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赵公子开堂讲课

皇城北门,修文馆外。

一辆马车,划破夜色,在禁军的视线中进入皇城,停在了新组建一日的衙门外。

赵都安掀开车帘,迈步走下,只见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天边半光线也无,浓郁的夜笼罩了京师,天空中繁星隐现,圆月澄净高悬。

视线投向前方,修文馆外悬挂的灯笼,点缀夜色。

巧合的是,与赵都安一同抵达的,还有从南边,即‘宫城’方向驶来的另一辆车。

莫愁走下马车,二人在衙门口两侧对视,都愣了下,异口同声:

“你怎么来了?”

然后又再次异口同声:

“我当然能来!”

沉默。

赵都安嘴角抽搐了下,视线朝宫城方向瞟:

“陛下没过来?”

他没看到女帝的皇家车辇。

被起了个“女宰相”的绰号,实则更像是个大丫鬟的莫愁板着脸,淡淡道:

“陛下闭关修行……你还没说,为何又过来了?”

上午那次,是“皇权特许”,但这回不可能是陛下允许他来的。

闭关了?闭多久……赵都安愣了下,稍感意外,但迎着对方质问的眼神,只是道:

“董太师邀请我来的,怎样?”

不服,你咬我啊。

太师会邀请伱?

中性打扮的第一女官瞪大眼睛,显然不信,但瞥见马车旁太师随从,又迟疑了。

完全想不明白,向来对赵都安这等酷吏不喜的文坛泰斗,如何会邀请他。

“诶……等等我。”

正想问,却见赵都安已经迈步进馆了,只好追了上去。

对今晚太师的突然召唤,倍感疑惑。

……

馆内灯火通明。

二人推开房门时,只见屋内仍是白日的布局,只是桌上一盏盏灯罩都亮着光。

此刻,屋内上首位置,是一袭鲜红大学士袍的白发白须耄耋老人。

在其身旁,是谦谦君子模样,头发整齐后梳,气质文弱的韩粥,韩半山。

此外,还有四名学士,显然也都是被急匆匆召唤而来。

人还没到齐……

但赵都安这回,却不再是迟到的那一个了。

再考虑到赵家距离修文馆的位置……

说明,董太师可能是第一个召唤的他,然后才是其余人。

赵都安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刷——”

这会,一道道视线投了过来,神态各异。

除了董太师外,其余学士脸上都浮现诧异。

莫愁到来不意外,涉及大事,女帝无法亲至,总需派来一个信得过的“耳朵”旁听。

但……

“这个武夫怎么又来了?”没人说出这句话,但他们流露出的神情,分明是这个意思。

韩粥也很惊讶,但旋即似乎脑补到了什么,当即微笑朝他点头示意。

那名容貌普通至极,有世俗官场老油子气质,极擅财政的“郭解元”,也跟着笑了笑。

视线在韩粥与赵都安间打转,似看出二人关系变化。

“太师。”莫愁迈步,径直走了过去:

“不知夜晚急召聚集,所为何事?”

董太师抬头,目光从奏疏里拔出,先朝代表女帝的莫愁点头:

“有些关于新政的变动。先坐吧。”

然后……

视线便投向了小透明般的赵都安,忽然抽出一叠纸,晃了晃:

“这是……你写的?”

果然……是手稿引起主意了,这老头眼力还可以嘛……

赵都安微笑道:

“白日旁听,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散想法,不值一提。”

语气轻松随意。

众人难掩好奇,包括韩粥在内,都并不知道这份手稿的存在。

“恩,”董太师锐利的目光顿了顿,缓缓点头,忽然环视众人,道:

“不等了,开始议事吧。”

学士们愣住,心说还有好几人没到,怎么就不等了?

