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0章 万象

石头城现在成了一个繁忙的港口。几乎每天都有船只自历阳方向驶来,船上满载铁器、农具、种子甚至是耕牛,当然也有不少黎庶百姓。

工具并非新的,耕牛身上也有挽犁的痕迹,很显然,这都是某些庄园坞堡内的旧有之物,只不过装船拉来南方了。

随船人员层次分明。

有高高在上的士人、豪强、勋贵子弟及其家人,有手上布满老茧、装具齐全的部曲乃至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卒,最多的则是普通庄客。

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新家,看到风雪天气时甚至还很稀奇,因为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江南“卑湿”,不应该下雪呀。

没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从相对寒冷的冬天开始适应南方,或许比夏天来此地要好上很多。

抵达江北后,陆玩队伍中的大部分降人被移交了出去,一防府兵也返回了江南,陆玩身侧只剩百余人了。

腊月初四,他借住在历阳左近硕果仅存的一个坞堡内——历阳邵氏之坞堡。

这个坞堡留存下来的原因与山阴邵氏相近。

自历阳北上,河流尽皆冰封,显然无法乘船了。

陆玩在此逗留一天,稍避风雪,然入目所见,仍然有车马源源不断南下,竟连新年都不过了。

一场堪比衣冠南渡的大迁徙,甚至可能规模更大,将他们在北地的家奴、部曲、庄客以及财产带着南下,地位高的进驻现成的坞堡庄园,地位低的开荒,一点点填满南方的大地,同时也让北方空出了更多的田地。

陆玩出神地看着久久无语……

腊月十二,他抵达了汴梁,并被第一时间召入宫中问对。

邵勋正在芳洲亭给一批少府官员、工匠发赏。

赏不多,因为进步不大。

简单来说,少府织染署将用来纺织羊毛的机器小型化了一些。

原本几乎高到房梁的机器大为缩水,如今女工站着就能操作,无需像之前应氏那样甚至要站到高处。

“花费一年时光,支粮二千余斛、钱二百余贯、绢三百余匹,也还算不错。”邵勋说道:“朕颇为满意。”

听到此处,织染令喜形于色。

从少府支出钱帛、粮食、木料、铁料以及试验用的羊毛的时候,每次都要被责问,搞得他两鬓头发都斑白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还好终于有成果了。

不料邵勋却没看他,只看向一位刘姓工匠,道:“朕只给了你钱帛赏赐,并未给官,因为这点改进还不够,且还有凉州送来的机器可供参照,但朕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邵勋指着织机上的纱线,道:“这两股交叉的线朕称之为‘经线’和‘纬线’,纬线横穿经线,再甩到另一台织机的梁上,挂锤令其落下,收集在梭子上。其间颇多精巧,但朕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做?”

工匠愣了一下,道:“只能这样做。”

“为何只能这样做?”

“历来如此。”

邵勋点了点头,道:“手艺是不错,前人的巧思也掌握了,赐你的百匹绢不会少的。”

说罢,走出了织室。

他觉得自己要求太高了。这个工匠手艺顶尖,师傅教给他的东西也都掌握了,分毫不差,懂得用一些基本的机械结构来达到目的,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但邵勋想问的是那些机械机构为什么这么设计?其中力又是如何作用、传递的,工匠答不上来。

也就是说,这个工匠只能在别人设计好的底层技术基础上来开发、改进机器。

就比如有人先研究出了一个科学理论,然后基于这个理论衍生出了很多应用技术,这个工匠就相当于利用这些衍生出来应用技术挑选、设计零部件,再将其组合成一台机器。

不是说他水平不高,但邵勋想要的是科学理论,而不是应用技术。

科学指导应用,科学衍生出技术。

就像电动机,它是电学理论发展以后的产物,没有电学,就没有电动机,但没有电动机,还有其他用电的机器。

应用技术进步固然足喜,但科学理论才是根基。

不过——这个工匠连字都只认识一小部分,让他搞理论是难为他了。

所以邵勋还是给了他钱财赏赐,没给官。

出门之后,陆玩已等候多时。

“陛下。”他行礼道。

邵勋回了一礼,有些神思不属,愣了一会后,转身道:“罢了,你终究有功。今许你将作监从九品监事,过两日就去将作监为官吧,继续为朕琢磨纺纱之器。”

“我……仆……臣谢陛下隆恩。”工匠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喜出望外。

陆玩在门外看了,心中一动。

“朕闻你在孙熙府上暂住过几日?”邵勋问道。

陆玩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路上的所有事呢,现在发现身边果然有眼线,唉,他们这些降人啊。

“是。”陆玩说道:“臣也是看贺隰冻得不行了——”

“朕不关心那些事。”邵勋说道:“孙熙为何蒸煮草木灰?”

陆玩心下暗骂眼线真是闲着没事,屁大点事也要写下来,但手上动作不慢,当场取出一纸包,又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他令人取来多种草木烧炭,得草木灰……”

邵勋打开纸包后,本来还皱着眉头,一听到“烧炭”,立刻反应了过来。

草木灰是一种钾肥,这还是知道的。

再联想到炭,手上这些莫不是含有大量杂质的碳酸钾混合物?

听陆玩讲完后,忍不住骂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竟半途而废!”

