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泰山辟魔剑,铁面神剑侯

“又有绝代高人,又有法海神僧?”

泰山剑派曾经修建一条直道,从玉皇顶直通泰山外的大城。

凌晨时分,慈航国师的车驾已经离了城门,顺这条直道,进入了泰山的范围。

国师的车辇庄严而沉重,最上面是一顶华盖,华盖下一根根条幅,向八面岔开,连接着八根旗幡,犹如房屋的横梁、立柱的结构。

在这个框架上,挂着明黄色的厚重纱帘,还有金珠宝玉、风铃、灯笼,各有妙手刺绣,七彩丝线,金碧辉煌。

要移动这样的车辇,不但每一个车轮都有成年男子那么高,也需要八匹神骏的角马,一起拉动,马的鼻子里都喷出炽热的白气,碗大的铁蹄,深深沉重,践踏在这夯实的路面上。

簇拥在车辇前后的数百人,捧着各种佛家仪仗所需的器皿,金钵净水,杨柳树枝,全都脚不沾地,凌空而行,脸上被器具金光咉的一片灿然,毫无表情,肃穆无声。

刚刚开口说话的,自然只有车辇中的慈航国师。

车内以檀木铺成地板,装饰反而比外面简单得多,只有中央放着的一座香炉,角落处的一套茶具,另外几个黄布蒲团而已。

“本以为徒儿虽然痴傻,到底也达成了目的,法海多半已经入魔,现在看来,我徒儿这一去,白白赔上自己的神志,却是一事无成啊!”

慈航国师头戴毗卢帽,身穿金白袈裟,面白无须,两颊微凹,皮肤松弛,说话声音平和,只是话尾感慨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尖锐声调。

仇笑痴双手合十,还是一身红衣的模样,跪坐在前方一个蒲团上,面朝着慈航国师,满脸傻笑。

如果细听,能够察觉到他的头部时不时传出一声闷闷的碎裂声,过一会儿,仿佛咕噜噜水波搅动,聚合起来。

过不了几个呼吸,又碎裂一次。

千里碎脑神音,名不虚传,令仇笑痴的灵光破裂,勉强聚合起来的肉体大脑,都无法幸免于难。

慈航国师的车辇有源源不绝的佛气,为他聚合大脑,就聚一次碎一次,准时准点,童叟无欺。

“你这个徒儿来历非凡,你光派他过去,自己不去,不就是存了要让他和法海两败俱伤,纵然被入魔的法海直接灭掉,也无妨的心思吗?”

车中还有一个气度森然的男人,坐在右侧蒲团之上,长袍宽松,膝横长剑,黑发披落,脸上戴了一张铁面具。

这铁面具并不对称,左半边遮住额头到颧骨的位置,右半边从额头直遮到下巴,透露出一种危险的魅力,神秘中的冷硬。

此人正是朝廷钦封的“神剑侯”,铁无极。

朝廷三大高手,慈航护国法丈,圣国公北堂傲,神剑侯铁无极。

虽然他们三个成名有先有后,风评也有差异,但谁都知道,这三个人,才是朝廷真正的主宰。

不是他们篡夺朝廷的权力,而是因为有了他们三个,本就日薄西山的朝廷,才重新拥有了庞大的威慑力。

“我是有这个心思,但法海没有入魔,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慈航国师并不避讳,声音尖刻,“绝代高人,绝代高人,呵呵呵呵,不知道究竟是有多高。”

“降魔武道也真令人心动啊,可惜出现得不是时候,有了我徒儿这一出,这人和法海,肯定要跟我们为敌。”

“不对,法海如果没有入魔,发现了仇笑痴身上的异常,应该会先回北岳深入的去探查,毕竟那里才是他最大的责任,也是他当年跟青蛇白蛇纠缠的症结所在。”

“最大的可能还是法海和那人分兵,那人自己先来了东岳,这样的话,倒还好说。”

慈航国师念念叨叨,不断的分析,似乎要把自己所有思考的过程都直接说出来,不像是在跟人对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铁无极对他的表现并不感到惊奇。

这位国师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偏偏又要在外人面前端着架子,宝相庄严,惜字如金。

于是当他的听众,是脱离了他的“食谱”,有资格被他平视的人物,他就会露出这种碎嘴的模样,仿佛要把平时少说的那些话都补回来。

“五岳封印还没有大的变动,可见那人修为固然不错,还是没有对西岳魔神施加多大的影响,降魔武道多半也只是一种修行框架,没有对应魔神档次的具体手段。”

铁无极掷地有声的说道,“那人就算已经到了东岳,我们这件事,也还是要办,必须要办,铁定要办成!”

