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第177章 草菅人命

第177章 草菅人命

应天府周围的情况已经视察过,赵骏不可能全国各地所有农村都去一遍,都去的话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完,只能前往各路各州比较典型的县府看看。

从他调研的情况来看,土地兼并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几乎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

应天府就是河南地区,属于华北平原的一部分。

这里有大量的广袤田土,但田地的拥有者多数都是地主,优田良田都由地主们把持,自耕农大部分拥有的田地也只是普通田和劣田,百姓生存相当艰难,一年累死累活都只能勉强图个温饱。

而且有相当多的人成为地主的佃户和奴仆,为地主做工。很多人都穿着粗布短衫,脸上和身上都是泥泞,皮肤黝黑,面黄肌瘦,被贫困围绕。

至少这么多天赵骏并没有看到多少丰衣足食的百姓,没有看到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屋,没有几家有钱的富户。

他们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木屋或者夯土屋,稍微好点的人家能够砌一座夯土墙,一推就倒的那种。普通人家就只能勉强有个栅栏,贫民就是一栋破木屋,几近无立锥之地。

赵骏没有看到所谓的仁宗盛世,只看到了隐藏在这盛世下饥饿、贫穷、痛苦以及麻木。正是春耕,乡野里似乎生机勃勃,却也万物俱寂。

唯一看上去有点好处的地方,大抵也就是北方的宗族力量并不严重,各地村落官府法令还是大于宗族法令。

因为赵骏来的时候,正处于催春耕阶段,官府派遣衙门的人前往各个村庄,与当地的户长、甲头督促百姓耕种,这些乡役和吏役穿梭于各村之间,宣传耕作,还能解决一定困难。

由于有寡母改嫁,亲族分居的,就会导致一定荒废的田地出现,可如果田地无人耕作,挂在那户名下依旧要交税,有人把田地都丢弃给别人以此躲开税务。

然后这些乡役和吏役就会进行登记,通过“一田两主制”的制度,帮助户主把田地贩卖出去,找地主或其他劳动力买下耕作,避免荒地。

毕竟制度要是完全都是坏的,那国家早就崩坏了。

所以虽然宋朝土地兼并确实严重,上层吸血底层,但也催生了民间土地买卖以及劳动力更容易获得田地的可能性,从而减少荒废土地,粮食减产的情况发生。

在北方宗族力量不是特别强的情况下,如果能够在平顶山一带通过当地的较近的煤矿和铁矿发展第一次工业革命,那么劳动力就不会欠缺,可以在河南、河北等地招募大量青壮劳工。

赵骏把这些东西都一一记录下来,第一次工业革命似乎颇有好处,青壮被吸纳走之后,河北跟河南的地主就缺少劳动力,相应的肯定会提高待遇留下这些青壮,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大抵也能帮助不少。

从应天府离开之后,过谷熟县下的会亭镇,又交了一次税,这才进入淮南地界。

临近二月,淮南东路亳州酂阳镇,镇子不大,可贸易却颇为发达,很多船只都停泊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搬运着货物,还未靠近到码头上,就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自唐宋以来,亳州就发展出了药材批发地产业,到明清时期,更是四大药都之一。

南来北往的药材商人聚集,通过运河将药材售卖到全国各地,甚至连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都来泉州、广州进药材,可见市场规模有多大。

酂阳镇连通运河,从镇子往西有一条小河过酂县汇入涣水,然后再通过支流进入涡水流域,前往亳州府城谯县。

赵骏的船按照原定路程应该是过亳州到宿州,然后走陆路南下进入濠州、寿州、庐州、滁州等地,因为大前年淮南大旱,受灾最严重的就是这些地方。

但此刻他却打算顺着支路进入谯县。

不过他的船只才刚出酂阳镇不到一个小时,距离酂县还三十多里的时候,就被堵住了。

因为前面河道太窄,发生了一起船只侧翻,堵住了河道。

本来这种支流其实不比运河窄,可运河是固定在二十多米宽度,而这样的天然河流有些宽的能有百米,窄处只有十多米甚至几米,偶尔发生这种情况就很难过去。

所以船只前进不得。

如果要绕道的话,就只能退回运河,从永城去临涣县,再顺着浥水逆流而上前往谯县。

这显然要饶个大远路,不值当。

因而最终只能选择相信官府的行动效率,尽快组织人手将侧翻的船只拖出来,疏通航道。

“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就先在附近的村子里逛逛吧。”

