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折节相交,卑辞厚币

聚仙居

夜色迷离,灯火通明,席间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话气氛甚酣。

而河南府或者说洛阳城的官吏,对贾珩也消除了心头的戒惧,见其谈笑自若,颇觉如沐春风,暗道,传言这位少年得志的武勋,手腕酷烈,峻刻严厉,如今一看,全然不是。

这其实就是杰出人物的多面性,或者说每个人天生就准备几张面孔。

这时,众人说话间,一些官员就来敬酒。

贾珩多是抿一口,其他人敬酒都是一口饮尽。

严格贯彻了中国大多数酒桌文化中,往往都是深刻的阶级地位体现。

贾珩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微笑道:“今天不可饮太多酒,明日还有诸般事务要办。”

众人都纷纷笑着应和。

说白了,这次接风宴,原就不谈正事,而是一次见面会。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挑帘进来,拱手道:“诸位大人,楚王殿下已至楼下。”

贾珩当先起身,道:“诸位随我下去迎迎。”

不管任何时候,楚王在外都代表皇室,他虽为封疆大吏,也要给与表面尊重,不然落在旁人的眼中,就显得轻狂跋扈。

众人下了酒楼,站在街道上,而楚王同样是乘马车而来,不少王府护卫扈从左右。

下得马车,在众人目光瞩视之间,楚王面上带笑,说道:“诸位久候了。”

然后,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贾珩,面容上笑意和煦,近前几步,亲切说道:“子钰,许久不见了。”

贾珩面色沉静,拱手道:“下官见过王爷。”

这个楚王分明是想在河南府一众官员面前,造成一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假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太冷言以对,否则就有倨傲无礼之嫌。

楚王笑了笑,说道:“先前王妃过府拜访贵府夫人,与你家夫人还说,子钰这一去河南经月不回,家里都十分惦念。”

这就是往通家之好上靠拢,王妃经常到贾府走动,这关系亲密不亲密?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两人,听着对话,心思莫名。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公务缠身,许久不归,于家中亏欠良多,还要多谢王妃关怀拙荆,王爷,里面请。”

说着,就是截住了话头。

相比魏王的青涩,舔的痕迹太重,这位藩王还是有着几分手段,润物无声,反正就是……蹭热度。

这番话一说,能明显看到一些官员的面容见着思索之色,如阳武侯以及建昌伯,眉头紧皱,目中蒙上一层阴霾。

并非是所有的地方官员都对朝堂的政治风向敏感,因为洛阳不是政治中心。

将众人目光收入眼底,楚王笑道:“王妃与府上原是经年的世交,去看看贵府夫人也是应该的。”

说着,示意贾珩先请。

如是谦让两次,楚王才在众人的陪同下,上了楼,众人分宾主落座叙话,觥筹交错,因是应酬之宴,故而此刻不谈公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王笑了笑,道:“子钰总督河南,听说如今在忙着治河?子钰那封奏疏,我看了,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真是一句话道尽内政之关要,重本务农,兴修水利,河南得子钰坐镇,想来不久就能大治。”

众人也有一些阅读邸报的,笑道:“可不是,制台大人不仅擅领军兵,而且内政有为,真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贾珩道:“蒙圣上不弃,暂督河南军政,无非是用心任事而已。”

众人纷纷恭维。

楚王感慨说道:“如非身上差事在身,真想在这中原大地,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儿,这几年中原百姓过得苦。”

贾珩端起酒盅,目光闪了闪。

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想来,这就是这位楚王在士林中颇有名声的缘故。

比起齐王的混不吝,一副胸无点墨的模样,而楚王以其王者身份,愿意放低姿态,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其实,在阶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单单一个折节相交,卑辞厚币的品质,就能让无数士人,觉得这人有王者之风。

哪怕是后世,工厂保安都对前呼后拥的大领导,给自己递了根烟,能吹嘘很多年。

因为在社会网络中,每个人都有社交尊重的需求,这是马斯洛层次需求理论的具体体现。

有目的的社交规则,放低姿态,弱化自己,突出社交对象,就能让社交对象感觉到特别舒服。

如果,想上之所想,急上之所急,本身笔杆子不错,那基本就是一个合格的大秘,如果再能出谋划策,甚至本身能力就十分出众,只是从不显山露水,揽过于己,推功于上。

那基本就谁也离不了,走哪带哪儿,附随骥尾,青云直上。

众人互相恭维,多是说着一些奇闻轶事,而不提及公务,几位致仕官员,包括前山西巡抚项孟清更是在席间活跃着气氛。

一直到戌亥之交,宾主尽欢,众人才在家仆的搀扶下纷纷散去。

而贾珩也上了马车,向着德立坊而去,至于卫郑两藩一事,则由洛上千户所负责移交给楚王。

德立坊,贾府

已是亥时,后院宅院西厢的灯火还亮着,窗前,咸宁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本书读着,身形高挑明丽的少女,着一身藕荷色长裙,玉容晶莹,柳叶细眉下,明眸弯弯,琼鼻之下的樱唇微微抿起,芳姿婧丽。

