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7章 大景皇族,真命之刀

“我……”

死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忽然就看到了终点。本以为还很漫长的生活,忽然交织出结局。

于是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可挽救。

生于显赫,一世无缺。少时学道,三脉同参。百岁成真,博采诸法。万妖门后拔过城,四十九府传仙踪。为中央大景、姬姓皇朝,殚竭此生……

如此尊贵、如此高傲的当世真人。

过往的所有,都是云烟!

那么是谁……杀死了我呢?

我这样的存在……

“我姬炎月……”

在道躯华萎、向后仰倒的最后时刻,姬炎月圆睁其眸,怒声长啸:“吾乃大景皇族姬炎月!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她是大景皇族,她拥有与敌偕亡的勇气。

秦广王是死定了的。地狱无门的阎罗,没有一个逃得掉。

可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那个干扰了战局的卞城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未能洞察,未能把握,意味着之后镜世台或中央天牢的追索,也有可能徒劳无功。

天下岂有能肆行恶事、养出凶禽燕枭而不被镜世台所知的真人?就算镜世台没有发现,法家圣地三刑宫难道是摆设?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是在天外养成的燕枭,却在现世披上假面。

那么究竟是谁,藏得如此之深?

而且全程旁观战局,干扰也来得如此隐晦,几乎不算是出手,死后都无法追踪痕迹。

大景皇族,焉能死不知因谁而死!

墓中陪葬者,岂能少一个!

姬炎月的道身在坠落,她的不甘却在升腾——她的眼眸在这一刻旋分三色,是为青、红、白,于此眺望,洞察那红月之上。

道途衍术,真命之瞳!

天命不可违,人生一相逢。

她的眼睛穿透那层层阻隔,也洞穿阎罗面具,以不可回避的姿态,在这个瞬间,看到了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景国高层很难忘记,天下强者几乎没有可能不知道的一张脸!

姜望!

黄河魁首,青史第一真,太虚阁员……

当世最耀眼的一个名字!

她感到不可思议,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镜世台、通魔、庄高羡、苦觉、齐国、燕枭、太虚阁……

心生诸念,混同一处,而后炸开为复杂难言却无边无际的情绪。

命运确有回响。

“姜望,竟然是你!”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姬炎月脸作狞色,用最后的力量凄声而鸣:“当时他们就应该把你和苦觉一起杀死!”

轰隆隆隆!

明明没有真切的雷鸣,卞城王的心中却下起暴雨。

他的身形一瞬间便从血月上落下,扑至姬炎月身前:“你说什么?!”

秦广王的绿眸瞬间敛去疯狂,横拦一臂,将他挡在身后:“这局与伱无关,你只是个看客!别留痕迹,她在激你!”

但姬炎月……已经死了。

她已彻底地死去。

只有丝丝缕缕的咒力,如烟气一般,自她的尸身蒸腾。它们秉承秦广王早就潜伏好的意志,捕捉了姬炎月的残念,沾染了关于靖海计划的全部——

可卞城王现在,已经不关心了。

他缄默地站在秦广王身后,阎罗面具之下,只有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姬炎月的尸体。

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问。

可是谁能回答他呢?

过往的岁月里,有太多疑问。

苦觉究竟去哪里了?怎么再也没有出现过?

净礼为何突然离开龙宫?又怎么突然闭关,一直闭到今天?那中央娑婆世界,是如此难出吗?以琉璃佛子的根性和天资,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他这么久?

为什么每次去悬空寺,都见不到人。

以前撵都撵不走,现在看都看不到……

这四年来点点滴滴的不对劲,好像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这答案像一杆刺枪,在多年之后,正中心口。

“她故意拿这话激你。”秦广王重复了一遍:“今天之后世上就没有卞城王,你不要冲动。”

他相信姬炎月说的是真话,因为在这样的时刻,谎言毫无意义。姬炎月不会把最后的时刻浪费在谎言上。

以卞城王的性格,一定会调查真相,一定会为苦觉报仇。

届时,姬炎月口中的“他们”,就可以为她报仇。

姬炎月最后的真命之刀已经斩出了!用冰冷的语言为刀身,以残酷真相为刀锋。

卞城王要如何接下?

