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安本斋

清风徐徐,天高气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气和青草的芬芳。

不到七点半,两人就出了门,特地尝了一下当地有名的吊炉烧饼。

也是巧,离酒店不远,拐个弯就到。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李定安起身结账,郑万九见状,连忙跟了出来。

“不急,你慢慢吃!”

“吃饱了……”郑万九含含糊糊应着,又拿出了手机,“现在就播?”

“这么早,粉丝都还没起床呢!”李定安哭笑不得,“是不是也要先到了地方再说?”

“哦对……”郑万九吸了一下鼻子,“太兴奋了!”

李定安愣了愣。

确实值得兴奋,因为说白了,他今天就是去砸场子的。用郑万九的话说:干了半辈子古玩,就没见过这么刚的。

不然呢?

如果想走“学术研究”这条路,以后负责的项目只会越来越大,获得的荣誉也会越来越高,但问题是,他才几岁?

所以,质疑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多。

当然,李定安不是什么偏执症患者,容不得半点不同的声音,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既然想出类拔萃,就要不断的被人审视,受人质疑。

但无端攻击、暗箭伤人,煽风点火……乃至唯恐天下不乱,兴风做浪,这就让人无法忍受了。

总不能以后稍微有点动静,比如获得个什么奖项,取得个什么荣誉,他就得被口诛笔伐,相关单位就得被网民冲一次吧?

先看看网友的评论:

我也想要部级认证,请问需要花多少钱?

采访一下,李定安的爹是什么级别,或是他爷爷是什么级别?

黑幕,暗箱操作……

蝇营狗苟,蛇鼠一窝……

人渣,败类,全都烂透了……

类似的评论整整数万条,问题是搞清楚啊,就没看看这是什么单位,你想怎么冲就这么冲?

像学校、国博、故宫,更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而“李安之”的账号下更是不用说,留满了问候语,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一个不落。

借用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所以,他来了……

转着念头,他又看了看郑万九。

郑胖子边走边点着手机,既新奇又兴奋的模样。

正常,马上要名动古玩界,一朝天下知,换谁都会这样。

要说为什么李定安不自己播?

就昨天那个动静,他今天但凡开播,分分钟冲上本地热点。所以至多去上一两家,剩下的一看: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

关门!

当然,也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先拍下来,回去后再发到直播间,是郑万九突发奇想,说是也想试试当名人是什么滋味。

李定安肯定无所谓,反正是顺手的事。

所以才连夜注册了直播间,又是发福袋,又是发红包,郑万九折腾了整整半夜,总算有了一万多粉丝。

有点少,但完全够用了。像当初,他才不过百来个粉丝……

转着念头,李定安又笑了笑:“老郑,网红不好当,做好挨骂的准备没有?”

“李老师放心,夸的绝对比骂的多!”

郑万九呲牙一笑,“这个行业,早特么烂透了!”

李定安怔了一下,竟然无言以对。

还真就不好说……

到了街口,两人搭了出租车,直奔故宫。正是上班早高峰,稍有点堵,快半个小时,车才开到地头。

下了车,两人有些傻眼:故宫竟然关着门?

不对啊,今天又不是周末?

总不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那不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别太把自个当回事。

暗暗自嘲,李定安瞅了瞅,走向正在故宫门口打太极的几位老人。

问了问才知道,故宫周四要晚两小时开馆,也就是到十点才会开门。

还好,不算白来一趟。

“先到附近转转,到十点再来!”

“那什么时候播?”

“你别急……”

稍想了一下,李定安一锤定音,“算了,避免像昨天那样,万一打草惊蛇,伱也别播了,先录下来,到晚上一块播……不过可以先开直播间通知一声,再发一波福袋,顺便养养粉丝!”

“好嘞!”

郑万九一下来了精神,当即点开直播间,先@粉丝,顺手又发了一波福袋。零零星星的,直播间聚拢了几十个粉丝。

再一看ID:万九鉴宝,古玩打假第一人!

所以说,过了今天,郑万九想不火都难……

周边就是文化街,卖的不是古玩就是工艺品,也算是本地排名靠前的古玩市场。

没期望能在这样的地方碰到什么好东西,所以李定安基本上都是大略一扫,看一眼就走,连门都不进。

但走着走着,他却停下了脚步。

发现好东西了?

郑万九下意识的抬起头,当看清门头上的牌匾,神色不由的古怪起来:安本斋!