慈航国师呵呵笑道:“罗天大醮已经彻底准备就绪,况且东岳又是你的老家,要想坏这个事儿,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前半程如果有谁想要干扰的话,我自然帮你挡下,后半程,就要看看你事成之后,究竟有多么威风了!”

他说话之间,整个队伍的速度,不知不觉就快了起来,距离玉皇顶已经不到十里。

当!!!

玉皇顶上敲了一声钟,迎接贵宾。

泰山剑派的弟子鱼贯而出,纷纷落在山道石阶两旁,向下迎接过来的时候,山顶上的钟又连响了八次,一共九声钟响,是最高规格的接待。

泰山派掌门人林灵子,穿了一身天蓝底色的太极八卦道袍,须发花白,来到山下,缓步向前。

他人并不胖,但眉毛弯弯,大眼黑瞳,两颊有肉,显得颇有一种厚道人的福相,这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从他天生的骨相来看,很容易养成杀伐果断、桀骜凌厉的气魄,偏偏被他养成这样一副大袖飘飘,福寿绵长的模样。

“泰山派掌门林灵子,特来迎驾。”

林灵子满脸笑容,先掐一个子午诀稽首,又一拱手,先施玄门礼,再用江湖礼节。

“国师远道而来,不避风尘,只为办这一场大会,泰山派上下躬逢其盛,一切都已就绪,请国师上山。”

轿辇前方,两个手持月牙铲的门人,挑起纱布,向两边分开。

慈航国师凌空踏步,步步金莲,走了下来。

铁无极单手握着剑鞘,横在腰后,飘然而出,没有什么莲花相伴。

但他离开车辇的刹那,东方天际大白,天光骤然大亮。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下已是一片亮堂,群山之影,由长而短,山川草木的颜色,都变得更加鲜艳动人。

“是神剑侯?!”

群山上等待观礼的人中,就有人惊呼,“神剑侯竟然也亲自到来,久闻他虽然是掌握锦衣卫出身,被朝廷秘密培养出来,但剑意正大光明,雄视万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啊。”

当即有人赞同:“是啊,威不可当,天下大白,这样的剑意,跟这东岳泰山,也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契合。”

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黑白互补,但就是那么相辅相成。

如果沧海桑田,大地造山运动,河川变迁的时候,没有泰山山脉出现的话,东岳泰山的精神,也依然会被人交口称赞。

那个时候,代表“东岳泰山”的精神面貌,大概就会是这种雄视万方的光明天威。

比单纯的光明更厚重,比寻常的山势更主动。

这种剑法,就像是“泰山”的另一种可能性。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当神剑侯现身的时候,正在向前迎接的林灵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位泰山派的掌门人,目光完全从国师身上移开,死死的盯住了神剑侯,感受着这股剑意气势。

日观峰上,就在众人称赞称奇的时候,莫大师傅忍不住拿手里的黄皮葫芦,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这种剑法这么熟悉,好像曾经见过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冥思苦想,忽然叫道,“泰山的剑法,对了,当年我就是在泰山见过这样的剑法。”

“但不是在神剑侯身上,而是林灵子,是林灵子的剑意,泰山辟魔剑!”

东岳剑派传承的镇派绝学,名叫《泰山辟魔剑》,一共也是三招,分为迷魂摄魄,惊魂夺魄,亡魂杀魄。

天下武道中人跟邪祟妖魔对抗的时候,除了实际战力斗不过邪祟妖魔这种情况外,更麻烦的一类情况是被邪祟魔气所侵染,性情巨变,堕入魔道。

佛门之中,就算不是直接认为万法皆空、万物归无的那种极端理念,也基本普遍都认为,万法由心所现,唯识所变,因我执而生六道,而见芸芸大千种种分别,万分的注重修心。

这种修法,在一开始很有优势,纯以心性来跟魔气对抗,摒除魔气对自身的影响,防得非常严密。

但是一旦有了入魔倾向,想要拔除魔性,就异常的困难。

因为佛家讲修心,就算已经有了入魔倾向,还是要靠心境来寻求解法,降噪降嗔,戒贪戒杀,观想诸佛菩萨的意境,来抗衡魔性。

可是既然你已经有了入魔倾向,还要强行求入定,就只会越修越烦,越练越燥,入魔也就更深,难以自拔。

而玄门道家从列子御风的时代,就讲究心与物并存共谐的道理,到了后来丹道发展起来,更是直白,讲性命双修。

认为物质是客观存在的,心也是客观存在的,心和物会互相影响。

有好看好听的东西,心情就会愉悦,反之心情就会恶劣,修为低的时候,身体可以影响思维,修为高的时候,对现实物质的干涉成不成功,也能够反馈到心境之中,这都是性命双修的体现。