这是无当之刀,无解的局。

以秦广王的心智和手段,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

而他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提着脑袋走在悬崖边上,脚步一滑,即是深渊。

卞城王已然定下来,声音淡漠:“我不冲动——你逃命去吧。”

一步踏出阴曹,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等等!”秦广王伸手一把,把了个空。

丝缕般的咒力如蛇寻草,攀游过来,缠绕在秦广王的掌中,姬炎月所知的关于靖海计划的一切,都在其间。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把握。

从下城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只有一条命可以拼。

但今天,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让卞城王来压阵。

虽说苦觉之死是既定的事实,卞城王迟早都会翻这个账,有没有这一次压阵都是如此。但这一天,能迟应当尽量迟。时间是卞城王的朋友。

景国和悬空寺默契地隐藏了这个真相,必然有他们的理由。

提早戳破,是祸非福。

……

……

太虚山,万花宫。

青衫挂剑的姜望,站在了宫门前。

“姜阁员——”

守在殿前的女卫刚刚开口,姜望便已开口:“黄舍利!”

“在的!!”黄舍利一步穿出殿堂来,脸上带笑:“哟!姜阁员!还没到太虚会议开启的时间,今天怎么得空——”

姜望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黄舍利止住了口花花,歪头看了看他:“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苦觉真人的事。”姜望道:“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那天你问我很多奇怪的问题。”

“来,进来说。”黄舍利伸手去搂他:“进来喝一杯。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望站在原地没有动,黄舍利的手也终于没有搭上来。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望说。

黄舍利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时间。”

“苦觉真人写给你的那些信,全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写的……”

她补充道:“而且都是在三年前——现在应该说是四年前了。”

黄阁员有些忧愁:“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也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

“谢了。”姜望平静地道了声谢,转过身,已经消失。原地只有一个浅浅的青云印记,在做缓慢的告别。

“欸——”黄舍利的手虚抬在半空,她有心用逆旅把这位姜阁员留在这里,但明白无论重复多少次,这个背影都不会改变。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背着双手,惆怅地步入万花宫中。

“今朝有酒——唉!”

……

……

佛门西圣地,世间凡俗不得见。

唯至诚至虔者,方能群山之中见宝山——当然,这几乎只是传说。

须弥山藏于芥子,等闲不露真容,但姜望自然知晓如何叩门。

事实上他才横空掠至,那五官明朗但眉有断口的照悟禅师,便已经在一片灿烂的煦光里出现。

“禅师在等我?”姜望问。

“太虚阁员得诸方认可,有横飞天下之权柄。斗昭狂妄无羁,重玄遵无所顾忌,黄舍利自由散漫……他们经常如此。但你自入阁之后,愈发沉稳,每每过境哪处,都要知会——”照悟道:“从太虚山门直飞到须弥山,一路毫不停顿,几乎贯通半个现世,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做。”

显然他一直都很关注姜望。

姜望道:“我这次来,是有事相询。”

“自送知闻钟归山后,你就再没来过须弥山。须弥山自然是永远为你敞开山门的……”照悟禅师说着,抬掌一翻——

云海顿开,翻见佛台。

巨佛之像,笑面迎人。

两人同驾一云,穿行在禅境,照悟道:“方丈在静室等你。”

“方丈算到我要来吗?”姜望问。

照悟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一声叹。

叹息到了尽头,祥云便已散去,姜望出现在一间禅房中。

相应于须弥山佛门圣地的地位,这间方丈禅房也有一种辽阔无边的感觉。

但相较于须弥山主撑起锦襕袈裟的胖大体型,这间禅房好像又归于普通了。

须弥芥子,都在一念间。

山主永德,正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向大门,面向众生。从来笑容满面、灿烂无边的他,今日没有笑。

这本身即是答案。

但姜望还是开口:“姜望见过山主……我来问一问,苦觉真人的事情。”

永德缓声道:“你是须弥山的贵人,无论什么时间,相询什么事情,老衲都应知无不尽。但此事涉于别宗,悬空寺没有说的事情,老衲也不方便说。”

