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荡魔天君——”陆执还待开口转圜,声音已被截断。

姜望作势邀请的那只手,放下来掸了掸衣角,浑不经意,而杀气自于剑器凛:“或者天下盛情,还有谁想来同送——”

他的眉眼微抬,额发自扬:“某家自问,也能担待。”

当年行念孤舟,千难万阻。

今日姜望独归,来者不拒。

无惧千万敌,不意多少恨,唯“担待”二字,显尽强者姿态。

纵鹏迩来在,虎伯卿归,抑或还有什么妖族镇世的强者……都无不同!

借剑容易还剑难,恶客好请不好送。

陆执把姜望于太古皇城的留剑,定义为“寄存”,姜望也默认这定义。

这就是他当下的态度。

但他曾经失落妖界,不止猪大力、柴阿四、猿老西这三份因果,也不只是欠了饶秉章一枪。

若非行念禅师孤舟相送,他回不到人间,也就没有今日的荡魔天君。

曾经的知闻钟,乃至于后面的弥勒缘法,都是起于行念的缘分。

那一声“师伯”,焚于业火的行念听见了,在绝望之中看到知闻钟的姜望,也认了真。

这是不得不报的报应。

“何须他者!”

拖刀步廊的象裁意,转过雄壮的妖躯,憨笃而笑:“既是私怨,俺自来当!”

瞧来全无机心,而担山担海……亦担责。

又见熊熊燃烧的焰楼,收为一豆烛火,映在“天狱剑魁”羽照无的眼中。

他拿起横膝的长剑,身立起,亦如剑出鞘。

直接往城外走,自此不藏锋:“先有孤舟不渡,再有卷土重来。力胜报仇,理所应当——”

他放声长啸,剑亦长鸣:“荡魔天君,我今来送!”

被姜望点名的天妖,并无一个好相与。

先时缄默,并不仅为姜望的强大。更大的原因,是在于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在于猪大力自观河台请回的天下太平令。

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为什么没有打死雍皇?

这是无法明言,但为种族周虑者,不得不思虑的事情!

神霄战争已是穷途末路时的奋死一搏,这次失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说“有”。

如果就这样一蹶不起,苦海永沦,甚至有一天,太古皇城都被攻破……那么妖族作为一个种族,是否还能存续?

祈祷敌人的良知,是最愚蠢的选择。

但在不得不饮鸩止渴、连牺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真正绝境里,必须要承认,那也是一种希望。

象裁意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私怨,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和整个妖族的体面分割。

今日姜望并非是在太古皇城点杀天妖,他只是来报旧仇,而妖族器量恢弘,即便在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荣誉,愿意给他一个公平报仇的机会!

羽照无不仅认同这是私怨,还要点名前因后果,为此事盖棺定论。

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有强大的意志和品格。

至于鳌负劫……

这位异常魁梧的汉子,慢慢停下了【万界天表】的转动。

【万界天表】里,记录着诸天万界的天道法则,还有观测诸天变化的功能。是远古天庭统治诸天的重要建筑。

今日妖族被困于天狱世界,这座后来复刻的【万界天表】,当然不复远古之威……却也不是徒具其形。

其上字痕复杂,如群蚁攀游。变幻游动的,都是“道”。诸天有不同,铭而为天表。

在这座势欲撑天的大柱前,鳌负劫的妖躯也显得十分渺小。他移开双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蚍蜉撼树,一生毫厘。可惜,我只能验证到这里。”

鳌负劫一直都在推动它。

神霄战争开启的一年多里,借助“诸天联军”这样一个军事共同体,重新收集诸天道则,它正以恐怖的速度升华。

可惜全盛时期的【万界天表】都被轰断了,今时今日无论它怎么升华,都不足以改写结局。

说起来,当年龙皇率水妖立帜,分裂妖族,直接导致了远古天庭的崩塌。

只有极少数的水妖还留在妖庭,随之撤归天狱世界的,更是寥寥。

他们的下场也没有很好,永远得不到彻底的信任,永远要被猜疑,还不免承受妖族败退的迁恨。

这种情况,一直到天狱世界的第二代妖皇“羲寰一”上位,推出“万属一家大战略”,才得到缓解,但并没有彻底改变。

水妖在天狱世界的尴尬处境,长期存在。

鳌负劫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他所历之艰辛,非三言两语能述尽。这也养成了他坚毅的品格,迎难而上的意志。

面对姜望的点名,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然后转身。

“是该送一程!”

他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抬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拔高气势。今生就是行过一程,又行一程。

卸下重负之后,他如此磅礴,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险峻!

“凶剑脱困不可不见血,强者横门不可无仪声!”

“愿以这双翻天手,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太古皇城的高墙上,这一次缄默更重。有那已经按捺不住的,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天妖之躯,自裂而见血。

被点名的三位天妖,无愧于种族支柱。

他们都有赴死的决心。

他们在为妖皇争体面!

这一战若不是私怨,妖皇将不得不出手。

作为皇者,帝玄弼天然有庇护妖族的责任。这一个个天妖,都是妖族的顶梁柱。就这样被人点名带走,他将何以自处?

可在当下,他站出来对决姜望,才是最不智的选择,会把妖族当场推至深渊。

姜望没有给妖皇搭台阶的义务。

三天妖以死相送。

“确系私怨!”

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姜望也唯有一叹。

即便作为当初天河渡船遗落者,站在为行念禅师报仇的立场,他也不能说这几位不是妖族的好汉,真正的英雄。

对行念的怀缅,是为拔剑。

对英雄的敬意,便是成全。

所以他横身而立,将薄幸郎抬至面前:“一剑。”

他说道:“一剑之后,生死不论,了断前因。”

如此平静,如此淡然……而如此睥睨。

城楼之上旗风烈,一霎尽北折。参差的旗边如此锐利,譬如千锋指月。

遂见五尺长剑横过长空,如月过星海。

羽照无主动出剑!

好似大将出塞,千军万马卷龙吟。

天地之间,一切征声,都为他壮行。

“君乃魁于绝巅者,我亦天狱负剑妖。”

“约为一剑,我倒不知当不当死!”

他朗声长笑,鬓发飞扬:“死则失我志气,不死失你颜面!”

面对杀力无匹、杀沉猕知本的薄幸郎,他以攻对攻!

魁绝一界的剑,出则天地抗鸣。

他的每一根扬起的鬓发,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剑气。

他的剑气,一度撕裂了那种“天厌不敢有”的压抑气氛,斩破长空后,留下千万里的天痕!

他的长笑……没有回音。

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当姜望拔出那柄薄幸郎,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

没有谁能捕捉到它的轨迹,没有谁能把握它的锋芒。

可羽照无的余音被湮灭了,他的五尺长剑也一寸寸消失,乃至于他锋芒毕露的妖躯,都被无声的抹空。

因为湮灭了声音,这一幕非常安静。

城墙上的观者只看到,剑绝天狱的羽照无,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竟然如此单薄。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所掠过的天穹,只留下一个映照他挥剑身姿的空洞。

幽幽暗暗的空洞里,只有一豆焰火静跃,是其毕生所修之妖焰……一念而熄了。

他的妖躯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斩湮,可又如此精准,仿佛仔细描边!

