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2.第859章 风起青萍

“开始拆!”

手持扩音喇叭的丁克栋一声令下,驾驶员启动庞大的拆楼机向副楼驶去。

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时值上午8点,骄阳东升,天气晴好,镇中学附近聚了一大堆路过停下来围观的人,还有些起的晚的,站在自家阳台上往镇中学这边望,有的望地面上的拆楼机,有的望半空中的直升飞机。

大潼镇太小了,有道集团拆楼的动静太大了。

两架直升飞机在镇上空轰鸣盘旋,绕着镇中学画圈,明显跟镇中学里面那些人和车有关系。

谁见过拆楼动用直升飞机的?

20分钟前。

有道集团的人4人一组,分5个小组,进副楼里逐层进行地毯式搜寻,确定里面没人,重新在外面封锁入口。

丁克栋不能不小心。

这次他把陈克陈镇长得罪狠了,万一姓陈的提前猜到有道要拆楼,趁夜里弄两个痴呆流浪汉进副楼,他若是不搜索一遍,拆楼拆出人命,那可操蛋了。

两辆黄色的VOLVO拆楼机在副楼前停稳,机械臂舒展开来,高高升起,机械臂最前端的大夹子搭在副楼天台上,如同择机而噬的钢铁巨兽。

两个驾驶员通过对讲机最后一次跟封锁线外围的工作人员确认,确认楼里和楼下已经清场——

——拆楼开始!

在拆楼机面前,副楼如同纸质火柴盒,片刻功夫,顶层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眼看着副楼被拆,几十米外的陈克满脸通红。

站在陈克身旁的大潼镇派出所长张丰用眼尾余光瞄着陈克的脸色,心里感慨:“这是碰上克星了啊!”

不只所长张丰,跟陈克一起来的两个副镇长,还有后赶来的镇里工作人员,都在心中叹息:“一点面子都不留,陈镇长这次算碰上硬茬了。”

最让镇里官员哭笑不得的是刚才有道集团丁总的那句话——“航拍的飞机到了,希望陈镇长不要干涉,不然收进镜头里大家都不好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仅威胁,还包含着不信任。

为什么用飞机航拍?

隐藏的意思是担心现场用相机和摄像机拍摄,会被镇里强行没收。

这下好了……

手机抢得走,照相机抢得走,摄像机抢得走,在直升机上航拍看谁能抢得走?

航拍,这是在打大潼镇上下的脸!

可是被打脸了又能怎么样?别说有道集团不是几个镇科级干部惹得起的,就算惹得起,谁敢在航拍下暴力阻挠?

镇上的干部再闭塞,也听说过近来大火的微博。

智为微博是有道集团下属子公司,大潼镇若是暴力阻挠引发冲突,再被有道掌握现场影像,到时往微博上一发一炒,事情可就不妙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有道集团是慈善捐建方,他们天然站在道义制高点。

再者这个被拆除的副楼确实是陈克几次三番找茬才揽下承建权的。当初又是让敢为集团把企业的各项注册信息和资质拿给镇里看,又是让承建商把企业的各项注册信息和资质拿给镇里看,又是要求外来的施工人员全部去镇医院体检,很是折腾了有道集团一阵子。

再后来有道集团派副总丁克栋到四山协调,陈克一点不松口,弄得丁总很没面子,这都不是秘密,甚至当做陈镇长强硬强势的例子在外头流传。

不给丁克栋面子,就是不给有道集团面子,不给有道集团面子,就是不给有道老板边学道面子,人家不到30岁的年轻百亿富豪岂能是没有脾气的?

现在,财大气粗的有道不在乎一点工程款,拿副楼质量做文章,公开反打陈克的脸,既在预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仰头看看巨大的机械臂在副楼楼体上暴力破拆,再看看半空中盘旋轰鸣“耀武扬威”的直升飞机,好些人终于意识到,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也是非常犀利的。

其实呢……

航拍这事,大潼镇的人想肤浅了。

大潼镇拆楼的同一时间,边学道正坐在直升飞机里,在文口县上空航拍。

4月29日这天,“天行通航”的12架直升飞机倾巢而出,除了大潼镇,在文口县、北口县、央秀镇等地,都有直升飞机在航拍。

如此大规模航拍,无论对空管部门,还是对祝植淳,边学道都得有个说法。

他当然不能说是拍摄最新的震前地貌影像资料。从2014年回来的边学道知道,清晰准确的震区地貌资料对灾后救援意义巨大。

他也不能说这次航拍,是为了让“天行通航”的飞行员提前熟悉震区的地貌和环境,为震后救援做准备,因为一个在震区上空飞过的飞行员在执行救援时肯定比不熟悉环境的飞行员更有把握一点。