他什么都回答了。

“还有……挽救的可能吗?”姜望微垂着眼眸,声音极轻。

永德沉默了许久,终是双掌合十:“这是既定的事实,不是未结的因果。”

姜望亦合掌,端足佛礼:“谢过方丈。”

而后转身,离开禅室。

永德静静地坐在禅室中,也如那尊巨佛一般遥远了。

照悟禅师陪着姜望踏出须弥山门,想了想,还是道:“出家人本不该多沾染因果,方丈也知劝不住,没有多说……我不与你说些打机锋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要想一想。你做这个太虚阁员,有多少人支持?现在整个天下,有多少人传颂你的名字?你现在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的未来无限光明。”

姜望对他深深一礼:“禅师止步,现在是山外的事情了——您对我的关怀,我铭记于心。”

青云一瞬至天边。

照悟禅师立在群山之中,仍然说道:“或许有些事情就应该深埋于岁月。等过去一些年月,很多事情你回头再看,可能与当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当时说不清。”

天边只有一句平静的回应:“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

这正是照悟当初所留下的佛偈。

姜望以此言心。

照悟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合掌:“南无……弥勒尊佛!”

……

……

道历三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是个清朗的好日子。

生活在悬空寺附近的百姓,见证了一道青虹横空。

那美丽的虹彩还未散去,便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山前。

继而是洪声响起:“姜望——来拜山门!”

黑色僧衣一晃,冷面的观世院首座已然出现在身前。

他的面容惯来严肃,今天也锁着眉头:“施主为何在空门喧哗?”

“这门很空吗?”姜望迈步往前走:“确实太空了,该有一人站在这里……我要见贵寺方丈,烦请带路。”

苦谛道:“施主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若是着紧,老僧可以代为通传。”

姜望便直言:“苦觉圣僧的事!”

“又是苦觉!他不是圣僧!他云游去了。”苦谛道:“你不是看过信——”

姜望猛然扭头,直视着他,那双宁和的眼眸里,此刻是如深海沸涌般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真人,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对吗?得享尊位的观世院首座!?”

苦谛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坚决地拦在姜望身前:“姜施主,我已经对你很尊重。佛门圣地,非请勿入。”

“呀……”姜望摇了摇头,而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剑柄上:“看在苦觉圣僧的份上,我对贵寺包括您,一直是很尊重。您今天的意思是,我若拜山,须得过几关,是么?”

他起初很平静,慢慢地不平静:“便先从你开始吧!苦觉圣僧是你的师兄,我在你这里从未听到你对他有一句尊敬!”

他左手一拂,已经拂开一众僧侣,在山门前清出场地:“请让我领教你的铁面无私,佛法无边。”

又随便指了一个和尚:“去把你们降龙院首座叫来,下一个我来过他的关,我听到他骂过苦觉圣僧!今天让我来问问你们,用我这柄剑——我想知道苦觉圣僧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然如此地不被你们尊重!”

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泛滥,声音一高又压下:“还有哪位苦觉同辈真人,还有哪位高僧,欲阻我者都来,看不惯苦觉的都来,都来!都来姜某当面。苦觉有泪心里咽,嬉皮笑脸什么都不问,我这个受他恩惠被他救下小命、才能够在今天挺直脊梁站在这里的人……三宝山的净深……今日替他,问一问。”

(本章完)

第2148章 此路不通

“苦觉何以罪天下?”

“苦觉如何至此?”

此刻姜望无法问苦觉为什么死去了。

他只好问,苦觉为什么不被尊重。

苦觉玩世不恭,苦觉没有半点高人风度。

苦觉总在尘埃里打滚。

苦觉总是贱兮兮的没个模样。

但这些,都不该是他被轻蔑对待的理由。

他可是得享真逍遥的当世真人啊,他是与悬空寺当代方丈同辈的高僧,当年与他一起修行的,论佛法、论修为,有几人能与他并论?

然而他在悬空寺,几乎是“查无此人”。就连山脚下的信民,都不知世间有苦觉。

这世上有视众生如蝼蚁的真人,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真人,却容不下一个游戏人间的真人么?