举重若轻已然如此,绝巅之斗好似绣花。

跟羽照无主动进攻的策略不同。

掌中关刀也曾劈山断海的象裁意,自亘古圣廊走出来,却反持关刀以拄地。

长杆穿地数尺,他面有虔意,拄刀如拄香。

刀气竟成雾,如同青烟奉灵山。隐隐雾气显灵形,仿佛传说中“大智若愚、敦实自苦”的第五法王,于净土回应。

雾似铁沉,时空上枷,层层都带锁。

象裁意雄壮的身形像是一座铁塔,他定在城门之前,已经扎根无垠大地。

而他双掌缓缓相合,似要夹住那柄无形无迹、遁出六识的绝代凶剑。

“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

口中以广上梵音法,吟诵着《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熊禅师对象弥的答疑。身外气形万般,或龙虎或蛇鼠,如天魔有惑。

他忽然眸中生莲,憨然一笑:“我不修佛!”

熊禅师最后说,“是我佛”。

象裁意说,“我不修佛”。

乃拒禅心。他已跳出象弥传承的窠臼,走出自己的路,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自开一教。

佛被拆解,佛被打散,佛只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观察。

其裁佛为关锁,双掌似灵山合。

身已同天地,意已藏古今。

这一刻他气机全失,不可捉摸。他姿态磅礴,如山广袤。

麂性空在城楼忍不住前移了半步,黑莲寺出身、尊证大菩萨的他,最能体会象裁意这一手的玄妙。

尽管对方最后念的是古难山的经。

在姜望“只出一剑”的承诺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打破禅觉复蒙昧,剑来剑亦失。

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么击破这样的象裁意,那一定是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力量……或许超脱?

然后他便看到,象裁意双掌已合。

似尘埃落定,缘成正果。他的脸上,笑意祥和。

挡住了?

麂性空眼皮一跳,看到象裁意的双掌之间,犹有一隙!

像是山脉连绵,忽然出现的一道裂谷。

天光由此落。

天光一隙,就这样竖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上缘天庭,下沿黄土。

那拄地为香的关刀还在,刀气所化的青烟还在,甚至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都在!

可是象裁意倒下了。

他站在城门前,轰然向后仰倒。他的妖躯根本不见伤,可是磅礴生机瞬间流散。溃于天地,好似群鸟惊飞。

他倒在退入门洞的夜仞天身前,留给这位古老神灵满眼的茫然。

见识广博的夜仞天,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更不知此剑如何发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把,可灵觉已经告诉祂,这没有任何意义。

怔看着刀气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麂性空心中空落,不知何言。

别说只是一道历史虚影,时光烙印。

便是象弥复生,又真能当得此剑吗?

麂性空问自己。

可是他也看不清!

剑在何处呢?

剑在羽照无身死的轮廓,剑在象裁意照面的天光,剑当然也向鳌负劫倾落。

虚空骤显一座浮陆,其上裂隙成峡,形作天然的卦图。

鳌负劫就踩在这卦图的中心,提拳而来,愈见高岸。他这双搬动【万界天表】的手,果然能“翻天”——

拳头轰出的同时,缠拳的布条层层解开,张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天幕。

他的拳头在一重重天幕中经行,如巨舟翻滚于波涛。

他的生命气息,在这一刻格外炽烈,如同正在喷发的火山。

此拳万寿!

寿本不可见,在鳌负劫裸露的拳头上,却有具体的描述——那蓬勃的生机,异化了时空,就连拳头搅动的气流,都有化灵的趋势。

一尊万寿天妖的一生,尽都寄托在此。

如果说羽照无的对策是以攻对攻、剑冲霄汉,象裁意的对策是寓守于藏、层峦叠嶂……鳌负劫的对策就只是防御,极致的防御。

负甲为浮陆,拳出尽万寿。

以绝对的生命的广度,来称量这一剑的杀气。

陆执死死盯着鳌负劫,碎琉璃般的眸子急剧闪烁。无法捕捉那柄剑,但剑的轨迹总归会在鳌负劫身上有所体现,或能以此反推,真正了解荡魔天君当下的状态。

然后便听到裂响。

龟甲所形的如同一个真正世界的浮陆,裂隙骤深。好似庖厨剐鱼鳞,片片剥飞。

一整个浮陆都湮灭了,那世举天成的卦图,倒是留下痕迹。仍在虚空推演。

其中天机算数,衍卦无穷,可都似水面浮雾,是缭绕虚烟,算得都不相干。

那一剑遁出六识,也跳脱天机,举世而算,亦不能寻。

“你的祝愿,我收下了。”

太古皇城外,姜望径自转身,再不回看一眼。

几朵焰花在他衣角飘落,红尘劫火归红尘。

薄幸郎已经归入鞘中,与长相思并挂,悬于腰侧,都不再鸣。

砰!

一对断手砸落在地,发出混同的一响。

面无血色的鳌负劫,摇摇晃晃,总归是在城墙上站定。他已经没了双手,杀生湮世的剑意仍在断腕处盘踞,他的声音平静:“荡魔天君不杀之恩,鳌负劫铭记在心——他日我若有幸无上,于君亦有一次不杀!”

虽则这一剑摧枯拉朽,杀到观者都绝望,侥幸存活的他,志气犹壮。

姜望的身影渐行渐远,并没有回应。

麂性空就这样眺望,久久不语,直到鹏迩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菩萨,时间到了。”

他这才转身,看回今日肃静的太古皇城。

注视末劫的眼睛,无悲无喜。

太古皇城的主干道上,璨光如金。

【永恒日晷】伫立在长街尽头,像是辉煌希望的终点。垂光在一尊高大的金甲狮族身上,投下一道纤长的身影。

他是天妖狮安玄。

【万界天表】已经带来了一个完整世界的演化,【永恒日晷】推动了足够的时间。

终到圆满时。

狮安玄躬身如纤夫,还在慢慢地往前走。他拖着一条船,船上满是神胎。

那一刻柴阿四登天而去,他亦沉默转身。

宁寿城里的那些神胎,被他拖到了这里来。

主干道上的石砖,像是被机关控制,无声地向两边推开。

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火红色的坑道,推涌着灼神的热浪。坑道底部,尽是密密麻麻如虫卵般的红点。

而将视角压低,把高高在上的目光,落进这坑道里,便能发现,这竟是一个长廊世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等如同量体裁衣般的世界,处处都是斧凿,当然是后天的造物。

事实上这个长廊世界摒弃了所有的可能性,只保留“孵化”的环境,以及“繁衍”的规则。

而那些所谓的“红点”,事实上正是灵卵!

它们才是妖族对于灵族研究的最大支持。

但太古皇城要支持的……

并非虎太岁。

虎太岁若能在千劫窟渡劫成功,跃然永恒,那当然是很好。

但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太古皇城这里都有另一套预案。

虎太岁是灵族的创造者。

而“夜菩萨”麂性空……创造了魔罗迦那!