所谓三魂七魄,三魂就是以心为主,是自我意识对外界的思考反馈,七魄就是以物为主,是外界事物、身体机能,对自我意识的影响。

有的武道高手认为,修炼到自我灵光的层面上,身体就不重要了,因为灵光超越精神、物质和元气。

但其实,灵光超越这三者,并不是说灵光脱离这三者的意思。

而是说,灵光能把这三者全部囊括起来,并延伸到这三类范围之外,更高的层面上。

所以,修成灵光的高手争斗时,还是会同时产生精神、物质、元气三个方面的影响。

练成《泰山辟魔剑》的人,就能把敌人的自我灵光,也分成十个部分来看待,对应昔日修为低的三魂七魄。

可以用药辅助,可以用针刺激,可以找特殊环境等等,通过对于七魄的操控,来影响三魂,破除魔性的侵蚀。

泰山祖师道号“无极”,当年甚至能用这套剑法,把邪祟也点化出三魂七魄,抽出几个魄来,影响三魂,让邪祟成为灵兽一般的存在,或者直接用来操控恶人,逼迫向善。

可惜后世子孙,并不是个个都有他那样的天赋,那样的坚守。

泰山传承五百年,直到数十年前,才终于又有一对师兄弟,有了练成《辟魔剑法》的潜质。

尤其是那位师兄,名叫易水寒,自小就被寄予厚望,才起了这样一个豪壮义烈的名号,培养得很有领袖群伦的气度。

可他修炼辟魔剑法,刚有小成的时候,就大搞暗杀,铲除反对者,打压竞争对手,收取七魄,操控江湖首脑,门派高层。

他要是找那些江湖邪道下手,正如复刻当年无极祖师旧事,虽然霸道一些,也不失为正道栋梁。

然而他那时候,为了增加得手的概率,下手的目标全是自家门派长辈,其后就是与自家门派交好的各路英豪,因为针对这些人下手,这些人物才没有防备,纵然修为比他高,也屡屡被他得手。

而将这些人的势力归拢到易水寒麾下,也更顺理成章,比起针对武林邪道的回报更高。

那时候,易水寒想的是很好的,等他积累起了巨大势力之后,再向那些行事奇诡的邪道下手,安全就更有保障了,将来横扫邪祟妖魔,一统黑白两道,何等畅快。

只是他有一点没有想明白,他行事操之过急,终归让外人也发现了端倪,在他的统治区域内,甚至与他相邻的区域,全都人心惶惶,无论正邪,都要来攻击他。

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作风,让整个江湖感受到的威胁之大,超出了他实际拥有的能力。

这也是一种德不配位。

当滔天的反噬到来,易水寒终究抗衡不住,偌大的基业,短短时间烟流云散。

而那个一直反对易水寒,被他打压剿杀,凄惨无比的师弟,在最后关头,帮助受到操控的众首脑长辈解了招,总算在那风波之中,保下了泰山的基本盘。

那位师弟,就是如今的泰山掌门人,林灵子。

也是在经历了易水寒的风波之后,同样炼成《泰山辟魔剑》的林灵子,受到了极大提防,发誓终身不再离开泰山,处于正邪两道的目光监督之下,才换来泰山派元气渐复,重新壮大的机会。

所以今天前来观礼的人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体验、见证过《泰山辟魔剑》的剑意。

即使是当年同样经历过那场风波的人,也先入为主,没有想过,这套剑法的剑意,竟然会在朝廷的神剑侯身上出现。

可莫大师傅一旦喊出了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当年亲身参与者的注意,唤醒了他们的警觉。

群山之上,一时哗然。

“师兄,你当年竟然没有死吗?”

林灵子深深的注视着铁面人,“铁无极,原来这无极二字不是巧合,指的就是我们泰山的开派祖师,无极真人。”

“你名字之中纪念祖师,如今又修成这种把辟魔剑用于正道的光明剑意,莫非终于想通,痛改前非?”