恩,想来太师在等莫昭容,莫大姑娘到来……也算合理。

学士们精神一肃,正襟危坐,夜晚的修文馆内,气氛一下严肃凝重起来。

啧……有大晚上紧急开会加班那味了……赵都安迈步,又来到了角落里,录事官身旁坐下。

后者捏着笔杆,正要记录,见他过来,破天荒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今晚急召诸位到来,仍为新政之故,韩学士下午寻到老夫,要求撤回十策。”董太师语出惊人。

众人大惊,不明所以。

韩粥起身,面露愧色:“实在汗颜,此前韩某所献十策,经人点拨,才觉不妥……”

接着,他坦然将中午如何与赵都安“巧遇”,席间受其指点,察觉不妥之事简略描述,限于篇幅,未详叙内容:

“赵君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深感十策之谬,故而请求重写。”

一番话说完,在场之人都愣了下。

本能认为荒诞离奇,那个被他们忽视,看不起的武夫酷吏究竟说了什么?

竟令韩半山如此?

不等众人议论,董太师便抬手压了压,视线投向角落,平静道:

“老夫对你所写想法,颇感好奇,你既能点出韩半山之策论谬误,想来心中对新政,亦有独道看法,不若上来讲述,如何?”

讲讲,如何?

太师他……在邀请,一个酷吏?谈论新政?

众人再懵了下,实在是这场夜间会议的节奏太快,韩粥的发言,都好似是过场。

他们还没回过神,话筒就递到了赵都安前。

赵都安扬了扬眉毛,迎着一道道诧异的视线,笑了。

若是上午,他心中腹稿还未清晰,或会拒绝。

但经过了一下午的梳理,一些基本思路,已成形。

本来,他准备效仿历史上的张居正,写一本奏疏,递给女帝看,吓她一跳。

不想,董太师的召唤突如其来。

也好。

“呵呵,”他轻笑了下,站起身,迈步径直绕过了长桌。

瞥着那几张空荡的椅子,觉得不大舒服。

视线一扫,沉吟道:

“太师,请借一架屏风,大纸笔墨,可好?”

董太师轻轻颔首。

录事官起身,将屋中一张屏风挪到桌子末端,又找出空白的大纸,按赵都安的要求,覆在屏风上。

如此,就有了一块勉强可用的“白板”。

赵都安单手负后,捏着一根小毛笔,蘸了下墨,立在白纸屏风前。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前世,开会时汇报讲解幻灯片的岁月。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都安迎着会议长桌两侧,一名名学士,与情敌莫愁那困惑的眼神,微笑道:

“太师叫我讲,却是没有腹稿,那就……从吏治开始吧。”

这是白日里,首要商议的问题。

赵都安侃侃而谈:

“致理之遣,莫急于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核吏治……”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上有圣君,下有贤臣,亦恐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开场白,是引用张居正《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的原文,细节上予以修改。

而这段话甫一抛出,便令众人愣了下,意外于:

这个武夫酷吏,文辞竟然不差。

而敏锐者,已捕捉到这开篇明义的话语中,蕴藏的关键词。

赵都安转身,提笔,在屏风白纸上,依次写下:

吏治,考核,考成法。

转回身,笑道:

“太师言吏治为新政首要,我极为认同,不清吏治,再好的法子,都是无用功,然而,相较于诸位所言之策,我以为,最有效的,仍要落在考核之术上……

大虞祖制,已有察举之法,然,我以为,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之法,已不足以应对当今局面,故而,我构想一新法,名为考成。顾名思义,便是将考核的目的,放在各级官吏任务的成果上……”

“考成之精神,在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具体施行,由六部与都察院将所属官吏应办之事定立限期,登记于三本账簿上,六部与都察院留一为底册,一册送六科,其三呈内阁……

六部与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查验。对官吏承办之事,完成一件须登出一件,反之须如实申报;六科亦据账簿,命六部半年上报一次……违者限事例议处;内阁亦依账簿登记,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赵都安在说,屋中众人在听。

董太师眉头紧皱,不发一语。

耄耋老者辛苦一日,本已疲倦不堪,此刻却眸光炯炯,似陷入沉思,于脑海中,推演此法。

韩粥目光茫然,他原以为,是太师请赵都安,来讲他十策的弊端。

以此,令学士们参详。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料,赵都安压根没提十策半个字。

而是一开场,就讲起了上午时,陷入僵局,无从推进的吏治一事。

至于莫愁……

这位女帝身旁的大丫鬟已完全懵掉了,赵都安?那个不学无术的武夫?