以前姜望总觉得,无论被怎么对待,那都是苦觉自己的事情,苦觉自有他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苦觉可不会被人欺负。但现在……他再也不能跳起脚来骂人了。

姜望能做什么呢?

在屡次寄信无回应的时候,他多次来悬空寺,通名求见,每次得到的,都是苦觉云游的消息。

在担心苦觉安危的时候,他温和守礼,恭谨拜门——“请告知我苦觉前辈在哪里。”

在成为太虚阁员的第一时间,他就来到悬空寺,阁员拜山,得到了苦觉的信。

现在……他希望这个世界,给予苦觉应有的尊重。

为此他可以挑战所有人。

他不是要与悬空寺为敌。

他只是作为一个弟子,一个晚辈,一个如徒如子的存在,替自己那从未喊出口的“师父”,去争一口气,争一个名。

因为苦觉已不能自己争得。

此身未入空门,但三宝山,是空门里的家。

暴躁的苦病真人没有立即打出来,也没有别的真人再出现。周围的僧侣,自然也没谁去叫人。

人们看着名满天下的姜望在这佛门圣地按剑,看到的不是愤怒又或骄狂,而是满溢了无法静藏的悲伤。

这个人,太难过了。

冷面的苦谛真人没有勃然大怒,他静默在那里。严肃得如刀刻般的表情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沉默。

或许他也有很多的话想说吧!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讲。

而后山门之中,有一声愁苦的叹息,幽幽响起了:“既是为苦觉而来,又哪里有什么关卡让你过?姜施主,请入山门。”

苦谛于是侧身。

姜望尽量让自己灿烂,但只做得到面无表情。

他直脊挺身,昂首按剑,大步而行,他代表三宝山在这佛门圣地龙行虎步。

富贵不还乡,发达不显圣,对老和尚来说,该有多么遗憾。

三宝山的净深。

今日……衣锦!

在众僧侣复杂的目光中,他紧随观世院首座之后,踏进这佛门圣地开在现世的山门,走进悬空禅境。

那巍峨的悬空巨寺、宝光隐隐的塔林、跨越万古的梵唱……全都不能吸引姜望的注意。

他默默地往前走。

苦谛也默默地在前方带路。

沉默是古寺的回声。

再长的路,都有尽头,走了再长时间,也无法定住心弦。

可他莫名地希望,路更长一些。

他宁愿一直走不到尽头。

姜青羊身先士卒,姜武安勇冠三军,姜阁老担责天下,姜望他……不能勇敢地面对结局。

但他终于来到悬空寺方丈的静室外。

房门也被苦谛无声地推开。

姜望往前走。

苦命大师坐在一张长案后。

案上只有香炉一座,檀香三根。

青烟袅袅,隐约了苦命方丈面上的褶痕。

这位从来满脸愁苦的胖大和尚,面上此刻没有愁苦。

今日他无法为苍生悲。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了很多年。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一点。”他如此说。

姜望走到他身前,在长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与悬空寺的方丈相对,腰杆依然直挺:“便请方丈告知我,这一切是怎样发生。”

苦命道:“我要从何说起呢?”

他摇了摇头:“我无法置身事外,说一些看起来客观的话,我这个遁入空门的和尚,无法不带情绪地描述——”

他抬起一根胖大的手指,遥遥点在姜望的眉心:“这一切,便请你自己去他的命运里……看一看吧。”

姜望跪坐在香炉前,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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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的草鞋垫子烂鸡蛋,三寸钉跳到佛爷的膝盖上!狗日的匡命,伱还荡邪统帅。怎么不把宗德祯荡了!当初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多少人倾家追随,要搏一个从龙之功,一群人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打下了基业,他一扭头自己跑上了玉京山——和尚都知道,塑成金身,不忘善信。他是上山就忘本,一等一的没良心,堪称天下第一邪君!”

禅房之中,黄脸老僧半躺在地,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一手抠着脚板,一手时不时捶打地面,给自己助兴添威。

嘴里是破口大骂,几个时辰了都不停歇。每骂到关键,就狠狠砸一下地面,砸出“砰”的一声混响。

砰!