心里千言万语,人前不能吐露分毫。

想了想,边学道编了一个强大的理由,他跟祝植淳说:“有道集团在四山捐建的几十个教学楼项目皆已完工,我准备拍一组视频,在明年集团年会上播放,毕竟是花集团的钱做好事,得让大家看一眼,丰富企业文化。”

祝植淳听了,笑着说:“既然要拍,不如直接做成企业宣传片,有助于对外树立企业形象。”

边学道说:“宣传片以后再说,手里有素材,怎么都好办。”

………………

坐在直升飞机里往下看,边学道心里五味杂陈。

说心里话,边学道生在北江、长在北江,两世为人,他的亲属和朋友加一块也没几个四山人,北江四山几千里之遥,所以他对四山既陌生也没什么感情。

当初他决意建抗震教学楼,完全是出于重生者的良心和大丈夫的担当。

身为重生者,他敬畏轮回,也敬畏功德业障。

身为重生者,他不忍见死不救,不愿冷血旁观。

身为重生者,他享受了先知的福利,也主动担起先知的义务。

也许有人重生了不会把抗震救灾当成自己的义务,但边学道会。

边学道是一枚“正常”的硬币,他有正面,也有背面。他多情、自私,以牙还牙,一身小市民习气,但同时他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在道德和公义方面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无论看人还是看事,都需要不同视角。

此时此刻,在空中俯瞰充满人间烟火的城镇,俯瞰城镇中那些有希冀、有爱人、有梦想的人们,想象着半个月后这些城镇会被大地震夷为废墟,很多人的生命会在那一天终止……

想着想着,代入了前世震后惨状的边学道悲从中来。

长叹一声,他收回目光,仰着头不让别人看到他湿润的眼眶。

飞机要返航了。

调整好情绪的边学道再次透过舷窗往下看,他看到了有道捐建的教学楼,也看到了有道修建的运动场。

边学道轻轻拍了一下坐在前头的副驾驶,指着窗外,大声问道:“你看看,下面的那个运动场能起降直升飞机吗?”

副驾驶听了,扭头往窗外看,找到边学道说的运动场,打量几眼,回头跟边学道大声说:“面积够大,地面平整,目测可以!”

可以就好!

………………

陈喜赶到大潼镇时,镇中学的副楼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了。

他先开车到镇中学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才给表弟陈克打电话,问陈克在哪。

听陈克说在家,陈喜调转车头,向东开去,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劝住陈克,避免事情进一步闹大。

陈喜想的不错,可是世事难如人意。

网络发达的时代,大潼镇拆楼的照片已经被人发到了四山本地最火的论坛里,帖子图文并茂,天上的直升飞机、地上的陈镇长和警车成了主要看点。

很多好事者都在猜测:“直升飞机跟拆楼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接着就有人戏谑答道:“担心摄像器材被抢呗!”

如果仅仅是被人调侃两句,陈克能忍。

可是很快他就不淡定了,因为有人把大潼镇政府大楼的照片放到了网上。

崭新、豪华、气派的大潼镇政府大楼一下就火了。

863.第860章 出去!

任谁看,大潼镇政府大楼都是超标的。

如果照片里的大楼是市政府大楼,或者县政府大楼,大家多少也能“理解”一点,可大潼是个镇。

就算四山是人口大省,一个镇能有多少人?

3万人?5万人?8万人?

当然,人口超过10万的镇肯定有,但不会太多。人口再多一点,经济好一点的话,完全可以撤镇设县了。

话说回来,一个镇该编制有多少个公务员?放开了算,100人顶天了。

可是根据网上爆料者爆出的信息看,照片里这栋2007年新建成的大潼镇政府大楼总建筑面积达到7000多平方米。

7000多平方米除以100人,平均每人70多平方米的办公面积。

网民的力量是强大的,有人翻出国家《党政机关办公用房建设标准》,发现《标准》里规定正部长级别的官员办公室使用面积不能超过54平方米,科级以下干部不能超过9平方米。

大潼镇里最大的官是正科级,这么一对照……

拆楼次日。

网民搜索到了大潼镇小学和大潼镇中学的照片,一起放到了网上。

需要指出的是,网友发上去的大潼镇中学照片是有道集团捐建之前的校舍。

照片里的大潼镇中学是一栋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三层楼,门窗破旧,墙上的裂纹十分明显,稍加注意,甚至能发现楼体微微有些倾斜,所以校方在教学楼外架了几根大原木支撑西墙。

大潼镇中学如此破旧,大潼镇小学比中学还不如。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漂亮的口号在大潼镇小学、中学和办公大楼三张照片面前成了笑话,镇里两所学校那么残破,办公大楼却气派非常,3000多万的投资,等于全镇一年半的财政收入,钱是这么花的吗?

