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告别群山

两人聊着天围绕种植田转圈,有时候往上走,有时候往下走。

大队的梯田种了好些蔬菜:青椒、黄瓜、辣椒、苦瓜、丝瓜、空心菜。

靠着水源近的地方还种了冬瓜、芹菜等等,更有大片土地种土豆种洋葱。

每一块田都管理得井井有条,长势喜人。

钱进注意到,所有田埂都修整得笔直整齐,排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田边的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

西坪生产大队确实擅长种菜,也适合种菜。

另外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上,周铁镇停下脚步指向侧方:“钱主任,你看那边。”

钱进顺着周铁镇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一群社员正在开辟新的梯田。

有人抡着镐头刨土,有人推着小车运石料,还有人正在垒砌田埂。

集体的红旗插在山坡上,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劳动号子隐约传来。

钱进说道:“还在开垦荒地呢?行,你们大队这个干劲可以。”

“我们计划明年把整个南山都开发出来,“周铁镇的眼睛闪闪发亮,“种更多的蔬菜,还要种西瓜甜瓜,南山很多沙土地,种西瓜绝对好,这东西比种粮食收入高十倍!”

钱进站在平台上,俯瞰着脚下的层层梯田。

八月骄阳火辣,可满山遍野都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冲淡了这股辣味。

山风呼呼吹来很清新,各种菜叶味道混杂在一起后,让山风也有了独特的味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

钱进不时回头望向那片充满生机的梯田,阳光照在蔬菜叶子上,泛着晶莹的光泽,仿佛整座山都在发光。

他很有成就感。

西坪生产大队是他一个扶贫杰作。

周铁镇带他回到大队部。

几个月下来,大队部环境有变化。

本来前面是空地,现在全摞上了红砖,全是钱进协调后给的砖头额度。

不光给了西坪生产大队,其他大队也有,主要是队集体用来修整仓库和主要道路,老百姓还买不起红砖建新房子。

两人进入办公室,里头办公桌上已经摆放好了西瓜。

看到钱进,妇女主任王小英拍了拍西瓜发出嘭嘭闷响:“钱主任,这个瓜怎么样?”

这西瓜个头很大,得有二十几斤。

钱进在21世纪见过的大西瓜可太多了,但这年头西坪山种出来的全是本地瓜,个头能上十斤已经属于大瓜,很少能长到二十斤。

周铁镇擦着汗说道:“瓜有什么好稀罕的?猪呢?猪杀好了没有?”

钱进听后吃惊:“你这是要宰年猪?什么时候安排的?咱俩可一直在一起呢。”

周铁镇嘿嘿笑:“咱俩是一直在一起,可地里不是有的是人吗?你去看菜的时候,我随便一句话的事!”

“俺大队在后山放了三头黑毛猪。”他古铜色的脖颈沁着汗珠,忍不住又拿毛巾擦了一把,“专门留着给你的,结果你次次不留下吃饭,把猪留到现在了。”

钱进拦住他:“你赶紧去看看,这大热天的吃什么猪肉?吃了上火呢。”

“再说了,你们大队什么多?新鲜蔬菜多,而且你刚才也说了,这些蔬菜都是好东西,在城里可吃不上。”

“怎么了,我这马上就要回城里了,你还不叫我尝尝你们队的蔬菜?”

周铁镇哂笑:“菜再好也比不上肉,哪有用一桌绿来招待贵客的?”

“何况这还是给你的践行宴。”王小英补充说,“俺大队必须把好东西都拿出来。”

钱进态度坚定:“你们大队最好的就是蔬菜!”

“今天你们要是炖肉那我觉得没意思了,我就是想尝尝你们的炒菜。”

王小英看出他态度坚决,顿时陷入为难。

她看向周铁镇:“大队长,这个……”

“今天不听钱主任的,咱要是不杀猪,这事传出去不用外人戳咱脊梁骨,光咱自己心里就过意不去。”周铁镇嚷嚷起来。

钱进说道:“怎么了,你们担心我在城里吃不上猪肉?”

“告诉你们吧,我真不想吃猪肉,我想吃点你们这里有而城市里没有的,比如山兔子,你们这里有兔子吧?”

一听这话周铁镇懵了:“我草,你想吃兔子?早知道昨天逮的那几个兔子不卖了,留着卤了给你吃!”

山里确实有兔子,可问题是数量没多少,并且不好抓。

否则他们社员光想办法在山里逮兔子就是了,还能几个月几个月的吃不上肉?

钱进赶紧改口:“不是,我是举例子,不是真想吃兔子……”

王小英反应过来,说道:“那别的也行?知了猴呢?娃娃们粘的知了呢?还有我们山泉里的小银鱼、草堆里的大蚂蚱,这些行不行?”

钱进听的拍大腿:“这可太好了!”

周铁镇这人脑子简单好糊弄,否则也干不出来马德福说‘我来喝口水就行’结果他还真只给马德福准备茶水却不准备午饭的事。

如今听钱进爱吃山里野味,他立马行动起来:“不杀猪了!”