没记错的话,昨天李定安说是要在沈阳好好逛逛的,其中就有这一家。

也不怪李定安惦记,昨天那位“安本斋(沈阳店)”的ID给人的印像确实非常深:

李专家,给介绍一下门路,我们也弄几个部级认证的专定……

一捡就是国宝?哈,最喜这样的主顾了,李专家,来故宫东门的安本斋,随便你捡……

所以,这不就来了么?

再瞅瞅,还真就是故宫东门。

郑万九鬼鬼祟祟的:“李老师,怎么弄?”

“我录,你看!”李定安指了指领口的钮扣式摄像头,“遇到有问题的,我再提醒你……但记住,别露馅了!”

郑万九一下就乐了:今天本就是砸场子来的,所以李定安所说的有问题的东西,只可能是真货。

“嗯,明白!”

两人说着话,跨过了门槛。

地方不小,上下两层楼,只是一楼就有一百多个平方。东西也挺全,字画和瓷器相对多一些,杂项的物件也有。

应该是刚开门,两个店员正在打扫卫生,靠里面一点,一个三十出头,穿着西装的男子正在敲着键盘。

看到有客人进来,其中一个店员放下抹布,迎了过来:“两位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回了一句,郑万九径直走向了货架,李定安快步跟上。

两人先看的就是古玩品类中最多,最常见,也最容易打眼的瓷器。李定安先大致围着货架扫了一圈,心里就基本上有了数:和京城的潘家园、琉璃厂差不多,九成的假货,一成的真品。

不过这家店比较取巧,没写标签,更没价格,换句话说,全凭店员的眼力劲,先判断主顾钱包的厚度,再看该下多重的刀。

所以比较起来,昨天的良品坊还是相对厚道的,至少人家明码标价,宰的明明白白。

暗中思忖,郑万九指了一下架子上物件:“介绍一下!”

李定安瞅了瞅:嗯,典型的萝卜尊器形!

顾名思议,就像一只根上梢下的青皮大萝卜,梢的下半部砍掉后装了底足,萝卜根上又镶了一截细长的瓶径。

其实说白了,这玩意属于清朝独创的器形,和瓶的区别不是很大,说它是罐和瓶的结合体也不算错。

看看商周时的晋候鸟尊、四羊方尊,以及唐朝的兽足白瓷尊,包括明朝的莲花尊,和这一件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老板好眼力,这是一件康熙时期的冬青釉莱菔(萝卜)尊!”

郑万九斜了斜眼睛:“确定是康熙?”

“那当然,专门请专家鉴定过的!”

“官窑还是民窑?”

“当然是民窑,官窑全在二楼,不过这一件也是难得的珍品!”

一问官窑民窑,店员就知道了,这两个十有八九是生手,顿时间又热情了许多,伸手拉开柜门,又做了个请的姿势:“老板上手看看!”

郑万九也没客气,真就拿了出来。他先是装模做样的看了看釉,又看了看口,最后翻了过来。

当看到底上的款时,郑万九差点没崩住,笑出声来:好家伙,若深珍藏?

这种款识是康熙时期首创,虽然是民窑,但相对名贵一些,所以仿品也不少。大多集中在光绪和民国时期,当然,现代也有。

但是,稍内行点的就知道,若深窑只烧青花瓷,包括后朝的仿品,也大多只仿青花。

但这一款,却是青瓷?

换而言之,这就是用来骗棒槌的。

当然,你要说是店里用来识别、甄选顾客的手段,也没问题。

暗暗乐呵着,他又看了看李定安。

当然,不是问真假,都不用看款识,郑万九闭上眼睛用手摸都知道是现代的仿品。

他的意思是买不买。

李定安点点头,声音稍有点粗,像是夹着嗓子:“差不多!”

“这位老板也是行家!”

“少啰嗦!”郑万九把东西放了回去,“多少钱!”

店员比划了一下:“十万!”

“清代的民窑哪有那么贵?最多八千……”

哈哈,真买?

店员更热情了:“老板,真没这么低,不信你网上查一查!”

“你就说最低多少!”

“六万六!”

“太高了,最多三万!”

“那我得请示一下领导!”

“那麻溜的……嗯,等等!”郑万九犹豫了起来:“有鉴定证书的吧?没有我可不敢要……”

店员忙点头:“放心,肯定有!”

这倒是实话,也别说这么大的店,就是普通的地摊,只要顾客要,也照样能拿的出来。至于真假,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郑万九咧着嘴笑了一下:“那就好!”

“那老板稍等!”

