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朝天子  太学里的黑伞及鼻梁上的

第658章 朝天子太学里的黑伞及鼻梁上的光明

黑色的马车,行过东川路口,范闲刚刚收回投往自家书局和医馆的目光,一扭头,便瞧见了太学那间古意盎然的大门。

太学是一片比较疏散的建筑群, 临街并没有衙门明堂之类建筑,也没有高高的院墙,便是那座大门,实际上也永远没有关过,内里的青树探了出来,各处的读书之声也透了出来, 尽是儒风静思之意。

正如枢密院曾经唤过军事院,老军部, 如今还和六部里的兵部夹杂不清。庆国这几十年里曾经玩的数次新政, 也让太学的名字变了一次又一次,同文馆,教育院,反正是怎么难出口,陛下便怎么胡乱改着。

只是天下的士子还是习惯地称这一带为太学,后来朝廷的公文里也顺其自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各州郡选拔的秀才,以及京都权贵之府所推出来的优良子弟,都集中在这片建筑群里学习经史以及治世之道。

这是庆国最高的学府,所请的先生自然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拔人。比如已经成为宫廷御报例用书法大家的潘龄潘先生, 比如当朝门下中书大学士贺宗纬的老师曾文祥,再比如前些年, 舒大学士也曾经兼过太学的教授,再到如今的朝中文官第一人,胡大学士,也还时常来太学给这些士子们上课。

有这么多牛气烘烘的老师,再加上太学的地位特殊, 内里的学生本来就有极好的前途,所以太学的学生们也不免有些牛气烘烘起来。一般的官府衙门根本不愿和太学打交道,而庆国稍显开明的学风,更是令一般的大臣,死都不肯随便进去——他们很怕被这些学生们逼问,最后狼狈而逃。

不过范闲从来没有这种担心,他与太学学生的关系一向良好,尤其是庆历四年以后,他就在太学里任职,充当着名义上太学学正的副手,再加上后来范闲才惊天下,又从北齐拖了庄大家的一车书回了太学,他在太学里的地位更是变得崇高无比,深得学子们的敬佩。

马车安静地停在了太学的门口,早有学官上来接应。范闲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已经半年未见的大门,笑了笑,这座式样古朴的大门其实是后来新建的,硬生生揉了些古意进去,花了这么多银子,其实也只是南庆在学问方面,总有些发自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尤其是在和历史味道相关的某些角落。

天忽然下起雨来,虽然不大,但零散的雨点打着深色的太学木门上,变得格外醒目,由斑驳渐趋晕染,地上的石板也快要积起水来。

一位启年小组官员沉默着从车中取出莲衣,想要替他披上。范闲摇了摇头,虽然他很喜欢身着黑色莲衣,带着最亲近的下属,排成一个品字形,在京都安静的秋夜里像鬼魂一样森然出行,但是今日是在太学,他不想显得太特殊,把那些热血而又清纯的学生们惊着了。

沐风儿撑起了伞,将他送入了太学的大门。

此时已是下午,太阳本来已经西移,此时被云朵一遮,被阴雨一扫,光线变得更暗,整座阔大的庭院里满是清幽之意,沿青树之下往前行走,竟是没有瞧着一个人,空旷安静至极。

上千名太学学生此时还在上课,身为太学教授的范闲当然算的清楚,只是皱着眉头想到,读书声怎么停的这般整齐?

就像是蜜蜂忽然集体行动,又像是山风灌入一个狭窄的天然石壶,太学里安静的庭院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原来是无数人的议论笑谈之声夹杂在了一起。

下课了,几百名年轻的士子同时间内走出了太学的各处庭院,走到了正中间那宽阔的行道之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股新鲜的活力,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

有些年轻人忘了带伞,大声欢叫着,在湿漉的青石板路面上跳跃着,一头撞断层层的雨丝,向着自己的学舍跑去。而更多的学子则是好整以暇,带着平静的笑容,撑开了身边的伞。一时间整个庭院内开出无数朵颜色各异的伞花来,只是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多以青灰素淡为主。

于是乎本来不想显眼的范闲,却因为自己头顶上的黑色大布伞,而变成了素淡伞海里的一朵异株,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范大人!”