“去,二虎、大民,你们立马去咸菜缸里找知了猴找知了,要是不够让那帮兔崽子去粘知了,给钱主任吃个新鲜的。”

“草包、草包,你给我去二队找人赶紧捞银鱼,再找人去捡蚂蚱,哎呀,这些东西咱大队多的很,钱主任爱吃,一定叫他吃个够!”

绰号叫草包的青年问:“钱主任爱吃豆虫不爱吃?我看我二嫂她们今天去黄豆地里摘豆虫了,那家伙一烧可香了。”

周铁镇便挥手:“要,肯定要!”

钱进在屋里啃着西瓜很无奈。

本来想给人家减负。

结果又变成给增加负担了。

他在大队名声好、有威信更有人缘,社员们是真心爱戴他。

得知他要调走,没有去上工的老头都在找他,拉着他的手泪眼汪汪。

得知他要吃蔬菜吃野味,队里闲置人手全出动了,好些没事干的孩童嗷嗷叫着要去粘知了、捞鱼抓蚂蚱……

还有七八个孩子胆子大,跑来找钱进:“钱主任,我们带你去后山玩,可好玩了。”

“就是,钱主任你要进城了,你要是进了城,那就没有后山了。”

“钱叔叔,快一起去后山。”

周铁镇出来挥手赶人:“一边去一边去,看不见钱主任要休息了吗?”

钱进拦下他说道:“我来你们大队好几趟,山也上了好几趟,但每次去都是正事、公事,还真没去玩过。”

“今天小朋友们盛情邀请,他们说的对啊,我以后回了城里,可就没机会上山了,那我今天跟他们去玩玩,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主要是老汉们拉着他手泪眼汪汪的氛围让他无法承受。

老汉们是真情实感,搞得他很感动,总想往外塞钱。

可他今天来没怎么带钱。

所以,索性跟孩童们去后山散散心得了。

孩童们准备充分,他们有的提着竹竿,有的拿着铁皮罐头盒,还有的挎着个小竹篮,叽叽喳喳像一窝小山雀。

钱进跟他们混迹在一起,他们的笑声更是响亮,蹦蹦跳跳往后山的山沟沟里钻。

上午的山风格外清爽,带着泉水和青草的气息。

有叫铁蛋的孩子将自己的长竹竿递给钱进:“钱叔叔,待会你去粘知了,可好玩了,一粘它们就吱吱叫,一粘它们就撒尿!”

旁边的石头献宝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团湿面筋:“我奶奶得知钱主任要吃知了,特意用家里面活的,粘知了最好使!”

钱进接过那团黏糊糊的面筋,闻了闻,有股小麦的清香。

这是好东西,恐怕老人家自己都舍不得拿来蒸馒头吃。

他感叹着把面筋缠在竹竿顶端,用力按了按确保粘牢。

结果孩子们见此哄笑起来。

二妞指着他的竹竿:“钱叔,你缠太多啦!这么一大坨,知了老远就看见跑啦!”

钱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小时候粘知了就已经有专用黏团了,没用面筋粘过知了。

所以刚才见石头递给自己一块,还以为得全用上呢。

想到专用黏团,钱进眼睛一亮。

他说道:“你们等着,我有个城里科学家刚发明的粘知了神器。”

孩童们不知道神器什么意思,一个劲挠头。

钱进飞快找了个屋后没人位置。

粘知了神器是小东西,他脖子上挂的最小金盒便够用。

钱进五个一次的买,几次便买了一些小绿手,这东西粘性很厉害,不管是知了还是蚊虫,只要碰上就别想跑!

他拿去分给孩童们。

孩童们每年夏秋都要粘知了,非常了解工具的重要性。

随着钱进将小绿手交给他们,他们一试这黏性顿时欢喜大叫起来:

“这个好使,快看,这个厉害。”

“比面筋厉害,石头,你把面筋给你奶奶送回去。”

“你们看看把这个粘到杆子头上,咱今天肯定要发财了……”

钱进没让石头送回面筋。

面筋已经没法再做饭吃了,他在孩子们的指导下,重新调整了面筋的大小,选择自己用这个。

“出发!”铁蛋一挥手。

他是这些小伙伴里的头,最喜欢像将军似的发号施令。

孩子们欢呼着朝后山进发,钱进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惜没带相机,否则拍下这一幕来,等到21世纪再看一定很叫人感慨。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渐渐高过人头。

野草渐密,遮挡住了地上浅浅的山泉溪流。

孩子们习惯了赤脚闯山,尽管山石狰狞,但他们毫不在意,依然兴高采烈地前进。

钱进的解放鞋很快被溪水浸湿了,凉丝丝的很舒服。

“嘘!”走在最前面的铁蛋突然停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钱进顺着铁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趴着一只黑褐色的知了,正“吱——吱——”地鸣叫着。

铁蛋蹑手蹑脚地靠近,慢慢举起竹竿。

其他孩子紧张地看着,二妞紧紧攥住钱进的衣角。

竹竿一点点靠近那只毫无察觉的知了,突然,铁蛋手腕一抖,竹竿顶端的小绿手准确无误地粘住了知了的翅膀。

“逮着啦!”孩子们欢呼起来。

小小的少年得意洋洋地把挣扎的知了取下来,放进带来的罐头盒里。

知了在铁皮盒子里扑腾,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声。

其他人去看小绿手,铁蛋得意洋洋的说:“钱叔说的对,这是粘知了神器,它可神了,其实我刚才就粘了一点知了翅膀,结果这个知了就跑不掉!”