只听到外间传来仆人、丫鬟的见礼声。

咸宁公主芳心一喜,连忙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离了太师椅,迎了上去,就见廊檐下一个青衫直裰,面容清俊的少年缓缓而来。

咸宁公主迎了上去,柔声唤道:“先生。”

贾珩抬眸看向荷绿衣裙的少女,笑了笑,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咸宁公主秀眉拧了拧,嗔怪道:“先生忘了?先生走之前说……说好的。”

她等会儿还要给先生跳舞呢,怎么忘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一边儿朝着屋里进着,一边轻声道:“今晚喝了几杯酒,有些累了,我等会儿沐浴过,就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咸宁公主:“……”

这是腻了?

明眸黯然了下,抿了抿樱唇,心头有些委屈。

是了,那人要来了,已没有心思再陪着她玩闹,说不得还需养精蓄锐?

嗯?

贾珩正要寻张椅子坐下,在沉默中察觉到少女的怅然情绪,看向彤彤灯火映照着的咸宁公主,温声道:“就是有些累了,你别多想,等会儿,一起睡也好。”

前几天,有两次和咸宁玩闹的累了,咸宁腿软如泥,懒得动,直接在他屋里睡下,两人相拥而眠,除却最后一步,与真正的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嗯。”咸宁公主玉容幽幽,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提起茶壶,给贾珩倒了一杯茶,道:“先生,那先喝茶罢,也好醒醒酒。”

贾珩接过茶盅,饮了一口,然后吩咐着人准备热水,等会儿沐浴。

“楚王兄说什么?”咸宁公主坐在贾珩身旁,关切问道。

先生这般意兴阑珊,难道是因为见了楚王兄?

贾珩放下茶盅,沉吟片刻,道:“倒也没说什么,他见见河南府的官员,今个儿也没谈什么公事。”

“楚王兄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先生。”咸宁公主柔声说道。

她能明显感觉眼前之人不仅对楚王兄不假辞色,对魏王兄同样若即若离。

不过这些事儿,她也不好问着,无非是夫唱妇随罢了。

念及此处,绕到贾珩身后,伸出纤纤玉手,揉捏着贾珩的肩头。

贾珩诧异了下,说道:“怎么会这个?”

“在宫中给母妃揉过肩头。”咸宁公主轻声说道道:“先生忘了,我会一些医术的。”

贾珩笑了笑道:“怎么可能会忘了,那次殿下给我涂抹着药酒。”

咸宁轻声道:“先生那次有些险着了。”

那次也是为了救父皇。

咸宁公主捏了一会儿,忽觉自己玉手被扶住。

“好了,怪累的。”贾珩温声说道。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唤声,热水准备好了。

贾珩道:“好了,我先去洗个澡,伱看会儿书,等会再看你跳舞,这会儿不太累了。”

“先生去罢。”咸宁公主欣然说着,目送着贾珩离去。

心底忽而闪过一念,先生沐浴过后,那身缝制衣服是不是就换掉了?

嗯,她怎么还在惦念着这桩事儿?

连忙压下心头的古怪,回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贾珩待沐浴过后,重新回到厢房。

此刻咸宁公主已等在里厢,换上一身轻薄丝纱的素色裙衣,腰间以红色腰带系起,而发髻高高束起,现出光洁如玉的额头,比之青涩的少女,多了几分丰丽。

而雪肩披纱,秀颈至低胸在柔和的灯火映照下,冰肌玉骨,晶莹明澈,宛如神女,尤其眉心点着的一颗朱砂,愈添几分明艳。

贾珩眸光微顿,面色现出一抹异色,暗道,咸宁是懂打扮的,又纯又欲。

有种瞬间不困的感觉,这是……没玩过的船新版本。

捕捉到先生眉眼间的惊讶,芳心欢喜不胜,咸宁公主柳叶细眉,秋水明眸婉转流波,轻声道:“先生如是累了,可斜靠在床上。”