当年他便摘虎太岁的果,今时今日这一步更是在太古皇城的支持下完成。

无非虎太岁若成,太古皇城将会许以更多的利益。虎太岁既失,没谁再会管他是否瞑目。

说到底,千劫窟的故事不能晾晒在阳光下,妖族需要力量,也不能丢掉希望。魔罗迦那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是可以拿出来讲述的故事——

三恶劫君残虐苍生,恨成灵族,诸天所唾。然而造物无辜,夜菩萨慈悲为怀,怜之度之,自开新篇。

“如是我闻!”

麂性空踏入长廊世界,赤足而行,如同世尊当年行于魔潮后的疮痍大地。

他眸照末劫,面有悲悯,脚步缓慢,合掌长诵:“末法将至,苍生悲矣!悯众者本心莲开,护教者鬼神八众。我今于此,心照众生。菩提点灵,慧觉化业。有八苦不脱,五浊离乱者,入我门来,教化得仁。”

“世无苦海何渡,心无灵山本空。我今照见未来,于善处求悲,于恶处求德,于空处证空——点化魔罗迦那,护佑苍生,度一切苦厄!”

狮安玄拉纤,麂性空禅送,两位天妖在这长廊世界步步往前,狮安玄所牵引的宝船上,神胎一枚枚滚落。

落地生根,灵卵破壳。

但见火红色的长廊世界,一时梵声大起,光耀天地。

一尊又一尊的魔罗迦那,踏黑莲出,都诵“如是我闻!”

至此这三恶道果,一分为三。

于妖族为黑莲寺鬼神八部之魔罗迦那,于楚国为世自在王佛之灵山侍者,于齐国为灵域部族。

齐既有灵族,早先陈泽青还专门留在幽冥编练了一支鬼军,灵咤圣府治下鬼族昌盛,从此是第一个公开混治三族的现世帝国,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则可以说是“有教无类,有治无别。”

景国发往齐国的国书,便是这样称颂的——“兼容并蓄,广纳万方。一视同仁,大国雅量。”

也不知齐国新君即位都一年有余,怎么祝贺他登基的国书这时才发。

齐天子对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赞许,对景天子的赞颂则指出不甚妥贴的部分——水族是居不同的“水中人”,鬼族是人死灵未散的“舍身人”,灵族是人族点化的“奉灵人”……都是人族。

“无非百家姓氏,哪有千门万类?”

……

……

姜望没有阻止太古皇城里的孵化。

就像群妖没有阻止千劫窟里发生的事情。

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以【薄幸郎】的横空一剑,了断了天河旧事,现在荡魔天君踏归人间。

天狱现世本无路,天君白日桥上行。

万界无拘也。

但偶然间风云涌动,金阳雪月共举一时,时空为之不流。

姜望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按在剑上,波澜不惊地抬眼——

桥上有行者。

穿一领明黄色的僧衣,所过之处莲花自开,意海一霎成莲海。

青发雪眸,身似玉树,手握念珠一串,仪态实在好看。说僧侣,更像居士。

其有宝光照怀,更有道韵随身,眸光广阔,似能容纳万事。步履悠扬,正迎面走来。

在阴阳传承一度断绝,前些年才在诸圣复兴大潮里新续的当下,这白日梦桥只有姜望和斗昭会。能够云淡风轻地踏上此桥,甚至改写意海,对方的实力不言自喻。

姜望没有说话,来者却自言。

“你可以叫我‘摩诃莲落’”

祂悠然走近,笑着说:“也可称吾……光王如来。”

妖界佛宗的万佛之主,熊禅师亲传,号称更胜世尊,所谓“彼光隐,此光王”的【广圣上尊佛】!

祂在空间的意义上走近了,可在因果的意义上却越来越远,如履九天之上。叫人根本感觉不到祂的存在。仰之弥高,视之愈远。

轰!

天海震动。

在那无尽渊深之底,一粒微尘化石人。遽然褪色,石肤化生,永恒仙躯眼皮略动——

绝代仙帝呼之欲出!

“原是佛主当面。”姜望微微一笑:“未知横道于前,有何指教?”

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但他是做好超脱拦路的准备的!

当他按剑在太古皇城之前,使出者不得出,入者不得入,已经触动了妖族的尊严。妖皇含恨出手并不意外,有几尊超脱注视,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取剑是前约,拔剑是旧恨,千劫窟里或许会有的可能性,是他一定要仗剑捍卫的事情。

为此他不惜再次挑战超脱!

只是他本以为,这一幕会在太古皇城前发生。

光王如来既要出手,又怎么眼睁睁看着他一剑了因果,杀象裁意、羽照无,而断手鳌负劫?

“哈哈哈哈……莫动手,莫动手。”

光王如来瞥了一眼暗流涌动的天海,笑意盈盈:“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这位永恒无上的超脱者,生得神秀内慧,智光盈眸。完全可以叫人想象得到,当年在古难山修禅的时候,祂是何等惊才绝艳,令众僧仰敬。

今已无上,过往岁月里的每一幕,都慧觉圆满。

祂这样的尊佛,就算低到尘埃里,也贵不可言,德昭无疆。

姜望立定梦桥中央,潜意之海静如镜。那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之下,波澜不惊。

有天风挂衣,而鬓角静沉,他的言语十分谨慎:“我不记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缘分。”

就怕一声“有缘”,自此脱不得身。

掌中剑,已待鸣!

“你就算在这里有些佛家缘分,也是跟象弥……确然不涉于我。”光王如来将念珠挂在手里,如挂菩提树杈,表情温和,示意他安心:“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说缘分。”

说起与象弥的缘分,大概是行念禅师曾经篡改的《佛说五十八章》。

但无论什么样的佛家缘分,也抵不上姜望放弃的弥勒缘法。

所以不必言。

“那我就奇怪了——”姜望静眸如水:“佛主入我意海,踏我梦桥,既不讲武,也不论缘……究竟所为何事?时间对您并无意义,对晚辈却万分珍贵。”

光王如来看着他,语气玩味:“时间对于你我,不是一样的吗?”

姜望终于皱眉。

光王如来笑起来:“你也已经超脱!”

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终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光王如来随手凭栏,神态悠闲。身在意海,却不照出半点涟漪。

“若非超脱,焉能一剑压妖土?”

“若非超脱,如何杀绝巅似刈麦割草!”

祂的声音渐缓:“当下看起来没有,只是因为你用手段晦隐。超脱手段,天下难知。你这样的旷古天骄、时代主角,更是威有不测,灵感不竭,纵佛法无边,不能尽览。”

一番赞誉之后,这位广圣上尊佛,眼中慈悲更胜:“一真之后,诸方共约,乃安万界。你力已至此,也该签约啊!”

超脱落子无痕迹,往往云山雾罩不显意,伏脉千里陡回头。这位却相当直接。

姜望也洒然一笑:“谁言非超脱不能一剑压妖土,谁言非超脱不能转剑杀绝巅?”