赵骏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天空灰蒙蒙的,最近几天下雨了,春雨如油,滋润着大地,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阴沉沉起来。

不过现在其实还早,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只是离酂县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报信加上组织人手,估计得一天功夫,所以肯定是走不了。

但在船上枯等也不像个事,就干脆下去走走。

赵骏一声令下之后,大船就放下小舟,江大郎、黄三郎等护卫,十多个人保护着他上了岸。

附近恰好有个河滩,因为还在下小雨,众人都打着伞到了河滩上,地面湿滑泥泞,透过小坡上绿油油的树木和草丛,隐约能看到一栋房屋。

河滩想来是经常有人过来,一条小路往坡上去,等上了坡,前面就一览无余,就看到不远处就是一个村落,有丘陵小山,有沃野农田,村寨密密麻麻的房屋紧凑,堪比一个小镇的规模。

正是春耕之时,不少农人正在旱田苗圃间耕作,培育秧种,照料稻苗,等五月麦子收割,再插入水田里去。

淮南地区自宋代开始就已经以水稻种植为主,甚至不止淮南,连河南都是如此,史料载“山水之郡,最为京西鱼稻子之乡。”

京西北部地区的水稻种植,大多都是在北宋时推广种植的。京东地区,各州种植水稻的较多。

赵骏走在田间乡道,四处观看。

从侧面田埂里走出来一老农夫,见到十多个人有些畏惧,想绕开些走。

赵骏迎了上去,笑问道:“老丈,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农夫见赵骏打扮利落,周围还有十多个带刀护卫,以为是差人,便忙道:“官人,小老儿刚从田间做活,准备回去歇息歇息。”

“哦。”

赵骏笑道:“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因前面船只侧翻,不能过去,便下来走走。恰好口渴,若老丈方便的话,能否容许我们去家中坐坐,我们愿意给些铜钱。”

说着向江大郎使了个眼色。

江大郎会意,从怀里掏出二三十文要递过去,老农夫忙道:“原来是几位员外,用不了那么多,用不了那么多,就喝几碗水而已,几位员外跟小老儿过来便是。”

其实老农夫还是能察觉到异样,老农夫虽然常年待在乡间,可年轻时候也曾经闯荡过,有些见识。

一看对方穿的衣服,拿的刀具,显然不是商人所能够拥有。

尽管宋朝立法禁止民间私藏兵器——跟其他王朝一样,但这里的“兵器”,有一个限定,是指“甲、弩、矛、矟、具装等,依令私家不合有”。

至于“弓、箭、刀、楯、短矛者,此上五事,私家听有”。也就是说,民间私人是可以合法持有弓、箭、刀、楯、短矛。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孙羊正店”旁边就有一家武器店,有一个大概是顾客的人正在试挽一面大弓。

显然,弓箭等武器是公开出售的。《水浒传》小说中,许多好汉都是带着一把朴刀走江湖的,因为朴刀也是民间可以持有的武器。

问题是正常商人出门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带那么多刀,一般也就是哨棒一类。而且对方衣服里鼓鼓囊囊,看着像套了内甲,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被抓住是要砍头的。

但对方那么多人,如果真是什么亡命之徒显然得罪对方也不是件好事。反正这里周围村寨连成片,河道上又有那么多商船,他家就在河边不远,若真行凶的话,喊一嗓子,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来,老农夫倒也不怕。

当下他就带着赵骏去了自己家。

他家在村子外的小河边,是赵骏行船的那条河的支流,旁边就是村寨,四野农田,不少农人行走在乡间,虽然下着毛毛小雨,却也是一番“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味道。

