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游旭的预言,精准得令人咋舌。

下午,双方代表团举行了例行的见面会。

按照计划,正式谈判直到下周一才正式展开,因此见面会气氛还算平和,只是程序性的相互介绍和寒暄,并未涉及任何实质内容。

然而,当兰新志等人回到酒店餐厅,刚准备享用迟来的晚餐时,第一个“不速之客”就找上了门——

法国谈判代表团负责人皮埃尔·埃米雷地来访。

通报来得突然,兰新志只好放下刚拿起的餐具,起身前往酒店的小会客厅。

出于外交对等原则,他需要亲自迎接这位来自法国经济和财政部的高官。

“兰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了。”埃米雷地笑容可掬,握手有力,“我这次来,纯粹是以私人身份,想和您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聊聊天,表达一下我们对华夏代表团的欢迎。”

兰新志心说我信你个鬼,越是这么强调,就越不可能是什么狗屁的“私人来访”。

但表面上还是报以得体的微笑:

“埃米雷地先生太客气了,欢迎之至。”

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所谓“私人身份”的寒暄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分钟,埃米雷地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诚而富有感情:

“兰先生,您知道,法兰西与华夏之间的友谊,源远流长,历经风雨而弥坚,我们都珍视这份宝贵的传统。”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兰新志的反应。

但后者只是低眉垂目如老僧坐定,所以什么都没看出来

埃米雷地只好继续:

“尤其是在一些战略性、高技术含量的领域,比如核能和航天航空,我们双方在过去十五年间,已经建立了非常成熟、也非常成功的合作模式……这些合作不仅带来了经济效益,更增进了彼此的信任和理解。”

紧接着,他的话语就开始带上明确的指向性:

“所以,我们认为,应该将宝贵的投资资源,优先投入到那些已经被证明成功、拥有深厚合作基础、且具备强大国际竞争力和稳定回报预期的优势产业,才是最为明智、也最能实现‘互利共赢’目标的选择。”

这最后一句话的措辞相当委婉,但一连串的形容词下来,也基本就差报上法国的身份证号了。

兰新志心中了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倾听和思考的表情。

思索片刻之后,才谨慎地回应道:“埃米雷地先生,我非常理解并赞同您关于深化优势领域合作的观点。法国的工业实力,尤其是在您提到的这些领域,确实令人钦佩,双方的合作也确实卓有成效。”

“不过。”一顿彩虹屁之后,他话锋微转,语气温和但立场清晰,“我们此轮合作的重心是着眼于帮助稳定当前局面,共克时艰……法国作为欧盟的核心成员,经济基础雄厚,财政状况相对稳健,短期内似乎并未面临迫在眉睫的系统性风险……”

埃米雷地似乎早已料到兰新志会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代之以一种坦率的表情:

“兰先生,那些面临严峻情况的地区,比如南欧诸国,甚至包括意大利南部地区,恕我直言,他们的经济结构性问题积重难返,就像一个……无底洞,哪怕投入再多的资金,也难以在短期内扭转局面,反而可能被低效甚至无效地消耗掉。”

在谈到其它盟友的时候,埃米雷地的用词却近乎直白,让兰新志不由得大跌眼镜。

这并非我们乐见,但却是残酷的现实。”

前者摊了摊手:

“所以,与其将宝贵的资源投入到难以产生显著效果的地方,不如集中力量投资那些拥有强大工业引擎和明确复苏路径的国家,先产生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和税收,然后再通过这些新增的财富,去帮助那些困难地区进行结构性改革和债务化解,才是对欧盟、也是对贵国资产负责的做法。”

这番言论看似冠冕堂皇,但其实就差把“甩包袱”仨字拍在桌面上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兰新志,也感到一阵愕然和哭笑不得。

他终于深刻理解了游旭之前那句“欧洲人比我们更担心被窃听”的含义——

这样直白地指责盟友、划分“核心”与“包袱”的言论,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正式谈判桌或任何可能有录音记录的公开场合的。

完全是私下里赤裸裸的利益切割和资源争夺。

实际上,兰新志甚至觉得对方的表态有几分道理。

但毕竟是带着上级要求而来,他不可能贸然给出什么承诺。

兰新志迅速调整好情绪,诚恳地表示:

“埃米雷地先生,我个人也非常看好您提出的建议,但具体的投资方向、规模以及如何平衡各成员国的需求是一个综合考量……您的宝贵意见,我一定会完整、准确地转达回国内,以供决策参考。”

一番外交辞令,总算将这位急切表达诉求的法国代表暂时安抚住,送出了门。

兰新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快步走回餐厅,看着桌上已经半凉的晚餐,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果,刚拿起刀叉准备对付两口,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兰主任,德国代表团负责人诺伯特·奥兹塔斯先生来访。”

