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我突然有了个灵感

尽管工建委已经完全脱离了军事组织的色彩,但毕竟还是从国防科工委老班子的基础上改组而来,中基层干部也只是在部委内部进行部分平调,基本维持了原来的运行架构。

因此,当要求集中上报研究成果的文件被发下去之后,下属各单位的反应还是相当迅速。

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就有数百个相对符合要求的课题被申报了上来。

即便再排除掉一些明显是为了骗补贴而凑数的假大空项目,剩下真正有发展前景的也足有近200项。

不过,当常浩南又一次被李忠毅请到工建委会议室,逐条查看这些申报内容的时候,还是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真正搞过研究的人都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课题“有前途”和“能落地”还是两回事。

一项技术,从概念被提出到最终能够面向用户,中间涉及到的研究课题少则成百上千,多则不计其数。

而其中真正能够起到推动作用,可以被称为核心的,则可能只有几个或者十几个。

至于剩下的那些,就好比买房子时候掏出来的零钱。

你肯定不能说它们没用。

但也只能算锦上添花。

在基干已成的情况下,确实能发挥一些辅助效果。

可单靠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成事的。

另一名工建委顾问陈祖誉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

“要我看呐,这里面对于那些阿拉伯国家最有用的技术,就是这几个和海水淡化相关的……”

“我今天过来之前特地查过资料,不光阿联酋,包括沙特、阿曼、利比亚等西亚北非地区的国家,全国境内都没有一条永久性的自然河流,条件又相对富裕,对于海水淡化技术的需求可以说是世界最高……”

“……”

听到这一番话,会议室里的另外几人纷纷露出讶异之色。

倒不是因为内容有什么问题。

而是说的人不对。

缺水这个事,不光是中东国家。

华夏也一样存在。

只不过,是以水资源分配不均的形式表现出来。

因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解决华夏北方缺水问题的思路都分为南水北调和海水淡化两派。

前者是从建国初期就开始进行尝试和论证的长期工程,如果要成规模进行,工程量大到难以想象不说,且势必造成大规模的移民外迁。

后者则是稍晚些时候才发展起来的技术,资金投入和技术风险大,但属于研究热点,六七十年代的时候,也搞过海水淡化大会战,且已经在津门等几个沿海城市展开了部分试点。

而陈祖誉作为去年只差一步就评上院士的水利水电和土木工程专家,一直都是南水北调工程的有力推动者。

能从他口中听到支持海水淡化项目的话,属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祖誉大概也是看出了众人的想法,遂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老陈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过去之所以和海水淡化过不去,主要是为了能真正解决北方缺水的问题,不是真的对技术本身有偏见……现在中东那边既然有大户人家要用,那也算是让过去的研究能找个机会发挥余热嘛,哈哈……”

说完之后,还带着些许深意地往常浩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有些突兀的目光让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后者直接一愣,心说自己和这位陈教授应该从未有过任何纠葛才对,还以为对方是想暗示自己些什么,遂沿着视线看了回去。

然后就注意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高丛杰院士。

顿时恍然大悟。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位高丛杰院士正好是海水综合利用及膜分离专家,此前主推海水淡化路线的大佬之一。

实际上,随着一年半以前《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的审议和通过,双方之间的争端以南水北调全面胜出而告终。

而对于已经确定胜利的陈祖誉来说,他当然不介意在这种场合释放一些善意。

也能在下一次院士评选中给自己消除一些阻力。

否则要是双方一直这么针锋相对下去,那他可能得等到南水北调一期工程竣工之后,才能攒出足够的硬贡献。

但这种大项目的周期动辄以十年计数……

等待的煎熬还在其次。

关键是还有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得了吧老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高丛杰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当年提出要搞海水淡化,是准备依托我国沿海地区的大量燃煤发电站,还有规划中的核电站,利用余热来供能,中东那边不可能烧煤,我国又不擅长燃油和燃气锅炉的相关技术……”

“除非你能说服那些石油原产国大批量上马核电站,否则就算是他们也供不起海水淡化的能量……”

虽然嘴上说着不领情的话,但坐在近处的常浩南却是看出,他的表情比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看来这二位倒确实没什么私仇。

