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同样的荷兰人,不同的态度

“留人?”

矿主不解,心里有些虚,只好道:“大人是什么意思?如大人所言,这里不再是旧港宣慰司了。如今这里隶属于蓝无里国,这……这大人在此置派官员,似恐不合适吧?如此,似显天朝有南侵之意,倒让各国震动,也不合适。此事,也非我等能做主,还需询问蓝无里国国主方可。”

刘钰却道:“我这人,最信神佛。一生但求多做一些善事,积些功德而已。我留两人,又非是朝廷的人。不过是留两个人在这里,布医施药,多做善事,积我功德而已。”

“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一切照旧就是,毕竟你们也有苦衷嘛,我岂能只听一面之词?我只是做做善事,你也知道,我整日出海,这不做善事。行善积德,心里也不踏实。”

听到刘钰说这不是官方的人,而且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几个矿主连忙答应道:“若是如此,大人随意。我等在这里也算是有些势力,可保大人的家丁在这里无碍。”

只要不是官方要管这里,只要不改变矿场的制度,那做点善事也没啥。

而且说得跟真事似的,整日出海做点善事为自己积累一些功德,也确实正常。

刘钰随手掏出一枚玉牌子扔过去道:“我的人也不住在你们这,只是在岛上随意走动。但你们招子放亮点,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见了这牌子,就当是见了我。”

“大人放心,一定一定。我等定会照拂。”

“那便好。你们退下吧。”

挥手叫这些矿主退下,刘钰叫来了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当年收养的孤儿,如今都已是将近二十的小伙子了。

这批威海义学里学出来的孤儿,一部分留在了各个作坊学做技工、一部分学习最好的要作为科学院将来的种子、一部分早早就扔到了革命老区巴黎,剩下的这些都是这些年跟着刘钰身边学一些乱七八糟学问的心腹人。

未必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和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这个时代的边缘人。学的也都不是诸如算术几何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些方法论、世界观、当官这些年总结出的组织术之类。

这些人不可能进朝廷当官,刘钰这个枢密院副使也不能开府有自己的属官,这些孤儿们如今也都渐渐大大,自是需要让他们历练历练的时候了。

“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今你们也都大了,也跟着我学了这么久。今日就算是一次考试吧。”

“你们学的都差不多,一会抽个签,谁抽中了,就留在邦加几年。”

“我与你些钱,你在这里生活几年,多多结交那些矿工、百姓。或是雇佣个医者,跟着你们深入矿区,免费行医;或是急公好义做宋三郎,谁急缺钱了便帮衬一二……这些我也不必多说,想来你们也懂。”

孤儿们也不急着抽签,问道:“先生,既是考核,何谓合格?”

“一文一武吧。文者,几年后我回来,要看到一篇详尽的考察报告。包括锡矿是怎么生产的、矿工的生活、每年几月份来船、耶教回教佛教信奉比例、众人对天朝的态度、矿工的诉求、当地豪绅除了卖矿之外还做什么生意等等这些……”

“武者,便是等我回来后,若叫你们振臂一呼,看看你们能拉起多少人,能信得过你跟你走。”

说罢,拿出一把签筹,孤儿们各自抽了一根,最短的那个把签筹一亮,笑着对其余人道:“兄弟们,看来我是第一个考试的。”

随后冲着刘钰鞠了一躬,说道:“先生放心,我尽力做好。”

刘钰伸出手,像是对待大人一样和这个孤儿握了握手道:“我会留个能打的跟着你。记着,还是要按照水浒故事里的江湖做派,做个众人信得过的急公好义的大哥就是。”

“先生放心,我省的。”伸出双手接过代表身份的玉牌,这算是压箱底保命的东西,也算是靠着借着朝廷的威势来以防当地一些豪绅势力者不开眼,反正刘钰带着带着舰队这么走一圈,有朝廷身份的人当地豪绅是惹不起的。