兰新志:“……”

他认命地放下刀叉,再次起身。

德国代表奥兹塔斯,一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中年人。

“兰先生,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与华夏的经济互补性极强。几十年来,德国的机械设备、汽车和电器产品,以其卓越的品质和可靠性,深受华夏市场的喜爱和信任,为华夏的工业化进程做出了贡献,同时也建立了深厚的商业纽带……”

“……”

兰新志已经饿得有些发昏,好在德国人的开场白和核心诉求与跟刚才法国人如出一辙,只是将“核能和航空航天”替换成了“精密机械、高端汽车和电气设备”。

所以也根本不用动脑,照着刚才的回应聊就是。

而当兰新志同样委婉地提及德国财政状况相对较好,暗示资源可能优先用于更困难地区时,奥兹塔斯的反应更是与埃米雷地一模一样,连用词都高度相似——

南欧和部分地区的结构性问题是系统性的,非短期资金注入可以解决,投资于德国坚实的工业基础,才是对整个欧洲长远稳定最负责任的投资云云。

兰新志心中暗道,这两位核心成员国的代表,私下沟通的深度恐怕远超想象,连说辞都像是统一过口径的“甩包袱2.0版本”。

他再次用同样的外交辞令——个人认同、看好德国、需上报决策——将奥兹塔斯也送走了。

第三次回到餐厅,兰新志苦笑地看着那盘凉透的、已经毫无食欲的晚餐,打算找个微波炉热一热了事。

但秘书却第四次走了进来,通报意大利代表来访。

“?”

兰新志满脑袋都是问号。

他很想打开窗户看看,外面是不是停着一排欧盟各国代表的专车,又是不是还有专人负责叫号。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叫他进来,我就在这儿和他谈。”兰新志当啷一下把餐具扔在桌上。

他是真的饿了,也实在不想再折腾了。

“还有……给我换一份披萨,要带水果的,最好是菠萝。”

既然不想让他好好吃饭,那就都别吃了。

……

意大利人的目光全程刻意回避着桌上的菠萝披萨。

这位代表倒是没有德法代表那种强势的“甩包袱”姿态,而是大吐苦水,强调意大利面临的严峻挑战和独特的地理、文化优势,希望华夏能看到意大利在高端制造、时尚设计、旅游文化等方面的投资价值,并暗示愿意在审查方面提供“前所未有的灵活性”。

随后,英国的、希腊的、西班牙的、爱尔兰的、捷克的、匈牙利的……各国代表如同商量好一般,或单独或小团体,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

有的言辞恳切打悲情牌,有的大谈历史渊源和传统友谊,有的则极力推销本国的基础设施项目(港口、铁路、电网)或特色产业(农业、葡萄酒、旅游业),并几乎无一例外地表示愿意降低甚至取消对华夏投资的各类审查门槛,以换取宝贵的资金注入。

兰新志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一盘散沙”。

相比之下,1990年的老大哥都算得上铁板一块。

这场马拉松式的“非正式会晤”一直持续到深夜,他才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躯回到套房。

游旭和袁建生也都在等他。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兰新志瘫坐在沙发上,苦笑着对两人说,“我看咱们这欧盟朋友们,这‘大难’的影儿还没完全压下来呢,就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地‘各自飞’了,生怕飞慢了抢不到食儿。”

游旭笑着给他倒了杯水:“这下您明白我白天说的了吧?他们内部这扯皮和算计,从来就没停过。只不过平时还能维持个表面团结,遇到眼下这种真金白银、关乎生死存亡的关口,那点遮羞布就彻底扯下来了。”

(本章完)

第1569章 “牢不可破”的欧盟

一番略带调侃的感慨后,三人迅速回归正题。

兰新志梳理着今晚获得的海量信息,分析道:“综合来看,欧盟内部现在大致可以分成三股力量:

“第一股,核心国,主要是德、法、意、英国”

他在临时找来的欧洲地图上画了个圈,把上述四国加上比荷卢给囊括了进去:

“他们明显是事先沟通过的,形成了某种松散的核心同盟,目标也高度一致,就是主导投资名单和资金流向,确保优先满足他们本国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核心产业,同时极力将包袱的债务负担甩掉,或者至少是边缘化处理。他们提出的‘核心引擎带动论’,本质上就是为自身争取最大利益背书。”

袁建生点头补充:“没错。从纯经济角度看,德、法、意北部、英这些地区,虽然也受大环境影响,但财政和金融体系的韧性确实强得多,远没到需要急救输血的地步。”

他从微波炉里面取出一份盒饭,连同筷子一起放在兰新志面前,继续道:“但它们作为欧盟的定海神针和政治经济核心,我们不可能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和诉求。满足他们的部分要求,可能是换取协议整体推进的必要代价。”