“从前未有,今日定无?”

他细瞧着这位尊佛:“姜某履道以来,虽不如佛主慧知,却也屡立高碑于修行路,以待后世堪破。”

“惊而诧之者,前有无名者,后有苍图神。诸天万界,不可胜数,非独佛主也。”

“从前未有之事,往后会一再发生。”

“佛主如果不习惯,就忍一忍。”

面对声名响彻诸天的超脱尊佛,姜望的态度异常强硬。

重要的并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没有超脱。

而是当光王如来抛出“荡魔天君已证超脱”这个结论,到底谁会认。

狭路相逢,他的态度不容混淆。

光王如来只是微笑:“时代主角,我亦想穷!想不明白,我会一想再想。”

“但规章制度在此,我也不得不认。”

“龙佛触约,至今长锋横颈,生死系于人手。况乎阁下,以超越古今一切绝巅之剑,纵横诸天,行剑而矩意,我等自谓永恒,恨无你这般自由啊!”

祂手拍栏杆,自成韵律,如奏天音,笑着道:“姬符仁,你说呢?”

姜望骤回头。

“咳咳咳!”

在白日梦桥的另一头,身着锦服、气质温润的大景文帝,以拳捂嘴,咳嗽着走了出来。

祂像是着急呛住了,显然并不愿意被妖佛叫出来。但祂也清楚,这位心悯苍生的所谓“光王如来”,定不肯以一己之力,强按姜望签章。

“姜望啊。”

姬符仁用一种‘我来说句公道话’的语气:“同为人族,我当然是向着你的。但你都到了今天这个境界,这个字不签,确实不合适。”

祂抬手抖出一卷玄黄色的古老长轴,将《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具体条约,展露在白日梦桥上。祂的脸上亦带笑:“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吗?”

原天神若闻此言,必然大骂特骂。

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话柄。

但也只能在心里大骂。

想当初,祂也是被按着头签字,根本没有给布局的时间。签约之后再做些小动作,也都不痛不痒,伤不得谁家根本。

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温润,光王如来又是那样慈悲。

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机,就在这一刻。

因为要制约他的,不止一个超脱者,也不止妖族方!

“他横剑太古皇城,给妖族留下一道无解的难题。但这道题太难了!不仅仅妖族不能解答,诸天万界都没有解法——”

太古皇城深处,当代妖皇独坐帝椅,十分疲惫的靠着,在某个时刻睁开眼睛,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感慨:“那就只能来解决他。”

超脱与非超脱的视角完全不同。

象裁意到死都在考虑,妖族一败再败之后,还能有怎样的未来。

但在那些真正的执棋者眼中,姜望这个名字,已经成长为一颗可以砸碎棋盘的棋子。

帝玄弼闭门不出,恰恰是将这道无解的难题,推到妖界之外。将这份压力,送到那些真正执棋者的眼前。

这份制约诸天万界超脱者的盟书,约束了凰唯真,叫停了七恨,压制了嬴允年,按住了原天神,将龙佛送上绞刑架……现在它展开在姜望这样一个绝巅修士面前。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一个尚在绝巅境界的人,要被逼着签署约束超脱者的共约!

但是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都开口,签字已是唯一的体面。

要不怎么说“超脱无上”呢?

登圣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没能把姜望送上超脱,换成超脱者来,我说你是,你已经是了!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诸天万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戏的眼神。

但姜望依然很平静。

“久闻超脱共约之名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具体的条文。”

他认认真真地研读着这份盟约,语气淡然:“或许我也是此约签订以来,第一个有资格阅读全约的绝巅修士……还真是值得骄傲。”

光王如来扶栏而立,静赏意海波澜,荷叶莲花,也不去纠正姜望已是超脱的事实。

倒是姬符仁笑着问他读后感:“如何?”

姜望又细读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轻笑:“果然笔触陈旧,文法过时。”

虽说超脱共约,诸天超脱者都可借用。但在妖师如来对峙玉京道主的当下,这份盟约能被送到姜望面前来,那两位的意思也都很明显。

或许就如光王如来所说,诸天永恒,恨无他这般自由!

“要不然改两笔?”姬符仁笑如春风,热情地递上一支笔:“或者……签下你的名字。”

当年会盟诸侯,宰割天下的时候,祂大约也是这么笑的。

百年政数不知抹去了多少对手,还留下千古仁名。

姜望平静地看着祂,手指在剑柄上轻敲。这宁定的声响与心跳同频,似在思考,握笔还是握剑。

这时意海生波,天照云涌。自那天上之天,神国尽头,飞来一架至尊至贵的神辇。

神辇之中坐着的女子面容不显,但放声辽远,贵不可言:“都说荡魔天君已然超脱!我怎么瞧不出来呢?”

光帘掀起,如掀一重天幕,祂探出手来,对着姜望招了招:“近前来,让我好生看一看,咱们青穹持节者,何时成的超脱,竟连我也瞒过?”

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后堵着桥,时空为之静止,天上地下都无路。但姜望身前又出现一道辉煌神阶,连接着那神天飞下的至高神辇。

于此可回身。

世间有名“赫连山海”者,牧国第一君王,当世第一神尊!

祂在辇上笑问:“莫非这是智者的永恒,只有最聪明的人能看见?”

光王如来信手拍栏,好像根本听不懂这讥讽。

姬符仁一手奉笔,一手执轴,笑而不语。

姜望当下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即签字,而不是杵在这里等人声张所谓“正义”或者“真相”。

非要把态度暧昧的永恒者,都变成立场清晰的敌人。

因为这个世上,除了赫连山海这般天国帝国都早就绑定了清晰立场的神尊,没有任何一个超脱者,会乐见姜望这般的存在。

他有能力改变任何一处棋局,视天下绝巅于无物,却不必受到超脱者的约束!

这还了得?

诸天万界,难道竟是他一人之画卷,任他涂鸦?

“话不能这么说……”

一条豪迈的汉子,在光王如来身后大步行来。

作为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在神霄世界局势已定的现在,这位柴胤大祖,便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祂笑着挥了挥手,将那神阶挥散:“荡魔天君神通盖世,他既有心隐瞒,谁能看清真相?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您说是吗?”

说着“荡魔天君神通盖世”的时候,祂正注视着姜望。

那笑容十分豪迈,眼里也带着揶揄。便如当年的相见,祂说——“你也好自为之”。

一直和祂形影不离,始终不放开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此时并没有出现。

而这正是答案。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不待青穹神尊回应,便有掌声响起。

但见那碧色接天的莲海,陡然清出了一个圆。

圆水如镜,映照出一个随着波澜褶皱的身影。

祂一身黑衣,容貌俊美,轻轻地鼓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我说你小子怎么这般厉害,频频逃出我指掌——”

祂笑着说:“原来你已经超脱了啊!”

祂的笑声微漾,带起一圈一圈的漪纹,扰动了所有听者的心海。

无上魔主,盖世魔君。

当代唯一的超脱之魔!

