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第415章 敲骨吸髓

第415章 敲骨吸髓

延和元年秋八月甲申(初五)午时,射声校尉入长安。

未时,羽林卫从章城门入城,未时一刻,虎贲校尉入驻长安城外柳市,据细柳仓,期门军自建章宫出,督道东三市。

由是,整个长安的米价应声跌落,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商人,立刻知情知趣的将米价调整到一百钱一石,多半个子也不敢标。

因为,就在店铺门口,一把把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已经矗立了起来。

好几个不怎么机灵的家伙,已经被军队从店铺里拖了出去,扒光了衣服,吊在市集的辕门上吹风。

金钱亿万,黄金千金,终究不敌刀枪之利。

休说是长安的这些商人了!

当初,天下商贾何其强大?

临邛卓氏、程郑氏,倾滇蜀之民,开山凿矿,冶铁致富,富至僮千人!

雒阳师氏,车船行于天下,雇工以万计。

临淄刀间号称义子三千,门徒上万。

甚至还有南阳孔仅,以商人而至九卿,为汉大司农。

当年,这些大贾,这些豪商,势力之强,财富之多,震慑中外。

两千石不能制,诸侯王不能比。

但结果呢?

一道告缗令,瞬间灰飞烟灭。

对于刘家来说,只要枪杆子不出问题,休说是怼商人了,诸侯王、列侯勋臣士大夫加在一起也不怕。

于是,狂欢开始了。

无数百姓,欢天喜地的拿着钱,进了市集,纷纷买买买。

诸夏人民,自古就是淳朴中带着狡黠,老实中透着精明。

所以,评价向来两极分化。

同样一个地方,可能士大夫们会感叹‘民风淳朴,有先王之风’,而官吏则咬牙切齿的痛骂‘穷山恶水出刁民!’

现在也是一般,大家都很清楚,关中歉收,这粮价肯定会涨。

由是,趁着这个机会,群众纷纷买买买。

像李二甚至不仅仅拿出了全部积蓄,还将自己家里的布帛也带上,来到市集,见粮就买。

反正,有着天子撑腰,军队保护,他也不怕吃亏。

却是苦了长安市井商人,人人都是愁眉苦脸。

很快,各个商铺里的存粮就被卖光了。

商人们既心疼又欢喜,纷纷开始准备关门,然后回家躲上几天。

等着风声过去,再看看情况。

可是……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你想关门?

门口的军人,提着刀剑就走了上来:“奉天子诏命,惜售者以‘狡猾无道’是处,而隐匿粮食者,一经查实,案‘欺君罔上’论处!”

总之就是一句话:想关门,可以!先让我检查一下,你家和你名下的宅院、仓储之中,有没有粮食?

若有,那就不好意思。

您犯法了。

犯的叫‘欺君罔上’,最低惩罚也是抄没家产,完为城旦,去居延修地球……

而若是被查实,你有意惜售?

呵呵,那可是‘狡猾无道’的大罪。

要株连三族的!

商人们瞬间变色,欲哭无泪。

只能是纷纷作着苦脸,告道:“小人并非关门,并非关门,只是店中无粮,故而回家取粮……”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找机会脱身了?

早有准备的军人,立刻就细心的表示‘愿意帮助义商运粮’。

总之,想拖延、想推诿,乃至于想找机会开溜?

门都没有!

于是,很快整个市场上就充满了粮食。

一批卖完,另一批又运来,以至于长安士民感觉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这粮食似乎多到根本卖不完?

于是,恐慌情绪渐渐消散,民心也开始趋于稳定。

而看着这个情况,长安的年轻士大夫们与参与上书的公卿子弟们,一本满足。

“这就是吾辈的力量,大义的力量!”许多士子,兴奋的脸都潮红了起来。

通过一己之力,就改变世界,用大义来帮助人民。

这种曾经只在理想和幻想里的事情,如今却照进了现实,发生在眼前。

这简直太奇妙了!