“高院士,有没有可能在对方现有的电力设施基础上改造……”

前者刚才提出的意见,显然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比如坐在首位上的李忠毅就赶紧开口问道。

“很难。”

这一次,高丛杰的回应非常果断:

“电厂联产淡化海水需要从设计初期就进行考虑,并且锅炉也需要做针对性适配……旧电厂改造的工程量和新建一个几乎差不多,而且也不能指望西门子或者通用电气在这方面跟我们合作。”

但李忠毅还是有些不死心:

“最近几年,常院士他们在发电用燃气轮机这方面搞出了一些名堂,您二位看有没有可能合作一下……”

突然被cue到的常浩南赶紧打消了对方的大胆想法:

“一方面,我们目前投产的型号都是油田或者天然气田使用的轻型发电燃机,没办法满足大中型电厂的需求……另一方面,燃气轮机和锅炉在能量回收利用方面的差异很大,不可能直接把高院士他们的技术搬过来用……”

“相比这个,还不如指望国际环境有变或者我国的核能利用技术取得突破,到时候把核电站修到中东国家去,那海水淡化技术也就是顺手的事情了……”

燃气电站本身就会另设一套余热锅炉-蒸汽轮机作为补充,而且即便是土豪如狗大户,也不可能完全依赖燃气轮机供给城市用电。

最后还是高丛杰主动岔开话题,以免李忠毅继续往这个不怎么着调的方向考虑:

“要我说,还是李主任你的老本行更合适一些……”

这么一句话,果然瞬间就把后者的注意力给带走了。

见状,高丛杰干脆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么多年以来,海湾国家始终以原油输出为主,连成品油都很少,就更别提更复杂的石油工业产品了。”

“但就算他们守着一个世纪都开采不完的油田,也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我看那份报告里面,也谈到了石油深加工方面的需求嘛……”

他提到的报告,自然就是常浩南半个月前看到过的那一份。

里面确实用很大篇幅提到了化工方面的投资。

唯一的问题在于,大化工这东西看着简单,但内在的技术难度半点不低。

就连华夏自己的石化产业,技术、设备和资金都严重依赖国外,能够拿得出手搞对外输出项目的领域实在是不太多。

当然化工这行当有一个好,就是产品类别极其丰富。

所以一众人倒也没马上泼冷水,而是各自从列表中找了几个相关的研究方向,开始对比和分析可行性。

常减压、轻烃回收、高丙烯催化裂化、碳二回收、全密度聚乙烯、环氧乙烷/乙二醇……

因为研究计算材料学的缘故,常浩南对于这些基础有机物的分子性质稍微熟悉一些,但说到底并不是化工领域的专家。

所以他也没想着涉及什么太深入的东西,只是走马观花般看个大概。

主要是选题依据、研究现状,以及技术路线这几个部分。

就当看故事了。

但就连常浩南自己也没想到,这么一看,还真就给看出来了点名堂出来。

“羧基可以与基层表面的无机盐离子形成牢固的化学键……”

“分子中乙烯基的双键结构则使得分子极性更强,从而更容易与水分子形成氢键,呈现出亲水性的特征,同时另一端的脂肪酸类基团则表现出强烈的疏水性……”

“……”

这一段内容在申请书中只是作为研究背景随便一提,真正的重点是后面的工艺部分,声称相比现有技术可以减少45%能耗云云。

属于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很靠谱的那种项目。

但前面这段话却让常浩南因此而灵光一闪——

从2000年末开始,他就聚集了几个相关课题组,在蒙省西部开始进行沙漠改性的相关研究。

如今四年过去,进度倒不能说没有,但确实距离实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最大的价值可能是借此让庄秉昌教授留在了吉省,没有像前世那样意外身亡于两个小混混之手。

但要说其它成果,确实有些乏善可陈。

主要是在最一开始的理论中,就明确需要一种性质足够特殊的固化剂,给离散的沙子颗粒引入初始的“万向结合约束”,然后再通过植物根系的作用转化为能够自主恢复的固结约束。

但只要和农学沾边的东西,就免不了受到天时影响。

蒙省的纬度搞种植最多只能一年两轮,四年下来一共也做不了多少组对比实验。

所以,如大海捞针般筛选固化剂的效率很慢。

但如果把思路放开,主动设计一个聚合物分子,使其能够同时拥有长链或环状的疏水结构作为主链,同时又在支链末端拥有较多的亲水基团和活性基团,就能与土颗粒表面发生包裹与交联连结作用,起到加固土壤的效果……

