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胡家子孙(二更)

风云色变,鬼哭神嚎。

随着张阿姑起坛,两个稻草人却变成了皂衣模样,皆头戴官帽,腰间皆按了腰刀,手里却一个持了锁链,一个提了刑枷,看起来便像是趁了夜色,匆匆忙忙去捉拿贼人的公差。

如今的黄狗村子,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小鬼,皆是被刚刚降临于此的五煞恶鬼带来,却又因为逃得急,却来不及带它们回去。

如今这所有的小鬼,都在挤挤攘攘,试图钻进井里,跟了五煞老爷回去,但却已经来不及了,看到那两个皂衣身影,来到了村前,直吓的叽哇乱叫。

但两個皂衣,根本不理会它们,径直向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做,身边这一群小鬼却顿时身上着火,烧得嗷嗷直叫,在地上滚来滚去。

不多时便已烧得干净,一阵风吹没了,那些被强行拘来的,却是被山君的青帐护着,没有被烧着。

只是那两位皂衣循了村子行走,居然没有发现那恶鬼的行踪,才发现那五煞恶鬼,早已离开,只留了卫家姑爷被汲取一空的尸骨,惨淡淡的缩在地上,身边一个模糊的身影,不停的磕着头。

这模糊的身影,才是卫家姑爷的真身,只可惜两位皂衣过来,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发出了一声无声惨叫,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旁边一道红色的影子冲了过来,抱起了他的枯骨,连同这枯骨上还附着的守尸魂,一头投进了井里,两夫妻总是睡到了一块去了。

“那恶鬼跑了?”

张阿姑也不知道自己起的坛,怎么有这么大的威风,连镇物都可以显形,前去拿鬼。

可是她身在坛上,却可以察觉到黄狗村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知道那恶鬼逃了,便自一咬牙,摸出了一块黑色的骨头来,捧在手里,默默的念咒。

这是那恶鬼强行与自己定了婚约时,留下的定亲之物,是他生前的一块骨头,张阿姑最总也痛恨此物,后来却索性用来施法,帮扶百姓只是被次请了他来,都非打即骂。

如今她便要用这骨头,强行请那恶鬼过来。

胡麻一直在旁边默默的瞧着,也暗赞张阿姑心思灵敏,不愧是大走鬼,她在走鬼一道,其实本领甚大,只是因为撞见了五煞恶鬼这等存在,才显得处处受制。

有心成全她,便也默默念咒,正是自己的这段时日以来,苦苦练习的枷咒随着他念咒,黄狗村子里,响起了一声惨叫。

却是那位早就被人遗忘的五煞神手底下的烧香人命煞坛使,他随着胡麻念咒,却是忽地身体渐渐收缩成了一团,一道黑糊糊的影子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向了两位皂衣不停的磕着头。

而他身上拴着的草绳,却是慢慢脱离了开来,只不过,脱离之后,却又隐约变成了锁链的模样,在地上哗啦啦作响,径直钻进了黄狗村子里,那不停溢出黑水来的井中。

两位皂衣当及按着腰刀大步赶去。

五煞神如今早已溜走,根本就没有与山君正式的交手,一股子煞气瞬间抽离,远离了明州府,躲回了自己的五煞庙内。

甚至连平时这煞气四溢的五煞神庙,这会子也骤然煞气收敛,变得悄无声息,看起来,倒像是普通建筑一般,一点也不像之前那远远就能感到的模样了。

“够了……”

五煞神此刻,大概也在想着。

折了手底下的五个烧香人,但也大体摸到了那家后人的底细。

虽然看得不真切,但用这个做本,想来也能敲开其他十姓的大门,为自己寻个庇护了。

至于脸面,那可不重要,大不了自己从此不再进入明州一步,躲起来就是。

可也就在他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听到了哗啦啦的锁链声,仿佛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五煞神都吃了一惊,便忽然看到,两位皂衣身影,赫然已经出现在了庙前。

黑黝黝的锁链,呼喇喇的向了自己的身上卷来,他这一惊非小,甚至没能想明白,这人怎么拘到了自己身前的。

“呼!”