在未来‘内阁’中,给一群学士讲吏治?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很疼,不是梦。

却比梦还荒诞虚假。

这一刻,她猛然回想起,上午时候,赵都安问她关于考核的事,如此想来,自己倒间接帮他找到了思路?

只是,当时她全然不曾在意,压根也没注意,他写写画画了什么。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门开。

然后,贵公子模样,吏部尚书之子,门阀大族的子弟,中午在酒楼时,眼高于顶,连看都懒得看赵都安一眼的王猷,姗姗来迟。

“太……”

王猷一只脚踏入门槛,然后看到了屋中景象,愣了下。

他下意识抽回脚,关上门,抬头四周看了看,确认是修文馆没错。

“肯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

王猷自嘲一笑,再次推门,而后,这位门阀中的大才子,世界观崩塌了。

(本章完)

第169章 从摊丁入亩,到银本位与资本萌芽

房间中,赵都安的讲课还在继续。

王猷的到来,并没有掀起任何水花。

因为此刻所有人,都已经从惊讶的状态脱离,转而,逐渐沉入了赵都安讲述的内容中。

考成法……似乎……

真的有点东西……

虽说在赵都安看来,这群读书人因治理的经验较少。

或者哪怕有经验,但因为做官时,也是层次较高的官,很少厮混于最底层,一些策略和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正如他上辈子那个历史中,很多策略也因制定者过于理想化,而惨遭失败。

大虞朝的读书人们也有类似的问题。

但……

不可否认的是,被选入“修文馆”内的这群人,论头脑,绝对是大虞的精英。

与聪明人交谈,总是省心的,赵都安表述的意思,他们能做到准确地理解。

甚至自行推演,为他不曾想到的细节查漏补缺。

正因学士们很聪明,所以他们轻而易举,辨认出了这套“考成法”的先进性。

“……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

“……如此,九围之人,兢兢辑志;慢肆之吏,凛凛奉法。”

赵都安边写边讲,身后的屏风上,已经多出了许多个墨字,他最终用毛笔在最上头三个字底下又深深描了两下,道:

“此,我谓之‘考成法’。”

静。

房间中,他的讲述告一段落,而所有人都还沉入其中,似在思考。

唯有偷偷摸摸,坐在坐席中,没敢吭声的王猷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候,剩下的几名迟到的学士,也陆续进门,看到这一幕同样愣住。

“你们这是……”有人开口。

却被莫愁突然用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莫要打扰太师思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已经意识到,这套考核方式的价值。

而董太师,韩粥,郭解元等人,也都眼神有了明显变化。

彼此对视,无需说话,便能看懂各自的意思。

“此法……”

韩粥张了张嘴,皱起眉头:

“若实施这等考核,是否会导致底层胥吏,为完成限定,而无所不用其极?”

赵都安没吭声,废话,当然会。

绩效考核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完美,同样有诸多弊病。

但相比之下,已经是当前阶段,最好的策略了。

而坐在太师椅中,红袍白发的耄耋老人,这时也从沉思中回神,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

“如此一来,六科是要受内阁管辖的。”

赵都安微笑道:

“如今没了内阁,只有修文馆,而修文馆唯陛下马首是瞻。”

二人的对话看似驴唇不对马嘴。

但如韩粥这等聪明人,已经是眼神一动,听懂了。

董太师不愧是老江湖,一眼便瞧出考成法的一个大弊端,那就是“压制言路”。

因在这套设计中,本来负责弹劾的六科给事中,以及都察院御史,也都被纳入考成中。

受到“内阁”,其实也就是如今的修文馆管束。

如此一来,言官们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就不敢得罪修文馆。

无形中,言官们被压制了。

历史上,张居正施行此法后,被人指责的一个罪状,也是打压言路,将权力都把控在内阁。

而赵都安的回答很巧妙。

若“内阁”还在,这套机制一旦开启,那身为相国的李彦辅,将成为最大的权臣,无人可压制。

但“旧内阁”已经没了,如今的修文馆,只有一群年轻的,没有权势的学士,以及一个彻头彻尾皇党的太师。

所有人只忠于女帝。

这样一来,只要考成法运转起来,那么整个朝堂的权力,都会向女帝个人集中。

李彦辅再想用言官钳制女帝,都会变得极为困难。

董太师沉默了下,道:

“朝中很多人会极力反对的。”

赵都安笑道:

“新政从筹措那一刻起,就注定被无数人反对的。”

董太师缓缓点头,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已经大为不同。

对手中那本“手稿”,也愈发期待。

“老夫观你这手稿中,考成法只写了小半,后面这‘摊丁入亩’,如何解?”董太师问。

还有?才一半不到?