先生果然喜爱这种舞蹈,先前的舞蹈许是衣衫有些清素了,不够……艳媚。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倒不怎么困。”

咸宁公主今天的舞姿,更为柔美纤丽,撩人心弦。

风姿娉婷的少女,盈盈不足一握的纤美楚腰,轻旋曼舞,时而双手摆起流云水袖,明眸似秋水盈盈,时而屈膝,两条雪白藕臂一高一低,时而起身,盈盈转起,群裾璎珞随风而动。

而若隐若现的白色纱衣,雪白锁骨,柔润香肩……顶不住。

忽而,咸宁两只白皙的玉臂向上,轻纱缓缓垂下,白皙如玉的秀颈扬起,宛如一只羽毛洁白的骄傲天鹅,只是眉心一点红色朱砂,好似白茫茫大地的一树红梅,娇媚近乎妖艳,加上那秋水盈盈,含情脉脉的明眸……

贾珩心头一悸,连忙压了压目光。

至于两侧耳垂上的翡翠耳环,耀着烛台上的灯火,炫出一圈圈亮晶晶的辉芒。

比起民族舞或者说西方舞的热烈和炽热,更多动作集中在腿上,就有太多别样的意味,而在手部的动作较少。

最早作为祭祀之用的古典舞,舞姿动作多集中在手和胳膊,以及腰肢的柔韧舒展,侧重在手臂和腰肢的优美形态。

说白了,祭祀时跳的舞蹈,腿上动作太多,就不庄重。

当然,还有许多民族性和审美情趣的区别。

因为盛唐时受胡风影响,兼容并蓄,唐时舞蹈不仅衣衫华丽,色彩鲜艳,在画风和表现形式上,又多了几许热烈和奔放。

在装束上多现雪肩和低胸,不过也没有在腿上多做动作,可恰恰是若隐若现,风姿绰约,更让不少帝王……面现痴汉脸。

总之,前者好似伏特加,入口辛辣,而后者,则好似后劲绵长的茅台,酒至微醺,甘美醇厚。

不过,贾珩觉得眼前的画面感,更形象一下,大致有些类似大闹天宫后,嫦娥领舞的舞蹈,肌肤胜雪,藕臂舒展。

白的晃眼,红的艳冶。

反正,身为三界之主的玉帝,看的是笑的合不拢嘴,如来都拈花一笑。

贾珩思忖着前世的一些经历,不由想起前世一首古风曲子,《铜雀台赋》。

记得,仅仅是听着空灵的音乐,都能想出江南二乔,在灯火通明,曲乐大起的铜雀台上,翩翩起舞,楚腰婉转。

雀台深,九重纱幔夜风拂,迢迢寒星渡,轻月流云复……

眼前之舞蹈,如有曲乐配合食用最佳。

贾珩起得身去,盯着仍在跳着舞的少女,心头终于有些难以抑制,轻轻拥住少女的腰肢,低声道:“咸宁。”

咸宁的确能歌善舞,舞姿优美动人,也不知端容贵妃又是……

又是怎么教出来的呢?

“先生……我,我还没跳完呢。”咸宁玉颜生晕,恰如花树堆雪,感受到少年的喜爱,芳心羞喜不胜,颤声说着。

先生果然是最喜爱她跳着这种舞蹈。

“芷儿,跳完就没感觉了。”

咸宁:“???”

终究是得贾珩口口亲传近月,清澈明眸迷茫了下,旋即明悟过来,娇嗔和羞恼在清冷的眉眼中涌现。

呀,她可算是知道,先生为何每次都不等她跳完了。

少女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觉芳心悸动,心湖荡漾出圈圈涟漪。

然而不等咸宁公主多想,就已陷入如往常一般无二的如坠云端。

反正,贾珩是根本就没有欣赏过一支完整的舞蹈。

欣赏舞蹈,相拥一起,对咸宁方才的舞姿赞不绝口,津津乐道。

然而就在这时,贾珩正要如往常一样,豹子头雪夜上梁山。

却见少女螓首凑近,玉颜酡红,眉眼之下已是羞怯不胜,颤声说道:“先生今个儿累了,我也伺候下先生罢。”

贾珩怔了下,将到了嘴边儿的“不必”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多久,贾珩面色古怪,眉头时皱时舒,盯着烛台上的灯笼,目光出神,过了会儿,一时陷入古怪的想法。