铁面人对群山上的聒噪置之不理,只看着自己的师弟,哈哈笑道:“师弟,你还是这样言不由衷,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什么用于正道才有的光明剑意,这种剑意也不过是辟魔剑法的一种变化,当年你能够使出来,如今我也能够信手拈来,根本不代表我要否定过去的自己。”

“用剑的人,就该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师弟你被教条约束,掩饰太多,当年奇遇连连,勉强能够追到我的脚后跟,今日又如何呢?你还是困在灵光的境界吧。”

铁面人看向玉皇顶,“就像你明明猜到慈航国师的建议,不是全然的好心,不太愿意办这场罗天大醮,但他坚持提上几回,你也就答应了下来,只敢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

“让我看看,一千二百尊神位中,大半是空的基座,留着我们来填,很正常,已经布置好的两百多尊神位中,看似凝聚出了元神功法的精髓神韵。”

“实际上,你暗中运用辟魔剑,把这些功法也点化三魂,分出七魄,抽走了其中一魄吧。”

“嗯,是七魄中的尸狗这一魄,代表警觉,万一罗天大醮有什么变故,你以为靠这些尸狗,骤然归还回来,就能够催发神效,打断仪式。”

玉皇顶上安排的神位,是一千二百个方石基座,上面一个个武人雕像,雕像不高,都只有尺许而已,但透着浓浓的神韵。

伴随着铁面人的这些话,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破。

他的话语就是剑,直指缺陷,让人意识到,那两百多个已经布置好的神位雕像,确实像是欠缺了什么光采。

观礼的众人耳聪目明,虽然坐落在群山之上,也能把这些对话听清,通通都听出不祥的感觉。

“易水寒,果然是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慈航国师,你跟这样的魔头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光是易水寒这个大魔头重新现身,就令他们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现在更是有人直接拔出刀剑。

还有零零散散千余人,从各个不同的峰头纵身而起,当场就要遁走。

“你们都已经到了这里,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还想逃吗?”

铁面人的话语平淡,可那些架起遁光的人,刚离地数尺,被天上的光明照射,立如沸汤泼雪,遁光破灭,又落回地面。

想从地里遁行的人,一头撞下去,也撞得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骇然的看着满天白光。

“这场罗天大醮,你们想参与就得参与,不想参与也得参与!”

玉皇顶的四个角落,突然飞起四道神光。

风火雷电,青红蓝紫,四大麒麟踏空奔腾,嘶吼而出,将天上那异样的光明抵消,群山又暗淡不少,仿佛回到凌晨。

“四大麒麟?”

铁面人轻笑一声,“师弟啊,两百多尊尸狗魄,就是被你藏在这几只畜生身上吧。”

林灵子肃然无言,袖中滑出了一把铁剑。

神剑侯是鬼神领域的强者,世人皆知,何况还同样修成了泰山辟魔剑。

林灵子纵然有四大麒麟支援,也感觉不到多少胜算,更令他绝望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慈航国师。

然而,慈航国师脚下的金莲缓缓升空,方向略微调转,却根本没有管林灵子,只是看向了日观峰。

“贫僧慈航,这位华山扬名的绝、代、高、人,不知姓甚名谁?”

“慈航二字,常用来代指观世音菩萨,好名字啊。”

苏寒山笑容和蔼,语气非常礼貌,“来,我看看您配不配?”

话音刚落,他呸的吐出一口口水,闪射如电,直射慈航妖僧,比铁面人还先动“手”。

(本章完)

第438章 傲然误时机,翻手覆天地

嗞!!

那口水飞到半空突然停住,被无形之力抵挡,有透明的火焰将之点燃,似乎转瞬间就要把它蒸发干净。

可是呲啦呲啦的声响中,水波竟然急剧膨胀,没有蒸发毁灭,反而越烧越多,越烧越大。

清透的水球,好像可以汲取火焰作为养料。

苏寒山呸的这一声,也是大小五行化血神光的一种运用,只要还在五行之中,任何阻碍都会受到克制,被吞没同化,反而使这股水波越来越强大。

眨眼之间,这水球直径,已经足足有五百丈以上。

高山之间的云雾,本就绵长湿重,被这急速膨胀、还在旋转的水球一惊扰,通通汇聚过来,也被水球的转速带动。

天空云雾形成了一个乳白色的环形云带,拱卫着水球,使整个水球,像是水质的小行星一般,即将向大地倾坠。

水球内部,还有错综复杂的磁场枢纽、引力节点,相互牵动,向外形成一种锁定,完全瞄准了慈航国师。

慈航国师如果要走,就会被这个水球追踪而去,也等于是被一口唾沫追杀。

“哼!”