学士们愣住了。

赵都安却没急着说,而是看了眼桌上的毛笔:

“墨汁不够了,白纸也不够了。”

众人:“……”

董太师扭头,目光一扫,随手指了指后进来的几个学士:

“磨墨,换纸。”

王猷等学士难以置信,尤其眼高于顶的王公子,更险些变了脸色。

让他给一个草芥之身,以卖脸蛋与心狠手辣崛起的面首打下手?

门阀贵胄出身的他,无法接受。

莫愁这会也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淡漠:

“没听见么?莫非还要让太师亲自来做?”

“……不敢。”

王猷几人怂了,只好不情不愿,取了新墨汁倒入砚台,又给屏风换了一页新的白纸。

赵都安揉了揉嗓子:“说的口干舌燥。”

“……”一名学士叹息一声,起身去泡茶。

另一人拉开抽屉,取出中午时,赵都安给他的梨子,物归原主。

夜风清凉,赵都安慢悠悠吃了只梨子,又喝了一盏茶,也是留时间,给这群读书人消化方才所得。

约莫一刻钟后,他才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笑道:

“方才,我们说了吏治。但归根结底,如今朝廷最大的难题,乃是一个钱字。

韩学士的十策,若只是为国敛财,是有效的,我所批判的,并非其无用,而是其弊端太大。”

韩粥面红耳赤,道:

“赵君莫要再提,有何法子,还请讲来。”

赵都安笑笑,也不再揶揄他,正色道:

“关于钱字,我想分两部分来说,第一部分,还是白日里,诸位商议的,也是韩学士策略中的重点,即赋税与徭役这两大难题。”

“说是两个,其实是一个,盖因徭役本身,便是税的一种。

王朝国库,最大的银钱来源,也是一个税字。而大虞收税之法,在我看来,实在不敢恭维。

苛捐杂税且不提,难以避免。以物抵税,又给了下层官吏太多可捞油水的空隙,而最要命的,还是自古以来,已用了上千年的‘人头税’。”

赵都安在屏风上,写了“人头税”这三个字。

所谓的人头税,他自不陌生,就是每一个人,都要缴,无论古今中外,都是最常见的。

大虞的人头税,是典型的封建王朝形态。

穷人富人,缴纳的都一样,富人自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对穷人便不同了。

正所谓越穷越生……加上夭折率高,大虞百姓很能生孩子。

可一个家庭,人丁越多,需要缴纳的人头税越多……逐渐无力支撑,若遇到灾年,更是交不起。

要么逃走躲避,成为“隐户”,要么只能将田产卖了,去做佃户。

而士绅阶层,却享有免税的特权,又有家财,于是可以肆无忌惮收购土地……于是打开潘多拉魔盒,大虞财富迅速向少数人集中。

“人头税下,伴随王朝国祚绵长,势必导致朝廷可收的税钱越来越少……所以,我的第二条策略,便是摊丁入亩!”

赵都安在屏风上写下这几个字,而后解释其内容。

所谓摊丁入亩,其实是张居正一条鞭法的修改版,其核心变化不大。

一个,是将乱七八糟的各种税,只折抵为唯一,就是“白银”。

朝廷只要银子,一改以往缴纳物品,或服徭役等烂七八糟的名目。

这里倒是与韩粥策略中的一个类似,便是服徭役的百姓,只需缴纳银子,而徭役所需的工人,由官府雇佣。

但与韩粥十策不同点在于,赵都安直接动了收税之法,所以不会反复收两次。

其二,便是将人头税,改为“田亩税”,有多少地,交多少,没地的不交。

如此,有地的士绅的负担的起缴税,而穷人因为没了人头税,就可以尽情生孩子……

赵都安很清楚,人多力量大,人就是生产力,他不嫌人多,只嫌少。

“除此之外……”