刘钰希望这些人先锻炼锻炼,还是按照旧时代的江湖套路,先在这里扎下根。

大顺缺乏文科生,这些人在这里扎根,也算是对南洋的第一手考察资料,而且是和刘钰相同的三观和方法的考察报告。

虽可能年轻幼稚,写不详尽,但肯定比这个时代大顺那边的官员写的言之有物,也更能抓住矿主、矿工、纯粹商业化贸易区的主要矛盾,和更为清晰的脉络。

大顺的官员一点不笨,很聪明,但缺的是这种观察世界的角度。

又叮嘱了几句后,将个亲信的护卫叫来,让个膀大腰圆行伍出身的护卫,跟在这个孤儿左右,护其安全。

想了想,自觉好笑,只是这个笑意别人很难理解,心想你若是剃个和尚头,这护卫改个蜷川新右卫门的倭人名字,倒也有趣。

“这里既颇多回教,旧港尤多。你便起了名,叫阿凡提。那护卫只说自己叫土马克。不过,记得啊,待我从欧罗巴回来,再下南洋的时候,若有本事,你便干成虬髯客。”

“阿凡提”自知干成虬髯客是什么意思,笑道:“知道了,先生。先生若再下南洋的时候,这里的事,哪里需要个虬髯客那样的豪杰?哪怕宋公明呢,也可成事。”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此事急不得。若真是被逼着用了玉牌,这考试的成绩可是不会理想的。用了玉牌,管这里还是不是旧港宣慰司,官面上的人谁人敢动?

天朝钦差大臣的信物,还敢杀掉,那可比私藏个甲胄、蓄养死士之类的罪大多了。

原本自从旧港宣慰司废了之后,天朝的面子已经无用了。但如今大顺南洋的舰队护送刘钰一路耀武扬威、大有再复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势,天朝的颜面又涨回来了。

从刘钰这里领了便于携带的五斤黄金、一些墨西哥银币,几支短枪,便自去也。

…………

邦加岛外,荷兰人把能拼凑起来的军舰组成了舰队,正朝着邦加赶来。

名义上是得了消息后,护送天朝钦差大人、南洋宣慰使。

实际上,是担心刘钰效一些旧事,直接夺了爪哇。

尤其是听说刘钰还带了一艘战列舰后,巴达维亚这边可谓是相当紧张。如今在整个东南亚,一共就两艘战列舰。

一艘英国的百夫长号60炮战列舰,在九龙军港趴窝修缮后,驶入了吕宋附近。

一艘就是大顺护送刘钰来南洋的天元号74炮战列舰,作为南洋舰队旗舰,要跟着钦差大人一路宣慰南洋华人,直到送至锡兰作别。

虽说荷兰人一个个自信无比,自认自己的海战经验丰富。

但是,海战经验再丰富,现在也没有一个船长敢站出来,说自己有把握靠一艘30炮的巡航舰级别的重型武装商船,单挑74炮战列舰。

瓦尔克尼尔实在是摸不透刘钰,又一直怀疑刘钰当初殴打荷兰水手就是为了用巴达维亚华人的血,换中荷开战以全其养寇自重之用。

故而这一次也真是下了血本,把公司在东南亚能拼凑出来的战舰都拼凑出来,担心刘钰“独走”。

悬挂着VOC旗帜的战舰靠近邦加后,刘钰下达了一个绝对违反海军条例的命令,要求各舰下帆,就停在没有己方炮台掩护的港口。

荷兰的舰队司令看着在港口下帆停靠的大顺舰队,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之前回到巴达维亚通报消息的船,可是带回了大顺海军和英国远征舰队在伶仃洋玩老鹰抓小鸡游戏的消息,给出的评价是“训练有素,可怕程度不下于他们的陆军”。

现在这支训练有素的舰队,反而违反常态地下了帆,也不知道是存着什么意思。

反常的举动,让舰队司令不得不小心翼翼,派人用最正式的礼节去了邦加的港口,递交了邀请。

“尊贵的侯爵大人,巴达维亚总督已经做好了迎接您的准备。我方舰队将一路护航您前往巴达维亚,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宴会和美酒。”

“贵国的科学考察船队也在巴达维亚休息,水手在岸上喝多了打砸,我们不便处置,还请移交给您来处置。”

