过去,一起烧起了“冷灶”。

而此时,张副局长黑着脸狠狠的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然后,张安平就再也忍不住的露出了满脸灿烂的笑意。

自己没有猜错,排除异己的手段过于直白、且排除的异己过于多了,侍从长不满意了,怕保密局成为自己的一言堂,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从他心里的局长位置上换掉了!

毛仁凤的扶正,本质上就是对自己的敲打、警告以及对权力的平衡!

“成功的赢了战术输了战略!”

输了的张安平很欣喜现在的局势,这样才有意思嘛。

欣喜之后,张安平摸向了怀里,手枪上冷冰冰的触感传来,张安平的神色变得平和起来,唯有目光中流淌过一抹冰冷至极的冷光。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低语:

“老王,下辈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你应该会有出彩的人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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