说了一句,店员又装模做样的走到了里面,和穿西装的男人说着话,然后装做一脸为难的样子走了出来:“老板真是太会砍价了……不过经理说了,大清早,就当讨个彩头……”

“好,付款!”

郑万九很是大气,点开了手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一划,屏幕上先跳出了余额界面:2276303!

店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微信里的余额都这么多,这位本身得有多有钱?

大鱼来了……

“先别包,等我再挑两件……不然你给我换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换?

“行,您说了算!”

店员转了转眼珠,又笑眯眯的,“看来老板是真行家,要不,我带您到二楼看看?”

郑万九不耐烦的瞪了瞪眼睛:“急什么!”

“唉好,不急……不急……”

确实不能急,李定安交待的是:不同品项的,不同价位的,尽量都挑一件。同时,也不能表现的太外行,大致就是似懂非懂,大致懂一点皮毛的样子。

倒不是怕店员起疑,用郑万九的话说,干这一行的心早黑透了。

而是要引起网友的共鸣,因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是这一种:似懂非懂,一坑一个准……

没理店员,郑万九又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看了起来,当看到一只大瓷盘时,李定安稍往前靠了靠,又用脚踢了一下。

郑万九秒懂:就这一件。

这是一只典型的方型攒盘,又称拼盘,想像一下家里常用的瓜子盒,就能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子。

不过也稍有点区别,就像这一只,并非常见的整体盘,而是分开的:八只三角形的叶形盘,加一只正方形的心盘,组成了一件方形大盘。

不过这种东西的工艺要求比较高,成型也比较困难:因为每件都有数块,乃至十数块组成,所以需要有极其严格的设计,保证各部分的尺寸不能有错差,烧制的过程中绝不能变形,烧出来后才能严丝合缝。

所以相对而言,既便是同时期,同窑口的物件,攒盘要比其它器形瓷器的价值高。

当然,那是指古代,现在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能给你造出来……

转着念头,郑万九又仔细看了起来:这一只器壁比较浅,高只有两公分左右,整体宽约四十公分。釉面比较暗,整体呈暗黄色,包浆也比较老,隐隐发黑。

但看饰纹色彩,却很鲜艳,也比较丰富:主盘为牧丹,其次则为荷花、月季、菊花、兰草等。

换句话说,至少让郑万九来看,这东西十有八九是对的。

转着念头,郑万九指了指:“这一件,也介绍一下!”

“老板厉害!”

店员照例竖了个大拇指,“清咸丰时期的粉彩攒盘,真正的好东西!”

说着话,她又打开了柜门,“也是民窑,但同样是珍品!”

郑万九拿出了一只叶盘,眯眼瞅了瞅,又仔细摸了摸:没错啊,没有贼光,包浆也比较老,而且还挂点土锈,但又比较暗,一看就是从老坑里烧出来的东西。

再看款,《文章山斗》,也确实是清代比较有名的民窑。

但李定安说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

“多少钱?”

“六十万!”

你也真敢要,真的才多少钱?

郑万九估摸了一下,按真的报了个价:“八万,再不能多了。你要做不了主,就去问你们老板……”

“啊?”

店员又是一脸为难,踌躇了一下,又去了里面。

这次沟通的时间比较长,大概两三分钟。等她再出来,虽然还笑着,但一看就挺勉强:“经理说了,这件我没提成!”

装的倒是挺像?

都懒的和她敷衍,郑万九顺手一指:“一样,最后再包!”

(本章完)

第189章 有得必有失

店员连声应好,抱起攒盘,交给了另一位店员。

瓷器已经买了两件,差不多够了,所以郑万九又看起了画。

依旧是李定安给暗号,郑万九装棒槌,看了一阵,最后挑了一件民国时期陆俨少的山水小品。

大概二尺左右,将将能做一副扇面,砍了半天,价格却不低:十二万。

如果是真迹,价钱大概就是十万左右。不过郑万九瞅了半天,依旧没看出来: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真的。

当然,李定安说有问题,那肯定就有问题。郑万九也没含糊,让店员介绍了一遍,同样是先付款,完了一起再打包。

然后,两人又看起了杂项,最后挑中了两件。一件是内画的鼻烟壶,另外还有一只柴油木仿黄花梨的鸟笼,店员介绍说,都是清代的王爷用过的。

最后,照旧是按照真物件付的钱,鼻烟壶十六万,鸟笼二十万。

到这时候,经理有点坐不住了,因为他大致算了算,这两位客人已经花了五十万出头了。

关键是出手大方,还恰好就属于“稍懂一点,但又懂的不多”的主顾。换句话说:最好忽悠!