“钱叔,该你了!”二妞推着钱进往前。

树丛里知了叫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指出位置。

钱进学着铁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举起竹竿,可是手一抖,竹竿碰到了旁边的树枝。

“哗啦”一声,知了受惊飞走了,留下一泡尿。

“哎呀!”孩子们惋惜地叫起来,但毫不在意,反正山里知了多的很。

第三次尝试时,钱进终于成功粘住了一只知了。

当他小心翼翼地把战利品放进罐头盒时,孩子们比自己抓到还要高兴,围着他又蹦又跳。

太阳越升越高,山里开始热起来。

孩子们的罐头盒里已经装了十几只知了,扑腾的声音和吱吱叫声不绝于耳。

铁蛋兴致勃勃的说:“今天有这个粘知了神器,咱使劲抓知了,一定要多多的抓。”

每个孩子都知道,知了回去用盐腌了,再用油一炸,香得很。

西坪人家条件不好,常年舍不得吃肉,于是到了夏秋时节他们找知了猴抓知了,用攒下的油水炸了给孩子解馋,喷香酥脆可口,是山里孩子难得的荤腥。

一群孩童分开,一人一根竹竿,几乎是次次不落空,每次伸出竹竿都有收获。

罐子里塞满了知了。

他们又找纤细坚韧的茅草,用茅草穿过知了绑成一串。

等到竹竿上的小绿手没了粘性,他们已经抓到三四百个的知了。

“咱们去抓小鱼吧!”铁蛋提议道,“钱叔叔不是要吃小鱼吗?”

钱进解释说:“我那是随口说的……”

孩子们不管,又带着转向一条小山涧。

山涧里溪水清澈见底,在石头上溅起朵朵水花。

铁蛋第一个脱掉补丁摞补丁的布鞋,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老钱快下水,这里凉快!”他龇牙咧嘴地笑着,朝钱进招手。

钱进无奈一笑。

得,关系进展了,从钱主任变钱叔叔又变成老钱了。

其他孩子也纷纷脱鞋下水,有的还干脆把上衣也脱了,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

钱进也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脱下解放鞋,卷起深蓝色涤卡裤子的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溪水。

八月的山泉水依然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痒痒的。

“钱叔,看这儿!”二妞指着一处水流较缓的小水洼。

钱进弯腰看去,果然有几条寸把长的小银鱼在水里游弋,阳光下鱼鳞闪闪发亮,像一根根银针。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活是他们拿手好戏。

铁蛋和另一个男孩在上游用石头垒起一道临时水坝,二妞带着几个小姑娘在下游张开旧蚊帐改成的网兜。

钱进个子大声势足,被安排在水洼旁,负责惊动鱼群。

“我数到三,“铁蛋压低声音指挥,“一、二、三!”

钱进用手搅动水洼,小鱼受惊,顺流而下,正好钻进二妞她们张开的网兜里。

孩子们欢呼雀跃,七手八脚地把捕获的小鱼放进带来的竹篮里。

竹篮底部垫着湿漉漉的苔藓,小鱼在上面扑腾着,银光闪闪。

“钱叔,你还记得那年大旱吗?”铁蛋突然问道,手上不停地把小鱼从网兜里拣出来,“就是这条小溪,差点干了。”

钱进当然不记得。

他以前没有来过自店公社。

不过他知道前年月州县倒是碰上了台风洪涝。

孩童们记忆也有些混乱了,七嘴八舌说给他听,铁蛋说的干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三四个月没下雨,山涧几乎断流,当时全村人定量用水,连洗脸都要省着用。

铁蛋颇为自得的向钱进介绍:“那时候我才这么高,天天跟着大人后面运水。”

“当时我可能干了!我爹说我能顶半个劳力!”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继续在小溪里忙碌。

不光是小银鱼,还有一些小鲫鱼小草鱼小青鱼沙爬子鱼一起落网。

二妞说这些小鱼拿回去用面粉裹了油炸,连骨头都是酥的,是她奶奶的拿手菜。

小溪流被搅弄浑浊,后面很难再抓到小鱼。

于是他们改成抓蚂蚱。

孩子们显然对山里的活动安排早有规划,用不着协商,有人安排,其他人响应。

钱进跟着他们离开溪水,在裤腿上擦了擦湿漉漉的脚,重新穿上解放鞋。

山路越来越陡,灌木丛越来越密。

孩子们像一群灵活的小山羊,在树林间穿梭自如。

钱进虽然常年下乡,但毕竟不如这些山里长大的孩子熟悉地形,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钱叔,快来看!”二妞的声音从一片灌木丛后传来。