在现世人族严防死守之下成道,还一手推举了近半魔君的归位。今天也来逼姜望签字。

无垠的潜意识海原来如此狭窄。

永恒的白日梦桥原来这样脆弱!

足足五位超脱者齐聚一堂,挤得天地都小。

当这些无上的存在达成共识,滚滚大势便不可违。

即便赫连山海这样的至高神祇,也切实感到那一纸约书的困宥。

但祂却不会就此缄声。

有王权压神权的手段,有挑战尊神的勇气,祂这一生何曾软弱?

“自古而今,只闻欲求超脱不可得,未闻指非超脱为超脱者!”

祂在神辇之中,以剑挑帘,长身便出:“诸位身已无上,行而无下,赫连山海耻见!”

就这样脚踏神辇,肩担天海,祂睥睨诸方!

“姜望!你且断桥肃海,莫驭超脱,大牧举国势撑你!看谁敢先动手,我当以超脱共约杀之!”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任何一位超脱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它平等制约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恒者。

谁想以超脱层次的力量,强按姜望签约,谁就因此失一先。

姜望肃立梦桥中央,仰看神辇,一时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听到这样的宣声——

“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从那以后,他一直“站着”。

今天他也站着!

“神尊拳拳之意,晚辈领受了!天下既许超脱,姜某岂能不识抬举?”

姜望环视左右,视诸超脱而笑。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笔,在超脱共约上的一角,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锵然拔剑!

现世观河台,白日碑上电闪雷鸣。

此刻天海,惊涛骇浪。

“既已超脱著名,不可妄动此剑,当决于无上者。”

“七恨!我寻你多年,胆敢入我意海!”

他一手剑指七恨,另一只手在还笔的时候,顺带抓住了姬符仁的手——

姬符仁没有避开。总不能说祂亲口认证的超脱者,连抓祂手的本事都没有。

“景二道友,同为人族,你会帮我的吧?”

姜望牵着姬符仁,就这样跳下白日梦桥,好似世上最亲密的战友……一起杀向无尽意海里的七恨!

感谢书友“知道不知道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6盟!

感谢书友“黄彦霖”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7盟!

……

下周一见。

第2797章 惜此身

摩诃莲落,柴胤,姬符仁,赫连山海,吴斋雪……

玄黄色的长轴上,一个个煊赫的名号载沉载浮。每一个名号,都担待着一种无上的道路,铭刻着一段永恒的传说。

这是超脱者的自锢,签名的超脱者越多,它的约束力就越强。

其中“姜望”二字,龙飞凤舞,很有几分潦草。颇有“犬入狼群,雀落凤巢”之感。

他也跟风说一句“笔触陈旧,文法过时”,但他的字是最丑的——写得草率,轻蔑,虚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脱名号,都在捧着这个名字。

明明谦卑地签在一角,却有众星捧月的气质。

这样一卷长轴,悬展在白日梦桥上,像一张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更高层次的盟约,与之相近的都难寻,今日也算坠跌了几分——姜望署名即坠。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号,都是把这份盟约往上抬。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最重的一个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坠跌。

在柴胤饶有兴致的注视中,他拽着姬符仁纵身一跃——

从无限延展的白日梦桥,到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这中间的距离,并不能用空间来度量。在姜望剑指七恨的时候,新的间隔就已经诞生。

好在有景二。

两位超脱共约署名者,携手并肩,将七恨的“诶诶”连声,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团结啊。”光王如来凭栏感慨:“瞧这份默契!”

赫连山海在神辇上看祂一眼:“古难山和黑莲寺骨肉相亲,又哪里输了?”

事实上这时候仙帝道躯还未真正启动,仅凭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当赶路的马车用。

姬符仁倒是不见抗拒,任姜望牵着祂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盖去:“义不容辞啊姜道友!”

来者汹汹,压得天地都低,莲海如冻。

七恨在涟漪中褶皱的笑容,也有几分变形:“姜道友——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啊!莫伤无辜!”

黑袖卷开,竖起一掌,大笑着相拦。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随口一句,被这么多超脱者复诵,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横剑太古皇城的那段时间,一直都被诸天注视!

但见滚滚魔气,跃水而出。本来无边意海,已作莲海禅境,一副祥和美景……顷刻荷叶衰残,莲花凋谢,莲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间魔境。

就连那狂啸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浓墨,一点黑色,就这般漾开。天海无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松,就要把姬符仁丢进魔土:“贼魔势大,当以显功奉长者——但请前辈先行,晚辈愿附骥尾!”

姬符仁却反手一抓,与他十指相扣:“无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岂独享?放胆来,万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结章,竟将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画卷。

七恨竖掌拦剑的身影,也在画上静止。

姜望却是笑而扬眉,掌中之剑飞指牢,如作囚龙吟。

天海深处的仙帝道躯,骤然睁开了眼睛!

掌悬飞剑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渊广的眼眸里。垂视七恨,面无波澜。

姬符仁所牵着的那只手,自然也空空。

在启用仙帝道躯的那个瞬间,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着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宫时代的最高辉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铺而静止的魔境画卷前,现在是祂与七恨独面。

撕~啦!

裂帛之声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画而出:“滚开!景老二!我就是赶来鼓个掌,跟你有个屁干系?”

在压制姜望这件事情上,诸天超脱者有共同的立场。

在姜望已经署名超脱,宥于一纸盟约后,“诛魔”是人族超脱者在上古人皇时期就确立下来的共识。

更别说姬符仁和七恨之间,本就搅着一堆烂账。

纵然不打算拼命,这位大景文帝,也并不介意,给七恨一份永生难忘的教训。

迎着七恨不客气的喝骂,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动我,便与你让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个指节都岿然成高山。连山乃成岭,合岭天外天——虚空亦显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画卷上,也有一座画中山,压着画中魔!

此为九霄神山,炼合天极而成,可以镇压一切邪。

轰!

就此一印,将七恨砸回画中。

七恨的魔躯变得十分单薄,像一纸剪影,被强行贴回了魔境画卷。在这个过程里,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别走了!”

屈指似鱼钩,九天之上甩长竿。

姬符仁道也无穷,此长竿长也无极。

虽慑九霄神山,翻掌镇诸邪,却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点灵光。

遂于画中见。

画中山,压着画中魔。画中山上,姬符仁登顶似欲飞天去。

这幅画愈发丰富了!

神辇上仗剑多时的青穹神尊,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剑。

虚空转动,有一青鼎。三足两耳,吞魔为烟。

魔境画卷扬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烬!

天地为鼎,神权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恒。

曾传于姜望的《青天剑鼎》,在赫连山海的掌中,几乎重现永恒天国的辉煌。

长期以来,苍图神都被赫连王族所牵制,在草原前赴后继的自耗里,一步步走向坠落。赫连山海却不然,祂替神之后,是沉疴尽去,神国一体,得到草原毫无保留的支持,直追当年的苍天神主。

剑都已经斩下,魔境画卷开始化灰,祂才补救般地道了声:“斩妖除魔,正当其时!”