所以,哪还能干看着,当然是抓住机会再宰两刀。

转着类似的念头,他站起了身,先捋了捋西装,然后换上热情的微笑,缓步走了过来。

“两位幸会,我是这家店的经理,也是安本斋的股东,冒昧问一句,两位是收藏家?”

“那不然呢?”

郑万九呵呵一声,“搞批发也不会来这啊?”

语气有点冲,但经理丝毫不在意:爆发户都这屌德性,但反过来再说,只要你花钱,骂娘都没问题。

“也倒是!”

他点着头,“不过说实话,一楼的东西大都比较普通,精品全部在二楼,要不两位上去看看?只要有看上眼的,绝对最低价!”

稍一顿,他又矜持的笑了笑:“当然,也有专家的鉴定证书,真假不用怀疑。再说了,二位都是行家,就是我想蒙也蒙不了啊,对吧?”

这话说的,你以为我们是来干嘛的:就是跑来打眼的!

郑万九暗暗好笑,故作沉吟,又点了一下头:“行,那就到二楼看看……不过先说好,要没好东西,别怪我把这些全退了……”

“老板放心!”经理拍着胸口,“要没看上眼的,你把店给我砸了!”

郑万九点点头:“有这句话就行!”

经理在前,郑万九和李定安在后,顺着楼梯到了二楼。

刚一站定,李定安下意识的眯了眯眼:挺专业啊?

一楼就是普通的白砖,白墙,也有灯,但开的少。而且门窗敞亮,借助的大都是自然光。但二楼却是窗帘紧闭,灯开的极多,筒灯射灯足足近百盏,却又不是白炽灯,而是颜色稍显浅黄的钨丝灯。

装修也极具特色:木纹纸的地砖,古铜色的壁纸,褐红色的立柜……乍一看,确实古香古色。但其实,这是故意营造的‘陈旧感’。

包括反射出来的光线,同样给人一种“古典”、“高雅”的感觉。在这种特殊的光学环镜中,也别说是古玩,就是拿块钻石,照样乌蒙蒙的。

大致一瞅,东西摆的要稍少一些,也相对简单:除了瓷器和字画,就只有钱币,古玉。

换种说法:这四种东西最容易仿,做旧的技术也最为成熟,当然也就最容易打眼。

“两位老板,请!”

李定安和郑万九对视了一眼,走了进去。

“看这一幅,清代康熙到乾隆时期的宫廷名家冷枚的《仕女图》……是不是笔墨异常的洁净,但色彩又极其艳丽?工笔中带着写意,却又极具变化?再看这里……”

经理手一指,“专门请故宫的陈丰陈主任做的鉴定,如果二位不了解,可以查一查:陈老师之前还在辽省博物馆任职,任字画组组长,专业鉴定二十年,从未失手,真正的学者级专家……”

两人低头一看:近一米的画轴,单独挂在一座展柜里。透过玻璃,确实觉着色彩靓丽,线条明快,笔法简捷但人物并不显单薄。

李定安又看了看题记和印章。

除了作者的一首五言诗的,上面再没多余的文字。底下盖着冷枚和清代宫廷画院如意馆的题章,除此外还有两枚鉴章:《养心殿》和《惟精惟一》。

如果研究过乾隆就知道,这两方印是他近六百方书画鉴赏宝玺中的两方,所以这幅画如果是真迹,就是妥妥的清朝皇室内廷宫藏珍品。

看笔力,稍显虚浮,应该是冷枚青年时期,刚入如意馆时的作品,画风还不是很成熟。

但毕竟是名家,价格依旧不低,这幅画大概在五十万到七十万之间。

李定安没吱声,郑万九就知道这幅画八成是赝品,随口又问:“多少钱?”

“两位也爽快,我打个对折:一百万!”经理又强调了一下,“最低了!”

一百万肯定高了,但不算太夸张,因为大部分的字画作品上拍,成交价都会上浮一点。

当然,前提得是真东西。

但这一幅……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仿真度并不比昨天见到的那幅胡若思仿石涛的《搜尽奇峰图》低。不然郑万九也不会看一会画,就看李定安,再看会画,再看看李定安。

“再低点,八十万!”

“真卖不了……这样,老板,伱再添点,九十五万……”

郑万九还是嫌贵,最后砍到了八十八万……

付了账,他又挥挥手:“再看看其他的!”

“好嘞……那就看看这一件,明代鸡油黄大罐,绝对官窑的东西!”

郑万九一个后仰:什么玩意,鸡油黄?

