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208章 作乱妖人

第208章 作乱妖人

那道阴秽瑟瑟发抖,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是虚幻的,但分明可以清楚的看出来,那正是红灯会郑香主的模样。

而在他看到了胡麻的脸时,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异常绝望。

火盆里的火苗被吹熄,他就看到了周围的正常模样,看到了眼前只有一个米洒成的圈,几个藤条编的几乎看不出是人的小人,一截老树桩,几块阴骨玉……甚至都没有祭品。

当然也就看到了,坐在坡上的胡麻,这个小掌柜,年轻稚嫩,仿佛一口气就可以吹倒。

但这似乎该让他吃惊的,他居然没有感觉意外,似乎特别害怕某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变成真的,但真变成了真的,心里也就麻木了。

“是你啊……”

胡麻能够听到他幽幽的说着:“真的是你啊……”

“可是,怎么会是你呢……”

“……”

“是我伱感觉很意外么?”

胡麻也冷了脸看着他,对这位郑香主,一时有着复杂的心情,这一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有两个人本来不该卷进来,因为距离这个层次太远。

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就是这位郑香主了。

这他娘的也是个奇人,他是怎么做到取得那孟家人的信任,把这大口锅背到了身上的?

一时觉得愤怒都没有意义了,只是荒唐里带了点无奈,看着他道:“若不是你,我怕是还卷不进这件事情来吧!”

“我只是不太明白你这人的想法,你那妻舅,又不是我亲手害死的,怎么倒盯上了我?”

“……”

“除……除了你,又还能盯上谁呢?”

郑香主瑟瑟发抖着,但似乎因为知道自己必然无路可逃,反而比那青衣恶鬼,更从容一些了。

只是颤颤的,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道:“我掉进了臭水沟子里等死的时候,就发下重誓,谁能救我,我必还以富贵,然后便是他们这一家子救了我,帮我抓药,还给碗热汤喝……”

“这大恩,让我发了誓要让他们一家人富贵,哪怕他们蠢笨贪婪,也总觉得靠我一身本领,能护得住他们一家。”

“可牛子只是因为那么一点贪心,就落了个油锅里煎熬的死法,多惨呐……”

“你要说他是坏人,那么在他们这一家子里,可比我岳父还有婆娘,要单纯的多了,包括我,他是我们这一家子里,最单纯的一个……”

“我怎么样,不报仇吗?”

他倒有些理所当然的样子,抬头向胡麻看了过来:“我若不帮了他报仇,婆娘与岳丈,该怎么看我?会里的人又怎么看我?”

“可我惹帮他报仇,那除了找你,难道还能找两位护法,难道还能找红灯娘娘?”

“……”

胡麻闻言,已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嘲道:“所以,就因为只有我,你才能惹得起?”

郑知恩也想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倒如哭了一般。

是啊,只有这个,自己才惹得起……

……只是,如今这个原由,倒像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一样了。

“江湖险恶啊,倒差点栽在了你这种人手里……”

胡麻听着,隐约能明白他的想法,却也懒得真个去搞明白了,只是叹了一声,看向了他,道:“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你该知道自己下场了吧?”

郑知恩怔了半晌,才摇了下头,道:“太大了,我没法想象。”

胡麻道:“我也想象不得,确实有点大,倒也正好借此看看这个世道的底限。”

“但总有一点你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自己能背得了吧?”

“……”

“是啊……”

郑知恩良久才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早些朝廷里有个妖人作祟的罪名来着,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使了……”

“对。”

胡麻同情的看着他,道:“恐怕你岳父一家,要怪你牵连他们了……”

郑香主似乎想要苦笑,却已笑不出来,只是抬头向胡麻看了过来。

而胡麻也已懒得再与他说话,摆了摆手,忽地一口真阳箭吐了出去,直将他打的魂飞魄散。

同一时间,朱门镇子外面的荒丘之上,郑香主立下的木架与黄幡,摆起的石头祭品,用来作剑的枯枝,都已经散乱一地,而他则只是呆呆坐在了绫乱的法坛之中。

胡麻在老阴山里,一口气吹散了他的生魂,这里的他便忽然呆滞,如同木偶。

这是施法反噬的症状。

比当初胡麻在马家祠堂遇到的那些失了魂的江湖人都要严重,那些人生魂离体,却还尚在,不至于死。

但他却因生魂被吹散,又遭了法术反噬,整个人便瞬间失了生机。

青衣童子也已被各地愤怒的百姓杀死,孟家人也招呼不打一声就走,这里成了被人遗忘的存在,如果没人过来,郑知恩应该会落得一个在这山顶风吹日晒,无人问津,直至朽烂的结局。