世间女子,琴棋书画,所擅才艺多有不同,当一句各有千秋,都不为过。

咸宁舞技过人,流云水袖轻扫,舞姿翩跹轻灵,在这一点,不会跳舞的元春,则因极擅抚琴,师法琴弦乐器。

咸宁公主玉颜染绯,秀发垂下螓首,遮蔽了清丽脸颊,如乌云蔽月,树影花蕊。

依稀回到了那个夕阳西下的下午,阁楼上晚霞漫天,宛如混沌初开。

过了许久,咸宁公主眸似秋水,如雾朦胧,转过俏脸去,秀眉微蹙。

贾珩拥住少女,递过去一个手帕,温声道:“既然不喜欢,不必勉强的。”

“没有不喜欢,就是……就是还有些不习惯。”咸宁公主发颤的声音,已然有些酥糯,带着几分娇媚。

贾珩“嗯”了一声,道:“先前见你……好吧。”

咸宁不比晋阳,咸宁回去以后,如果被端容贵妃还有宫里的嬷嬷瞧出端倪,那么他就会很被动,也显得不知礼数。

这也是他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缘由。

否则,早就毕其功于一役,而不用另寻他途。

贾珩起得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提起茶壶递给咸宁。

少女伸手接过,喝了一口茶。

贾珩伸手搂住咸宁,低声道:“委屈殿下了。”

让一个云英未嫁的帝女,如此伺候,何其委屈?

咸宁公主将清丽脸颊贴靠在贾珩的胸口,听着少年的有力心跳,痴痴道:“先生,我不委屈的。”

贾珩看着已成布条的流云水袖衣裙,温声道:“咸宁,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咸宁公主闻言,娇躯微顿,眼睫微弯,心头甜蜜不胜,声音呢喃道:“先生,我知道。”

她也不会让先生为难的。

少女忽而明眸微动,忽而心头生出一股古怪念头,鬼使神差一般,低声道:“先生,我刚刚比之她……如何?”

后面的声音细弱,就听不大清,但大意在此时此刻,却不言自明。

贾珩面色微顿,目光凝了凝,搂住咸宁,温声道:“芷儿,不要盲目攀比,比高下,心胸越比越窄。”

咸宁公主:“……”

“芷儿,我有些困了,明天还有事儿呢,要不咱们睡觉吧。”贾珩说着,拥住咸宁公主,低声说道。

这是能乱说的吗?

说不如,那多挫伤积极性,说更胜一筹,那就违心了。

其实,咸宁目前也就是早期晴雯的水准。

不过,从目前来看,清冷外表下颇有一些混乱无序的因子,无意识之间带着反差。

或者说循规蹈矩的公主,都有这种向往自由的天性。

看着闭上眼眸的少年,咸宁公主玉颜滚烫如火,鼻翼中腻哼一声,也觉得方才实在是有些羞臊,她怎么能问出那般“羞耻”的问题?

可也不知为何,一想起他明天就要丢下自己,着急要去见那人,就觉得心底生出一股烦躁和失落,让她难以自持。

也不知为何,她好像对秦氏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反而能够平静看待之余,还有几分抢夺的愉悦感觉。

惟独是那人,让她心头发慌……

(本章完)

第612章 晋阳:永宁伯是谁?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贾珩换上一身蟒服,领着锦衣府卫,快马离了洛阳城,前往潼关。

而神京至洛阳的广通渠上,伴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音,一艘高大如城,装饰精美的福船在七八艘船只的护送下,向着潼关进发。

因为押送着内务府支援河南的一百万两白银,故而晋阳长公主从车船行调用了福船,另外,还有几千精锐兵丁乘五艘船只护送,同时沿路河岸还有京营轻骑沿路警戒,端是重兵护送,以备不测。

此刻,晋阳长公主站在二层一间船室的轩窗前,透过窗户眺望着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幽丽、华艳的眉眼间浮起淡淡深思,金色夕光透过轩窗照耀在丽人雍美、白腻的容颜上,眉梢眼角的妩媚气韵中和了几分,变得柔美圣洁。

不远处的一方案几旁,绣墩上铺就着厚厚的软褥坐垫,清河郡主李婵月娴静而坐,少女一身翠色红菱衣裙,粉鬓云鬟,韶颜稚齿,手中正拿着一本琴谱,凝神阅览着,不时伸手拨动着身前的古筝,偶尔发出一声“叮咚”的声音。

晋阳长公主转过螓首,艳丽无端的玉容有些无奈,说道:“你若是要弹就弹,不时拨一下,让人心烦意乱的。”

“娘亲。”李婵月闻言,唤了一声,连忙停了手指,凝眸看向晋阳长公主,粉唇翕动,忍不住道:“娘亲自己心烦意乱,也不能怪我呀。”

晋阳长公主柳眉微立,玉容罩霜,凤眸冷芒闪烁,盯着李婵月,“嗯?”