钱进以为是碰到蚂蚱群了,结果拨开树枝走过去,看见孩子们围着一丛低矮的灌木,上面结满了红艳艳的小浆果。

“这是山托盘,可甜了!”铁蛋摘下一颗递给钱进。

钱进接过那颗红得透亮的小浆果放进嘴里,顿时一股清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还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清香。

孩子们熟练地采摘着浆果,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小布袋。

钱进也加入了采摘行列,很快就尝到了好几种不同的野果——酸甜的山葡萄、微涩的野草莓、清甜的树莓……

这些都是大自然的馈赠,是山里孩子们最天然的零食。

几乎是他们夏季唯一的零食。

其实这东西要是足够多,用来做果酱才是真的王炸。

可惜不够多而且来源不稳定。

山里浆果很小很瘦,结果期很短,这就导致即使是熟知它们习性的山村孩童们一年也吃不上多少。

钱进这次算是跟着享受了一下。

他正吃的开心

二妞突然问道:“钱叔,听说你要去城里了?是真的吗?”

“是啊。”钱进点点头,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组织上安排我去市里工作,叔叔的家也在那里,得回自己的家。”

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最爱闹的铁蛋也不说话了。

钱进见此哑然失笑:“怎么了,你们还舍不得我啊?”

铁蛋大声喊:“当然舍不得呀,俺爸俺妈说你是最好的干部,你要是在公社里当干部,俺大队的日子好过。”

老大开口了,其他孩子跟着说话:

“你人最好了,给俺爷爷家里送粮食送饼干送糖,其他领导哪有送的?”

“钱叔叔,你给俺大队批了双代店,不是你,俺大队哪有双代店?”

钱进说道:“没事,我虽然调走了,可后面的供销社主任还是你们爸妈的熟人,也是个大好人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铁蛋问道。

“过几天吧。”钱进说道。

他跟这些孩子不怎么熟悉,准确的说在今天之前知道名字的也就三两个。

但他没想到孩子们对他很熟悉,还对他有很深的感情。

可见。

老百姓很简单。

只要领导干部一心为他们着想、一心为他们服务,他们就把领导干部放在心里!

钱进寻思安慰一下孩子们,结果他正要对铁蛋说话,铁蛋撒开铁脚板钻进了灌木丛里。

其他孩子也默默散开,各自钻进树丛里,只听见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见人影。

“钱叔!”铁蛋的声音突然从灌木丛深处传来,“你尝尝这个,包甜的!”

他手里捧出来的是一种钱进没见过的黄色浆果,形状像小灯笼,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籽。

“这是山灯笼,长在背阴处,可难找了。”铁蛋一把全塞给他。

其他孩子刚才也是发现了山灯笼进去寻觅,此时先后出来,纷纷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山灯笼交给钱进。

钱进接过孩子们献宝似的递来的野果,一颗颗放进嘴里。

不光是山灯笼,也有其他果子。

山灯笼确实很甜,但有些果子则酸得他眯起眼睛。

味道一样很棒。

石头看他吃的津津有味,问道:“钱叔,你们城里有这些果子吗?”

“城里也有果子卖,我姑就在城里,”一个姑娘小声说,“但没有咱们山里的甜,是吧钱叔?”

钱进点点头:“是啊,城里买的果子,哪有咱们现摘的好吃。”

“城里是不是很大?有很多汽车?”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城里人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馒头?”另一个孩子插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关于城市的问题,钱进耐心地一一解答。

他们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分享着采摘来的野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蛋抬头透过树叶看太阳,然后赶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钱叔,咱们该回去了,晌午了。”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指挥其他孩子收拾东西,“把鱼和知了都拿好,别撒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

钱进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背影。

铁蛋和二妞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他,好像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路过一片开阔地时,孩子们突然停下,指着远处的梯田让钱进看。

阳光下,层层梯田里的蔬菜泛着油绿的光泽,西红柿像小红灯笼似的挂满枝头,茄子紫得发亮,豆角架整齐排列……

“钱叔,”铁蛋认真地说,“等你去了城里,别忘了咱们西坪。等蔬菜丰收了,我让爹给你捎些去。”

钱进忍不住笑起来。

这小子言谈举止都像个大人,但是又不是大人。

所以显得分外可爱。

他弯下腰,平视着铁蛋的眼睛:“我一定不会忘记。”

“你们也要记住钱叔的话,好好读书,等秋后我还会来的,到时候我让你们大队长把你们一起带上,咱们坐大卡车去城里玩。”

“去吃国营饭店,去公园荡秋千,去电影院看电影,去少年宫看书!”