但他自然不甘受缚,一声大叫,四野惊动,走砂走石,那两个皂衣身影,居然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上忽地燃起了火来,手里牵着的链子,更是一下子不受控制,即将崩断。

“请不过来……”

如今的青石镇子旁边,坛上的张阿姑猛得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竖在旁边的两个稻草人,身上忽地无端端着起了火,心里便已沉重万分。

自己起的这坛,已经得了高人相助,威力大增。

可是用来拘那五煞恶鬼,还是太勉强了,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着不慎,便要被反噬而死。

……

……

“这五煞恶鬼,果然厉害,连拘灵咒也拘不动它……”

同样也在张阿姑里坛里的稻草人着起了火来时,胡麻便也带了身边的小红棠,悄然后退。

这其实并不意外,自己如今,还没有真正接过胡家的家业,用自己从镇岁书上学到的本事,对付什么阴秽野鬼,甚至是小红灯,都可能会有大用,但对付五煞神,却还是浅了。

但他早有准备,却也不慌,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伸出了手,小红棠便忙从篮子里,掏出了三柱香给他。

胡麻接过了香,来到了一处空地上,背着身后黄狗村子里那滚滚煞气,面向了老阴山大羊寨子的方向跪了,将三柱香点上。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香灰,捧在手里。

默默的向了大羊寨子方向,拜了三拜。

口中低低的祈祷着:“婆婆在上孙儿不争气,本事学的慢,胆子也小,害你苦等许久。”

“今日,恶鬼作祟,欺我胡家无人,只请婆婆将那镇物暂时借我,待我除了这只恶鬼,替婆婆出气!”

“……”

既是胡家后人,便有资格用那物件。

但又因为自己还没有能力解决绝户村的事情,去把那信物背出来,所以如今只能说借。

而这,也正是山君说的,惟一可以杀死五煞神的方法里面,最重要的一环。

初时听了这件事,胡麻都吃了一惊,隐约觉得没有底气:“我还没有学成入府的本事,也没有解决绝户村的事情,等于还没有通过婆婆的考验,如何能够提前把这信物借来?”

但山君闻言,却是忽然笑了起来:“考验?”

“我会考验你,看你这胡家的最后一个后人,争不争气。”

“十姓会考验你,看你能不能背得起胡家这么大的因果,要不要将你视作胡家人。”

“甚至连那五煞恶鬼,也会考验你,看你手里还剩了胡家人的几分本事,值不值得他害怕,或是借伱来谋些别的什么好处。”

“但惟独,你家婆婆不会考验你。”

“她信你。”

“所以她才愿挑起胡家这么重的担子,帮你挡着那些风雨,让你有时间学点子本事。”

“……”

说罢了,他也极为认真的看着胡麻:“你若做贼一样,只想东扯一把,西拿一块,胡家的东西,便永远也不是你的。”

“但你若愿管了胡家人的事,那胡家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也理所应当就是你的。”

“你家婆婆临去前,本就留了塘灰给你,你只当这是庇佑你的?”

“……”

“……”

正因为有了山君的提醒,再加上胡麻也知道自己如今便应该做这件事,所以从一开始就定了这个计划。

以江湖门道杀五煞坛使,以皇帝命格破五煞之局,论起来斗法,自己已经赢了,五煞神再凶再恶,到了这一步时,也一定会逃走。

想杀堂上客,实在太难了,对方化身千万,有庙不死,便是山君全力出手,败他容易,却也杀不了他,但幸好,山君知道一个方法,自己又恰好能做到。

……

心里想着,他三拜一祷,神色肃穆。

也就在他这话音落下之际,耳边却只听得,空中仿佛有霹雳雷无端出现,夜风滚滚,搅过四方,将他衣袍头发,都吹得猎猎作响。

但偏偏,他身前烧着的三柱香,却笔直向上,仿佛丝毫不受夜风影响似的,而身前受了他三拜的那包塘灰,也忽地被风卷起来,洋洋洒洒,飘向了空中。

但这塘灰,却不是被风吹散了,而仿佛是弥漫起了一层雾气。

这雾气与夜空融为了一体,胡麻也一阵眼花,竟仿佛看到了婆婆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仍与当初护着自己的时候一样,佝偻着身子,眉眼慈祥,眼神里有着浓浓的欣慰。

“我家孙儿长大了……”

胡麻的耳边,也似乎想起了她的声音,在笑着:“既是办正事,要用自家东西,何必说一声借?”

“婆婆……”

胡麻看到了婆婆的影子,也猛得直起了腰身,想要说些什么。

但想说的太多,这一会,倒是一下子堵住了。

而同样也在这时,婆婆并未多与胡麻说话,她只是看着胡麻,仿佛看不够似的,一边看着,一边点着头,抬手沾了沾眼角溢出的泪水。

慢慢伸手,抚摸了一下胡麻的脑袋,忽地身形向了夜空里面,愈飘愈远,身形也变得愈来愈大,仿佛与整个夜空,都融为了一体,一句久违的话,仿佛夜空的叹惜:

“胡家的孙儿回来了,在向你们磕头,难道一个个的,还要装死不成?”