“老师!”

“先生!”

学生们惊喜地围了过来,纷纷向范闲行礼,大部分的学生只是远远见过他的模样,而有些则是有幸跟着他对庄大家的经史做过编校事宜,所以喊的也是格外用力。

好在没有形成什么拥堵,大约是这些学生也知道,范闲在朝中公繁忙,而且最近也在忙东夷城的大事,所以都强抑着心头的喜悦,行过礼问过安后,便让开了当中的道路。

范闲一一含笑点头应过,又和相熟的学生教员说了几句闲话,抬头看了一看天色,也不敢再耽搁,告了声扰便往深处的静思庭行去。

在他与监察院官员们的身后,那些太学的学生依然难抑激动,好奇地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小范大人今日来太学是为什么,是不是东夷城的事情罢了,陛下就会把小范大人还给太学?让他继续来讲课?

……

……

收了黑伞,放在门边,一道清凉的雨水顺着伞尖淌下,写出一个大大的一字,打湿了高高的木门槛。范闲接过教员接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被打湿了些的头发,便进了内室,对着案后那位大学士鞠躬一礼,笑着说道:“来看您来了。”

胡大学士摘下鼻子上的眼镜,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把他认了出来,笑着说道:“我难得今日不用在角房里呆着,正想躲躲清静,你就不能给让我缓缓?”

如今的门下中书以胡大学士为首,陛下的年纪毕竟也渐渐大了,精力总是不及中年全盛之时,而且这位君王似乎也想开了许多,将许多政事都扔给了门下中书,不再事必躬亲。如此一来,门下中书的权力大了些,事务却是繁忙的不得了,用某些眼尖的官员私下的话说,如今的门下中书,已经渐渐要变成当年的相府,而首领大学士胡大学士手中的权柄,也似乎在一天一天向当年的林若甫靠拢。

范闲不相信这个,皇帝既然千辛万苦把自己的老岳扳下台去,自然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林若甫,但他也知道胡大学士整日操劳政事,确实辛苦,笑着上前又行了一礼,说道:“若不是正事儿,也不敢来烦您。”

胡大学士与他的关系极好,一方面是因为在文字古新之辩中,二人立场相当一致,双方欣赏彼此性情,故而成就不错的私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京都叛乱一事中,胡大学士帮了范闲一个大忙,而范闲最后也是率先救出他的性命。

“说吧。”胡大学士把眼镜放在桌上,发出轻轻地喀声,微一停顿之后,叹息说道:“要你亲自出马,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范闲笑了笑,看着桌上的眼镜,却没有马上说出来意,而是说道:“这水晶镜儿可还好用?”

胡大学士一如往年那般,拥有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年轻容颜,但范闲却知道,这位文官首领的眼睛却有些小小的问题,两年前偶尔聊起一次,范闲便记在了心上,让内库那边琢磨了许久,最后还是从东夷城那边寻了个洋货水晶,配了副独一无二的眼镜给他。

胡大学士一直对此事大为感激,因为日夜操劳政务,审看奏章,眼睛不好,那可是要出大问题。

只不过手工研磨,又没个验光的机器,以致于范闲只知道胡大学士是老花眼,却不知道究竟能有多大帮助。

“挺好,挺好。”胡大学士笑着说道:“得,就凭这眼镜儿的情意,你要办什么事儿,我都给你办,反正小公爷也不会让我去做什么违律抗旨的糊涂事。”

这话一出,范闲哑然,险些失笑,心想这位大学士看似仗义,没料着原来还是这般谨慎狡猾。二人心知肚明,以范闲的能力还不能自己处理的问题,肯定是朝堂内部的问题,胡大学士这话是狡猾到了极点。

范闲笑着摇了摇头,正当胡大学士以为他不好开口,捋须安自宽慰之时,他却忽然眯着眼睛说道:“京都府尹孙敬修,是个不错的官儿哩……”

胡大学士的手指一紧,险些把胡须拔了下来,连连咳了两声,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范闲会如此直接地开口。关于京都府尹的位置,他身为文官首领,当然知道眼下的局面是因何造成,只是陛下正在扶贺宗纬上位,他这位大学士也只好保持着沉默。

他试探性地看了范闲一眼,说道:“这位孙大人……当年的流言不是小公爷亲自打压下去的?”