一贯从容的姬符仁,在那画中的山顶脸色见黑。

脸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绪,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许祂走……画卷中魔气攀面。

“天地一时宽,画纸一张薄。”

七恨的声音在这幅画卷上显现为文字,一时为魔文,一时为道文:“大景文帝,惯会绝户,每断他人路!可有想过因果循环,自身穷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画中人,本该和七恨一般固定为画形,却在画中抬起手来!

祂轻轻地一掸衣角:“永恒大日,悬于天京,遂以名景——欲穷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扬,画境来风。

祂的声音也不显于字,而是流动在魔画里,像是将它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世界。

祂不会被任何禁制约束,拥有永恒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个秘密!

立身于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姬符仁是道历新启之后第一尊超脱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脱的位格,还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业受阻于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伟力自归,又另寻它路,跃然无上。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条超脱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并不像秦太祖那样,成道于举世瞩目时。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历史,归来在众生幻想中。

祂无声无息,即已无上。好像在某个时刻,众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这之前,甚至都没有人觉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无声无息也顺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锦衣,飘荡在画中山的山巅。

已经入画的姬符仁,只着一件白色里衣,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懊恼的笑,就那么站在梦桥上。

祂现在一点都不高上,十分亲和,仿佛邻家人。却格外让人心惊。

就像是睡熟了以后,家里忽然失火,祂来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几分不修边幅的狼狈。但祂并不在乎房屋的损失,也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反倒是觉得这一切有几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画中山,有万仞。山上衣,飞如旗。见得姬符仁已脱钩,山下魔主一把推起这九霄神山,骤然回身!

而后一只青鼎入画来。

魔画骤黑又骤白,仿佛日夜转一轮。

生死阴阳,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灭所有——

黑烬飘飞在空中,洋洋洒洒在意海。适才还展开任赏的魔画,转眼就被青天剑鼎焚为残卷。

画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锦衣,画中的七恨却留下了一道背影。这是祂不可回避的伤痕。

这一路走来,布局诸天,跳出魔君命运,从来横行。今日却在姜望的潜意识海,受了超脱之伤!

七恨虽有所失,并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声:“哎呀呀,我只是来看个戏,竟就惹火烧身。姜望,你说说——难道是我拿约书与你签?”

枯荷残花之死水,波澜翻转,七恨的面容却映在死水上。渐消渐隐,最后只有一道阴翳,如同随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剑斩空。

满目残荷也都随之褪去,意海复见澄澈。清波万万里,像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照着桥上众超脱。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许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梦为鱼假作真!”

姜望不言语。

那张魔画倒是还未燃尽,显然青穹神尊控制着火候。

祂待意海复澄,七恨遁退,便将长剑归鞘,抬手一抓,将焰烬抹掉,魔画卷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这卷画作,荡魔天君便收着吧。”

祂深深地注视着姜望,眼中有几分复杂:“权当我……贺你超脱。”

无论今日结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绝巅被逼着签署超脱共约,也是创造了历史。

手上有无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伤,“荡魔天君”的名号更是当之无愧。

这切实对七恨造成伤害的一战,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没来得及怎么动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几位超脱者都在看戏,似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约这就是一种偿补。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为祂买了单。

姜望握住画轴在手,从仙帝的眼睛里走出来,低头敛眉:“长者赐,不敢辞。且收此画,于心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复尘埃。

天海静,意海清,白日梦桥,陡见疏阔。

姜望一手握画轴,一手提长剑,腰间还悬着一柄剑,长身玉立,额发扬风,声亦朗朗:“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诸位托举,幸证超脱——拳拳厚意,于心有怀。”

他环视一周,目巡无上者:“此间事了,诸位还要堵在我家门吗?”

“散了散了!”柴胤摆了摆手,大步而去:“不问而强闯,很是失礼——天下竟有不得已,愿某家不必再为此行!”

青发雪眸的光王如来只是笑着看向姜望:“声名久闻,缘悭一面一面。今日良晤,意兴未减。姜施主,有缘再见……无缘也再见。”

祂迎着姜望走,一步之后就消失。

来时生莲海,去时如云烟。

拥堵的白桥一下子身影寥落。只着里衣的姬符仁,浑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卷超脱共约,欣赏盟约上新落的签名。

姜某人顶多是个二流水平的字,从来胜在神气,“意魁笔锋”。今天被逼着签字,多少有些愤懑,那份神气也不顾了,放在一堆书圣级别的真迹前,哪能不显眼呢?

像是一堆工笔画里,唯一的一张涂鸦。

祂却看得很认真。

这种时候的认真,是一种处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签,谁嫌丢脸算谁的。

赫连山海坐进了神辇,却也没有立即离开,显然对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过。

姬符仁收回欣赏书法的视线,笑着看向赫连山海:“草原确实是开阔之地,能养出这般神尊——你比赫连青瞳强。”

以执政时期而论,大景文帝经历了牧太祖赫连青瞳的政数末期,也对位了牧太宗赫连弘的执政生涯,对这两位君王都相当了解。

对于“大牧圣武皇帝”这样的“后起之秀”,祂的确可以有这般长者的语气。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声:“一代新人换旧人,自然之理。我当胜于远祖,来者也当胜我。难道你们姬家不是这样?噢——遍览诸国,好像只有大日永悬的景国,今不如昔。”

“怪哉!”祂叹息。

从中央集权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历代未有。但论及对整个现世的压制力,今天的景国,的确远不如开国时期。

姬符仁也不争执,只是很有风度地对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脱共约,便欲转身。

却见一人横前。

姜望伸手拦祂:“且慢。”

此声也轻,表情也缓,抬起来的这只手,却如剑横身。

强如姬符仁,亦有隐隐的刺痛感,仿佛面前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果真拔了剑!

“哦?”祂面带微笑:“道友还有什么指教?”

“道友莫要误会。”姜望微笑着放下手:“您是史书上的人物,有大功于人族。我仰慕还来不及,万万没有跟您动手,在这里围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也一直很欣赏你。所谓天下人族是一家,咱们内部要团结,切不可被妖魔挑拨,坏了同道情谊。”

“自然!”姜望点头表示同意,又话锋一转:“当下也确实有一件事情,要麻烦道友。”

姬符仁仍旧笑着:“好说好说。咱们已是携手杀敌的交情,能帮的我一定帮。”

姜望侧过半身,微微低头以致礼:“暮先生,请履梦桥!”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挂长空。

身量极高的暮扶摇,缓步在桥上走。先唤了一声“东家”,又分别对赫连山海和姬符仁行礼。

此处意海梦桥,是姜望的风景,今能改写其貌者,都是超脱!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们相识一场,有缘同行。一路风雨,而至于斯。今我超脱永证,你也圆满无上,真是双喜临门!”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经知晓姜望要斩出怎样的一剑,来回应今日的超脱署名。

姜望这时已将暮扶摇引近前来,笑着给姬符仁做介绍:“姬前辈,这位暮先生,曾为幽冥至高,合世之后,心系人族,纾尊于白玉京。”

“黄河之会,祂为裁判。”

“太虚公学,祂为山长。”

“其功举于人族,德昭于人道。”

“幽冥砺道不计年,神座更在绝巅上。今当永证——”

他的眼神非常真诚,甚至给姬符仁行了一礼:“还请道友帮忙,为暮先生护道。”

今天这么多超脱者逼着他签字,他就要把润笔费拿足!趁机给七恨来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较于他自此以后所受的约束,还远远不够。

“这样……吗?”姬符仁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带笑地看向暮扶摇。

神辇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摇此时却很平静。

多年苦候,一朝梦真。祂没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种“毕竟如此”的释然。

或者说,那种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楼前,就已经有过。那种不知日夜的惊心动魄,在祂守在观河台前的时间里,就已经消解。

东家走出观河台,便已云开月明,此后天地疏阔。眼下虽然稍有受阻,为众所约,但并不碍他大势已成。

当下的约束,恰恰是他势不可挡的证明!