这么大的工程,镇领导从中捞了多少?

还有,外地企业到大潼镇捐建教学楼,镇里是如何作梗,让企业不得已拆了刚建好的教学楼?

一连串的疑问在网上被人提了出来,却没人回答。

很快,网民的兴奋点从“直升飞机拆楼”转移到“贫寒校舍和奢华大楼”上。嗅觉敏锐的媒体迅速跟进,想方设法调查大潼镇的各项资料。

地方媒体圈有两个潜规则:其一,本地媒体不监督本地,通俗点说就是本地媒体一般不报道本地负面新闻,特别是涉及官方的负面新闻(上头指令允许的除外);其二,地方媒体习惯性向下看,平行看,但不向上看,市级媒体关注本市,关注下辖县镇乡,但一般不会首发省级的消息,通俗点说就是极少“越级监督”(全国性热点除外)。

言而总之,大潼镇的事儿,四山本地媒体大多保持沉默,但挡不住外地媒体特别是燕京媒体的关注。

4月30日,大潼镇相关部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镇里工作人员统一口径——“不知情!”

拖字诀!

陈克在拖,大潼镇在拖,拖到“五一”假期,就能松一口气。

30号这天下午3点。

陈克交代一声,提前下班,开车上了去蜀都的高速公路。

陈克在大潼镇有房子,不过是临时住所,他的家在蜀都,老婆孩子也都在蜀都。

说起来,陈克这几年并不太如意。

他27岁当上大潼镇镇长,当初是想在基层镀镀金,然后往上跳的,所以老婆就留在了蜀都。

结果,谁也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四年多。

第一年是“沉淀期”,为了前途考虑没急着调动。

第二年,陈克想求舅舅调动自己,舅舅告诉他:“你还不到30岁,这个年纪一旦公示有点显眼,容易招人嫉妒,等过30岁再动。”

到了第三年,陈克舅舅全力争取“再进一步”,怕贻人口实,劝陈克稍安勿躁。

接着,镇里运作镇政府大楼审批建筑,陈克有钱可捞,加上书记马上退了,不怎么管事,陈克“大权独揽”日子过的还算舒服,就暂没提调动的事。

车行路上,陈克眉头紧锁,有点憔悴。

都是被有道集团闹的!

如果不是有道拆镇中学的副楼,就不会形成关注,也就不会被人翻出镇办公大楼。

民不举官不究,现在镇里的办公大楼曝光了,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可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

陈克想好了,这次回蜀都,去舅舅家,跟舅舅把大潼镇的情况说一下,已然丢了面子,而且镇办公大楼是一颗炸弹,还是抽身出来为好。

车行半路,手机响了。

陈喜料到今天陈克会回蜀都,打来电话,约陈克吃饭。

陈克到饭店时陈喜已经到了,包房里除了陈喜,还有两个冶艳的高个子女人,长发V领,都很骨感,看样子像是模特。

见陈克进门,陈喜笑着说:“就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哥哥我特地叫Vivian和Vera过来陪你,贴心吧!”

陈克笑了笑:“嫂子不在家,你山高皇帝远没人管,我可不行。”

陈喜伸展胳膊,搂着右边女人的肩膀说:“知道你回去得交公粮,可你别告诉我一晚上你就一发子弹。”

见陈喜越说越不靠谱,陈克岔开话题:“点菜了吗?上菜吧,我中午没怎么吃,饿了。”

陈喜手指在Vivian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说:“美女,劳驾一下,告诉外头上菜。”

Vivian不敢得罪陈喜这个阔佬,风情万种地横了陈喜一眼,说:“就知道欺负人家,怎么不让Vera去叫?”