赵骏跟着老农夫去了他家,院子里就只有一名老妇人,说是长子成婚分家,住在村东,次子在县城做工,家中只有老夫妻一对。

喝了水之后,老农夫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赵骏也只是坐在那与他们拉家常,问问去年收成怎么样,家中有什么困难,本地的官吏有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欺压百姓的勾当。

因为摸不准赵骏的底细,老农夫也不敢多说,只是说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还行。县官老爷秉公办案,差役也很好。家中除了次子未成婚之外,倒是并无困难。

这样的话赵骏这些天听了许多,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比较多的假事就是县官办案的事,之前在应天府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说县官老爷的好话。

他们一般没怎么受到欺压,毕竟一个县那么多人,县里的官员、地主、衙役不可能人人都欺负过。

哪怕他们知道官员是贪的,地主是坏的,衙役是黑的,他们也不敢在不知底细的外人面前畅所欲言。

只有那些真正受到过欺压的人才会跟人抱怨。

就像在应天府,遇到过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地主。

此人姓于,跟另外一位姓李的地主发生了冲突,恰好于地主的老婆抱着儿子在,李地主拿着哨棒要打他们,于地主的老婆本想吓唬一下他,举起孩子喊,你有种就打?

结果那李地主还真就一棒子下去,把孩子给打死了。

这下那于地主哪里罢休?

立即报官。

可这位李地主跟宋城县里的肖主簿关系好,私下打点了一番,那主簿竟然伪造了两家私下和解的契约,向上级汇报说两家已经和解,蒙混过关。

当时县里的县令一类官员都是流官,往往担任没多久就会被调走,主要事务办理人是县里的胥吏,然后除了特别大的县设县丞以外,一般县都是由主簿以及县尉来协助县令办案。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簿基本上已经在县里属于二号人物,普通百姓连县令的面都见不到,案子就这样被判决为和解了。

于地主散尽家财,四处求告。可由于没多久当时的县令被调走,加上原本县级司法系统就混乱,受贿、渎职、索贿层出不穷,连负责审案的官吏以及文书都不见了,直接造成了这桩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要不是赵骏从已经因为此事而家道中落的于地主嘴里知道,然后写了劄子,要求政制院立即下达政令,让京东西路提刑司立刻马上彻查,此案怕是永远都无法昭雪。

所以作为一个陌生人,想从地方百姓嘴里问出点什么东西来,其实也不容易。

两个人随意聊了些家常,赵骏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没多久就准备告辞。

便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叫声:“周家人,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那是个女声尖叫,充满了仓惶和愤怒,宛如被关在笼中。

伴随着这叫声,外面还传来别的声音“怎么让她把布条吐出来了”“快塞回去,塞回去”“别让她乱喊。”

赵骏连忙说道:“出去看看。”

众人立即出了院子,就看到从村子里走来一队人马。

他们抬着一个猪笼,笼子里关着一个女人,此刻那些人正把猪笼放在地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那女人原本吐出来的布条给塞回去。

很快那女人又被堵住了嘴,那些人抬着她继续前进,向着赵骏他们这处院子的小河边方向而来。

“造孽啊!”

老农夫也跟在他们身后出来了。

赵骏忙问道:“老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周家人干的糊涂事啊”

老农夫叹了一句,又有点讳莫如深,只是说道:“阿霞是个可怜的女人,嫁给周家真是作孽了。”

“那看来里面有冤啊。”

赵骏皱眉道:“大郎,去把人拦下来。”

老农夫忙道:“员外,切不可鲁莽,这里面涉及的是王家。”

“王家?”

赵骏笑道:“管他什么王家还是皇家,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多管闲事,这事我管定了。”

说着一挥手。

江大郎等人便应声冲了出去,拦在了道间,不允许对方过去。

(本章完)

180.第178章 配女儿骨

第178章 配女儿骨

江大郎几人冲到道上,将把抬着女人的队伍给拦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腰间挂着朴刀,凶神恶煞,让那些抬猪笼的人惊疑不已,一个个站在原地不敢贸然行动。

双方僵持了几秒钟,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走出来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赵骏越众而出,皱起眉头道:“光天化日,你们要把人浸猪笼?”