范闲懒得和他再拐这些弯儿,直接坐到了他的身旁,凑在他耳朵旁边说道:“我和他家闺女可没关系,可是这位孙大人我倒是真想保下来。”

“这可是陛下的意思。”胡大学士在他面前也不忌讳什么,直接把皇帝搬了出来。

范闲冷笑道:“只是贺宗纬在那儿跳的青春动人,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胡大学士笑了起来,知道这小子当着任何人的面儿,都不会承认京都府的问题是陛下的心意,不然他就是要明着和陛下打擂台。

范闲接着说道:“我只问一句,孙敬修这三年的考绩究竟如何?”

“这个……”胡大学士轻捋短须,沉默片刻后说道:“两年中上,一年中,不过是平平罢了。”

京都府确实是个要紧位置,所以对于三年来的考绩,胡大学士牢牢的记在心里,脱口而出。范闲冷笑一声,说道:“休要说这些遮眼的闲话,大学士心里明白,京都府尹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人做的,不是得罪这府,便是得罪那方部衙,年年考绩,年年不中。”

“梅执礼当年也顶多是个中平。”范闲揉了揉手腕,说道:“孙敬修有两年中上,已经是了不得的能吏。再加上此人又不擅营私结党舞弊,能有这个评语,实属难得。”

胡大学士沉默片刻,终究是敌不过自己的良心准则,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京都府尹这个位置难办,孙敬修着实是个很难得的下属,如果依然由他负责京都府,自己这个大学士办起差来也会顺手许多。

“如果真把他拿了,谁来替他?”范闲正色说道:“我今日来,不为私情,不为斗气,只是想问一句,莫非大学士又想看着京都府后三年再换五个府尹,最后闹得再也没有人敢来当,甚至玩出吞炭生病的招数?”

胡大学士叹息了一声,为难说道:“我也是不愿孙大人去职,只是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宫里会有这个风声传出来。”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轻声问道:“是不是你和那位又吵架了?”

这个天下敢和皇帝陛下吵架的人,也只有范闲一个人。范闲自嘲的笑了笑,说道:“和吵架无关,其实您也应该瞧的清楚,陛下是借此事替贺宗纬立威,莫说孙敬修如今是我的人,便说他是个白痴,我也要保了他。”

“先前还说不论私情,这时候又成了你的人。”胡大学士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想我做什么?我如果出面,陛下肯定能猜到是受你所托……贺大人也是颇有良才之人,你何苦与他置这个气。”

范闲沉默许久之后,轻声说道:“这个气必须是要置的,这世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不会给贺宗纬一丝希望,一丝可能,一丝侥倖,一次成功的历史。”

“为什么?”胡大学士见他说的严肃,心头微惊,狐疑问道。

范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涉及到他要在皇帝的压迫下,尽量拖着时间保住手头的权力,做一次宣告。他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我今天晚上要去宫里吵架,逼陛下不发出明旨。如此一来,京都府的问题,便是门下中书的压力,我需要大学士帮我从中抗一下。”

胡大学士没有接话,似乎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范闲微笑说道:“孙敬修是个不错的官员,不应该就这样消失在无聊的权力斗争之中,原因其实就是这样简单。”

不等胡大学士开口,他幽幽开口说道:“这太学是个不错的地方,青春逼人,这些学生们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我们身为先生,不止要教他们什么,也要用朝中的真实情况帮他们树立一些信心。”