陈喜拍了一下Vivian的手背说:“哥哥就喜欢欺负你,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可欺负别人去了。”

菜上来了。

陈喜无酒不欢,陈克借酒浇愁,加上两个酒量很好的女模特陪酒,一瓶一瓶又一瓶,气氛越来越好。

喝了几轮,Vera不知不觉就坐到了陈克身旁,肩膀挨着陈克肩膀,媚眼如丝。

看出陈克满腹心事,陈喜开口宽慰说:“你别愁了,网上的东西我看到了,没大事。”

陈克摆手说:“你不了解,这事不小。”

“可大可小!”陈喜放下筷子说:“再说了,你运气不错,明天是五一,全国放假,媒体也跟着放假,等放假回来,早把这事忘了,谁那么大仇天天盯着咱们啊。”

陈克喝了一口酒,放下杯说:“但愿吧!也幸也不幸,赶上五一确实有助于降低舆论热度,可以说挺幸运。可是今年五一从七天长假改为三天短假……要是七天,这事肯定就过去了,可是三天,难说啊!”

陈喜听了,略一沉吟,问陈克:“你觉得这次的事是不是他们在背后操纵?”

陈喜看似豪爽,其实粗中有细,有外人在场,他不提“有道”名字,用“他们”代指。

陈克听得明白,蹙眉说:“我也拿不准。”

陈克是真拿不准。

一栋副楼而已,算得上深仇大恨吗?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如果有道集团是这么个四下树敌的作风,怎么能把企业做这么大?

可如果不是有道在背后捣鬼,为什么镇办公大楼无巧不巧地被人挖了出来?

对于陈克的烦恼,老实说,陈喜也没什么好办法。

陈喜在四山有钱有势不假,可就算他再狂妄,也不敢说能收拾有道。论财力,陈喜跟有道不是一个量级的。论势力,在四山陈喜也许有点优势,可是人家跟他不在一个位面,够不着人家。

至于说拿有道集团在四山捐建的教学楼做文章,陈喜没那么蠢。

啥也别说了,明日愁来明日愁,喝酒!

当了几年镇长,陈克酒量不赖,可是今天他状态不好,第一个败下阵来,到卫生间吐了几口,洗把脸,觉得舒服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没走两步,陈克一下站住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眯眼看过去——有道集团的丁克栋在走廊对面的包房门口打电话。

没错,是他,是丁克栋!

再次见到丁克栋,酒意催发,一股怒气从腹部直冲头顶。

就是这个姓丁的……

就是这个姓丁的报复拆楼,拆出这么大风波,自己好好的仕途,留下一个污点。

陈克看见丁克栋,丁克栋没看见他,挂断电话,丁克栋推门进了包房。

陈克回到包房,坐下,闷闷不乐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陈喜发现了陈克的异样,说道:“慢点喝。”

又喝了两杯,陈克低头说:“今天就这样吧,你帮我叫个司机,送我回家。”

陈喜端着酒杯问:“克子,你刚才碰见谁了?”

陈克吐着酒气说:“丁克栋。”

陈喜一愣,问道:“丁克栋?拆楼那个?”

陈克点头。

陈喜问:“他也在这里吃饭?”

陈克点头。

陈喜霍地一下站起身说:“我去会会这个姓丁的。”

………………

走廊对面的包房里也是四个人。

边学道坐主位,加上丁克栋、刘毅松和孟婧姞。

这顿饭是边学道做东,吃饭主要目的有两个,安慰刘毅松和丁克栋,不让大潼镇中学副楼的事成为上下级之间的芥蒂,地震在前,团结为先,再就是感谢承山监理在拆楼过程中给予的帮助。

正说着话,包房门被人不太礼貌地推开了。

李兵跟王助理在隔壁包房陪承山监理的人吃饭,所以没在门口守着。

陈喜陈克两兄弟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刚要喊丁克栋名字,一眼看见了坐在主位的边学道。

不待陈克开口,陈喜换成笑脸抢先说:“哎呀,边总居然在,真是幸会,幸会!”

边学道打量一眼门口两个醉醺醺的陌生人,面不改色,扭头用目光询问丁克栋和刘毅松。

丁克栋探身轻声说:“左边的是大潼镇的镇长,右边的不认识。”

听到三哥说“边总”,陈克的酒一下醒了大半。

边总?

边学道?!

他居然也在四山,拆楼他知情?

边学道在,刘毅松和丁克栋不好抢先说话,孟婧姞也不说话,饶有趣味地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拆楼时孟婧姞在现场,她认出了大潼镇镇长陈克。

包房里陷入了尴尬的安静。

陈喜刚要说两句圆场的话,边学道不带烟火气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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