而这个技术,先不说其它。

对于那几个几乎完全处在沙漠里的国家来说,显然会有亿点吸引力。

而能让石油佬有兴趣的技术,显然不会缺少投资……

想到这里,常浩南当即放下了手中的那份申请书:

“李主任,我觉得这些申请的项目可行性都不是很大……但我个人倒是有个想法。”

一瞬间,十几道视线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有些同志听说过,我在蒙省那边有一个沙漠土壤化的研究项目?”

这一次,是作为副主任的栾文杰最先反应过来:

“我有印象……”

“神舟二号到神舟四号任务发射的时候,好像还给你特地带过三批种子上天?”

当初庄秉昌被逼的没办法想要搞太空育种,所以常浩南才找到栾文杰帮忙。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接手了给海洋一号设计筛选算法的任务,从而开始间接涉足航天领域。

也算是陈年旧事了。

被栾文杰这么一提,李忠毅也跟着点了点头:

“但我记得那个项目一直没什么太大投入,理论上讲好像现在还算是可行性研究阶段……”

但栾文杰却是眼前一亮。

他可是非常清楚,对于常浩南来说,在正式立项之前就把事情做个七七八八并不算稀罕事。

至少当年海洋一号的算法就是这样。

“所以……您那边已经有进展了?”

“那倒还没有。”

常浩南赶紧摆了摆手:

“只是我突然来了灵感,所以想要暂时休会去验证一下……”

(本章完)

第1145章 沙漠改造的最后一块拼图

中间休会,去验证一下突然出现的灵感。

你听听,这像是人说的话么?

上一个使用这种句式的并且得到广泛流传的,大概还是十八路诸侯讨董时候的关二爷。

“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好在这种内部的闭门会议,其实也没什么休会不休会。

大家今天散了,改日再碰个面就行。

再考虑到说这话的人毕竟是常浩南,所以众人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要求。

离开工建委之后,常浩南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庄秉昌。

很幸运地,后者此时并没有在荒无人烟的蒙省试验田,而是在吉省农科院培育最新一批的固沙作物。

因此得以带着截至目前的研究成果连夜飞往京城……

当庄秉昌抵达火炬实验室的时候,常浩南也刚好结束了一整个通宵的工作,回到办公室——

尽管还没有完全确定聚合物的聚合度和基团比例,但经过一晚上的计算,他至少已经确定了疏水主链+亲水基团这一思路本身的可行性。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顺便得到了些意外之喜……

……

二人一见面,庄秉昌就热情地上前两步:

“常院士,我这总算是得着机会,能亲口祝贺您成功当选咯……”

“……”

常浩南这些年基本都是在京城和镐京两地活动,而庄秉昌的工作地点则是在蒙省和吉省。

俩人平时基本都是通过邮件和电话往来,基本只有每年末汇报的时候可能见到一次面。

但因为03年末,常浩南急着赶去镐京处理项目的事情,所以算起来其实有两年没见面了。

闲谈当中,庄秉昌还在无意中透露,前些年他的家乡曾经希望能把他作为人才引进回昌阳农学院,但考虑到有很多进行到一半的研究项目还在吉省,而且跟常浩南合作也是用了吉省农科院的名义,中间换地方实在太麻烦,最后还是拒绝了。

常浩南嘴上乐呵呵地应付着,却心说你可幸亏没回去,否则万一出点啥意外,我这些年可就全都白忙活了……

一番寒暄之后,二人总算谈起了正题:

“庄教授,你那边的作物育种……大概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庄秉昌在业内以大豆育种专家的身份而闻名,但实际上,他的团队已经不只针对某种单一作物。