尤其是公卿子弟们,兴奋的想要高歌一曲。

很多人最开始参与此事,只是脑门一热,就兴高采烈的加入其中,并没有真的想过能成功。

但现在,成功却出现在了眼前。

这就让他们太幸福了。

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

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先贤的教育,果然是对的啊。

热血沸腾,充斥着荷尔蒙以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的年轻人,立刻就飘飘然了。

纷纷开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起来。

当然,顺便骂一骂商贾,这是所有儒生的共同话题。

而长安百姓,也纷纷加入其中,大力鞭笞和唾弃着奸商们。

在很多人看来,此番长安粮价高涨,分明就是奸商们囤积居奇,恶意炒作所致。

尤其是那些曾经花了高价买粮的百姓,更是对奸商们恨得牙咬咬。

你看,现在市面上的粮食都已经多得卖不完,卖不光,那里有缺粮?

高涨的舆论,立刻发酵,给朝堂施加了莫大压力。

只是……

在很多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少府卿和大司农入场了。

抢在长安九市关市之前,这两个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所有店铺的存粮全部吃掉。

然后,在军队的刀枪剑戟的胁迫下,市集的商人们不得不再次去调粮。

反正编户齐民的国策下,顺藤摸瓜,这些商人背后的家族,根本就跑不掉。

更别提,其实很多粮商,是披着粮商皮的列侯勋臣白手套。

以前,国家没有查,也懒得查。

然而现在,在天子的鞭策下,整个大司农、少府卿、太常、宗正以及执金吾等有司,都是全力运转,瞪大了眼睛。

于是,一切马脚立刻袒露在国家的视野中。

然后,这些商人背后的主子,就被叫去建章宫或者长乐宫,由天子或者皇后接见,慰勉、谈话。

总之,一句话,现在国家有困难,卿身为大汉公卿,世食汉禄,应该为天下先,做出榜样来。

就像当年太宗皇帝,慰勉绛候周勃一样:卿素为朕重之,其为天下先。

换而言之,假如,爱卿不想‘为天下先’,那么则非‘吾臣’。

这些列侯勋臣立刻就坐蜡了。

曾经,他们靠着种种手段,对百姓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皇权下场,同样对他们敲骨吸髓起来。

也是直到此刻,他们才算真正体会到了,无权无势的小民的无奈与痛苦。

(本章完)

420.第416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1)

第416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1)

延和元年秋八月甲戌(初六),驰道上驶来一辆马车。

此车造型颇为独特,与寻常士大夫贵族所乘马车截然不同。

其车盖呈椭圆形,形似龟甲,车厢被分割为两个部分,一道珠帘垂下,将乘车人与车夫分割在两个世界。

而且,车厢远较一般马车的车厢宽大,甚至可以让人躺卧。

毋庸置疑,这是一辆辎车。

所谓辎车,就是战国时代,孙膑在齐所乘之车。

一般为老人、妇女以及身有残疾的贵族男子所用,其他人一般不会乘坐辎车。

汉家贵族们甚至宁愿乘坐只能站立扶车的小车,也不会乘坐这种辎车——哪怕辎车在舒适性与可靠性实际上远胜其他大部分马车。

而在辎车左右,有着十余名策马骑士,紧紧护卫。

甚至连辎车的车夫,也是身着紫衣,腰系玉佩,头戴进贤冠的士大夫。

“老师,前方就是新丰境内了……”车夫恭敬的对着车帘后之人恭身说着,语气谦卑而恭敬。

“哦……”车厢内传来一声苍老的低沉之音,一只枯瘦的,犹如藤蔓一般的手,掀起了车帘,露出了端坐其中的男人。

他已经很老了。

老到须发皆白,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

老到身形枯瘦,仿佛油尽灯枯。

以至于,不得不乘辎车出行。

但是,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皆以崇拜和敬仰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这个老人身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能令人不由自主的靠近和依从。

“走!”老人轻轻吩咐:“去乡亭!”