汉子冷笑道:“此人不守妇道,自有宗法处置。你一个外乡人别多管闲事,小心牢狱之灾。”

“呜呜呜呜呜!”

听到这汉子的话,猪笼里的女子不断发出呜咽声音,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骏见此情形也懒得废话,挥手道:“救人。”

“蹭蹭蹭!”

十多名精锐禁卫军拔出腰刀,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江大郎把刀指向那汉子道:“蹲下!”

对方人数也不少,有那么七八个,两个人抬猪笼,其余人跟着,皆是精壮汉子。

但面对禁卫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刃逼迫下,一个个纷纷蹲在地上,猪笼也被放了下来。

赵骏走过去,此刻黄三郎将猪笼打开,拔掉女人嘴里塞的破布,女人能发出声音,第一时间嚎啕道:“谢官人救命,谢官人救命!”

“怎么回事?”

赵骏问道。

“是不得好死的周家把我卖给了王家配女儿骨!”

那个叫阿霞的女子哭喊着。

赵骏先是一愣。

随后一股强烈的怒意直冲天灵盖!

这配女儿骨在后世有另外一个说法——配冥婚!

自商周时期,就有这种为亡子配冥婚的习俗,曹操就曾经给曹冲聘甄氏亡女,操办了一场阴冥婚事。

不过在汉晋隋唐时期,这种习俗还不算特别兴盛,到了宋代开始,渐渐成为主流,宋代文集《昨梦录》中,就多有对阴婚方面的记载。

只要家中有钱,又逢子嗣早夭亡者,往往都会寻找合适的早亡女子,迁徙坟墓尸骨,举行冥婚仪式,将人合葬在一起。

为此宋朝甚至衍生出了大量盗掘坟墓挖尸骨者,使得真宗时期,还出台过法律,对盗掘尸骨者从严重处。

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违法乱纪的盗墓者,只要民间还有冥婚的需求,就有很多甘于冒着法律风险的人源源不断地跑入坟地,开馆掘尸。

可尸体有限,或者年龄、生辰八字不合怎么办呢?

那自然有别的办法。

显然用活人来配,也是其中一个办法之一。

赵骏便询问这个女子具体情况。

原来这女子叫方彩霞,十九岁,淮南西路寿州人,因寿州大前年旱灾,她在前年被迫与家人一起北上去应天府讨生活。

路过酂县时,恰逢这里有户富农周家长子到了婚嫁年龄,那人见到当时十六岁的彩霞,觉得她长得不错,于是就告知了父母,让父母派媒人去说。

方家本来是逃难过来,路过酂县因天色太晚被迫暂留一天,然后顺着运河北上,走陆路前往应天府。

此时忽然有人过来跟他们说,愿意出彩礼聘彩霞为正妻。

这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答应。

毕竟对于方家来说,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多一口人就是多一个拖油瓶,把女儿嫁出去换了彩礼,也能有去应天府的盘缠。

于是方彩霞的父亲想也没想就答应。

双方一开始都挺好,生辰八字也算过,丰天之作、秉地之合,良缘随缔、鸿案相庄。

正常发展,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没想到半个月后,成亲的当晚,这周家长子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宴席结束,本来也该入洞房的时候,他硬要去送几个自小玩到大的朋友。

那几个朋友也喝得烂醉,几个人相约送到村口,周家长子就要回去入洞房,结果一时兴起,送得稍微远了点,等回去的时候,一个人路过河边,失足掉进去给淹死了。

这下婚事变成丧事,周家顿时闹翻了天,指责方彩霞是望门寡,克夫命。

方家怕周家把给出的彩礼要回去,丢下方彩霞,连夜逃走了。一下子把这婚事弄得一团糟,也让方彩霞的命运跌落到了谷底。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不能怪方彩霞。