(本章完)

第349章 胡家信物(三更)

在胡麻拜了三拜的一刻,距离此地也有几百里外的老阴山内,冤魂荡荡,对月嚎哭的绝户村里。

那村间石台之上,被铁链子紧紧束缚着的石匣,忽然嗡嗡作响,颤抖不已。

村内的阴魂厉鬼,心生感应,纷纷呼号,四散欲逃,但村子周围的四块镇门石,却也在这时发出了隐约霞光,仿佛变成了四位身披金甲的将军一下,看向村中,镇住了一切异动。

而在青石镇子,黄狗村子前,胡麻却是在看到了婆婆的影子飘散之后,内心里一阵唏嘘,倒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浮现了起来。

哪怕此前山君对自己说了此法可行,但他心里也是有着些许不安的,继承胡家的家业是必然的,但继承起来,究竟是否会有这么顺畅?

转生者都怕十姓,惟独自己偏要向了十姓门里走,本质上,这算不算确实是一件寻死的行径?

可是,在看到了婆婆的影子之后,他忽然又感觉自己确实是想的多余了。

如今距离婆婆将自己救回来,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之久,内心里,或许也已经觉得有些疏远了?

不得不承认,当初自己确实感动于婆婆对自己的付出,但随着时间推移,却也偶尔觉得内心里有些不安,对婆婆似乎还没有小红棠熟悉,就更不用说是胡家这个身份了。

自己继承胡家这份家业,是因为意识到,哪怕不继承,躲不过的还是躲不过,所以便索性主动向前迈上一步。

但感情?

除了与自己一样也姓胡哪有什么感情?

可这种微妙的情绪,却在看到了婆婆的一瞬间,便已消失无踪。

听到了自己要借信物,听到了自己要杀死五煞恶鬼的打算,婆婆没有问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欣喜。

她只是认为胡家的人长大了,确实开始准备做一些事了。

那么,或许自己也真的是胡家的后人吧,只是忘了一些事,又想起了一些事?

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惜然后胡麻便轻轻的抬起了头来,他看到身前的风,忽然变得异常猛烈了起来。

这风如同满蕴了某种威严之色,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也吹倒,但他却知道到了关键时候,只是站起身来,死死的站定了脚步,眼睛都没有闭上,只是看着前方夜色。

夜色愈浓,仿佛化作了浓浓的潮水,而看不穿的潮水深处,则有异样微生,有东西在靠近。

咚咚咚!

胡麻耳中,似乎听到了沉重的震动,每一声震动,都如大地震颤。

他强撑着向了前方看去,终于等到这震动声近了,眼前也忽地看到,潮水般的夜色里,隐约散发出了一团金光。

再紧接着,这金光愈近,赫然便是两位身穿金甲的力士,行走于夜色之间,金甲流转,将阴森夜色里的诡异气氛一扫而出,游荡在周围的孤魂野鬼,不及逃开,便已化作了清烟。

那震动声正是他们的脚步传来,各伸了一只手,共同拎着一只黑色的匣子,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然后重重的放到了胡麻身前。

“果然借来了,这就是胡家的信物?”

胡麻强捺着心里的激动,缓缓作揖,谢过了两位金甲力士。

但他们却不言不语放下了箱子,便一人持戟,一人持斧,分立左右,护住了石匣。

“哗啦!”

这石匣上面的锁链,同时忽地散落开来。

胡麻也能感受到这匣子里面的事物,正散发着某种让人心惊胆颤的力量,这是胡家之物,也理应是自己之物。

但自己面对着这石匣,竟有种本能层面的,想要逃走的想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属于转生者的那一部分,在下意识的恐惧这匣子里的东西,有种躲避此物的本能。

但这一幕,本来就是躲不掉的不是么?

如今不趁了这个机会,提前看看是凶是吉,难道真等进了绝户村,正式拿来此物的时候再冒这个险?

他咬紧牙关,神色肃穆,缓缓的,将这匣子的盖子,一点点掀了起来。

“呼!”

一股子无法形容的烈烈劲风,扑面而来。

不是邪祟出现时带来的阴风,也不是五煞神身上的那种煞气,而是一种堂堂正正,但又威严沉重,让人一望便心生敬畏,心底的阴邪念头,都似乎要被瞬间吹散掉的森然气势。

胡麻目力已非比从前,如今居然也要缓了一缓,才看清了匣中之物的模样。

那赫然是一把黑黝黝的,沉重万分的铜锏,上面有着人面虎爪的狴犴法纹,法纹以一种赤铜般的物质镶嵌了出来,只是这赤铜,又隐约像是活着的。

头圆体方,共分九节,长一丈八尺,粗若人臂,安安静静躺在匣内,却可以感觉到上面蕴含着沉甸甸的气息。

“这,就是胡家的信物?”