“一个官员,只要肯做事,就能平安无事。”范闲盯着胡大学士的眼睛,“如果孙敬修就这样垮了,你拿什么去教这些学生?大学士书中所言准则,又还有个什么作用。”

被范闲逼到了角落里,胡大学士沉默许久,知道这位小公爷是个说得出做的到的人,如果自己不答应,说不定他真会利用自己在太学里的威望,去煽动学生们做出什么事来,不由叹息说道:“得,只要陛下不发明旨,我就来保一保孙大人。”

听到这句话,范闲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拱了拱手,不再多说什么,便欲告辞而去。

胡大学士拾起桌上的水晶眼镜,笑着说道:“就算是还你这个眼镜的情份……不过,你不觉得我还的情大了一些?”

范闲心情极好,说道:“大不了让内库再做几副,给你家大小公子们一人预务一个。”

胡大学士被他暗中讽的无辄,笑骂道:“我的意思是,学正大人前些天说了,你什么时候能把东夷城的事情忙完,得赶紧回太学给学生们上课。”

范闲笑着应道:“这事儿您不说,我也准备来做。”这是真心话,今日进入太学,看着那么多年轻的学生,范闲的心情不错,似乎想到了前一世自己上学时的情形,而且他知道这些学生将来必然都是庆国的柱梁,如果自己能够提前影响他们一些什么,在某些时刻,或许这将是自己的保命法宝。

……

……

范闲告辞而去,胡大学士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陪伴下,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时,一位官员轻轻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胡大学士沉默了许久,唇角不由浮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原来今日孙府大宴上,竟然还闹了这么一出。真不知道这位小公爷是怎么想的,闹得的如此浮夸,完全不合他以往的暗敛性子。”

那位官员自然是胡大学士的亲信,脸上也有诸多不解神色,疑惑说道:“而且此事透着份诡异,明明知道是宫里的意思,小范大人还要硬生生抗着,甚至不惜来求动老师,为了区区一个孙敬修,值得吗?”

“不仅仅是孙敬修啊。”胡大学士又叹了一声,挥手让这名官员下去,叮嘱道:“此事不用再提,只要陛下不发旨,我就替小范大人保个人,也应是无妨的。”

那名官员沉声应下,告辞而去。

胡大学士那张依然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着神色,他在思考着范闲先前那段话,在猜测范闲的真实意图。东风与西风?他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贺大人只怕没资格当东风,小范大人是在和陛下打擂台!

只是为什么要打呢?难道是因为对陛下的削权之举心生怨气,所以发泄到了此处?胡大学士陷入了沉思之中,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已经三年了,陛下对监察院的削权一直在前行,而范闲总是在宫里进一步之前,就已经很孝顺地提前退了一步,亦趋亦退,没有丝毫不乐意的模样。

为什么范闲不退了?是不是他担心退的太多,将来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人抗衡?可是除了陛下,你需要抗衡谁呢?

胡大学士的眉心皱的极紧,却怎样也想不通这件事情。忽然间,他的手指抚到了自己的皱纹上,微微一惊,赶紧缓缓用手指把皱纹散开,又悄悄地从桌下取出一个小瓷瓶儿,从瓶中挑了一点乳油状的东西,细细地涂抹在脸上,缓缓拍打一番之后,他的脸颊皮肤更显光滑,几丝皱纹显得毫不起眼。

胡大学士把瓷瓶放入桌中藏好,自嘲地笑了笑,陛下父子间的事情,自己何必去想那么多,他们又不可能真正翻脸——倒是自己这张脸,胡大学士唇角的自嘲之意愈来愈浓,甚至有些淡淡的悲哀。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格外注意面部的保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历史使命是成为陛下百年以后朝堂上的中枢,所以他必须不显老。如果陛下认为他已经老了,一定会产生一些别的想法,为自己的儿子去留一个更年轻的铺佐之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无奈,自己的悲哀。