十足的诚意,也有十足的小心,生怕刘钰找茬。

这里面的面子,三分之一是看在大顺的海军舰队上,三分之一是看在大顺千万手工业者搓出的茶叶丝绸瓷器上,最后三分之一是看在巴达维亚的华人起义军的面上。

至于天子的皇冠,在荷兰人眼里倒是不怎么有面子,远不如福建茶农的面子大。

荷兰使者很恭敬地递上了文书,待刘钰看过后,又递送上来几包药粉。

“这是金鸡纳霜,考虑到侯爵大人的舰队第一次来到炎热的东南亚,或许水手会被疟疾威胁,总督大人特命我为侯爵大人送来药物。”

挥手叫人接下金鸡纳霜,刘钰这才慢悠悠地起身,问道:“巴达维亚的天朝化外之民可知此事?”

“是的,侯爵大人,我们已经通知了他们。他们会按照天朝的礼仪,来迎接钦差大人。而且,甲必丹连的花园公馆,也已经做了一些休憩,您到了巴达维亚后,可以在那里休息,那里更符合中国的审美和风格。”

使者说到这,又补充道:“本来总督大人考虑到您从北方来,这里气候炎热,或许住不习惯。是想将您安排到勃良安避暑的,那里气候阴凉,但是最近一些匪徒盘踞在附近……当然,您应该知道,那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匪徒,上一次还抢劫了贵国去劝降的使者的马匹和枪械,并对贵国的大皇帝出言不逊。”

在战列舰的威胁下,荷兰人格外的乖巧,完全难以想象这是曾经劫掠舟山澎湖的荷兰人。

如此乖巧,换来的却还是刘钰的找茬。

“上一次本朝的官船前往哥德堡,转交准噶尔部的瑞典俘虏,倒是在巴达维亚被当成了海盗,扣留了很长时间呐。这一次,可是看清楚本朝的旗帜了?认得了?”

听到刘钰又在找茬,使者也不恼怒,微笑着回答道:“侯爵大人,上一次绝对是误会。您要知道,东南亚是海盗滋生的地方,荷兰国为了保证东南亚的秩序、剿灭东南亚的海盗,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进行巡查。经常有船只冒充各国的官方船只,我们小心一些也是合理的。这对贵国的贸易出口也是有益的。”

刘钰这才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示意登船,准备起航前往巴达维亚。待扬帆编成舰队驶入外海,荷兰舰队列队鸣放礼炮致敬,大顺这边也予以回礼,两边间隔一段距离,航向巴达维亚。

与此同时,一艘小船在确定荷兰船队护送刘钰离开后,立刻起航前往明古鲁,准备尽快将明古鲁的英国军火运到爪哇的华人起义军那里。

(本章完)

第581章 八字不合(上)

巴达维亚港口处,在巴城有头有脸的华人代表在这里翘首以盼。

香炉、香案、香车之类的迎接钦差的必备之物,都已经准备停当。

只不过这里面的多数人,对于朝廷派钦差前来,只能说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既不激动,也不抗拒,想象中箪食壶浆见王师而来痛哭流涕的场面,至少现在不会出现。

都说南洋的华人富庶,这话说的既对、也不对。

对,是说巴达维亚一共21种包税,华人包了18种;巴达维亚一共200多个糖厂蔗部,华人拥有195个;巴达维亚从大米到鱼虾、从烟草到酒水、从酱油到针头线脑、从赌场到妓院,几乎全掌握在华人手里。

只要巴达维亚城外的华人,不算人,那这句话就是对的。

但如果城外那些在甘蔗园、香料园做奴工的华人也算人的话,乌衫党、无裤汉也算华人的话,这就不太对了。

朝廷这一次是拿了钱,替交不起人头税的华人交了三年的人头税。

现在心向朝廷的,是城外的华人,但城外的华人并没有来迎接钦差的资格。

而对城内的华人而言,朝廷既没有帮他们交人头税,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然不知道刘钰将一场大屠杀化为无形,自是对朝廷的感情不深。

大顺内部有句话,叫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老爷。这话在大顺说,就对的不能再对,钱从地来,控制的土地就是铁打的。