胡麻没有过多打量这把黑色大锏,早先看到这铜锏时心里那一点点疑虑尽去,面对着这铜锏,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心灵上沉甸甸的压迫,以及强烈的亲近之意。

似乎是血脉里的一些东西,与这铜锏产生了呼应,他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渴望拿起它来。

于是,胡麻也沉沉的吐了口气,伸手进去,握住了锏柄,缓缓的一提。

提不动。

那锏看着便是沉重无比,如今伸手去拿,却似乎比看着时还要沉,胡麻这一手之力,别说拿起它来,便是动它一动都难。

但到了这一刻,胡麻也挑了挑眉,忽然之间,一声低吼,三柱道行,全部使了出来,以守岁人法门淬炼过的身体,也骤然之间,爆发出了所有力道。

如今,就连胡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子,使出了多少力气。

他已经很少需要用这全身的气力,去做些什么了。

但如今,面对着这铜锏,居然也是用尽了这全身的力量,终于才握着锏柄,一点一点,将它提了起来。

一点一点,移出了黑色的匣子。

但也只是勉强提出来而已,想要举起来,那是万万不能,而且在将这铜锏提出了石匣之后,自己便是一身守岁人的气力,也已经支撑不住,忽然手里一滑,铜锏径直坠向地面。

“嘭!”

这一霎那,仿佛整个明州都跟着颤了几颤。

不是真实的震,而像是神魂忽然受到激荡,头晕目眩,就连远远瞧着的小红棠,都一下子摔了個屁股墩,揉了揉鼻子,只呆呆瞧着这铜锏。

锏身落地的一霎,便正正的插在了地上,笔直竖立,九节锏身,渐次碰撞震动,形成了仿佛某种凶恶兽类的嘶吼,一层森严气势,骤然向了四面八方蔓延过去。

于这一瞬之间,各地呼啸的鬼哭与冤气,都在这气势压迫之下,尽数被冲散。

黄狗村子里,本来被五煞厉鬼带了过来,又被皂衣惊动,纷纷逃进了各个角落的小鬼,也在这时纷纷落地,被压成了一个个肉饼,然后渐渐消失。

同样也在这时,张阿姑的坛上,眼睁睁看着稻草人起火,却已无以为济,那五煞恶鬼道行太深,自己根本就请不动。

若不是对方如今也很小心,只怕自己早已被对方的煞气,反噬而死。

但也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时,忽然旁边笑眯眯看着的七姑奶奶,也似有些担心,向了她叫道:“大姑娘,就差一点了,使使劲哇!”

七姑奶奶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看张阿姑似乎有些气力不济,所以给她鼓鼓劲儿。

但这一声喊,却也真的让张阿姑横了心,十年前被害死了娘亲,十年来日夜恐惧,十年来挨打受骂的委屈浮上了心头,却是连反噬都不怕了。

就算反噬,也得是它过来才行,那也等于请进了坛里。

便一声大叫,手里握着的黑色骨头,竟是被捏碎,声音响在坛中:“恶鬼,给俺进坛里来说话……”

“呼!”

也在这一霎,张阿姑身前那几乎要熄灭掉的油灯,忽然呼呼的燃烧了起来,照得四下里一片大亮,狂狂的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隐约间,仿佛响起了某种森严肃穆的声音。

夜色变得无比的沉重,沉重到让人似乎要生出了幻象,高大而森然的气息,缓缓出现在了张阿姑的坛后。

因为是她在起坛,所以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变化,她赫然看到,那是一个高大巍峨的殿宇模样,有着高高的屋脊,与厚重古朴的黑色大门。

门前,两只苍劲凶恶的镇门兽,眼底似乎散发出了凶恶冰冷的光芒。

下一刻,这尘封已久的黑色大门,忽地缓慢的,沉重的,慢慢打开了一条缝隙,隐约可以听见那如真似幻,震人胆魄的声音。

“镇祟府开,诛凶斩恶!”

“……”

下一刻,一块黑黝黝的令牌,忽然从那只开了一隙的大门里面,扔了出来。

张阿姑如今已经愣在了当场,心里只有着无法言喻的激动,脑海里来回只回荡着一句话:“镇祟府,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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