……

……

(昨天那章蛮多人喜欢,我有些意外之喜。今天这章却是我近来自己很喜欢的一章,写的一点儿都没有焦虑之感了,很是满意。月初啊,向大家召唤月票支持下,上个月辛苦大家了,这个月还要继续叨扰,来吧,投票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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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9章 朝天子  春园乱

第659章 朝天子春园乱

“三年前,整个京都都在追杀我,如果不是有孙家的人帮忙,我很难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把黑骑运到京里来。”

御书房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范闲微低着头,看着身前榻上的皇帝陛下,面色微沉,一字一字地缓缓说着:“从这个角度出发,孙家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也算得上平乱的功臣。”

“平乱?”皇帝没有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光照耀在他束的紧紧的头发上,隐隐可以看见几丝白发所反射出来的颜色,只是接着范闲的话冷漠说道:“如果朕没有记错, 那是孙家小姐的功劳,与她父亲有什么关系?”

“孙家小姐总是她爹生的。”范闲抬起头来,倔犟而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也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许久,似乎是想看出这小子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半晌后才轻声说道:“今日进宫,便是要说这个?”

“是, 陛下。”

皇帝再次沉默起来,许久后忽然开口说道:“为什么?”

“臣是个有恩必报, 有仇必报之人。”范闲给出的原因很简单,“孙小姐于臣有大恩。”

“如果只是想报恩……”皇帝微讽说道:“朕把孙颦儿指给你,孙敬修脸上自然是有光彩的,何必会要争这个位置。”

范闲没有微窘去笑,面上冷静无比,内心微微抽紧,咬着牙, 从牙缝里渗出声音:“因为陛下三年前应承过臣。”

皇帝陷入了沉默之中,三年前范闲向他讨的功劳,其中就包括了孙敬修之事,他缓缓开口说道:“这世上哪有永远不变的事情?尤其是官员之位,乃国朝之基,岂可因为一言一语便永世不变?依你之言,若朕应允了你什么,日后即那人贪赃枉法,朕也要依你不动他?”

范闲先前的话带着几丝赌气,几丝不得体的狞劲儿,皇帝更是被这挟功邀赏的意思气得不轻,但转瞬间便平息了,或许皇帝更喜欢范闲这种把什么事儿都摆在台面上来吵的性情。

“孙敬修是能吏。”范闲一步不退,看着皇帝老子的脸,清声说道:“若他敢贪赃枉法,臣第一个拿他,把他千刀万剐。”

皇帝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异光,似乎没有想到范闲竟然会对这件事情如此上心,隐约想到,大概是削权的手段来的太急,刺伤了这个年轻人的心。

东夷城的事情还在处理当中,朝廷没有真正地酬其之功,却要急着在朝堂上给他安排对手,难怪安之心里会不舒服,会硬生生地顶了回来。皇帝微微一笑,自以为了解了范闲的心思,摇了摇头,没有再就此事继续说什么。

“例行考绩总是要做的。”皇帝低下头,和声说道:“既然你要报孙敬修当年的恩义,朕自然也不会逼着你做个不义之人,只是若他不适合在这个位置做下去,朕自然会换人。”

皇帝抬起头来,似乎是警告,又似乎是提醒:“你即便是监察院院长,朝堂之事也不能多管,门下中书大学生们操劳朝务,你不要插手的太多。”

范闲也不多话,低身一礼便出了御书房。最后这两句对话,皇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他是不会亲自插手此事,但是贺宗纬那边还是会对孙敬修落手,而且提醒范闲不要对贺宗纬有什么私底下的动作,不然皇帝是真的会动怒的。

待范闲离开之后,皇帝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宗,心里生出了淡淡烦厌之心,一手将这些案宗推开,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御书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太过直接倔狠了些。”

皇帝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唤了姚太监进来,问了一下今天京都里发生的事情,面色也渐渐宁静下来。听到孙府寿宴的事情,皇帝沉思许久,明白了范闲为什么会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样跳将起来,一位刚刚立下大功的臣子,马上要被人削权,被人扫颜面,莫说范闲,不论是谁或许都会感到愤怒才是。