孩子们闻言嗷嗷叫起来:“去城里喽,去城里喽……”

“钱叔我肯定好好学习,我是俺西坪小学二年级第一名……”

“钱叔咱拉钩,拉钩不能撒谎,真要去城里啊……”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中,山下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钱进和孩子们慢慢走下山坡,知了的鸣叫和孩子们的欢笑在山谷间回荡。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山里的条件在改变。

西坪的农田在改变。

他也在改变。

钱进估摸自己接下来是要进入外商办上班,他想好好干,好好往上爬。

如今已经是1978年,很快就是八十年代。

他希望自己在八十年代能成为供销社里更大的干部,到时候他要主动申请调入为农民、为农村服务的部门。

他知道自己有办法带领农民们更好更早的过上不错的日子。

这是他突然生出的追求……

(本章完)

第201章 有些老物件,你要不要

钱进跟随孩童们开开心心回到大队部,蹲在大队部门口的周铁镇见此咧嘴笑:

“钱主任,跟这些崽子去后山玩的还行?”

钱进感叹道:“简直太行了,你们西坪群山是宝藏之地,相信我吧,周大队,以后你们队里会富裕起来的!”

队里社员对他真心实意,蔬菜田里最好的菜被挑出来,源源不断的送过来。

竹篾簸箕里堆着翡翠色的黄瓜,顶花带刺的新鲜劲儿还凝在晨露里。

有人拿着针线去地里摘来了新鲜的小辣椒。

红艳艳的椒串在穿堂风里摇晃,像是挂了串小鞭炮。

钱进看到这么一大串小辣椒送到都要无语了:“什么意思?今天给我来个炒辣椒?”

“给你带回去,这都是俺仔细挑出来的好辣椒。”来送辣椒的妇女腼腆的笑道,“你尝尝,这辣椒可好吃了。”

“还是尝尝这个吧。”周铁镇把黄瓜递给他,又让人去双代店要来一小盘甜面酱。

“黄瓜蘸酱,这在以前是俺招待客人的下酒菜。”

这个吃法很寻常。

钱进沾了点甜面酱咬下黄瓜头,咔嚓声响中,汁水满嘴。

王小英收拾了报纸说:“大队,领导已经回来了,咱蹲在这里吃黄瓜蘸大酱算什么事?赶紧带领导回家里去吧。”

周铁镇嘿嘿笑:“先叫领导歇歇脚,那帮野崽子我了解,进山跑的跟兔子一样,撒欢的折腾,肯定把钱主任给折腾累了。”

钱进笑:“没事,我这体格可不差。”

这不是自谦。

几个月的下乡之旅算是他修身养性、恢复精力了。

结婚后在魏清欢身上耗费掉的精力又积蓄起来,如今他还是生龙活虎的好汉。

午饭张罗在周铁镇家里,钱进正要跟着过去,有老汉挑着竹篓颤颤巍巍的走过来。

周铁镇立马迎上去:“四大爷,怎么样?”

“准成。”老汉笑呵呵的捋胡子。

周铁镇从他肩膀上卸下来竹篓,打开盖子给钱进看。

竹篓里全是青灰色的虾,很鲜活,在里面蹦蹦跳跳,每一只虾那细长的触须都在颤动。

钱进问道:“老爷子这是给我去捞虾来着?嗨,你们太夸张了,至于吗?”

老汉认真的说:“至于,至于,你给俺大队又办双代店又送新品种的菜,我们招待你杀一头牛都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去捞虾?”

他又补充说:“不过这虾也好吃,不比牛肉差多少,这是二罗涧溪流的虾,肉质紧实。”

说着他抄起竹篾编的漏勺捞了虾给钱进看,活蹦乱跳,异常鲜活。

钱进解释说:“我知道,老大爷,我相信这虾好吃,可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以为我这一口吃的去忙活,我怎么过意得去呀?”

他又责备周铁镇:“你也真是的,让孩子们给我捞点鱼就可以了,怎么还为难老同志去给我捞虾?这不像话!”

“像话,怎么不像话?”周铁镇哈哈笑,“捞虾跟捞鱼不是一回事。”

“你跟着铁蛋那些野崽子去溪流里看过了,鱼捞到不少,是吧?虾呢?捞到虾了吗?”

“告诉你,山溪里的虾跟鱼不是一回事,不懂行的别说捞虾了,就是找都找不到!”

“别看我们都是在西坪山里住了一辈子的人,却捞不到什么虾,我四爷爷是好手,所以必须得让你出马。”

王小英在旁边看淡水虾,赞叹说:“个头真大。”

对钱进见多了海虾的人来说,淡水虾的个头不够看。

这些河虾最大的也就跟他小拇指个头差不多,多数才半根中指长短。

但考虑到这是河虾,那确实个头不小了。

老汉笑着说:“小个头的我挑出来了,给钱主任吃大个的!”

钱进招呼老汉:“大爷,走,今天中午一起喝两盅。”

老汉摆摆手说:“我去不了,我家里头的婆娘已经做好饭了……”

“大爷,中午的饭晚上还不能吃了?今天中午听我的,你必须得去一起喝两盅。”钱进拽住他的衣袖。

老同志为了他一口吃的费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他肯定不能干吃,必须得带去上酒席敬一杯酒以表心意。

钱进给周铁镇使眼色,周铁镇笑道:“是,四大爷,一起去吃饭,今天桂芳做的菜肯定多,一起去,咱爷们也好些日子没坐下了。”

老汉一看走不了,不好意思的笑了:“你们领导的酒席,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坐着干什么?”