所谓的鸡油黄,其实就是明黄釉里的一种,就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能用。而且在明清两代,只有弘治朝的明黄瓷才能称为“鸡油黄”,其它时期统称为“金黄釉”或“娇黄釉”。

简而言之,非常稀有,价格当然就贵。绝不输于印有龙纹的明皇室专用青花。就算只是一只碗或是盏,都能拍出上千万的天价,何况是罐?

要是真东西,至少好几亿……

暗暗稀奇,郑万九瞪起了眼睛。瞄了几眼,他又松了一口气:什么大罐,这就是件残器!

不对,连残器都算不上,这就是个底座。

直径大概五十公分,底足厚约三厘米,中心还开着个拇指大小的孔,所以八成是个花盆的底座。底部无釉,但内部却是全釉,包括外圈残留着一到四五公分左右的残边,里外颜色明黄鲜艳,真就像刚剥出的鸡油,娇嫩而又油润。

颜色很亮,却不刺眼,标准的鸡油黄。如果转着圈的看,就能看出釉面上一团一团的螺旋纹,以及细如发丝的牛毛纹。

这其实是老包浆的特征之一,和汽车漆面会形成太阳纹是同样的道理:汽车是因为洗车造成的,瓷器则是经常擦拭、把玩、挪动、装运时与各种物体摩擦后形成的。

但要是刚出坑、刚出海,或是一直放着不动的瓷器,就不会有这么明显,更或是不会有这种纹路。就如在故宫,李定安就见过好几件同治和光绪时期的器件:崭崭新,亮的扎眼,就跟刚从窑里烧出来的一样。

简而言之,只看釉面,确实没什么问题。

再看胎,也就是断茬的地方:标准的明嘉靖之前麻仓土的胎质。摸上去有明显的颗粒感,却不感觉粗糙。

再看款识:大明弘治年制,标准的宋体楷书,而“治”字的三点水下面那一点,明显低于“台”下面的横……这也是内行和专家鉴定弘治瓷器款识最常用的方法之一。

再敲一敲,声音有点闷,像是敲在了木头上,这也是明黄釉这种以气化铁上色的低温瓷的特征之一……反正看来看去,郑万九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感觉不保险,他想了想,又把底座凑到了鼻子下面。李定安还以为他是想闻一闻,所以就没管。但谁想,郑胖子竟然拿舌头舔了一下?

我了个去……郑总,你是真荤素不忌?

再看经理,他倒是面不改色……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叹着气,看郑万九瞅着他,李定安点了点头:假的,买了!

郑万九秒懂,放下了底座:“一个烂花盆底,也敢说是好东西?说说,几个钱?”

“好眼力,一般人哪能认出这是花盆,要不然也不敢夸你是行家。”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经理举起手,比划了一下:“给您最低价,一百万。”

呵,还真不贵。

比如2011年,中汉拍卖举行的的“犹珍春拍”,就有过一件原器直径四十公分的宣德云龙纹大盘的盘心瓷片,当时直径只剩二十公分不到,还缺了三分之一,更是摔成了两半,当时都拍了四十万。

七年后,也就是五年前,这块瓷片再次上拍,价格翻了一倍半:一百零六万。

与那块相比的话,这块要大的多,百万肯定是有的,但同样,前提是真的。

所以说,真特么黑!

暗暗骂着,郑万九也不啰嗦:“八十万,行就买了!”

“嗯……那行吧……那我让人先送下去,完了给您一块包起来……”

经理心中暗喜,连忙一勾腰,“那再看几件?”

郑万九一点头:“看!”

“这边请!”

趁他带路的功夫,郑万九回过头,又眨了眨眼,意思是:哪里有问题?

李定安没出声,只是比了个口型:沤的!

我特么……还能是拿什么沤的,当然是屎!

郑万九恶心的差点吐出来:你刚才怎么不拦我一下?

李定安扯了一下嘴角:我倒是想拦,但也能来的得及?

也别奇怪,好多瓷器鉴定专家都会用这种方法鉴定真假。

因为大多数的做旧方法,都是用酸洗或碱洗的方法剥釉,以及去火,再用油脂或特制的药水上包浆,所以只要不是放过十年八年的,绝对还有味,一尝一个准。

但这一件,他真就没尝出什么味来。但李定安说是拿屎泡的,那就肯定是拿屎泡的……也就约等于,自个主动吃了一口屎?