“也许这件事情是太急了一些。”皇帝在心里这般想着,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所疏漏,对姚太监冷漠说道:“告诉贺宗纬那边,放手去做,至于安之那边,你们暂时不要管了。”

皇帝没有想到,范闲的愤怒基本上是伪装出来的,他只是要用自己的愤怒与难过,逼着陛下动心,动不忍欺之心,再让自己手中的绝大权力再多保留一段时间。

姚太监恭谨无比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压低声音说道:“那件事情,已经查到头了。”

皇帝嗯了一声,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说道:“说。”

“丙坊那出的出仓令,守城弩离开闽北的手令,都已经得了。只是最终查到枢密院的调令后,便指向了秦家,看不到那边的影子。”

姚太监微颤着声音说道,内廷最近这一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山谷狙杀一事,陛下始终没有放过当年的疑点,一心想抓出那个人,安慰一下小范大人。

能够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多事,而且还把手脚探入了内库,即便是秦家这种曾经的军方元勋门弟也无法做到,而且事后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整个庆国,除了皇帝陛下自己外,就只有监察院的人。

皇帝的表情十分复杂,他是一个极为记仇,极为敏感的人,如今的天下大势可期,朝堂内部虽然有些小问题,但并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李氏统治基础的事情。

所以当年的山谷狙杀便成为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不仅仅是因为有人险些杀死了他的儿子,更因为他发现那个人隐隐间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就像今天的范闲一样,似乎也有脱离自己控制的趋势。对于范闲,他可以暂时容忍,因为这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为庆国立下最大功劳的儿子,而那个人呢?

那个人为庆国立下的功劳更大,而且皇帝一直没有想清楚其间的缘由,他有些疲惫地坐在软榻之上,似乎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件事情了,在沉默许久后说道:“山谷的事情查到这里为止,反正也都是快死的人了。”

“两个太监后面的人查出来没有?”

姚太监的太阳穴有些辣痛,很惊惧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陛下说的两个太监是谁,这又是庆国迷雾后的一椿迷案,其时在太后的主持下,整个庆国皇室都在向太子登基的道路上前行,二皇子也暂时与太子保持了和平,恰在此时,宫里却跳出了两个太监,意图刺杀三皇子李承平。

究竟是想这样做?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三皇子的生死,对于太子登基根本没有本质的影响,反而若三皇子惨死在宫中,对于太子二皇子来说,则是根本难以承担的恶名。

事后范闲也仔细查过,但是太子和二皇子都没有承认,长公主临死前更是谈都没有谈这种小事,范闲查不下去,只好认为是宫里其时变数太多,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矛盾暴发,才让老三陷入了危境之中。

然而皇帝陛下不这样认为,他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最细微的蹊跷处,所以才能成就最宏大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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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走出黑夜中的皇宫,对于四周谦卑行礼的太监宫女们视而不见,拂袖而走,面色阴沉。

关于对待下人的态度,范闲绝对是庆国的一大异类。且不提范府里的下人丫环仆妇,便是对宫里的太监宫女,他向来也是言语温柔,不止是出手大方,便是在态度上也是极为不一样,似乎他从来不认为这些畸余之人,有何值得厌恶之处。

也正是因此,整个皇宫里的人们,对这位小公爷都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爱情绪,便是三年前死在监察院六处弩箭之下的那位侯公公,他虽然是长公主暗中安植的人,但实际上在平日里,对范闲也是赞不绝口。

今日范闲异样的表现,落在了很多人的眼中,这副作派与他以往的作派大不相同,这些太监宫女们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纷纷猜测,大约是小公爷又在御书房里和陛下吵架了。

走出了黑暗而又幽长的宫门长洞,范闲站到了皇城之前的广场上,他没有回头去看宫门,却是展开双臂,大声地叫了一声,似乎要把胸中的郁闷都随着这声喊发泄出去。

声音回荡在寂清空旷的广场上,在皇城的朱墙上一撞,又转了回来,袅袅然许久没有止歇。

宫门内的侍卫,宫门外的禁军,正准备落钥的太监,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如果是一般的人在宫门这般乱叫,只怕禁军早就赶上前去,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押入天牢之中,以惊扰宫禁的罪名,等着秋天砍头。但范闲这样胡叫了一通,却没有人敢动弹,甚至连言语上的提醒都没有。