慈航国师轻哼了一声,皮肤干枯,手指瘦长的右掌,随腕翻转,向外隔空一推。

空间躁动起来,嗡嗡嗡的向前膨胀,形成一个无色的巨大掌印,压在那个水球之上,把水球压得深深凹陷进去。

水波涌动,浩瀚深邈,但那个巨大的掌印如擎天之柱,屹立不倒,不退不摇。

慈航国师的声调拉长,低声念道,“大罗佛手。”

轰然一声,水球变形到了极点,倏然破裂,破裂的刹那,所有残骸都如幻梦般消失,没有一丝水份残留。

轰鸣炸裂的声波,随着慈航国师的声响一起传开,隆隆有威,震慑群山。

“听说你跟法海在华山上有过一次聚会,想必也见识过他的大罗佛火,本国师这一招大罗佛手的火候,比他又如何呢?”

苏寒山神色微动,有点好奇:“你也会五绝大会的功夫?”

《大罗佛火》是一套内家元功,可以用火这种最原始的形式表现出来,也可以用在拳脚兵器等各种方面。

慈航国师的大罗佛手,本质上就是大罗佛火。

他一开始是直接以目力生火,但被苏寒山的五行神光克制,转念之间,改用手掌发招。

把火改为力,纯粹深厚的掌力,瞬间压过了那口唾沫所能承受的上限。

可以看出,他在这套功夫上的造诣,也已经真真切切地踏入了鬼神领域。

“哈哈哈哈,五绝大会的五套至绝元功,难道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吗?”

慈航国师不紧不慢的说话,如同在说今天出门一时兴起,随手折下的一根野草,真正的易如反掌,“本国师若想学来,全都可以学得,不过也只有这套大罗佛火,看起来与我有缘,所以我才愿意赏光修炼一二。”

苏寒山笑道:“原来如此,难怪练得半桶水晃荡,若是法海,他的佛火已经隐然跳出后天五行,纵然直接用火焰来跟我对抗,也不那么容易受到我的神光克制。”

慈航国师脸色一沉,哼哼笑道:“是吗?”

就他们两个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面,地面上的易水寒已经大发神威,快要彻底取得胜利了。

刚才,林灵子知道今天事态紧急,因此出手就是毕生最厉害的绝招。

四大麒麟化作四条神光,在他出剑的刹那,撞击过来。

每一条神光最前方的尖角,拼凑到了一起,跟他那把剑的尖角角度,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这个圆,原本还显得很单薄,一个平面的圆,对于这天地山川,立体乾坤来说,还是太孤弱了。

可是这一剑四麒麟的碰触、偏转,仿佛找到了天地间一个亘古存在的锁孔,将钥匙刺了进去,打开宝库,收获了天地的奥秘。

为这天地,点化一魄,制天地为己用。

平面的圆,霎时间变得立体了,形成一颗圆润的白光宝珠,浅白透明的古拙细密虫鸟文字,遍布在宝珠表面。

宝珠大小不过三寸,但宝珠内也诞生了一片崭新的辽阔空间,数百里大小,风火雷电,轰鸣交织,数以万计的剑影,在这个辽阔空间中涌动飞行,穿梭往来。

这是泰山辟魔剑法的隐藏绝招,麒麟辟魔珠!

当年泰山派的无极祖师,利用四种极强的邪祟之力,创造出四大麒麟,留作保护泰山传承的后手。

林灵子的修为进展速度,确实始终比不上易水寒,当年泰山决战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刚刚踏入灵光这个境界,而易水寒那个时候,就已经是灵光境界的巅峰,距离鬼神领域只有一线之隔。

但是林灵子靠着行走江湖、寻回并得到认可的四大麒麟,刚一使出麒麟辟魔珠,就摧枯拉朽的击溃了易水寒的绝招。

只是一招对决之后,易水寒就粉身碎骨,彻底消失,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怀疑易水寒是否生还。

就是因为这“麒麟辟魔珠”的威力实在强悍,让他们的心神颤然若亡,久久没有产生质疑的念头。

可是今天,面对那颗撞过来的麒麟宝珠,易水寒的剑甚至没有出鞘。

他只是左手一抬,将连鞘长剑往身前一横,就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那枚珠子的冲击。

麒麟宝珠嗡嗡的旋转,珠子本身是白色,跟剑鞘碰撞的位置,却生出一层金色光晕,不是特别明亮,但色泽很艳,看着极度危险。

易水寒脚下的岩石地面如泥巴般凹陷下去,顺势向后滑动,留下两条沟壑,但不过划了半尺,身体就稳稳停住。

“师弟,这麒麟辟魔珠不过是相当于无极祖师遗留下来的一招,根本不能算是你自己的力量。”

“当年我比无极祖师确实差得远,可是现在,就算他整个人活过来,又岂能奈何得了我?!”