李婵月连忙垂下螓首,怯怯道:“娘,是我不好。”

“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就会顶嘴气我。”晋阳长公主看着柔柔弱弱的李婵月,也生不出太多气,脸上霜色散去,嗔怪说道。

李婵月起身走到近前,抱住晋阳长公主,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抵靠在晋阳长公主后背上,柔声道:“娘亲,是我不好,不该惹娘亲生气的。”

晋阳长公主玉容怔怔,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与你没什么关系,惹娘亲生气的,另有其人,等会儿,伱表姐她……也不知过来不过来。”

“殿下。”就在这时,隔着一道垂挂的珠帘传来一道温宁如水的声音,元春缓步而来进得船舱,立定在地毯上,看向那雍容华艳的丽人,声音中难掩欣喜,道:“殿下,前方船只快到潼关了,刚刚锦衣府的飞鸽传书说,珩弟已经过来相接了。”

晋阳长公主闻言,就是一喜,忙不迭转过身来,差点儿让抱着后背的小郡主一个踉跄,口中哎呦一声,却是被碰了下。

晋阳长公主心头大急,转身看向手中揉着琼鼻的李婵月,见其没事儿,蹙眉道:“你搂着我做什么,没事儿吧?”

李婵月委屈巴巴地看向晋阳长公主,低声说道:“娘……我,我没事儿。”

果然是,一听小贾先生要来接,连她都忘了。

晋阳长公主拉过李婵月,见少女没事儿,这才看向元春,丰丽端美的玉颜笑意浅浅,低声道:“本宫想着他也该到了。”

也不知他是自己来接,还是带着咸宁一同过来,等会儿见到咸宁,哼……

小时候抱着光屁屁的黄毛小丫头,现在都敢和她抢了。

晋阳长公主说着,招呼着元春坐在圆几畔的绣墩上,诧异问道:“你那两个妹妹呢?”

那天见着他家的姊妹,探春和湘云两个小丫头,果如婵月先前所言,一个天真烂漫,一个英丽清秀。

元春柔声道:“她们两个中午时候睡了会儿觉,醒了后,就待在船舱里看书玩闹,我一会儿就唤着她们过来。”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转眸看向李婵月,笑道:“婵月,你也别一个人呆着,去和她们两个玩玩,你们小女孩儿,在一起应该有许多话要说。”

李婵月低声道:“嗯。”

然后领着丫鬟去了。

待李婵月离去,晋阳长公主抬眸看向元春,道:“等到了洛阳,咱们也好去看看牡丹,这时节牡丹开的正艳,本宫手下有几家铺子就做着花卉林木的生意,还有一个花园,咱们可以一同瞧瞧。”

元春提起茶壶,给对面的丽人斟了一杯。

晋阳长公主问道:”你自跟他以后,应该还没到过洛阳吧?”

元春玉颊微红,眉眼微垂,柔声道:“是没有怎么来过。”

她其实才跟他没多长时间,谈不上四下转转,很小就进了宫,更谈不上去哪里玩过。

“趁着年轻,多走走转转,前人一些游记散文,记载的名山大川,江河湖泊,有时间都可以去走走,其实你们家的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去过许多地方的。”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目光柔婉地看向对面的丽人。

元春柔声道:“等到了洛阳,如果珩弟不太忙的话,出去走走也好。”

与这位公主待的愈久,愈是觉得珩弟能得这位宗室贵女的青睐,究竟是何等的幸运。

回头给他说说,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待晋阳公主,辜负谁也不能辜负人家。

嗯,也不能辜负她。

晋阳长公主默然片刻,忽而感慨道:“等你有了孩子,以后想要出来,也不大方便了。”

“孩子?”元春正自胡思乱想间,骤闻此言,不觉芳心一跳,面红耳赤起来。

晋阳长公主拉过元春的手,低声附耳道:“元春,本宫问你个事儿,你们之前那个时候……他最后在外面还是里面?”