钱进坚定的说道:“去陪我这个领导喝口酒行不行?领导想和人民群众坐在一起行不行?”

老汉闻言笑道:“行行行,钱主任你这么说我怎么能走呢?”

海滨市的八月几乎是全年最热的时候,晌午的日头很毒,毒日头烤得土路发白。

在山里头全是树荫还有山风不算遭罪,走在路上晒着太阳可遭罪了。

大队部门口到周铁镇家门口有一公里,这一路走来钱进汗出如雨,等他到了周家门口,的确良衬衣已经湿透,紧贴在结实的脊梁上。

周铁镇家的大黄狗听到陌生人脚步跑出来,冲着钱进‘晃晃晃’的叫。

见此周铁镇上去飞起一脚,这狗立马乖巧了,耳朵归拢成飞机耳,围着周铁镇亲热的舔他的手。

周铁镇没好气的挥手:“滚滚滚,大热天舔我一手的口水,滚一边去。”

“铁镇,钱同志啥时候到啊?”屋里传来妻子刘桂芳的喊声,伴随着铁锅铲子碰撞的脆响。

“已经来了!”周铁镇吆喝,“该下锅的下锅,该上桌的上桌!”

他转身走进院子,顺手从井台边抄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珠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葫芦瓢扔回去,钱进捡起来又来了一口。

周铁镇用袖子抹了把嘴,心里头热乎乎的。

钱主任从没有看不起乡下人!

这样的好干部要回城了,他这个大队长说什么也得好好送一送。

“桂芳,菜都备齐了吗?”周铁镇大步走进灶房,扑面而来的是油炸食物的香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刘桂芳正站在土灶前,手里的大铁铲翻动着锅里金黄的知了猴。

她四十出头,圆脸盘被灶火烤得通红,碎花布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齐了齐了,菜都送过来了,就搁筐子里。”她头也不抬地答道,手腕一抖,锅里的知了猴翻了个身,炸得更酥脆了。

周铁镇蹲下身,掀开盖在柳条筐上的湿布。

黄瓜翠绿得能掐出水来,西红柿红艳艳的像挂了层釉,紫得发亮的茄子、青辣椒、嫩豆角,还有一把把芸豆,全都水灵灵的。

钱进走来客气的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咱们都是自己人……”

“就因为是自己人,所以要吃好的,钱主任你看看,这菜我让人专挑那最鲜嫩的。”周铁镇指着蔬菜说道。

钱进给他们大队的白玉黄瓜如同水果,好看又好吃。

周铁镇从筐里拣出根黄瓜递给跟来的老汉:“四叔,吃一根。”

老汉不客气,在裤腿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咔嚓的声响伴着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这黄瓜真不一样,跟甜瓜似的。”

忙活中的刘桂芳偶然回头,看到钱进将带来的两个网兜放在角落里。

她赶紧把铲子塞给周铁镇,上来提起网兜要还给钱进:“钱主任,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能来上俺家里吃顿饭,俺全家脸上都有光,你怎么还带东西?这不是看不起俺家吗?”

钱进认真的说道:“对,我也是这么跟我媳妇说的。”

“可是她人倔强啊,她得知我今天要上门来吃饭,非得让我带上这些东西。”

“她还说了,这跟我没关系,这是她给你家里的一片心意,所以你家里要是不收没事,回头她来的时候你们让她带回去!”

老汉听到这话冲刘桂芳竖起大拇指:“要不然人家能当干部呢,这张嘴真厉害。”

刘桂芳笑道:“钱主任是厉害,你这肯定胡说,弟妹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城里呀……”

“那你给她送城里去。”钱进要往外走。

刘桂芳说:“不是,我意思是你找的理由而已,弟妹在城里哪能给你收拾东西?”

钱进摊开手:“她昨天来看我来着,顺便帮我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提前带回城里去。”

“可惜她今天还要上班,否则我无论如何得带她来咱西坪山转一转。”

周铁镇回头喊:“行了,媳妇,别跟领导客气了,人家没拿咱当外人,咱更得拿人家当自己人。”

“钱主任你也是的,留在这里干什么?留在这里闻柴火油烟味道吗?快出去快出去,又热又呛人!”

钱进抄着手说:“你们忙吧,我没事,我就爱看人家做饭,因为我也喜欢做饭,我随时随刻要偷师。”

“周大队,你这是要干什么?”