易水寒的剑鞘上布满了黑色的虫鸟文字,突然左手一松,改握剑柄,瞬间拔剑。

黑色的剑光一闪,林灵子的剑身跟麒麟辟魔珠连接的位置,直接被斩断。

剑鞘依然悬在半空,抵抗着宝珠,黑色的剑已经回归鞘中,连鞘带剑,改变姿势,从横挡,变为向前上挑的姿态。

麒麟宝珠嗡嗡嗡的作响,却没有能够趁这个机会,朝前冲击,只能依附着剑鞘移动,如灵蛇般在剑鞘上螺旋,最后停留在剑鞘的尖端,反而离易水寒更远了。

尖锐,嘶哑,沉厚,威严,四种麒麟的吼声从宝珠里面传出来。

但吼声戛然而止,在易水寒的注视下,麒麟宝珠的旋转突然停顿,接着竟然逆向旋转起来。

嗡嗡的光波绽放,林灵子脸色骤变,这个时候才来得及将断剑一挡,整个人被冲飞出去,山道上严阵以待的泰山派弟子,也通通被掀飞。

从玉皇顶山脚下,直到山顶。

这一层光波所到之处,泰山派门人全部手舞足蹈的飞上半空。

山顶上两百多尊已经安放好的神位,在这层光波扫过之时,却没有崩飞,反而显得更加凝实,神韵完满起来。

四大麒麟体内存储的尸狗魄,都归还给了这两百多尊神位。

林灵子抵挡光波的时候,挡掉了大半冲击,倒飞的距离也最远,直接坠落在山顶神台之间,断剑刺地,身影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易水寒的身影也出现在这里,从他体内飞出大量武人雕像,安放到那些空的神位基座上,眨眼之间,一千二百尊神位就被补满。

以玉皇顶为中心,条条金线似虚似实,难分真幻,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线条纵横交织,好像一张大得难以计量的罗网,转眼之间,就已经超出了众人的视野范围。

灵妙无比的气息,涌向玉皇顶,山体恍若黄澄澄的晶石,纯洁无瑕,坚不可摧,几似道的化身。

元神强者,号称是入道的门槛,若当真能够有一千二百人合力,一击的破坏范围,甚至要比鬼神领域大得多,但他们的攻击频率,攻击深度,就远远难以与鬼神领域的强者比较。

两边对抗的话,元神强者基本不用考虑赢的机会,只要考虑能逃掉多少人。

但是,这是没有算上阵法、至宝等种种因素的。

罗天大醮从设计到完善,也不知曾有几位鬼神领域的强者,为之竭尽心力。

易水寒亲自主阵的情况下,即使这些神位只有功法神髓,没有实际强者参与,也足以把科仪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苏寒山和慈航国师这时候才刚把那几句话说完,目光齐齐落在了易水寒身上。

“竟然会这么顺利?!”

易水寒好像都愣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向苏寒山,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竟然会这么顺利。”

“虽然按照原本的布局就应该这么顺利,但是听说了华山的变故,又见到你在东岳出现,还以为会多添什么波折。”

“结果竟然还是这么顺利,你就只是吐了一口唾沫。”

“哈哈哈,你这废物,是来搞笑的吗?!”

慈航国师也露出了笑容:“这位高人大概以为,区区一些功法雕像,纵然集齐一千二百尊也发挥不出多大的效果。”

“但神剑侯原本就是泰山派传人,修炼到鬼神领域,跟我们一起研讨魔神封印,对于东岳魔神的了解之深,自然超出旁人的想象。”

泰山派保留的罗天大醮全套科仪,最初真正的用途,就是在考虑,能不能够用来彻底灭杀一尊魔神。

如今一千二百神就位,泰山传人掌控大阵,却又做出了前人难以预料的修改,整个阵法,深深嵌入了东岳封印之中。

不是要灭杀魔神,而是要连封印带魔神,一起吞噬同化掉。

苏寒山神色深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口唾沫,哼,竟高傲至此,也难怪你预料不到这套阵法,究竟能达到哪一步。”

易水寒嘲讽连连,目光森冷的落在日观峰上,似要择人而噬。

他之前不看苏寒山,是因为知道自己看了,多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他现在看着苏寒山的目光,却好像能把苏寒山的自我灵光,也看得清清楚楚,等待宰割。