但在巴达维亚,这话就不太对。最起码,朝廷没有表态说,如果朝廷下南洋,依旧采取荷兰旧制,制度百年不变。

缺了这句表态,包税的上层华人对大顺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大顺的税收制度,可不是包税制,而且作为一个传统天朝,对于地头蛇向来是要狠狠打压的。

大顺确实惹不起大顺的地主,那是王朝的经济基础,但商人嘛,却绝对惹得起。

同样是钦差大臣,在大顺内部,有资格迎接的,是乡绅。是地主、家里出过科举人才的、或是退休官员,但肯定手里几百顷地是有的。

而在巴达维亚,有资格迎接的,是豪商、包税的、放贷的、跑海的、经营糖厂种植园的。

这就是区别,两边经济基础的区别。

码头上,连富光等甲必丹、雷珍兰,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内心也是惴惴不安。

上一次史世用等人前来巴达维亚,给这些上层华人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比如把城外奴工起义,定义为打渔杀家、官逼民反。

这就让甲必丹、雷珍兰们不得不嘀咕。

朝廷说这一次要来宣慰华人、保护华人的权益。

那么,华人利用包税权压榨华人,算不算华人的权益?华人利用人头税漏洞走私华人奴工、压榨华人奴工、敢闹事华人就告诉巴达维亚政府抓走华人,算不算华人的权益?

华人因为包税权被包税的华人过分压榨而渴求少交税给华人甲必丹,算不算华人的权益?华人奴工对压榨他们的华人糖厂老板不满,为了要真钱不要铅币而打砸甘蔗园逼迫给工资,算不算华人的权益?

如果前者是,那么后者就不是;如果后者是,那么前者就不是。

归根结底,朝廷要宣慰的华人,是哪一批?

是包税的、放贷的?

是小手工业者、卖货的、小商贩?

还是城外人头税都交不起、饭都吃不上的乌衫党、无裤汉?

如果历史上的红溪惨案发生了,那么大顺宣慰华人,华人就是一个整体,华人与荷兰人之间的矛盾就是主要矛盾。

但现在,红溪惨案没发生,只有刘钰知道自己消弭了一场灾难,那些本来会死在惨案中的上层华人不知道。此时华人就不是一个整体。

现在朝廷就来了一句“宣慰天朝海外谋生之民、皆朕赤子、出海求活实属无奈”,又加上上次史世用等人对奴工起义的“造反起家的大顺之特色的政治正确的赞许”态度,也实在怨不得这些前来迎接的华人对华夏的钦差大臣充满忧虑。

终究,大顺是个造反起家的王朝,当初也喊过均田免粮的口号,着实可怕。

茫茫的海面上终于出现大顺舰队的桅杆时,连富光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与身边的雷珍兰们道:“诸位,此番天朝钦差前来,是福是祸,实在难料。咱们需得齐心,不可各有心思。”

“此番来的大人,名号咱们都听过,那是个狠人,征伐东北西北倭国的大将。听闻此人在倭国就行仁义之政,这对我等可不是个好消息啊。”

“仁义二字,最是深邃。”

说话间,先露出的桅杆渐渐变长,终于浮出了船身,战列舰的巨大船身劈开海浪,朝着港口这边驶来。

比起上一次馒头去斯德哥尔摩乘坐的那艘大商船,这艘战舰带来的震撼更大。

这些曾目睹荷兰人战无不胜的华人甲必丹雷珍兰们,第一次看到原来世界上有比荷兰的武装商船更可怕的战舰。

战列舰,与war of man 出品的七省标准武装商船舰,他们不知道具体区别在哪,但却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大和小。

巨大的舰身,将周边挂着VOC大旗的荷兰船彻底比下去了,带有一种叫人恐慌的威压感。

连富光叹了口气,示意锣鼓齐鸣,准备迎接。

锣鼓声中,连富光与身边几人说道:“此番天朝钦差既来,南洋到底如何,也该明了了。只要情势明了便好,我们也好做些准备。需知日后该怎么办。”

“你我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时候,可别琢磨着互相坑一把了。有些事,真论起来,咱们都有大麻烦。”