但如果是真是这样,反而好了。

山下有顶小轿子和一头驴赶了过来,轿子里坐着的是个快三百斤重,浓妆艳抹的妇人,被两个干瘦的轿夫抬着,到了山脚下,轿夫便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打死都不抬她上山。

妇人对了轿夫又踢又骂,极是凶厉,坐在了驴上的老头则劝着:“还打人,什么时候了,快上去看看。”

“不知他忙什么大事,几天不着家,看我不抽他耳刮子。”

妇人觉得受了委曲,也只能下了轿子,亲自挎上了食盒,跟从驴背上下来的老头,一起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的往山上爬来。

矮矮的一座荒丘,于她无异登天,一老一妇,爬了得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满身是汗的到了山上,然后就看到了披头散发,呆呆坐着的郑知恩。

“狗籴的东西,你还在这里坐着,不知道接一下?”

妇人一见他,便像又生出了力气,气冲冲上去就要打,却忽然发现了他神情不对。

嗷一声便哭了起来,上去用力摇着他,边捶打着边哭:“姓郑的你别吓我啊,你别出事,出事了我怎么活?”

老头也吓坏了,慌忙的上来一看,然后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山下的轿夫你们快来,送我家姑爷去瞧病啊……”

可是山脚下的轿夫早就跑了,他们哭喊着,惊慌着,却发现山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竟是几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人,只见他们身上穿着皂衣,腰间佩着刀,头上戴了帽,正在官衙里的衙差。

在明州府里生活的人,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群人存在。

妇人与老头都很意外于他们出现在这里,怔了一下,便要大声呼救,却见这群里人领头的,只是冷着脸看了一下破碎绫乱的法坛,又看了一眼坐在幡下无知无觉的郑知恩,眼神便冷厉起来。

蓦地向前一指,喝道:“妖人作乱,驱鬼害人,今有法坛为证,给我拿下。”

旁边那些瑟瑟发抖,技艺早已生疏的衙差,便慌忙取出了链子,要往郑知恩的脖子上套过来。

“你们谁敢?”

痴胖的妇人发起悍来,顿时与他们厮打在一处,边打边喊:“谁敢动我男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红灯会的香主……”

衙差们听了更害怕,再加上妇人凶悍,老头子也敢上来动手,倒一时被打退。

可那领头的见状,已微微咬牙,厉声喝道:“妖人作乱,按律须得凌迟处死,满门抄斩,你们哪里来的胆子,敢阻挠公差办案?”

“一并给我拿了!”

这一声喊,顿时吓的妇人与老人都慌了神,公差们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次不同,上去一脚踹倒了老头与妇人,一并都给锁了起来,然后枷锁扣向郑知恩的脖子。

只是手指触到郑知恩的身体时,却骤然一惊,失声道:“头,人已经死啦……”

“死了?”

那差头猛得转身看了郑知恩一眼,微微咬牙,低声道:“死了也给他锁起来,木棍夹腿,让他看起来在走。”

“他怎么能死?怎么能现在死?”

“犯下了这么大的事,不往凌迟台上走一遭,他是没有入土的资格了……”

“……”

衙差们恍然明白,忙有各种瓶瓶罐罐拿了出来,抹在了郑知恩的身体与双腿上,软化他僵硬的肌体,又将他绫乱的头发扯的更乱,垂下来遮住他铁青而惨白,毫无生机的脸。

铁棍从裤子里进去,缠在腿上,旁边人牵引,让他看起来像是还活着,像是还能走路。

“放开他,我叫你们放开他啊……”

旁边的妇人与老头看见郑知恩死了还在被人折腾,一时心痛,拼了命的嗷叫起来,却被衙差打碎了满嘴的牙。

最终,一家人都被铁链锁上,押下山来,那木架子与碎裂的黄幡当成物证,也扛下山来。

当他们押着人走街串巷,进入明州府时,不知来了多少人看,既痛恨又吃惊,恨的是那些受了闹祟影响的人,看向了这个祸乱州府的妖人,又打又骂。

惊的是,这些官差,居然还敢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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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09.第209章 做胡家人的感觉

第209章 做胡家人的感觉

“结束了么?”