问题是周家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方彩霞就成为被宣泄的对象,沦为了周家奴婢,各种打骂、羞辱、体罚等等轮番上阵。

这两年来周家人对方彩霞近乎是虐待,村里人看在眼里,也只能同情,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而方彩霞与亲人失去联系,无依无靠,在周家虽然被虐待,可至少有口饭吃,所以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也是恰好周家还有个未成年的二儿子,本来周家也只能算是富户,不是什么大地主,彩礼给出去了,还大办宴席,花了不少钱,最后却人财两失。

没办法之下,也只能先把方彩霞当童养媳养,等以后次子长大了,给他当小妾算了。

结果今年酂县大地主王家幼子夭折了,才十七岁,王家悲痛欲绝,希望能找人给幼子配个阴婚,免得幼子黄泉路上孤单。

找了两三个月,却并未有合适人选。

眼看家里孩子停灵那么久,尸体都快烂了,那之前给方彩霞和周家长子看八字的风水先生出了个馊主意,他认为方彩霞八字与王家幼子相合,年龄也差不多,不如..

于是王家花了大价钱找到周家人,周家人想着这方彩霞克死了长子,又让他们家道中落,给次子当小妾可能也会害了次子,还不如换笔大钱。

这笔钱可比当初给出去的彩礼多数倍,一来一去还赚了不少。

只是宋朝废除奴隶制,不允许奴隶买卖,即便上门成为奴仆,也是签了契约合同,主人打死奴仆属于杀人罪,要杖罚加发配。

陈执中当宰相的时候,杀死了婢女,结果被贬职外放。他是占刑不上大夫,以及被宋仁宗赵祯包庇的便宜。普通地主随意杀死佃户和奴仆,基本上都要打一百棍子,然后发配边疆。

何况方彩霞并不是奴仆,而是周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直接杀死的话万一将来方家人找上门来,周家可能会摊上牢狱官司。

所以他们干脆诬陷方彩霞与人通奸,要按族法处置。

这样只需要王大地主那边打点好官府,又让村里人把口径统一改成方彩霞是通奸被浸猪笼而死,那么这件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到时候有本村人帮忙做伪证,加上方彩霞死无对证,作为外乡人的方家就算将来找上门来也拿他们没办法。

而今天,就是王家派人把方彩霞接走,准备直接浸猪笼淹死,然后把尸体带回去的时候。

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赵骏可谓是怒发冲冠,鼻子都差点没气歪了。

虽然学历史也知道古代社会多有陋习,但以前只是从史书里窥见一斑,从未真正见过这样的情况。

可现在却是活生生地草菅人命在自己眼前,这要是放任不管,那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自己曾经说过要改变大宋的豪言壮语?

“抓起来!”

赵骏毫不犹豫地说道:“大郎,回船上再叫点人手,参与者一律不能放过!”

“是。”

江大郎便扭头向远处河边跑去。

“这位官人!”

那王家的领头人见对方来势汹汹,也不敢大放厥词,而是说道:“大家都是为了讨口饭,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哦?”

赵骏问道:“意思是你们草菅人命,竟还只是小事?”

领头人正色道:“此事还请行个方便,只要今日诸位能当没看见,我们王家不会亏待了诸位,我袖中有五两碎银,还请诸位笑纳。”

方彩霞一听,顿时心脏一紧,蹲在地上,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赵骏。

却没想到赵骏并未看她,而是扭过头看向黄三郎等人,近乎嘲弄般地笑道:“三郎,他说他要用五两碎银来收买我。”

“哈哈哈哈哈哈。”

黄三郎等人也大笑了起来。

知院掌管国家大权,去年秋税上来后,国库的钱何止四千万贯?

全由知院把持,按照每年花销分配了下去。

即便不提国库,光吕夷简、王曾等人送的礼物,最差的也能价值数百上千贯,贵的甚至近万贯。

就这几两碎银?