饶是丽人心胸宽广,声音轻若蚊蝇,可意思依旧很明确。

元春闻言,目中先是见着诧异,须臾,在那双柔润如水的目光对视中反应过来,宛如蓉花蕊的脸蛋儿已是红若滴血,只觉娇躯阵阵发软,嗫嚅了几句,低声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呀。”

好羞耻的说。

看着眉眼低垂,娇羞不胜的元春,晋阳长公主低声道:“本宫觉得,你只怕一年半载就有着身孕,就得挺着大肚子。”

元春娇躯剧颤,柔声道:“殿下。”

她挺着大肚子……这说的都有画面了。

可是心头却只是涌起阵阵甜蜜。

只是,到时母亲估计会气疯掉罢,母亲一直对珩弟有心结,如是见到了她挺着……

晋阳长公主玉容幽幽,低声道:“元春,你说他每次都……可本宫肚子也没见个动静,本宫想着秦氏好像也过门有段日子,肚子也没着动静,别是他身子出什么差池了罢?”

元春凝了凝眉,先是脸色微变,柔声说道:“殿下,珩弟他平时也不像……每次都折腾……应该不是吧?”

每次都折腾的她身酥筋软,怎么也不像身子有差池的样子。

晋阳长公主秀眉蹙起,低声道:“是呀,他壮得跟头牛一样,等见了他问问。”

其实恰恰是壮的跟头牛一样,因为两世为人,力气见长,身体融合仍在进行,等到力气彻底固定下来,才算精气神齐备。

元春想了想,宽慰道:“这也不能急,再说,殿下急着要孩子?”

晋阳长公主玉容恍惚了下,柔声道:“急倒是不急,就是年岁大了,也想养着一个孩子,起码想他的时候,身边儿能有个人听本宫说说话,其实养孩子还挺有意思的,婵月小的时候,就挺乖巧可爱的。”

大了就不怎么乖巧可爱了,开始变得调皮、淘气。

而她也需要牵绊住他,随着他身旁人越来越多,将来还能把她放在心上吗?再过十年二十年,她人老珠黄呢?

罢了,此事不能想。

这位宗室贵女毕竟在宫里见过其父隆治帝年轻时候是如何妃嫔成群,加上这次咸宁公主之事,难免浮想联翩起来。

元春想了想,说道:“也是,如没有孩子,总是缺了什么似的。”

这般一说,她也……也生一个?

……

……

却说另外一边儿,探春与湘云正在船上,隔着轩窗看向广通渠两岸的景色,正是暮春将去,夏时,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夕阳照耀在两岸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山峦,不觉心旷神怡。

“三姐姐,你看那两边儿,还有那边儿。”湘云艳若红霞的脸蛋儿上见着雀跃之色,指着河边的景色说道。

探春此刻正拿着一本书凝神阅读,正是贾珩所著的《三国》话本,最近几天行船时就翻阅着以派遣旅途的无聊,轻笑道:“云妹妹你都看了一路了,稀罕了一路了,不累吗?”

再是新鲜的景色,看多了也会有些腻。

这时,探春带来两个丫鬟之一侍书,正在床榻前帮着探春叠着衣裳,轻笑道:“云姑娘就像那出了笼的鸟,四处飞腾,瞧着那都新鲜。”

湘云的大丫鬟翠缕,着一身翠色掐牙背心,从厅中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盅茶,轻笑道:“姑娘,喝口茶罢,嚷着半天了,估计也该渴了。”

湘云“嗯”了一声,接过茶盅,抿了一口,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起身从轩窗过来,来到探春近前,轻笑道:“这次我出来就是玩的呀,反正我又不急着寻珩哥哥共话戎机的。”

“你……你偷看我的信,你还敢取笑我起来了。”探春放下书,嗔视着湘云,羞恼说道。

“三姐姐天天闲暇都拿出来看,我昨天左瞄一眼,今天右瞄一眼,纵是不想看,也能瞧见一句两句了。”湘云笑道。

探春轻哼一声,低声道:“也不知这几天谁吵着等到洛阳,让珩哥哥带她在郊外骑马,惦念着,晚上都说起了梦话。”

湘云闻言,恍若被揭破了心事,芳心剧震,霞飞双颊,眉眼之间满是羞恼,嗫嚅道:“谁……谁说梦话了。”