那几个人也都点点头。

他们未必有很丰富的科学知识和经济学知识,但是一些经验还是有的。虽不成体系,却也能料想到一个情况。

巴达维亚,是一个违背自然法则而发展起来的城市。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首都”,这座城市承载了本没资格拥有的繁华。

哪怕是锡兰的肉桂,明明从锡兰起航直接到欧洲,远比绕回巴达维亚再走要近。

但地方和中央的博弈之下,锡兰的肉桂也必须要先到巴达维亚,才能分装前往欧洲。

亦或是明明十七人绅士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对华贸易委员会,但巴达维亚的地方政府依旧硬生生拿到了一些船不能直接回去、必须要在巴达维亚泊靠的条件。

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繁华,意味着脆弱。

这些甲必丹、雷珍兰未必懂这里面的道理。但大顺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澳门。

他们目睹了由盛转衰的全程。

从前朝禁海时候垄断对欧贸易的繁华、到现在大顺允许岸上贸易导致出口港北移、如今混成了一个靠走私人口的奴工的城市,这不能不让这些扎根在巴达维亚的上层华人忧心忡忡。

若是朝廷下南洋,旧港宣慰司、或是马六甲,无疑才是最适合的南洋省会。

巴达维亚可能要重蹈澳门之覆辙,逐渐衰落。

这些人在巴达维亚有地产、房产,各种产业也都是和巴达维亚的繁荣息息相关。

即便从这一点上,他们也不希望朝廷的动作,导致南洋出现什么变化。

而这个担忧之外,还有一个比这更可怕的隐忧。

“富光兄,我看朝廷的意思,还是希望南洋一切如前。但依我看,此事却难。自天启元年至今,百余年间,巴达维亚对华人的政策,变了又变。”

“从一开始的‘凡来船,若船上有华人移民者则免税’;到现在的嫌弃人太多是为累赘,百二十年,翻来覆去,已经变了十余次了。”

“这几年糖价低,自是多余。待过几年,糖价又高,岂不是又要鼓励唐人移居于此?亦或日后不种糖,又换了别物……嘿,那爪哇人、巴厘人,都是些懒汉,如何做的活?”

虽然自认比荷兰人低一等,但高等华人的骄傲还是有的,最起码对巴厘人和爪哇人,相当歧视。对上媚而对下傲,却偏偏特喜欢拜傲上而不欺下的关公,也算是奇葩了。

可这话,也确实说到了关键处,巴达维亚这边的对华人移民的政策,确确实实是反反复复。百余年已经不知道变更了多少次了。

这一次原本会有一场大屠杀的,但被刘钰消弭于无形,这就使得这一次清查华人居留证,似乎只是对华人移民政策反反复复的一个寻常事件。

今天鼓励、明天反对;今天移民免税、明天华人加税。他们见的多了。

这些年以来,华人都已经习惯了。都觉得过不了几天,等着糖价又涨回来,又得鼓励华人来此干活。

连富光知道这个雷珍兰的言外之意,这不是说华人在巴达维亚的地位问题,而是在说一个很关键的法理事项——大顺的法律,是否适用于巴达维亚?如果日后巴达维亚华人又多了,又出事了,大顺有没有资格管?那些事可以管,哪些事不能管?

巴达维亚总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一拍脑袋一个政策,今儿招华人、明儿退华人。

可他们,却是在这里扎根的。

这件事必须要弄清楚。

华人的中上层社区,很封闭,有自己的法律体系,也有自己的评议会和法院。

这一次没有发生的大屠杀事件暂时稳住之后,荷兰方面要求华人在自己的社区,组建自己的华人评议会。

在华人这里,称之为公堂。

荷兰人很聪明,他们采取以华制华的政策,就是要分化华人。

防止出现刘钰一直在威海海军内灌输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不是谁”的概念。

让高等华人作为代理人,管辖华人,让各种盘剥的直接操作员是华人,从而达成分而治之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天朝是个文明体系,有自己的一整套三观、道德。很多,与荷兰这边的格格不入。