“宗德祯!”

“你个钻黄泥的老王八,你钻到你爷爷的裤裆里了!那么爱吃这个,怎的不去茅坑!几千岁的老不死,欺负我这个小年轻。还你娘的紫虚定神符,你要一点脸?这么多年白活了,半点长进都没有!佛爷要是跟你一般年纪,早超脱了也!你又是国家体制又是玉京山,走什么都走不通,知羞不知羞!”

“别骂了!”禅房外响起苦病的声音,虽是劝解,也洪声如雷,倒更像是在跟他吵架:“骂多了悬空禅境也挡不住,紫虚真君会听到的!”

“就是要他听到!”黄脸老僧在禅房里怒气冲冲:“这个狗娘养的要是听不到,佛爷不是白骂了吗?!”

苦病道:“你别给山门——”

“闭嘴吧你这病痨鬼!!”黄脸老僧无差别咒骂:“佛爷还没骂到你呢,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师兄被人使用卑鄙手段定住丢回来,你瞎了眼睛啊看不到?你倒是拿刀砍他啊,不是降龙吗?你降的什么土蚯蚓?你是大公鸡啊?!不跟别人拼命,跑到这里来劝我,觉着佛爷脾气好怎么的?什么玩意儿!!”

苦病嗓门虽大,但是骂不过他,悻悻然闭嘴,转身就要离去。

但禅房里的黄脸老僧并不罢休:“放佛爷出去!佛爷数到三,别逼佛爷骂狠的!”

“一!二——苦命你这个死胖子!你这肥头大耳的死胖猪!老子知道你在听,别给我装死!一天到晚听墙角,事到临头不吭声,你配当这个方丈吗?你配吗?苦性不死,轮得到你?死胖子!站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骂你师父了!”

苦命愁苦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师父不也是你师父吗?”

黄脸老僧指天骂地:“好啊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骂咱师父你都不在乎了!”

苦命不吭声。

“世尊!”黄脸老僧又高声:“世尊也不是个什么——”

“住嘴!”苦命胖大的身形一下子撞进禅房里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

一脸病瘦的苦病、非常严肃的苦谛,也都踏进禅房里,严厉地看着他。

他们这一辈师兄弟,还活着的,算是齐聚了。

谁也没有想到,黄脸老僧竟敢谤佛!这简直触犯了修佛者的底线!

“呵呵呵……”黄脸老僧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无所谓,吊儿郎当地道:“佛爷早就疯了,非止今日,你们是今日才知吗?!”

“我知晓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都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即便修成了佛,很多事情也不能改变!”苦命长叹一声,愁苦的脸上,有些无法掩饰的疲惫:“山门传承至今,你我都不能够任性。你不要再胡搅蛮缠。紫虚真君这张符,已经算是警告——到此为止吧!”

“那就到此为止。”黄脸老僧,抬起手指,一一指着他们:“苦命,苦病,苦谛。你们听好——”

他用一种罕见的认真,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我正式脱离悬空寺,我们的师兄弟缘分,就到这里。”

“你把悬空寺当什么地方?”苦谛怒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脱离就脱离,说回归就回归?”

“别跟我大小声!”黄脸老僧猛然指着他的鼻子:“没大没小!师兄们说话,轮不到你开口!”

苦谛瞬间暴怒。

苦命轻叹一声:“你是认真的?”

“你们用他的好处,却又不出手帮他。口口声声佛缘善信,遇事就缩头!算什么圣地!当我稀罕待在这里吗?”苦觉用手指着自己:“我!苦觉!今日脱离悬空寺,永不再回来!此言天地共鉴,诸佛为证!”

“滚开!”他大步从几个和尚中间走过,还故意撞了苦谛一下,独自踏出禅房去。

一位真正脱离悬空寺的当世真人,悬空寺的确没有再阻止他的理由。

苦命和苦谛都不再说话。

独是苦病追了几步,追出悬空禅境,追上云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净礼想一想吧!”