打发叫花子呢。

见到众人嘲笑,领头人脸色冷了下来说道:“我劝诸位别不识好歹,免得遭了罪,甚至出不了这亳州就不妙了。”

“呵呵,威胁我?”

赵骏冷笑了一声说道:“那如果我硬要管呢?”

“衙门里的石县令,与我家家主是好友,诸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人冷声道。

“县令啊。”

赵骏佯装沉吟,随后说道:“按理来说,我等正义之士,不能见死不救。但若真是县令来,那我也不是不能给个薄面。可万一你要是诓骗于我呢?所以你若能请得了县令过来,那就再叙,否则今天这事我管定了,还要捉你们去见官。”

“县尊岂是你想见就见?”

领头人见赵骏似乎有些惧意,便冷声说道:“你若怕我们诓骗于你,那就随我们去县里,自然能辩出真假。”

他这话说完,旁边蹲着的一个人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六哥,且不能去县里,若是真让他带人去闹县衙,衙门开堂审案,事情闹大,县里人都知道家主做的事,怕是有碍名声。”

领头人一想也是,便立即改口道:“县里还是不去了,这事还是要先禀报给我家家主。”

“行。”

赵骏笑道:“你去报信吧,其余人我扣下了,我劝你快去快回,否则我不介意抓了他们去报官。”

领头人站起身,略微犹豫,最后拔腿就跑。

别的王家奴仆就被赵骏给抓了起来。

方彩霞害怕地哽咽道:“官人,不能让他回去报信啊,等王大官人带人过来,小女子岂不是死路一条?”

赵骏安抚道:“不用怕,我既然敢救你,就能为你做主,不瞒你说,我也有官身。”

“大官人也有官身?”

彩霞有些茫然地问道:“官人的官,大吗?”

“大抵来说,应该是比他那个什么石县令,大那么一点点。”

赵骏想了想。

宋朝知县身上的寄禄官一般是正七品,自己是正一品,那确实是大了那么一点点。

方彩霞显然不知道对方说的一点点有多大,还以为是县令的上司通判知州一类,便欣喜不已。

片刻功夫,江大郎又带了几队禁军过来,约莫四十多人,五十多号禁卫军,气势冲冲地进入村子,闯进周家,把周家人抓起来。

而那边王家的领头人是王大地主的一个管家,他被赵骏放了之后,连忙马不停蹄地驾驶着马车往酂县的方向赶去。

他们来时就带了车马,准备运尸体回去,没想到派上了用场。虽然只是驾车的驽马,却也比步行要快,全力鞭打下,三十多里路程,马车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酂县。

这个时候是下午五点多钟,管家急匆匆回到王大地主的府邸,向他禀报了这事。

王大地主得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勃然大怒,便立即去了县衙找到石县令,希望他带着衙役,加上自己的家丁,一起去找对方的麻烦。

石县令其实跟王大地主交情也就那样,毕竟县令是流官,宋朝官员流动性太强,一个县令、知州之类,往往在地方任职不会超过两年,真没必要经营太深的人际关系。

但有个问题就在于这王大地主的亲弟弟是天圣三年的进士,虽然只是第四等的同进士出身,可毕竟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目前也在外地担任知州,而且此人和目前的亳州知州郭承祐关系颇好,郭承祐偶尔会来王家做客。

再加上王大地主挺会做人,时常献些银钱,或者送些名贵礼物。因此看在这个人情关系以及礼物的份上,石县令往日里对王家的为非作歹,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官司上尽量会袒护一二。

可现在王大地主却让他带着衙役去捉人,显得好像官府是他家开的一样,直接使唤了起来,这让石县令十分不悦。

不过考虑到王大地主最近丧子,可能盛怒下丧失理智,县令便也只能理解。

恰好运河沟渠中午又堵上了,已经有人报到了县里,石县令觉得,便算看在郭知州的面上,正好两次事情一起解决,于是答应了王大地主的请求,亲自带人过去一趟。

当下事不宜迟,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县令和王大地主就带着百来号人,气势冲冲地向着赵骏所在的村子杀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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