一口气吹没了郑香主,周围的阴气也终于消失,一切回归于平静。

胡麻也在这时,变回了红灯会庄子里的那个小掌柜,兀自感觉有些不真实。

低头看看,脚下只有熄灭的火盆,烧成了两没一长的香,一把散乱的米,压在了米上的阴骨玉,几个破破烂烂,上面颇多撕扯痕迹的稻草人,以及……一个微不足道的老树桩。

就这么点东西,便将那个祸乱明州府几十年,占了诸多血食矿,养了数百帮众,甚至能与红灯娘娘掰手腕子的大邪祟青衣恶鬼给杀了?

……甚至还捎带手解决了一位红灯会里的香主。

这事无论怎么想,胡麻都感觉有些不真实,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幻觉一般。

但他又真切的知道,青衣恶鬼确实被除掉了。

它就在这个简陋的法坛里被杀掉,甚至场间都没留下多少痕迹,只有一条看起来有点破破烂烂的青布,扔在了米字圈的边缘,这么大一个邪祟,被杀了,也只剩了这点子东西。

至于郑香主,一口气吹没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前辈,我……”

胡麻都深深的喘了几口气,才按捺住了心绪起伏,转身向老树桩看了过去。

然后他就发现,老树桩并没有看自己,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米字圈里那块残留的青布,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捏了起来。

转头看了胡麻一眼,似乎想递过来,却又犹豫了一下,然后向了不远处的树丛后面,带着微笑,轻轻的招了招手,道:“小红棠丫头,你来这里。”

胡麻转头,才看到小红棠一直在旁边的树杈上蹲着。

这几天里,周围一直邪祟丛生,小红棠也跟着自己,只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来到了老阴山里之后,她更是寸步不离,但只敢守在不远处,却不敢靠近这个法坛。

如今法已施完,老树桩又叫她,她才从树上出溜了下来。

乖乖的来到了老树桩的面前,两只小手往腰间轻轻一按,向老树桩福了一礼,乖乖巧巧的道:“山君爷爷吉祥……”

“是个乖孩子。”

看起来老树桩居然与小红棠是认识的……

不过这也不该意外,小红棠跟了婆婆那么久,跟婆婆的故人,比自己还熟。

老树桩夸赞着小红棠,然后便小心捏着手里的青布,倒不像是害怕,只是有些嫌脏似的,轻轻扯了几下,将这青布上面沾了血,或是有烧焦痕迹,或是有斩裂痕迹的青布碎片都给撕了下来。

只剩下了中间最干净平整的一块,扯过小红棠的胳膊,轻轻的扎在了她的手腕上。

还系了个蝴蝶结的形状。

然后才笑着拍了拍她,道:“没事了,去玩吧!”

“?”

胡麻都惊着了:别乱给孩子东西啊……

那可是青衣恶鬼,青衣恶鬼被除掉之后剩下来的东西,还能简单得了?

这玩意儿你给小红棠多危险……

……要不给我?

“阴气很重的东西,你带着不合适。”

老树桩知人心善恶,只是淡淡解释了一句,道:“就让小孩子看着玩吧,小红棠挺乖巧。”

“早先跟了伱婆婆,每次出寨子玩,见了我都会行礼。”

“你后来带她离了寨子,我倒还想她。”

“……”

“虽然你这么说了,我多少还是感觉你好像有点偏心……”

胡麻心里想着,不过,当然不至于吃小红棠的醋,心里其实还想着更多其他的东西。

那孟家人想逼自己现身,倒没让他如愿,也没曝露了身份,但他花了那么大代价,生魂入法坛,拼着受伤,居然只是为了向自己传个话?

按理说,双方该是有着深仇血恨,自己原身都曾经被孟家害死,但他却口口声声,只说石亭之盟……

这石亭之盟,究竟指的是什么,他说另外九姓在等自己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现在其实对十姓的事,一无所知,但对方巴巴的过来,只为了亲口告诉自己这几句话,一定是有他的用意,换句话说,他本是以为,自己只要听了这几句话,便会明白什么?

可我明白你个大头鬼!

“我知道你想问石亭之盟的事情。”

老树桩察觉到了胡麻的眼神,便轻轻道:“但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那是十姓的事情,我对其中的内容也是一无所知。”

“便是十姓之间不可互相攻伐之事,也是你婆婆离开老阴山之前,告诉了我一句,她回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让这个盟约,重新对胡家有效。”

“当然,她之前也不是那么放心,所以才拜托了我。”

“现在看,这盟约还是有一定效力的,起码,这次孟家来的人,确实对你没有杀心。”

“……”

“对我没有杀心么?”