尤其常浩南这边提供的资源即便再怎么少,也比此前在农科院的时候丰富,所以他实际上是率领几个来自不同机构的团队,同时对多类固土和植物进行遴选。

而谈起业务的庄秉昌也迅速进入了状态。

“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使用痕迹非常明显的笔记本,还有一个U盘——

在进入21世纪之后,软盘这种东西总算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常浩南把U盘插上电脑,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几十份试验记录文件。

“我们已经优化出了几种根系强度突出的作物品种,包括披碱草、裸燕麦、藏沙蒿……这一类植物根系可以对土体产生摩擦加筋作用和网格包裹作用,提供附加的黏聚力,同时减小土体受到的侧向剪切力。”

庄秉昌得心应手地把笔记本翻开到想要的那一页,把上面记载着的数据指给常浩南看:

“另外,植物本身的水力作用也可以调节土体水分在大气、植物和土体间的运移交换,改变土体的抗剪强度……也就是说,能够直接增强您之前提出来的那种万向结合约束力……”

“在通过两到三轮次的土体条件改善之后,我们就可以利用正在培育的耐旱、耐盐碱的紫花苜蓿和大豆品种,开始对土地肥力进行恢复……”

听到这里,常浩南当即打断了对方:

“你是说,之前的三轮太空育种……就算是有成果了?”

太空育种的有效性基本完全靠一手运气

虽然在足够大量的基数下,总归不愁找到几个对人类农业有益的变异性状,但如果特别选定两个要求,那对上号的概率其实并不大。

所以在此之前,这两类豆科植物的育种工作,也是除了固化剂筛选以外的另一个老大难问题。

“算是吧……”

庄秉昌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运气不错,在第二批回来的种子当中,就找到了之前一直想要的几个典型性状,又刚好在那段时间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野大豆,更妙的是其中不含有孟山都申请了专利的标记基因……”

“只是目前培育出来的品种,生存能力强是强,但本身几乎没有产量……”

显然,对于他一个作物育种专家来说,还是希望能找到同时具备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的产品。

但对于急需出成果的常浩南而言,这已经属于意外之喜了。

“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常浩南轻轻一抬手,示意这不是问题。

接着又继续问道:

“那整个改善方案的全流程测试做过没有?”

“做过。”

庄秉昌回答道:

“从前年开始,我们就在蒙省西部进行了十四个片区的改性测试,目前已经进行到了第三轮……主要发现的问题是,这套流程目前只能用于挽救尚未完全退化成沙漠的既有耕地或草原,但对于已经完全退化的沙地无能为力。”

“我们试过用聚丙烯酸盐、醋酸乙烯酯、聚丙烯酰胺等几种典型材料进行化学固沙,但是前两种材料在吸收足够的水分之后会迅速流失,导致固沙效果可逆……聚丙烯酰胺和聚乳酸吸水后虽然可用,但只能提供一次约束力矩,一旦在固化过程中失水就会前功尽弃……”

“……”

平时,他作为直接领导项目的负责人,不可能在同事面前表现出太大的压力。

甚至试验如果出了问题,他还得主动给大家排解压力。

而在常浩南面前,就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因此,这一番诉苦,可以说非常痛快。

听着庄秉昌口中的这些困难,常浩南一开始还是面无表情。

但到后来的某个时间竟然没绷住,直接露出了笑容。

这一幕可把正在给汇报收尾的庄秉昌吓了个够呛:

“常院士,您……”

“没什么……”

常浩南摆了摆手:

“只不过,你们之前缺少的这最后一块拼图,我现在已经可以帮忙拼上了……”

“嗯?”

庄秉昌眼神中的担忧瞬间变为惊喜。

要知道,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在蒙省常驻十年以上的心理准备。

“你来看这个。”

常浩南说着在电脑上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

那正是他昨晚在机房奋战一整晚的成果:

“根据我的计算,将钠羧甲基纤维素和聚丙烯酰胺为主料,按照一定比例进行配置之后,在水体系中通过物理交联与其他水溶聚合物发生交联反应,就能够提供较高的粘结强度和较好的亲水性,从而加强松散沙粒之间的万向结合约束力。”

“同时,又因为两种主料的长链结构都是由疏水性基团构成,还可以保证一定的耐老化能力,不至于像是聚丙烯酰胺那样,成为一次性固沙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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