周铁镇搅和面粉,低头说道:“锅里炸知了猴有豆油,我搞点油饼吃。”

“钱主任你爱学厨艺是吧?那我今天得教你一手。”

“这个炸知了猴的油用来煎饼最合适了,得可香了。”周铁镇说着先捏碎鸡蛋搅和后倒进去。

蛋液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转眼膨胀成云朵。

他利落地铲起鸡蛋饼又解释了一句:“待会做个鸡蛋拌黄瓜,好吃。”

鸡蛋饼出炉,他开始煎饼,将焦黄的油饼叠成宝塔,“配上咸菜最好吃了,解腻。”

一大盘子油饼出锅,他挑了块最好的给钱进:“钱主任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钱进不客气,接下油饼咬下一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混着炸知了猴的油香味涌上舌尖。

刘桂芳摸出个粗瓷坛子,揭开红布盖子,酸香扑面而来——是拿去年冬天的野山楂和紫苏叶泡的醋,可以直接蘸饼吃。

土灶上的铁锅腾起青烟,周铁镇抄起铁铲敲锅沿,刘桂芳快速的撕了茄子条,这是开始炒蔬菜了。

红辣椒先进入热油里翻滚,渐渐蜷曲成小船模样,爆开的香辣味配合油烟味呛得人忍不住打喷嚏,但是辣椒油独特的香味着实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今年雨水足。”周铁镇把茄子倒进锅里,紫莹莹的茄块在辣椒堆里打滚,“你送来的品种又好,这种出来的茄子皮薄肉嫩可好吃了。”

正在烧火的周铁镇小儿子抬起头说:“我爸有时候都生吃茄子,或者蘸酱吃。”

周铁镇哈哈笑,手里铁铲翻飞的像山涧里的鸟。

很快茄子裹上亮晶晶的酱汁,混着蒜末的辛香,“等你回你就吃吧,这东西比肉还下饭。”

灶台边,刘桂芳已经提前炸好了三盘野味——金灿灿的知了猴、胖乎乎的豆虫,还有一大碟炸蚂蚱。

她把三盘子炸货送进屋子里后很快赶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又开始处理小杂鱼。

不光是铁蛋领着钱进捞了小鱼,其他人也有去捞鱼的。

他们在小溪里捞到的是小银鱼,其他人捞到的是其他杂鱼,有大的有小的,小的不过手指长,大的鲫鱼有巴掌大,有一条大青鱼得有手臂长短。

刘桂芳将各种杂鱼内脏洗净,全给泡在了盐水里。

周铁镇炒好了茄子又炒西红柿鸡蛋,接着是豆角、青椒,红的绿的紫的轮番在铁锅里翻滚,煞是好看。

“桂芳,酱油!”周铁镇头也不回地伸手。

刘桂芳赶紧递过粗瓷碗,里面是双代店里刚打回来的酱油,黑亮黑亮的。

周铁镇用勺子舀酱油,勺子摇晃,酱油划出一道半圆弧线落入锅中,菜色顿时深沉起来。

他又撒了把粗盐,最后淋上几滴香油,一锅地道的农家炒杂菜就出锅了。

这边刘桂芳又快手快脚地拌了个凉菜——黄瓜拍碎跟鸡蛋饼碎块混在一起,酱油、醋和辣椒油是佐料。

西红柿最简单,切片撒上一把白糖成就一道雪盖火焰山。

“铁镇,红烧鱼该下锅了。”刘桂芳提醒道。周铁镇应了一声,重新热锅下油,把沥干水的小杂鱼倒进去煎。

鱼身很快变得金黄,他倒入散白酒、酱油、醋,又加了把干辣椒和葱段,最后舀了勺井水,盖上锅盖焖起来:

“钱主任,走,咱先去歇歇,凉快凉快开开胃,待会咱要大喝一顿!”

钱进跟他进屋,此时王小英等其他干部也来了。

周铁镇说道:“现在唯独缺咱以前的大会计。”

现在的大队会计周鹏说道:“我师父现在是公社干部了,他回不来。”

钱进笑道:“他以后在你们大队里待着的时间没多少,我跟我们供销社所有人都说过了,不管什么岗位,都得响应领袖同志的号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个好。”王小英赞叹道。

周铁镇大咧咧的招呼众人:“坐下都坐下,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嗯,今天可是好酒好菜,赶上过年了。”

“周会计没来,嘿嘿,那是他没口福,咱这些人有口福,开造!”

他打开了钱进带来的白酒。

牛栏山二锅头。

价格实惠,物美价廉口味好。

众人用的都是大杯子喝酒,一圈十一个人,倒满了足足需要三瓶白酒。

钱进要骑摩托车,照例还是想少喝酒。

但周铁镇不允许,必须给钱进满上:“钱主任你在我地头上还怕什么?待会喝多了你先睡一觉,睡个午觉不耽误你回家!”

这是践行酒,钱进不好再拒绝,只好无奈一笑端起酒杯。

火辣的酒水入喉,接下来是吃饭了。

周铁镇的吆喝声能传到邻居家里:“吃吃吃,别放下筷子,谁都别放下筷子。”

“后面还有的是菜,先使劲吃!”