行,给我等着……不让安本斋火遍全国,老子跟你姓……

暗暗发着狠,但等经理转过身来,郑万九又恢复了那种爆发户特有的屌屌的气质:“别老看瓷器,看看其它的!”

“没问题!”

经理又往前走了几步,“老板看一下,南北朝的錾荷莲鸳鸯纹卧足盌,给你最低价,八十万!”

“这么贵!”

“真最低了……要不您查一下,四年前苏付彼在纽约拍过一件,成交价十万美金……”

“那你问我要八十万?”

“老板,那是四年前!”

“我不管,就五十万……等等,有鉴定证书吧?”

“肯定有,沈阳故宫金义老师亲自鉴定的……”

哈,还是老熟人?

和李定安对了个眼神,郑万九极度豪横:“五十万,卖就卖,不卖就看下一件!”

“嘶……老板真会难为人……那好吧……”

“老板,再看看这一件,唐代玉雕骆驼……最低一百万!”

“太贵!”

“真不贵,去年佳士德才拍过一件,一百二十万……”

“唐代的玉骆驼有那么多?”

“这话说的,骆驼而已,又不是龙,只能皇帝戴?再说有鉴定证书……”

“六十万!”

“郑总真会砍价……那行吧,六十万……”

“再看这个,十四世纪马拉王朝铜鎏金文殊菩萨像两百万的……最贵上亿的都有……”

“这个没办法砍价,真就这么低……”

“唉,好吧,一百六十万,也帮您包了……放心,有鉴定证书……”

每买一件,郑万九都会问有没有鉴定证书,而无一例个,件件都有。他也像极了稍懂点皮毛,但自信心爆棚,却件件都要砍价,出手却极爽快的爆发户。

算了算,截止到铜鎏金佛像,这位郑总林林总总共买了十件,总价五百万出头。

够可以了,三年都碰不上这么一位客人,但碰上了,吃三年都不止。

转着念头,经理殷勤的将两人又带到一楼,然后当着他们的打包,装箱,再开发票。

你要问销售物品名称写什么,当然是礼品,就算卖家给你写古玩,法院也不认。

当然,李定安也没准备打官司,但这个环节必须得有。

东西打包好,又派了车,甚至把两人送出了门,经理好像才想起来:“冒昧问一句,两位一次卖这么多古玩,真是个人收藏?”

你才睡醒吧?

郑万九的态度依旧倨傲:“卖东西还带查户口的?”

“不是,就随便问问,老板别生气!”

“抵账,抵税,不行吗!”郑万九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经理暗自点头:怪不得怎么件件都要鉴定证书,挑东西也只挑几万到一百万以下的?

不过这位还算厚道,至少舍得还钱。店里不是没来过这种干工程或房地产的爆发户,进门张嘴问的就是哪个最便宜又能多开发票,还给鉴定证书的。

换句话说,专挑赝品回去抵税抵账……当然,这位刚挑的这些,品质也没好到哪里去……

经理暗暗嗤笑,又勾了勾腰:“当然行……两位慢走!”

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郑万九冷哼一声,和李定安上了后座。

瞅了瞅司机,郑万九又使了个眼色:“待会就去故宫看看?”

李定安想了想:“时间还早,先去别处转转,下午再去故宫……地方你都知道?”

“知道!”

专门做过攻略,什么“盛京收藏”、“高丽寻宝”、“长白山文化艺术”……但凡煽风点火带节奏,甚至污言秽语人身攻击的,郑万九全记到了小本本上,而且在哪条街,他全查的清清楚楚。

“就是不知道时间能不能来得及,不行明天再去故宫?”

“看快点应该没问题……故宫估计用不到一小时!””

“这么快?”

“那不然呢?”

故宫又不是古玩店,只能看……不,应该是只能偷拍,又不能卖,当然更快。

把东西送回酒店,两人先去了其它几家,来来回回,整整四趟。

既便全装着箱,但仍旧堆满了一个房间。没办法,李定安只好又开了一间房。

等到故宫,时间已到了四点半。

不过还好,六点才闭馆。

也确实如李定安所言,看的极快,前后将将一个小时。

出来后,李定安站在朱红的宫门前,默然了好久,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老郑,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不可能的!”

郑万九摩拳擦掌,好像浑身的毛孔都在笑,“李老师放心,我又不像你,非要混文博界?”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这次之后,以后郑万九就别再想参与官方层面的任何活动了。

当然,有得必有失,真要立起“古玩打假第一人”这杆旗,好处显而易见。

就像狠活科技某吉飞,就像专爆天珠的某南,都是先打假,后带货,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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