“那谁昨晚上梦里小声说着,珩哥哥,骑慢点儿……”探春附耳低声说着,脸上却见着狐疑。

她这几天也没咂摸出这话是什么意思?梦见和珩哥哥一同骑马,这倒也没什么,她之前也……

湘云闻言彻底大羞,脸颊彤彤如火,恼羞成怒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做梦说过这些了。”

后面的话越发细弱,已是羞臊的不行,她也不知昨天做的什么梦,只是觉得一想起来,就羞的不行。

两个人这一路上,同睡一床,时常说笑,比之以往,情谊更为亲密。

事实上,但凡共同睡在一张床上,不论男女,情谊都会亲密许多。

探春拉过湘云的手,低声道:“好了,咱们谁也不准再取笑、促狭人。”

湘云“嗯”了一声,分明方才的“互相伤害”,面皮薄的湘云,实在招架不住。

探春道:“云妹妹这几天总是促狭着,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湘云笑了笑,忽而道:“当然是和林姐姐学的呀。”

探春:“……”

而黛玉在这一刻成了两人的快乐源泉。

“林姐姐若是在这儿,非撕了你的嘴不可。”探春嗔笑说着,也撇开方才的事儿不提,忽而叹了一口气道:“那天走之前的晚上,林姐姐过来屋里和我说,其实也想去河南看看,看看洛阳牡丹,说长这般大,都没去过洛阳呢。”

湘云带着高原红的苹果脸上,笑意微微敛去,轻声道:“姑奶奶不会应允的,林姐姐到京里一晃也许多年了,却只能待在府上玩,比起我来,她反而像是笼中鸟。”

不仅是如笼中鸟待在荣国府,而且眼前只有一个宝玉围绕着打转儿,在没有贾珩的那个世界,说的难听一些,更像是宝玉的童养媳。

“林姑娘以前还好,上京都之前还在路上。”翠缕这时拿过两个女孩儿喝空的茶盅,轻声道。

湘云蹙了蹙秀眉,灵动的大眼睛瞥了一眼翠缕,轻声说道:“那次从扬州过来,沿路景色,也无心去看的。”

少女虽然娇憨烂漫,可却比谁都富有同情心,当初黛玉因母亲辞世,只身上京,也谈不上什么游玩的心思。

侍书将手中的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柜中,这位性情爽利,被凤姐所言有其主必有其仆的丫鬟,轻声岔开话题道:“不仅是林姑娘羡慕,府中几房里的哪个丫鬟,哪个不羡慕这趟我们能出来走走,这次,还要多亏了大姑娘。”

身为伺候的丫鬟,也能出来见见世面,游玩东都洛阳,自然引起其他几房丫鬟的羡慕。

而这次随着探春而来的是侍书和翠墨,而湘云身旁的丫鬟则是翠缕。

探春英丽眉眼中,晶莹明眸现出思索,低声道:“云妹妹,你说珩哥哥他现在到哪儿了。”

心底不由想起那封书信,待事罢凯旋,西窗共话戎机。

湘云脸上难得见着认真之色,说道:“应该是往潼关这边儿赶了吧,先前听那位怜雪姐姐说,珩哥哥是派了飞鸽传书的,隔着半天就互传着讯息的。”

探春道:“那想来快到了,侍书,你去和翠缕去看看。”

待两人一走,船舱中空将下来。

探春见左右无人,方凑近湘云耳畔,英秀的眉眼中带着几许好奇,压低了声音说道:“云妹妹,你说这位长公主和珩哥哥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对此事也颇为好奇,那位身份高贵的长公主,感觉对珩哥哥十分器重一样。

“什么怎么回事儿?”湘云秀眉弯弯,眨了眨眼,轻声道:“这两天听那位小郡主时常提及珩哥哥。”

显然少女也并非只惦记玩闹,对外间之事全无关注。

探春英秀的丽眉蹙了蹙,低声道:“是有些不寻常,我和她说着三国话本的事儿,她句句不离小贾先生。”

珩哥哥有着嫂子,那位郡主纵是过来,府里也没她的位置。

不知为何,这也是这几天不怎么找那位小郡主玩闹的缘故。

湘云苹果圆脸上罕见地见着认真思索,过了一会儿,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让珩哥哥操心就是了。”

就在这时,外间一道帘子挑起,现出一个上着浅紫灰底子刺绣镶领绯红比甲,下着淡青长裙,脖子上系青莲色绣花汗巾的少女,正是袭人。

袭人笑道:“三姑娘,云姑娘,小郡主过来寻着你们呢。”