苏寒山能走出“八枚元丹概念”合一,成就天人灵光这条道路,也是深受玄门正宗理念的熏陶,把自我灵光,看成同时囊括心、物、气,更有所超越的事物。

但他注重的是内修,看自己是八种材质组合体,变化玄通,看待别人的时候,依然只能把别人的自我灵光,看成是同一种材质、一体混铸的作品。

《泰山辟魔剑》,跟他正好是反着来的,在突破灵光这一关的时候,没办法将修炼者自身分割看待,依然只能碰运气,靠一蹴而就。

但在超过了灵光这一关之后,去看别人的时候,反而能把别人的灵光,分割开来看待。

在玉皇顶西北方向,有一座丈人峰,也是泰山名峰之一,原本聚集了不少等待观礼的人,现在全都在想办法遁逃。

可是罗天大醮展开,从地下扩张的罗网,不但汲取天地之间的道韵,亦把他们牢牢吸在地面。

似乎等到阵法真正发动之后,就要用所有观礼的高手,填充神位,充作燃料,让阵法效果发挥得更好。

因此所有人,都是一副焦急的姿态。

蜀道难也混在这群人里面,脸上同样焦急。

“我去,水龙吟,头一次看见比你当初还傲的人,傲到这个样子,这下把事儿给搞砸了吧!”

蜀道难心中大骂,“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明明到场了,敌人也全登场了,硬是不全力出手,拖到敌人把事儿给办成了。”

“真就神经啊!”

水龙吟稍作沉默,回道:“此人大约天资太好,自幼被精心培养,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因傲气误事,也不奇怪。”

蜀道难心中冷笑:“到底是同类,还帮他说话是吧?这套阵法修改之后,不但能够同化魔气,甚至能够同化魔神身上的宙光业力,开创阵法的人,纵然不是明确知晓宙光业力是什么东西,也绝对是对魔神了解至深。”

“慈航身上尚无那种气息,肯定有更深的黑手,本来我们可以不用急着出手,坐视他们苦斗,顺便散散谣言,等到关键时候,再出来收场。”

“可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总不能真让东岳魔神被人同化,你既然愿意帮他说话,那待会我回去,你出来帮忙扛这一场!”

水龙吟呃了一声:“你冷静一点,我不擅长正面作战,要不让菩萨蛮出来?”

蜀道难气笑了:“你这……”

“找到你了!”

另一个声音突然传入他脑海。

蜀道难豁然一惊,已经拧身出拳,砸向身侧虚空。

一只色泽淡黄,指甲红润,修长有力的手掌探出来,挡住了这一拳。

手背上还有一个玄帝之首的图案,突然一亮,应和着虚空本源的大潮汐,让这只手在承受拳劲的同时,没有半点迟滞,五指一锁,就扣住了蜀道难的拳头。

那只手将拳头缓缓压低,露出人脸。

苏寒山站在虚空之中,轻声道:“好刚烈的拳头,跟鬼鬼祟祟的行事作风,真不吻合。”

“你怎么?!!!”

蜀道难震惊万分,猛然醒悟,“你故意的?”

不是因为傲气错失了出手的时机,不是因为傲慢,忽视了易水寒真正掌控阵法后的威胁程度。

而是故意如此行事,引得蜀道难出现心绪波动。

但蜀道难是炼体强者,看似心中波澜滔天,也被肉身完全封锁,不会真的有心念散逸出来。

那就是那个水球的缘故?

水球崩溃之后,并没有真的被摧毁,而是崩散在整个泰山范围内,近距离的探查异样之处?

蜀道难来不及仔细回顾身边有没有被布下探查手段,心念瞬息万变,真正传达出来的,只来得及挑最简要的说。

“我不是敌人!!”

“明确的敌人,或者暂时没有现身但却有明确目标的敌人,都还好说,可是那种不但隐在暗处,连目标也让人弄不清的家伙,才是最难忍受的隐患。”

苏寒山平淡地回答了一声,手背上玄帝之首的图案,已不知闪烁了多少次。

除了被锁住的那只拳头,壮汉的身体,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下半身消失,如同融入虚空,上半身变成八臂齐现的姿态,浑身布满了污血、伤痕,残破的甲片。