胡麻默默想着这句话,表面上倒确实是。

虽然有可能只是那孟家人发现确实看不透自己,也可能是他没有把握。

这次只是对话,并没有下杀手。

但是,越是这样,倒越是可笑了,他居然真的只是为了逼自己现身,与自己交谈几句,却就为了这交谈几句,却死了一只明州府的大邪祟,一位红灯会的香主,更重要的……

……死了多少走鬼人,多少百姓?

转生者其实对这种视人命为数字与筹码的事并不陌生。

只是亲身体会了,仍然会觉得有些压抑。

“所以在这时候……”

而老树桩说着,倒也似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也想问你。”

“做胡家人的感觉怎么样?”

“……”

“感觉?”

胡麻有些意外于老树桩的这个问题,抬头向他看了过去,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笑意,但却没有应声说出答案。

“我不知道,前辈。”

他只是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种因为坦然而带来的轻松,道:“因为我没想着去做胡家人,我只是做了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

“嗯?”

老树桩都有些被这个问题惊住,他看向了胡麻,良久,轻轻叹了一声,道:“这回答意外的好啊……”

“这次的事情,你处理的比我想象中让人满意。”

“不是因为你确实能用胡家的法,而是我没想到你会问出那孟家子弟的名字来。”

“若换了其他人,哪怕是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或许会生气,但他不会像你一样,强留孟家人。”

“……”

胡麻微微一怔,他对前身的父亲,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知道去世很早,但老树桩的话,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奇怪。

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因为十姓有十姓的体面。”

老树桩淡淡道:“我说过,这孟家孩子其实已经是守规矩的。”

“既然是守了规矩的,便一般不会这么欺人,你家婆婆在老阴山的安排,最初一直不让我插手,就是为了规矩,她为了护着你,要回祖祠去,也是为了守规矩。”

“……”

胡麻一时怔住,其实有些不太理解老树桩的话。

他只是慢慢的,不让自己心里的话顺势而出,用了更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话,慢慢道:“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是人都一个样子,他那张脸难道就比我大了一圈的么?”

“……”

“?”

老树桩都有些被这话惊到了,过了半晌,才淡淡笑了起来,道:“也许是因为你是胡家人,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胡家长大的原因吧,这些话说的其实不太符合十姓人的身份。”

“不过,我倒觉得很中听啊……”

边说,边笑了一声,仿佛心里放下了什么,笑道:“在我看来,这时的你,倒是有了去绝户村,把那件信物取回来的资格了。”

“……”

“信物?”

胡麻倒是微微一怔:“婆婆留在了绝户村的,并不只是一件法宝,还是一件信物?”

他略心动:“前辈,我现在可以去取了?”

老树桩道:“还不能。”

胡麻微怔:“怎么又变话了,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本事还不够啊……”

老树桩叹了一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先学成本事,再养出这份资格,倒没想到,你似乎先得了这份资格……”

“但入府之前,你还是别想这事了,光那信物你就背不动。”

“……”

“入府……”

胡麻倒是沉吟了一下,自己守岁人的本事,才刚学到了登阶,入府还有段距离。

至于镇岁书上的本事,搭眼一看,皆是法坛咒术,镇祟法门,林林总总皆是术,却似乎没有提到过相应的登阶入府之类的修行体系。

当然,这一次胡麻也知道了,镇岁书其实是与走鬼人一个体系的,或许这个入府,是要按走鬼人的规矩算。

心里仍有着挥之不去的忐忑,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在山里多留,山外还有很多事情,于是也只能化作低声一叹,打起精神,谢过了老树桩的庇护之恩。

约好了等自己有了本事,拿到婆婆留在绝户村子里的东西,再回山里去拜访老树桩,这才收拾了东西,快步出了山。

胡麻骑到了马上,小红棠便坐在了他的怀里,瞅着自己胳膊上的青布,不时扯一扯。

“什么感觉?”

胡麻始终觉得这青布不简单,下意识的问道。

小红棠道:“没什么感觉呀,就是这朵花系的不是很好看……”

“……”

胡麻不知怎么回答,只能道:“离远点再说,现在还在老阴山地界里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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