这次,元春出来,身为元春屋里的丫鬟,袭人是主动请缨,和抱琴一同过来照顾元春。

贾母也知道袭人是素来妥帖周全的,特意叮嘱着元春务必带上袭人,方便照顾着湘云和探春两个。

不多一会儿,小郡主李婵月进入船舱中,看向探春和湘云。

两个小姑娘纷纷从床上起来,看向对面的少女,盈盈见礼道:“见过郡主。”

李婵月轻笑了下,说道:“两位妹妹,私下里不用多礼。”

毕竟是与国同戚的武勋之女,不比寻常百姓之家,与皇室宗女私下里亲密相处者比比皆是,并无太多繁文缛节。

李婵月坐将下来,轻声道:“马上要到潼关了,等会儿小贾先生应该来接了。”

探春点了点头,明眸闪了闪,暗道,又是一句小贾先生。

之后,与湘云陪着小郡主闲聊起来。

……

……

时光匆匆,如水而逝。

这一日,正是午后时分,春和日丽,杨柳依依,广通渠上一艘福船乘风破浪,沿河而行。

而潼关前一座渡口旁,数十骑列在一株上了年头的杨树下,鲜衣怒马,旗幡猎猎,眺望着远处。

贾珩端坐在马上,一手执着缰绳,一手在眉下搭起凉棚,抵挡着夏日略有些刺目的阳光,极目眺望远处,但见廖阔的河面上空荡荡,不见一个船影。

放下手,收回目光,思忖着等下要如何给晋阳解释,或者说怎么应对。

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说来,当初还是他主动让咸宁公主随行的,如今荔芷俱全,他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身后落后一个马头的距离,是潼关守将参将刘福存,面色恭敬地看向那少年,低声道:“大人,潼关已收拾了驿馆,可供朝廷钦差驾临留宿。”

内务府于外的沿路公文通报中,只说是朝廷钦差过境,并未提及晋阳长公主。

贾珩面色顿了顿,沉声道:“公事当紧,京中的官船就不停留,我等会儿护送着船只,沿河而下,直抵洛阳。”

刘福存也知道潼关诸般招待太过简陋、寒酸,闻言也不纠结,笑道:“那末将就恭送钦差还有大人。”

贾珩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道:“刘参将有心了。”

刘福存笑道:“大人折煞末将了。”

“大人,船队来了。”就在两人叙话之时,先前在三五里外登高而望的锦衣千户刘积贤,领着数骑从榆柳成荫的河堤快马扬鞭而来,高声说道。

贾珩闻言,再次拢目眺望前方河面,面色微怔,只见浩渺的视线尽头见着数个小黑点隐隐约约,不多一会儿,渐渐放大,分明是数艘船只破水而来,心头欣喜,对着一旁的刘积贤说道:“去打旗帜,示意船队。”

刘积贤应命一声,然后拨转马头,“驾”的一声,催动胯下战马,领着几个锦衣卫士,向着福船策马而去。

彼时,晋阳长公主正在福船船室中,独自一人坐在轩窗前,就着午后的阳光,翻看着手中的图册,借着一缕柔和日光,依稀可见一男一女,栩栩如生。

这位丽人手不释卷,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

就在这时,怜雪在外间隔着珠帘唤道:“殿下,永宁伯到了,此刻就在堤岸上。”

晋阳长公主先是一愣,心中飞快闪过一念,永宁伯是谁?

许是因为贾珩封号中的某些意义,让这位丽人不喜,在心底深处还没有建立起永宁伯和贾珩等同的条件反射式联系。

不过,待晋阳长公主反应过来,容色微顿,连忙将手中的书册合拢起来,放到船舱一隐蔽所在,整容敛色,向着大厅而去。

刚来到大厅,就见元春从另外一条廊道迎面而来,那张丰润、粉腻的脸蛋儿,笑意繁盛,声音难掩激动,说道:“殿下,他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螓首,容色竟是平静几分,甚至宛覆一层雾霭清霜,幽声道:“就说本宫在午睡,没空见他。”

说着,也不多言,盈盈转身,竟是又回了船舱。

元春:“……”

愣怔了会儿,醒悟过来,这应是给珩弟的一个态度。

“大姐姐,珩哥哥来了?”这时,湘云的声音将元春从一种古怪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分明是,其他厢房中的探春以及湘云,也听到贾珩过来相迎的消息,也领着丫鬟,纷纷离了舱室,来到福船的大厅中迎着。

过不多时,从福船上派了一只小舟,载着贾珩驶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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