黄脸老僧道:“净礼已经长大了,悬空寺的未来都属于他。他是个命好的。我现在要去救那个命苦的。”

苦病无言以对。

“拿着!佛爷要走了,留点墨宝给徒弟,不许偷看。”黄脸老僧忽而甩了一沓信,砸在他怀里:“等我家净礼当了方丈,先叫他撤了你的降龙院首座,没点眼力见!”

然后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踏空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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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

轻风过长河。

六道身影忽然出现,悬立长河上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鹤发童颜、身形高大的老者,他皱住眉头:“永镇山河玺镇压了此方,气息也很难捕捉了。”

“此言不妥。”面容奇古的陈皮道士又开始反驳:“这个‘难’,是相较于什么而言?可有什么标准?你不能无缘无故就说难,说难也体现不了什么。”

没人理会他。

身穿素色道袍的女冠茯苓,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气息是不好捕捉,但我抓到了庄高羡的——他应该是打算在庄境翻盘,我们不如直接去庄国。”

靖天六友中看起来最年轻貌美,表情也最严肃的甘草,摇了摇头:“对我们,对庄高羡来说,这都是太突然的一件事,本该在几年后再发生,但对姜望来说,这就是他选择的时机,为此他也肯定做了很多准备。现在他都已经把庄高羡逼成这样了,会允许庄高羡逃回庄国吗?”

白术踩着一双木屐,脚踏河波,风度翩翩:“不用着急,从这里到庄国,就这么一点路,慢慢跟上去就好。你们难道急着救庄高羡?”

“总要看着点情况,让局面更符合我们的心情。欸,等等——”中年人模样的半夏,忽地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们好像还不能立即跟上去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轰——

有如流星飞坠,天降陨石,一道身影划破长空,直接砸在了长河水面!

啪!

在高高炸起的水花之中,一身旧僧衣的黄脸老僧,缓缓地站起身来。

草鞋踩在水面上,僧衣泛黄而带尘,人在水中是一个孤独的倒影,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得意得很啊。

“不好意思了各位——”

他看着对面形象各异的六位真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徒儿在前方办大事……不希望被人打扰。”

鹤发童颜的苍参老道,脾气最是不好,见着这拦路的老僧,只问道:“你此来,代表悬空寺吗?”

上次在兀魇都山脉,就是他和苦觉同行,也算是相较于其他真人,多一分熟悉。

苦觉拍了拍手掌,得意洋洋:“悬空寺算个屁!我已将他们踹开了,从此没有关系。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大千世界最上佛,古往今来第一尊’……你苦觉佛爷!佛爷只代表自己!佛爷还不够吗?!”

他喋喋不休:“尔等要是识趣,现在就乖乖退去,佛爷认得你们,佛爷的拳头可认不得——勿谓言之不预也!”

靖天六友互相看了看。

同样站在河面上的白术,笑了笑:“既是只代表你自己……那就再好不过。”

轰!!!

七道身影在长河上方,瞬间撞到了一处!

一触即分。

苦觉的身影向后飘飞,又落回水面,一双草鞋已经入水,如此仍然后退百余丈,激起两重浪。

双脚一错,停在水面。两道长长的水壑,也因此鼓荡开来,拍向两岸。

此刻他是一个半弓的姿态,不是佝偻,而是弓拉满弦。

他一只手在前方,虚按着河面,好像抓住长河,悬停道身。另一只手放在身后,好像按住虚空,撑稳自己。

稀疏灵光自此身向外溢,瞬间强烈起来,仿佛灵光无尽。

他像是一颗埋在石头里的翡翠,在此刻剥开了石衣,终于显见光彩。

“真可惜啊……”他笑着说:“我那个逆徒,见不着我此刻英姿。难叫他心服口服!”

枯眉一扬,僧袍骤然鼓荡,枯瘦的身体里,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灵光,似海啸山崩,向四面八方铺开。却因为永镇山河玺的镇封,不见于长河之外。

但何须为人见?

老和尚又不是为人间。

此来,为一人而已。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为六想,灵乃三慧,是所谓闻、思、修,受菩提。

身觉,心觉,意觉,灵觉……

他咧开嘴——

“此路,不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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