赵都安讲完了主体内容,又转身,在屏风上添加了两个附属的词:

火耗归公

官绅一体

“以往官府要将百姓缴纳的赋税中,那些碎银熔炼为银锭,供给朝廷,而这熔炼中必有损耗,被诸多人中饱私囊。

所以,既新法要以白银结算,就必须将这损耗,归为朝廷。”

“同理,既改了依照田亩征收,那么,就必须剥走士绅免税的特权,此为官绅一体。”

赵都安最后总结道:

“摊丁入亩,田多则丁多,田少则丁少,计亩科算,无从欺隐,其利一,民间无包赔之苦,其利二,编审之年,照例造册,无须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无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掷地有声:

“此法若能推行,可保江山社稷,朝廷国库,再无匮乏。”

房间中,陷入了第二次安静。

当赵都安讲完,在场许多人,脸上都浮现出憧憬神色。

豁然开朗。

“妙啊,大妙。”韩粥拍案而起,目光炯炯,盯着屏风上的文字,定定失神。

无人知道,这个下午他心头是如何沮丧,不只因自己的十策被否定。

更因为,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所谓的,将十策拿回去修改,但如何修,怎么修?

他全无头绪。

然而此刻,只是隔了几个时辰之后,他就看到了一套与他的十策截然不同,却明显更为优越的方法。

如何能不激动?

“摊丁入亩……摊丁入亩……”莫愁也呢喃念着这个词。

她虽远不如真正的“女宰相”,因与赵都安为情敌,很多时候表现的更像个大丫鬟。

但能受女帝重用,辅助处理家国大事,足以说明,莫昭容起码在眼界和判断力上,绝不逊色于这群学士。

所以,她同样看懂了这套方法的好处。

而王猷等后来的学士,也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房间中的气氛那般古怪。

实在是,赵都安讲述的东西太具有冲击力了。

关键,并不是语不惊人那种,而是怎么想,都觉得的确可行。

只是在惊讶之后,身为门阀子弟的王猷,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新法,显然是对士绅阶层动刀子。

这对各地的门阀大族,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太师……”

有人看向为首的老者,想询求看法。

董太师目光炯炯,盯着那屏风,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摊丁入亩。”

顿了顿,他又摇头道:“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

董太师看向赵都安,说道:

“此法确颇为可行,怎奈何,虽比韩粥的法子柔和许多,但只恐仍难以推行。若要做成,必要徐徐图之,而朝廷等不及。”

等不及!

这句话,瞬间将众人从激动中,拉回了现实。

韩粥冷静下来,先是一怔,然后再次坐下。

是了,赵都安这法子虽好,但绕了一圈,仍旧很难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钱字。

若要徐徐图之,则难以缓解国库空虚。

若力求迅捷,那必然要与士绅大族为敌,虽可赢得民心,但……

倘天下士绅因此,离心离德,纷纷投靠八王,朝廷同样会动荡。

的确比他的十策好了太多,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猷眉头舒展,神色稍微轻松了些。

莫愁也反应了过来,眼神稍显黯淡。

是了,无论是摊丁入亩,还是之前的考成法,其实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推行。

好是好,但……

“呵,太师说的不错,以上两法,若要推行,势必要时间。”

赵都安将众人神色,悉数看在眼中,却丝毫不慌。

因为他手中,从来不只有张居正这一把武器。

关于如何迅速,且在不动刀兵,尽量不影响朝廷稳定的前提下搞钱,他起初没有头绪。

但在与韩粥交谈后,一些灵感清晰起来。

“可是,诸位莫要忘了,我方才说过,为解决钱这个字,我要说两部分,如今才只说了一个。

而下一个,才是缓解燃眉之急的办法。”赵都安笑道。

什么?

还有办法?

这一刻,包括董太师在内,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

才记起,这武夫酷吏之前的确说过,要讲两部分。

众目睽睽下,只见赵都安转身,亲自换了一张新的白纸。

在屏风上,然后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白银,商人,资本,市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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