另外七只手臂,疯狂轰向苏寒山钳制他的那只手,但都在靠近的时候,被无形的虚空潮汐所抵消。

以苏寒山现在的修为根基,施展“玄帝观潮”的大神通,水涨船高,妙用更多。

但每一次标记闪烁,都意味着对面这个壮汉的挣扎力道,有一部分,透过了虚空潮汐的阻碍,需要靠苏寒山自己的根基抵消。

就这一点意念交流的时间,这个壮汉挣扎的手段之多,力道之猛,已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丈人峰上的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观测角度的差异,反应速度的差别,让绝大多数人这时候看起来,都处于一种停滞的时光里面。

在他们的观测中,苏寒山这个时候,还站在日观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恼怒的样子。

而林灵子、宁采臣、袁老头等人,隐约发现苏寒山已经不在日观峰,目光本能的想要移动,但还没有找到苏寒山的身影。

唯独空中的慈航国师,玉皇顶上的易水寒,已经扭头,朝丈人峰看来。

慈航国师是一种凛然、惊疑的姿态。

易水寒的目光更是幽得发青,是一种铁青色,有惊疑,但更多的是愤怒。

虽然不知道那个壮汉是怎么回事,但这两大强者已经反应过来,苏寒山之前那番作态,就是为了钓出这个壮汉的行踪。

想到刚才二人自以为得计,对苏寒山的嘲讽、轻视,现在都像是一声声耳光,拍在了自己脸上。

“你竟敢如此愚弄我?!”

易水寒真正发怒的时候,声音反而很平静了,不像之前那么多情绪外溢的感觉。

满溢着道之气息的玉皇顶,有一个幅度极小、但很突兀的下沉。

仿佛这一撞,就要真正刺激出魔神的力量,开始同化封印和魔气。

但是这一撞,地下没有翻涌出东岳魔神该有的青黑色魔气,反而涌出了浓浓的血色。

那么鲜艳,那么纯净,不像是气,倒像是水。

血色水光从玉皇顶山根周围涌出的同时,泰山数百里范围内,每一座大山的山根、山坳,全都涌出了这样浓厚的血光。

易水寒和慈航国师都感受到,刚才泰山地层之下,所有水脉突然发红,贯穿土石,相互勾连,将沿途所有土石,也化作血色水光。

苏寒山从来到泰山开始,就已经在着手更改地脉,化血神光造就的无穷微生物,被他源源不断灌输下去,埋伏在地层之下。

发动之前,在旁人感应中,这些微生物跟普通的物质微粒,根本没有区别。

可罗天大醮的力量,去跟东岳封印接触的时候,中间就隔着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

苏寒山一旦发功,血光沸腾,越卷越多,二者间的联系,立刻就被阻断。

血浪滔天,日观峰上的浪头最高,轰然一声拍下去。

日观峰上下所有人等,瞬间缩小,通通被拇指大小的透明气泡包裹,每人一个气泡,被血浪拍走,彻底淹没,消失不见。

轰哗哗哗!!!

大浪起伏,血淹泰山,群山的顶端在起伏的水面中,若隐若现,山上所有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连林灵子,也在血光一闪之间,变成气泡消失。

其实这神光,本该化作清水般的色泽,也是苏寒山操之过急,规模太大,才只能以血色现世。

浩荡泰山,天地孤寂。

现在这血海之中,好像就只剩下了这么寥寥几个活人。

蜀道难注意到这一切,心中权衡,干脆停止了攻击。

“你们真以为罗天大醮布置完成,就万事大吉了?”

苏寒山瞥了他一眼,手没有松,转头看向易水寒和慈航国师,笑道,“真的觉得,我比你们先到,就是站在日观峰上干等着吗?”

“区区一口唾沫,确实是有点太小瞧你们了,所以我早就准备了八个字,送给两位。”

苏寒山左手伸出,拇指一扣,让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弹过,又瞬间从小指反序弹回来。

一共八次,一气呵成的八个字。

“天一生水,化血神光!”

血海腾空,化作亿万气泡。

绝大多数的气泡,都带有血色,明明是中空的结构,却比实质的血水,更使人心惊肉跳。

仿佛从天一生水……天七成火……天九成金……天干五行的完整循环,都已经在那中空的结构中准备好了。

但就欠缺了一个第一因,外界一旦触发,就要承担起这方小天地生成的第一因。

相当于逼迫一个人,去不断开辟全新的虚空。

现在这多到根本数不清的虚空诱因,就疯狂地涌向了山上的剑客,空中的国师。

蜀道难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这种招数,对虚空的运用之高妙,让人觉得根本不是针对正常的人族妖族,开创出来的。

如果苏寒山没有分心别的事情,全心全灵,全部力量施展这一招,去对付封印中的魔神,号称不死不灭的五灵魔神,会不会也被分尸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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