荷兰尝试过许多办法,瓦解华人的文明体系。

正如瓦尔克尼尔自嘲过,说自己更像是巴达维亚苏丹,对异教徒收丁税——实际上确实像,因为在巴达维亚,华人信教,是不用纳人头税的。但除了伊教之外,华人就算信天主教、信新教,也依旧得拿人头税。

然而,奇葩的一幕出现了,很多华人宁可交人头税,也不钻这个空子。

这怎么说呢,其内涵心理,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比上之心。当地的爪哇人、巴厘岛人,他们作为土著,信的教,中上层华人看不上他们,所以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信那玩意儿。但是,荷兰人很牛很强大,所以可以信荷兰人信的耶稣教,似乎更高级一些。

但论传教能力,荷兰人信的新教和天主教比起来,传教能力天差地别。

这又导致如果鼓励华人入教,基本上一股脑都跑去信天主教了。

荷兰人是来做生意的,而天主教的各个教团、耶稣会之类,却是到处传教的,术业有专攻。

所以荷兰人宁可当苏丹,也不希望巴达维亚都信天主教。因为荷兰人自信有当“苏丹”的经验,却不想将来为西葡做嫁衣裳。

于是瓦尔克尼尔一边自嘲自己是巴达维亚苏丹;一边看着这么大的不用交异教徒丁银的空子,华人就是不往里面钻。

华人社区的封闭性、排外性,以及自身背后有个几千年的文明,以及此文明之下的一整套体系,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用荷兰的法律管华人,会让华人极端不适应,甚至会严重激化矛盾。

就拿最简单的继承权来说。

大顺这边基本上是均分继承法,除了祖产祖业和爵位之类外,在民间,默认是父亲一死,儿子平分家产。

这与荷兰的罗马法系不同,荷兰这边是遗嘱最优。

但如果遗嘱和华人的习惯法冲突怎么办?

比如一人死前,遗嘱说把所有财产都给最宠的小妾生的小儿子,嫡长子一个子都不给,按照荷兰的罗马法是要遵守遗嘱。

但按照华人的习惯法,县官会直接判这遗嘱无效,谁敢判遗嘱有效?

再比如离婚问题,一个华人女子在巴达维亚的咖啡馆喝了杯咖啡,抛头露面,和咖啡馆里的人交流,于是被休妻。依着理学教法,是可以被休的;但依着荷兰的法律,是不能判离婚的。

这是文明的冲突,所以也就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局面:华人在巴达维亚生活,但发生冲突后,华人评议会和公堂,拿的是《大顺律》、以及闽粤宗族习惯来解决问题。

荷兰尝试过要求华人遵守西方那一整套的文化体系。

但结果就是上一个忠实执行政策的雷珍兰,死的时候,竟没有一个出面抬棺的——死了没有人抬棺,花钱雇人抬的。

死了之后,除了自己家人没人去灵堂,这在华人世界是什么概念,无需赘言。

用后世的话讲,此人已经在华人社区里,社会性死亡了。毕竟直系亲属是不能抬棺的,而花钱雇人抬棺,绝对是丢人丢到姥姥家的事。

这些民事的婚嫁丧娶之外,还有个更关键的内容,直接关系到这些甲必丹雷珍兰们的利益。

《大顺律》明确规定:不得将天朝子民贩卖出洋为奴;不得私自铸币;不得欺凌雇工;不得把持行市;不得放高利贷超过两倍本金;不得……

这些不得,甲必丹、雷珍兰们,全干过。

能不能执行是一回事。

有没有,又是另一回事。

遇到个上纲上线的,拿着《大顺律》,这群人最低也得流刑三千里戍边,很多人根本就是直接入股参与买卖奴工的,也有铸造铅币这种在大顺抓着直接砍头的。

以前只当是个屁,反正朝廷管不着,拿着《大顺律》只是在华人社区里管一管鸡毛蒜皮的结婚死人离婚分家产之类的事。

但现在大顺的钦差要来了,甚至据说还要在南洋驻派监督员,保障华人权益。

那么,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大顺有没有资格管?

《大顺律》对海外华人是否还有效?

还是只有民事问题有效,其余法律无效?

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还是不是海外华人的天子?

底层华人拿着《大顺律》,去监督员那告状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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