就算这个人发疯了,但如果他是范闲,那大家也只美化为诗人的痴狂,视而不见。

今日在宫门处当值的是禁军大统领宫典,范闲入京后见的第一位大员便是此人,二人倒也算的上熟悉。宫典听着这声喊,从值房里跑了出来,急忙过去,将他拖了回来,说道:“发什么疯呢?”

范闲理了理手臂上的袖子,冷笑说道:“还真是要发疯了。”

话虽如此说着,但他的脸色却已经平静了许多。先前确实是有些闷气需要抒发,因为在这个世间打熬到现在,在所有人面前,范闲都不再需要掩饰什么,逆着自己的性子做什么,但除了皇帝老子……在皇帝老子面前演戏,压力确实大,而且情绪十分复杂。

看到皇帝那张清瘦微疲的脸庞,不知怎的,范闲便想到小楼里的那张画像,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一片血火就在范闲的眼里充蕴起来,他有些难以承担这种交杂在一起的撕裂感。

可即便是在宫门前的这声喊,范闲其实也是在演戏,他知道这声喊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人报到御书房的皇帝耳中。

他要演一个真人,一个有些愤满,有些委屈的私生子模样。

很辛苦,他不想演了。

“陪我去喝酒。”他盯着宫典,就像一个灾民盯着一块五花肉,“我把抱月楼封起来,喊六十个姑娘来陪你。”

“真真是疯了。”宫典双眼炯炯有神,反盯着他,一手搭上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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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槐巷旁有一座府邸,这间寓院占地并不大,飞檐照壁也并不如何华美,地理位置也不是极好,与周遭的民宅相交,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这间府邸是前朝一位老御史的府宅,这位老御史归老返乡后,寓院便空了下来,交由几位老同僚代管着,想着将来子孙在京都谋前程时的方便,所以并没有出卖的意思。

三年前,这间府邸终究还是卖了出去。从哪以后,安静的新槐巷便热闹了起来,时不时有官员前来拜访,逢年过节之时,更是门口人流如龙,热闹非凡。

随着御史府新主人的步步晋升,相反来拜的官员却是越来越少,因为这位新主人清廉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没有人愿意来触他的霉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门下中书行走大学士,贺宗纬,便是这间御史府的新主人。

其实同僚们同有劝谏,便是皇帝陛下也曾经提过,官员们多居住在南城,贺宗纬还是住在新槐巷的老御史府里,多有不便,而且也和朝廷大员的身份体面不相配。

在朝事中和光同尘,深得官场三昧,颇得陛下欣赏,同僚敬佩的贺大学士,在这件事情上却十分坚持,甚至拒绝了陛下赐宅子的旨意,依然带着自家的三两忠仆,一位寡居姨母,几个远房兄弟,住在这间老御史府中。

一住便是三年。

贺宗纬推开门,走到了老御史房有些荒破的庭院之中,看着满园的胡乱春景,四处乱搭着的绿色枝叶,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之所以他一直住在这间老御史府中,因为他对这里有感情,而且这座府邸对他的人生而言,代表了许多极其重要的意义。贺宗纬第一次真正地踏上庆国的舞台,正是庆历五年前相爷林若甫辞官一事。

贺宗纬“偶遇”相府谋士吴伯安之妻,打抱不平,往都察院告御状,又“偶遇”相府杀手,再“偶遇”二皇子及世子李弘成,一番机缘巧合之下,恰好顺了庆国王朝当时的大势所趋,竟是生生地扳倒了宰相林若甫。