钱进拿起筷子吃眼前的辣椒炒茄子。

茄子炖烂了,一筷子进入口里,绵软的质地轻易陷进齿缝。

暗红的茄肉吸饱了汤汁,咸鲜的酱汁混着蒜香和辣味相当开胃。

刘桂芳端着大碗到来。

韭菜炒河虾。

河虾已经炸成诱人的橙红色,上面撒了盐粒、虾脑里汪着金黄的虾膏,吃在嘴里没有海虾惯有的腥味,满口都是山泉的清香。

“尝尝这个。”王小英把炸到酥脆的知了猴推到钱进跟前。

蝉蜕还完整地裹在背上,像披着泛了油光的铠甲。

钱进捏起一只,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露出里头雪白的嫩肉,这东西蛋白质含量很高,用油炸过后那是喷香。

另外这些知了猴都是在社员们咸菜缸里泡过的,咸味已经腌进了肉里,不用再额外撒盐,吃起来已经有咸滋味。

柴火灶火力猛、炒菜快。

刘桂芳炖了个菜倒入砂锅里端上桌,揭开盖子时有白雾裹着鲜香扑面而来。

周铁镇舀了勺汤吹了吹:“吃这个,钱主任你吃这个尝尝,丝瓜藤底下捞的鲫鱼,用山泉水炖的。”

乳白的鱼汤里浮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喝一口满嘴鲜香。

这是正宗的山间野味。

周鹏有些不好意思:“钱主任好不容易在咱这里吃顿饭,结果没有猪肉当硬菜,大队长咱这工作做的还是不到位。”

喝着鱼汤的钱进摆手:“可算了吧,到什么庙烧什么香,到了城里吃猪肉,到了咱山里就得吃山珍!”

“再说了,这菜还不硬?你们坦诚的说说,过年能吃上这么一桌菜不?”

“这菜确实可以,”四大爷乐呵呵的笑道,“我老汉跟着钱主任沾光了,哎呀,要不是钱主任我还得在家里吃发臭的咸菜疙瘩。”

钱进说道:“自留地里的菜下来了吧?怎么还得吃咸菜疙瘩?”

四大爷不好意思的说:“自留地里种了你给的良种蔬菜,我家里还有点外债,寻思着把菜留下等赶集的时候拿去换两个钱。”

钱进说道:“会好的,四大爷,你相信我,明年开始就会好的。”

改革开放就在眼前了!

周铁镇举起酒杯说道:“四大爷,来,咱俩先喝一口。”

“今天不提以前的苦日子,今天咱就吃好喝好,以后日子准错不了,你出去看看咱那漫山遍野的菜吧,以后年年都是那样,咱日子能差的了?”

“咱们听钱主任的安排就行了,以后这样满桌子的好菜有的是!”

今天的菜确实没的说。

除了炸知了猴还有炸知了,炸知了更多,在盘子里堆的冒尖。

妇女们从大豆田里抓来的豆虫看着吓人,实际上它们是吃大豆叶子长大的,很干净,营养很丰富,蛋白质含量远远超过牛肉。

这东西可以烧可以炸,炸过后外酥里嫩,在嘴里越咀嚼越喷香。

还有用小竹篮装的炸蚂蚱,各种蚂蚱一锅出,嘎嘣脆。

刘桂芳又把一大盆红烧小杂鱼送上来。

各色小鱼浸在酱色的汤汁里,鱼眼睛都煮得凸出来,味道格外鲜美。

至于蔬菜更不用说,凉菜热菜布置了半桌面。

炒杂菜五颜六色,凉拌菜清爽可口,还有那一摞冒着热气的油饼。

“钱主任别放下筷子啊,你尝尝这个。”周铁镇夹了条最大的鱼放到钱进碗里,“这杂鱼别看个头小,可鲜着呢。”

“我们山里头吃鱼就得吃这个,骨头都酥了,不用吐刺。”

钱进小心地咬了一口,鱼肉果然鲜嫩无比。

连骨头都煮得酥软,混合着酱香和微微的辣味,让人一口一口的停不下来。

他又夹了筷子炒杂菜。

茄子的绵软、豆角的清脆、青椒的爽辣和西红柿的酸甜在口中交织,配上油饼浓郁的油香和面粉本身的肉香,充满浓郁的乡村菜风味。

“周队长,这菜炒得真好!”钱进由衷地赞叹。

周铁镇哈哈大笑,又给钱进倒了杯酒:“咱们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这地里长的、河里捞的,新鲜!”

“你在城里可吃不着这么水灵的菜,这刚出水的河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盘子渐渐见了底。

三瓶白酒喝完,又是三瓶白酒打开。

钱进面色惨淡。

得亏他带的酒多,否则光是这桌子饭都应付不下来!

另外他不想喝这么多,因为他还得骑车返程,于是他就装睡……

周铁镇见此嘎嘎笑:“钱主任干啥都行,就这个酒量不行。”

“那让他睡觉,咱们继续喝,痛快的喝!”

钱进暗笑。

你们就喝吧。

等你们喝完了就假装睡醒了,到时候正好骑车回去。

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夕阳西下。

他愕然出去一看。

有些人家开始炊烟袅袅,附近的院子里飘上了饭菜的余香……

刘桂芳看到他醒来很高兴:“钱主任你醒的真及时,来,洗漱一下溜达一下,待会回来吃晚饭!”

钱进拼命摆手,找到摩托车就要逃窜。

周铁镇拽住车后座,一句话拦住了他跑路的心思:“最近我在大队里收拾出来好些老物件,怎么样,你不要了?”

钱进立马下车: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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