古往今来,岂有为超脱所忌之绝巅?这样的绝巅一旦履道,又当是何等样风景?

黑暗里扎根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乔木参天,正要迎风雨!

祂一直都相信东家能够超脱无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尽了人道洪流的好处,那位置已经在那里,只等祂熬过时间。

“我曾有誓,必东家先证而后我证。”暮扶摇开口,略有怅声。

想当年,幽冥独在,诸尊并举。大家伙都见识过超脱陨落,关起门来自享永生。

视如今,白骨被齐国吃干抹净,血雷公为季祚所杀,魍夭死于宋淮之手,天虞还在星穹罚站,旗韶受奉于黎……算起来灵咤的现状最好,尊举于齐,受封“灵圣王”,霸国推之,超脱有望。

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举在人道洪流上!

从太虚公学出来的行者,不知凡几,哪个不称祂一声“山长”?

黄河之会的天骄,都是人族最有潜力的那一部分年轻人,见了祂也要称“先生”。

祂没有浪费过去的积累,没有错过这个伟大的时代,也理所当然可以迈向伟大。

“东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虽万分信任,却也等得焦心。”

暮扶摇的语气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来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众而奉,叫东家一步得证,实在有无上德行。”

“既然诸位道主都这么认定,那这就已经是事实。”

“我看不出来,是我眼神不好。”

祂摇了摇头,又张开手,袍袖如卷云:“前约已全,今当证矣!”

白日梦桥为光所染,潜意识海骤起波澜。

现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楼,忽有霞光万道,见长虹经天。

好好的黎明时分,变得如此喧耀。

一尊绝代阳神曾于此发下的誓愿,在岁月真实的流经后,于今有了回音——

“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

虚空之中,灵光飞遁。已经覆盖整个现世的太虚幻境,忽有一声高渺的宣称——“约成,准尔。”

此声无情,却最是公允。

太虚灵光,落在了暮扶摇身上。让祂纯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颜色。

时来天地皆同力,暮扶摇正在跃升!

超脱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所谓“言出法随”,是大修士的姿态。到了超脱的层次,都可说“言即真理”。

当这么多超脱者都认定姜望已经超脱,当他真切地在超脱共约上签下名字,这的确可以是事实。

所以就连无私的太虚道主,都承认“约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经绝巅无敌,问魁古今,仅这份超脱共约的力量,都够将他抬举。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这样成就。

讨伐七恨的时候,还是启用仙帝道躯,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他的确有超脱之力,有超脱之姿,但并不会因为签下名字,就永囿于今。

他决不放弃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终点。

所以赶走了七恨之后,青穹神尊仍然留在这里,暮扶摇更要在此时成就——姜望给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将以今日之超脱,为将来的姜望护道!

现在是姬符仁做选择的时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摇成道?

又该用什么理由呢?

在暮扶摇切实做出巨大贡献,已经得到现世认可,太虚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况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够坚实,在如此突然的当下,是否还来得及准备?

乃至于……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拦得住?

当下青穹神尊立场鲜明,姜望驾驭仙帝道躯,亦不失超脱勇力。

还有原天神……以寡敌众的时候祂不会来,以众凌寡祂肯定比谁都来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来走得洒脱,因为祂们的诉求,并不是让姜望死。甚至于姜望身边要多一个支持他理想的超脱者,柴胤祂们……说不定还愿意前来护道!

这真是,羚羊挂角的一剑。

姬符仁赞赏地看着姜望:“当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伟业,我岂能不管?”

祂轻轻地一掸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护道,我看哪个邪魔外道,敢来相阻!”

姜望珍重地将那卷魔画放入怀中,而又以手按剑,笑道:“魔心深种,天下有之。门户私计,古今未穷。暮先生执掌太虚公学,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于此,我终能心安!”

暮扶摇并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祂正在拥抱这个世界。

这白日梦桥,潜意之海,是姜望为祂所搭建的道台。

冥世之中无计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恒。乘着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来永恒的隔阂已是轻纱,不必抬手,风便自掀。

暮扶摇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红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温暖余晖……长春界迎来又一天的日落,梦蝶玄族所在的梦界,竟然残阳西坠。

诸天已黄昏!

东天师府的凉亭中,宋淮正就着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么也不说,孤寂起身,自顾回了屋。

自陈算走后,他厌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岂会避忌人的别离呢?

白日梦桥,已经沐浴在一片辉煌中。

道不成,千难万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这一日,诸天万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恒的超脱。

是为……【黄昏神主】。

人们一生中错过的日落时分,都会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荡漾似梦来。

姜望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挪开,也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贺:“恭喜暮先生,再启神话新篇!”

暮扶摇看着他,却是双手交叠,深深一拜:“有赖东家成全!”

姜望侧身避礼,但竟避不开。

没有人能避开黄昏。

一步无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称东家,不必行此大礼,超脱者不必对任何人低头——但暮扶摇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脱天地,世间还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证永恒!”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这时也掀帘对真正的新晋超脱者施礼。

暮扶摇还礼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恒,人道大昌,可喜可贺!”

暮扶摇瞧着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无上者当著其名,道友!取约书来!”

这着实是无礼。

姬符仁喜欢拿着超脱共约逼人签字,但祂并不是个专门负责让人签字的。祂又不是司礼监!

祂逼着原天神、逼着姜望签字,那恰是一种威势。

但暮扶摇这么来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压迫,都成了一种服务。

“哈哈哈!”姬符仁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抬手一抖,将那收起来的超脱共约,又展开在梦桥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这样有觉悟,则诸天自安,何来末劫?”

祂取出笔来,礼奉于手:“暮道友——请!”

暮扶摇接过祂的手中笔,悬在长轴上,在姜望的名字旁边,写下小了一号的“暮扶摇”。

一霎云雾开,卷上现霞光。签约既成。

“此间事了。”姬符仁收起长轴,仍是温文有礼,笑意盈盈:“那么诸位道友——后会有期。”

这一次没有人拦祂。

来时何喧嚣,去时何寥落。

意海仍似无言,白日梦桥好像连到天尽头。

三位超脱共约署名者,又讲论了几句,便已终场。

青穹神尊御神辇自去,黄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后只剩姜望,独自在这白日梦桥。

他静伫。

白桥,碧水,青天,还有一个沉默的人。

这是一幅寂寞的画卷。

此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像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此后超脱著名,若只为自保故,则已有逍遥游。

但……世间固有敛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气吞声的逍遥吗?