游旭则坐在角落里表示赞同:“而且,奥兹塔斯和埃米雷地的话其实没错,投资这些产业,至少在经济回报上是可靠的,长期看来不算负担。”

“第二股,边缘的包袱国,主要是希腊、西班牙、葡萄牙、爱尔兰,其实也包括意大利南部,但是被整体代表了。”

兰新志虽然把后面的会面选在餐厅,但也不可能真的一边吃一边聊,所以赶紧打开盖子狼吞虎咽,接着又在欧洲地图上点了几下:

“他们目前是‘惶惶不可终日’,自保尚且艰难,根本无力也无意结成一个真正的同盟来争取权益,西班牙和爱尔兰代表今晚甚至差点在我这里撞上,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兰新志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笑道:“他们各自为战,使出了浑身解数。核心策略就是卖惨加卖身:一方面极力渲染自身危机的紧迫性和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另一方面拼命展示自己仅存的投资价值——主要是相对廉价的基础设施、特定的资源以及……全面降低甚至取消对我们投资的审查门槛。”

“这倒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游旭眼睛一亮:“特别是对基础设施和民生工程这类重要资产的投资,这原本就是我们设定的、愿意进行长期战略性投入的领域之一,并不在纯粹的‘救急’上限之内。”

如果能借此机会,以较低的门槛和成本,获取一些关键节点的基础设施权益,对长远布局是有利的。

然而,跟工业项目和基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兰新志却显得冷静得多。

“问题是这个口子开起来容易,但里面的水可能很深。”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忧虑:

“除了像希腊比港这样具有显著地缘战略价值的点,或者西班牙、葡萄牙的部分旅游基础设施可能有些潜力,这些国家大部分的基础设施项目,本质上都是负资产……运营效率低下,维护成本高昂,潜在的社会、劳工、环保问题一大堆。”

“贸然接手下来的话,很可能成为‘白象工程’,带来巨大的财务和政治负担,甚至可能成为我们日后被诟病和攻击的靶子。”

兰新志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游旭的头脑冷静下来。

套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袁建生打破了寂静:

“那么,兰主任,第三类呢?”

“第三股,新欧洲。,主要是21世纪后加入欧盟的中东欧国家: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也包括巴尔干半岛上已经入盟或正在争取入盟的国家。”

兰新志的语调带上了一丝探索的意味:

“他们的诉求和前面两类有明显不同,主要寻求的是在制造业和基础设施上的直接投资,希望借此机会获得发展资金,平衡德法意等传统西欧强国的影响力,比如捷克代表就非常明确地提出,希望华夏车企或配套企业能去投资建厂,升级他们的工业基础。”

袁建生手一抖:“我们的车企,去欧洲建厂?”

兰新志点头:“你不搞工业,可能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总之这一条反而不是没有可行性,我们前些年收购了不少欧洲汽车品牌,完全可以统一弄到捷克生产。”

又扒了几口饭之后,他放下筷子,继续分析道:

“这些国家的问题是政局稳定性差一些,政策连续性存疑,不过优势是开价很低低,对投资回报率的期望相对务实,劳动力素质不错且成本有竞争力,有潜力成为我们未来深入欧洲腹地、建立多元化合作支点的重要突破口。”

介绍完这纷繁复杂的图景,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带着更深的忧虑。

“这么分析下来,我有个强烈的感觉。”游旭缓缓开口:“我们这次来,名义上是和‘欧盟’这个整体谈判,但实际操作中,我们面对的更像是一个由二十多个各自打着小算盘的主权国家组成的松散联盟。”

袁建生沉重地点头:“‘欧盟’作为一个能有效协调内部利益、代表整体意志进行谈判的实体,在这次危机面前,其意义……恐怕已经近乎归零了。”

“这意味着我们的谈判策略必须做出重大调整。”

游旭总结道:

“试图达成一个一揽子、覆盖所有成员国的‘整体拯救方案’,难度将超乎想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我们很可能被迫转向一种更复杂、更耗费精力的模式,也就是跟不同集团、甚至单个国家进行多线、分层次的谈判,针对不同的对象,设定不同的条件和目标。”

另外几人没有回答。

这无疑将大大拉长谈判周期,增加不确定性。

但确实是更加可行的路线。

“而且,这也意味着,国内必须对这种‘欧盟整体性瓦解’的新现实有充分的认识和准备。”

兰新志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资源是宝贵的,必须用在刀刃上,核心国的诉求要部分满足以换取合作,但也要防止被绑架;对边缘国的‘甩卖’,要极其谨慎地甄别,避免接手烫手山芋;至于新欧洲,则要着眼长远,选择政局相对稳定、合作意愿强的伙伴,进行有战略意义的试点性投资,将其培育成未来的支点。”

“这盘棋,比我们出发前预想的,要复杂艰难十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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