因守孝而错过了春闱的贺宗纬,其时还是一介白丁,在众人眼中以匹夫之力,而扳倒了一代奸相,他的名声在那一刻便响亮了起来。在读书人的心中,没有人再仅仅把他当成与侯季常齐名的京都才子,而是将他看成了胸有大志,性情坚毅的了不起人物。

也正是借着林相垮台的事件,贺宗纬第一次得见圣颜,从那一天起,他便被陛下的气度心术深深折服。而也就是那一天,皇帝陛下也看中了这位年轻的读书人,一道圣旨,令他入了都察院,成了一位御史。

过后几年,贺宗纬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着,最终成功上位,成为了庆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门下中书大学士,风头之盛,一时无二。当然,那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拿那个人来与他进行比较,即便他是贺大学士,可在庆国万千人心中,那个人永远是独一个,高高在上的一个。

而那个人在贺宗纬的心中,则是一片阴影,这片阴影飘荡在他的头顶,遮住了他人生里的无限清光,只留下一片阴寒——那片阴影就是范闲。

当贺宗纬因为林相一事,而获得了士子们的交口称赞时,范闲已经揭破了春闱弊案,让朝廷十五位官员,包括礼部尚书在内,都成了死人,更何况还有殿前那一夜的诗。

当贺宗纬还是都察院一名普通御史的时候,范闲已经是监察院的提司大人,逼得陛下在皇宫之前,杖打御史,而那些御史都是贺宗纬的前辈以及上司。

当贺宗纬终于迎来了人生最光彩的一刻时,范闲却依然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一手抓着监察院,一手抓着内库,然后如今又替庆国抓回来了东夷城这一大片土地。

自己是才子,对方是诗仙。自己是大学士,对方是澹泊公。最关键的是,自己只是一个贫苦人家的苦孩子,而对方是陛下的私生子!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范闲都死死地压着他,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贺宗纬看着身前的春园,看着那些胡乱生长,却没有人打理的草枝,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知道这一世,无论自己再如何努力,都是无法超过那个人。

贺宗纬缓缓闭上了眼睛,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能力和心志有极强的信心,也不认为自己比范闲差到了哪里,只是命运早已决定了这一点,又有什么法子?

……

……

听说监察院那位小言公子家里养了几条恶狠狠的狗,逼得没有任何朝廷官员敢上门,听说范闲家里养了无数护卫,只要有人敢死皮赖脸地上门送礼,统统打出府去。贺宗纬府上养不起狗,也养不起人,但是却养出了一张黑脸。

为了保持自己公正清廉的形象,贺宗纬付出了许多,而且他不可能像监察院里那两个人一样不讲道理,既要推了贿赂,又不能让对方觉得心里不舒服,所以贺宗纬也很累,至少他认为自己比范闲要累多了。

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多,只有监察院同级官员食俸的三分之一,加上贺宗纬又一味清廉立名,所以要维持府上的支出便有些困难,虽然陛下知道他家贫苦,也曾让内廷赏赐了不少金银用物,但是京都来往总是太贵,以至于贺宗纬如今最操心的,并不是京都府孙敬修,而是这园子到底要不要花银子来修葺一番。

贺宗纬苦笑了一声,心想谁知道如此风光的自己,为了这些风光又付出了多少?自己不像范闲,有那么大一间内库养着,有书局和妓院支持着。

但说来奇怪,生活越是清苦,贺宗纬的表情越是平静,心里越来愉悦,似乎是有一种痛苦的折磨,才能让他真正清楚自己的存在意义。

他要替朝廷做大事,他要成为真正的一代名臣。

贺宗纬的眼睛越来越亮,看着夜里的乱春园,一言不发,只是在心里想着,范闲今天果然去了孙府,明天门下中书议事时,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先前宫里太监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让他的心定了些,却也是更黯然了些。

“必须要觅个别的法子。”贺宗纬在夜风中低下头来,什么大事,什么一代名臣,在范闲的威压之下,他首先要保证在陛下死后,自己还能活下去,所以在陛下死之前,他必须要让范闲先死。

……

……

(这章是后面比前面写的好,就像我所有的书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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