天虽低,悬剑者终究直身。

在某个时刻,白日梦桥耀金光。斗昭一手抓着石栏,一手提着天骁,轻轻一翻,便跳了上来。

在他身后跳上来的是钟离炎,身上湿漉漉的,背着南岳剑,双手不断地抹脸。嘴里“呸呸”个不停。

“这破地方杂念怎么那么多?”

武威大将军的表情相当痛苦:“有一种喝了姜望洗澡水的恶心感。”

斗昭并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么个情况?”

虽是带着关心,但语气非常冲:“你把我的桥,给我锁上了?”

很明显,他们是从斗昭的潜意识海翻过来的。

同时斗昭并没有帮钟离炎隔绝意海污染,以至于堂堂武威大将军,现在如此狼狈——姜望和斗昭潜意里那些偶然迸发的杂念,就够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着斗昭:“我说刚刚有七位超脱者在这里看风景,你信吗?”

斗昭挑眉未语。

倒是钟离炎擦干净了脸,斜眼过来。

“这么说倒也没错。超脱者已经跳出时间的意义,将来的超脱就是现在的超脱——”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颇不情愿地看了一眼斗昭,终于皱起眉头:“还有四个在哪里?”

姜望哈哈大笑,悬双剑而独远。

这白日梦桥,让人真想做白日梦。

……

……

时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宁安城夏天,有一些过分的炎热。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扬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来,因城主问拳天下的煊赫战绩,引得许多人前来朝圣。

明年就是新一届的黄河之会,更前一代的辉煌,已经写到了纸上,三三届的光耀,当下就是余晖。

如今的妖界,战争已经不那么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齐国灵圣王大战所留下的“天裂长峡”,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小的战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边境,总有些妖族想着“收复失土”,往往城下垒白骨。

曾经无日不战的“两水三关四山”,现在都是以对峙为主,双方都有意识地压制冲突。

妖族不欲战,人族也不愿逼迫过紧。

当然“两水”中的愁龙渡,现在已是景国的水师营地。秦国也分得了一个码头,不过影响力比较有限。

几年前还被层层关锁的“五恶盆地”,现今被一些妖族称为“文明源头”。

十万大山所围,都是祥和景象。

往来万妖之门的,不再只是列国大军,各宗强者……现在多了许多商队,甚至还有一些单纯来妖界看风景的旅人。

曾经必须要来一趟妖界,参与种族战争的“神临之役”,现在也并不那么叫神临修士为难。

因为很可能只是一趟观光,压根没有参战的机会。

“听说了吗?”茶馆里穿着短褂的汉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兴致勃勃地讲:“齐国的韶华伯,三天前挑战太虞真君去了!”

韶华伯即是计昭南。

前年以奔袭紫芜丘陵,围杀虎太岁,夺灵族造化的大功,受封为食邑千户的军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为钧义伯。

旁边喝着凉茶的人,顿就“嘶”了一声:“是条汉子啊!我记得是当年在黄河之会放了句狠话,对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还真敢上!”

“在紫芜丘陵受的伤才养好吧?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声的男子道:“刚刚封了伯,又成了绝巅,已经什么都拥有,怎么想不开呢?让人笑两声能怎么?又不少块肉。”

“谁说不是呢?”摇蒲扇的汉子道:“不过太虞真君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重创——据可靠消息,这一次至少要恢复十年。”

“哦?”一个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些惊讶地问:“太虞真君也会留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摇蒲扇的汉子道:“据说是那位新晋的超脱者,找他讨了个面子。”

茶馆里一时肃声。

提及那位新晋的超脱者,大家下意识怀敬。

说起来,现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旷古绝今的强者,横剑太古皇城,压得妖皇不敢露头,然后斗柴胤,压光王如来,一举超脱,永证无上,彻底打服了妖族吗?

人族有这样的强者,真乃幸事!

过了一阵后,才有人出声:“当下魁于绝巅者,应当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驳:“过得了风华真君吗?那可是孟天海钦点的最完美道躯,三光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后越无敌。”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说的管个屁用。要我说,还得是斗战真君!论杀力,论威风,斗战九式,天下无敌!”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最强的是齐国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论战:“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声音出来,博望侯公开宣言,说超脱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晋的超脱者自己处理。超脱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说什么红尘勿扰,免受一死——多霸道?没点本事敢这么说?自那以后,可没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势压人吧?压根也不是靠个体武力。官道绝巅不是真英雄!我还是爱看他们刀对刀,剑对剑,这些动脑子的,听起来就累人。”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也笑吟吟地听着。

忽有一个声音问:“诸位讨论得这么激烈,难道忘了天知涂扈?”

这个名字一出来,腰悬青葫芦的男人顿就掩面起身,绕了两绕,即已不见,如一滴汇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涂扈者必为涂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坏了任务。

茶馆里又有人笑:“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他可说过——‘恨姜某署名超脱,未能见我南岳!’”

于是传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腰悬青葫芦的男人出了茶馆,在人潮的岔道汇入支流。

他坐关许久,这回接了任务才下山,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点——太虚幻境现在连神霄世界都覆盖了!

太虚阁楼巡于诸天,太虚角楼无处不在。

第一批进入太虚幻境的万族名额,足足十万号,在放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抢空。

那些阁老到底想干什么?

神霄战争开启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太快。本来按照规划,太虚阁员的任期,要在神霄战争开启的第二年,也就是道历三九五六年结束。

结果现在神霄战争都打完了,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太虚阁员的任期还有十年!

才过去的两年,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十年的时间,够那群人把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着葫芦,颇觉头疼。终究没有打开葫芦饮一口。

今天是来办事的——他再次对自己强调。

就这样转街过巷,来到一座名为“形意庭”的武馆前。

门前有联。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横批是:长惜此身

两个精壮的武馆弟子,拳仗后腰,守在门前。俱都目不斜视,气守丹田,炼出一口真意来。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开创者,并不藏私,也学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将一身所悟,广扬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间青葫即幻变,成为一张悬明身份的木牌,上书——“斩妖使”。

有鉴于妖族潜入人族的事情越来越多,中央大景帝国去年特意设了一个新衙门【斩妖司】,即以徐三为司首,“斩天下妖氛”。

是的。根据可靠线报,宁安城的武馆里,有改头换面来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乡下去呆着了,准备过年。

因为要提前准备完本相关的活动什么的,1月份的时候,编辑问我完本时间,我跟他说的是,争取在春节周期结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本来是想春节前就结束的,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个年,但确实也过于仓促,很难给大家一个交代。)(有问题我会再跟大家说。)

有什么大家觉得一定要填的坑,请打在评论区,我会认真考量,酌情增减。(应该没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万一。)

祝大家身体健康,不要招小人。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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