“诺!”车夫恭身而拜,继续驱车缓行。

可以看得出来,车夫的驾车技术,已臻至巅峰,无论道路崎岖还是平坦,马车总能走在最合适的地方,最平坦的地方。

车速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车厢不颠簸。

很快马车就驶入了新丰境内。

刚刚进入新丰,前方的情况,就让人耳目一新。

田间地头,随处能看到矗立起来的木牌,木牌上用着隶书,写着一条条文字。

老人端坐在车厢中,依靠在柔软的坐垫上,斜着头,看着那些木牌上的文字(这也是辎车的特征之一,在两侧设有车窗,可以看到外界)。

这些文字,简单易懂,清晰可见,哪怕相隔数十步,哪怕老人视力已经大大减退,但依旧看的清楚。

“一人不举,全家连坐……”

“不养其子,国法不容……”

一条条,让老人看的胆战心惊,在心里面暗道:“真是张蚩尤啊,其治如虎狼也!”

这样赤裸裸的恐吓和威胁百姓,让老人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在他人生七十多年的认知与三观中,老人早已经坚定的认为,独有行仁政,施善政,与民为便,轻徭薄赋,方能治理好地方。

对于百姓,当以劝诫和疏导为主。

这也当是士大夫的职责。

读书人读书人,读了先贤之书,明晓了先王之道,就该用先贤之义与先王之道,教化百姓。

导民向善,风之以礼乐诗书。

但很快,老人心里的那点点不快与不满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看到了在这秋日之中,本该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无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一块块土地,都被人整成了奇奇怪怪的条状土垄,土垄两侧,都有着深沟。

有人驱赶着牛马,牵拉着一种奇怪的三脚农具,在田中穿梭。

而在更远处的田中,一头头牛马,在农民的驱赶下,拉扯着一种奇怪的犁具,飞快的将土地翻耕。

只是瞬息之间,牛马就拉着犁具走了十几步。

老人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停车!”他立刻说道。

“诺!”车夫马上就平稳的停下了马车。

“扶我下车!”

“诺!”车夫恭敬的将车门打开,然后躬身道:“老师慢点……”

但老人却有些很急,抓住自己弟子的手就下了车,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骨头都已经脆了。

“老师,不要急……”车夫立刻搀扶着自己的恩师,低头道:“您今年已经七十有八了,不能再像二十年前一样啦……”

“吾怎能不急?”老人目光怔怔,望着前方的田野,泪流满面:“先师呦!大道行矣!”

远方田中的器械,就像一道闪电,就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圣光,让他心灵仿佛受到了洗礼。

他已七十有八,行将作古,每日于老家,望着滚滚而逝的黄河,也曾许多次与孔子一样,内心悲鸣不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

大道未闻,太平无影。

一生七十余年努力奋斗,却改变不了世界。

面对着人生的晚年,他内心的苦涩与哀伤,日复一日,盛于胸膛。

但在此刻,在此时,他却看见了光,看见了闪电,看见了新世界。

田中农夫们,脸上的笑容与欢喜的神色,也令他像个孩子一样,几乎想要手舞足蹈了起来。

他在弟子的搀扶下,走近前去,看到了那些三角农具的近貌。

多么美丽的产物啊!

多么完美的器械啊!

更完美和美丽的是,这种农具播撒下来的种子——麦。

对他来说,他这一生就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教化门徒,推广学术,令更多人知晓春秋大义,让更多人懂得礼义廉耻。

第二件,不遗余力,不惜所有的向每一个人极力推荐他种麦子。

甚至以身作则,在老家自己的土地上种宿麦。

然后带头吃麦饭,哪怕牙齿都掉光了,根本嚼不动了,每餐也一定要在饭桌上见到有麦饭,弟子门徒都在吃麦饭,他才肯动筷子。

不然,那就不吃!

只是可惜,尽管他以身作则,极力呼吁。

然而……

除了弟子门徒和子侄外,外人很少响应他的呼吁与召唤。

种麦子?

谁傻谁种!

但老人依旧固执己见。

因为他的老师,董子生前毕生所求,不过改制、更化、种宿麦而已。

他德才不够,才能不足,承担不起改制的重任,也做不了更化的事情。

唯一能为老师做的,只是推广和呼吁种麦子。

但哪怕这个事情,也是极为失败。

这让他很是颓废,也很是哀伤。

但在现在,在今天,在这新丰,他却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农民,在全新的器械与耕具的帮助下,以惊人的速度耕耘土地,播种宿麦。

这让他兴奋的难以自抑,激动的无法言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