他不关心草木灰去脂的效用,对这个是不是能搞出肥皂也不是特别在意——这是技术,不是科学。

他在意的是持之以恒地沿着这条线研究下去,总结一些化学现象,再上升到理论高度。哪怕只是粗浅的理论也是弥足珍贵的。

很多早期的科学理论并不赚钱,甚至还要研究者大量贴补私财,还不一定能研究得通,最后很可能是死胡同,投入的大量时间、精力、钱财完全作废了。

后人只看到了成功的部分,但其实还存在大量错误的研究方向,后人看起来是浪费,但当时的人并不知道,还在兴致勃勃地投入人力物力精力做研究。

好在这些人不是贵族就是神职人员,不缺钱,也有大量的时间,全凭兴趣搞研究。

中国也有此类人,世家大族固然米虫居多,但基数一上去,总有例外,祖冲之便是。

范阳祖氏世二千石,老牌名门望族,祖冲之从小就对数学、天文感兴趣,研究圆周率赚不到钱,人家就是凭兴趣研究,因为他不缺钱,也不需要靠这个赚钱。

也只有这些人才有可能搞得失不成比例,甚至完全亏钱的基础理论研究,只为了兴趣,只为了谜底揭晓那一刻的快乐——即便是21世纪,基础科学仍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有了突破后说不定还要与全世界共享。

“把这厮抓来!”邵勋恨恨道。

陆玩听了有些吃惊,连忙劝道:“陛下遣人劝导即可。少年郎心性不定,寻常事也。说不定哪天玩累了、倦了,又会回头做这些了。”

邵勋闻言,虚心纳谏,道:“卿所言不无道理。其人未花朕一文钱,朕又如何能要求他做这做那。”

想了想后,邵勋说道:“朕欲于汴梁置万象院,遍邀天下有志格物致知之人入驻此院,穷究自然万象之理。平日里不拘住处,也不受万象院管辖。若有所成朕授予其官爵及万象院学士之名。”

“钱帛、田宅赏赐亦有。朕为其建驿传,蓄养健马,相互传递书信。若想扬名,亦可投书万象院,定期刊印,快马传至各学士居所,以便其相互辩驳。”

“此事如何?”邵勋看向陆玩,问道。

陆玩有些瞠目结舌,半晌后苦笑道:“若陛下愿为清谈玄理之人建驿传、书院,赏赐官爵、钱帛、田宅,则天下士人尽皆称颂矣。”

邵勋摆了摆手,道:“以后再说。”

陆玩心中明了,天子对玄理不感兴趣,于是说道:“汉时士人谈玄并不多,彼时多论儒,魏晋之世玄理大行其道。近年来谈论佛理者与日俱增,世风渐移,直令人感慨。”

邵勋听了微微点头,这和历史上发展差不多。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流思想。

这会主流是玄学,但玄学其实很空,似乎什么都可以谈——你也可以说它包容性大。

谈玄我不懂,但挂羊头卖狗肉,多谈谈自然万象更好。

万象院有成本,但比起真正的科研成本又不值一提了。

说白了,这是研究成本下放,鼓励世家大族子弟用自己的私财搞研究,然后官方出钱为他们交流,把知识传播出去。

反正他们生活空虚得很,不需要所有人都这样做,全天下士族、豪族、富商子弟有极少一部分“异类”愿意这么做就可以了。

你可以继续过奢靡的生活,但抽出一部分精力搞研究就行。

人家欧洲中世纪晚期的贵族也不是什么善茬,私生活糜烂、欺男霸女之类的破事一大堆,但不妨碍人家搞科学研究——把个人道德和科研能力划等号是错误的,邵勋没这样的洁癖。

至于这样有何成效,那就要走着看了。

反正邵勋已经因地制宜,尽量将世家大族子弟“废物利用”了。

有什么食材做什么饭,如此而已。

“陛下方才提到万象院,难道要授孙熙学士之名号?”陆玩问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他还不够格,再看看。”

即便他真误打误撞做出了肥皂,也没资格进万象院。

顶多以后再搞一个天工院之类的机构,专为技术人才所设,级别略低于万象院,后者只有科学人才能进。

(本章完)

第1261章 又是随心所欲

邵勋留陆玩吃了顿午饭,又谈起了江南人物之事。

“陛下若想搜寻有志于自然万象之才,句容葛氏之葛稚川当不能错过。”陆玩说道。

饭后要茶汤漱口,尚食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了石氏,自己端起茶水,送了进去。

石氏松了一口气,心砰砰直跳。

要是让陆抚军看见她在这里服侍人,那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葛洪?”邵勋问道。

问完后,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正是此人。”陆玩有样学样,然后放下了茶碗。

“他不在句容,而今在哪?”邵勋问道。

句容葛氏曾举兵相抗,后被击破,残众逃回句容后投降,一体流放。

邵勋当时还问了,有没有葛洪这个人,后来得知他去交趾了,遂作罢。

“在广州罗浮山。”陆玩说道:“洪年事已高,为求长寿,遂炼丹。听闻交趾出丹砂,求句漏令,将子侄南下,至广州为刺史所留,止于罗浮山炼丹。此山亦产丹砂。”

邵勋点头,这和他了解的差不多,甚至他知道得更多。

葛洪炼丹之余,还在完善医学书籍。不过,他带过去的钱财消耗得差不多了吧?毕竟南下不止三年了即便有刺史馈赠,而今大晋朝亡了,还有钱吗?

炼丹可是不止让一个富户破家的,能炼到你倾家荡产。

“葛稚川之外,可还有贤才?”邵勋又问道。

陆玩心下一动,暗道只能帮你这一回了,遂道:“而今汴梁便有一人,姓虞名喜,乃余姚虞氏嫡脉子弟,素有高节,才气上佳。”

邵勋一听就有印象了,这不是山遐曾经“通缉”的罪人么?

山遐任余姚令时,八十天清理出了一万余口隐户,正待再接再厉,搞藏匿隐户最多的虞氏家族时却碰壁了。

当时他点名抓捕虞喜,不过虞喜也不是善茬,立刻发动了一帮跟班狗腿子,让他们越级上报到建邺,以“(虞)喜有高节,不宜屈辱”,然后还抓着了山遐的错处,将他整走了。

什么“有高节”都是假的,真实原因是你已经清理出了一万人,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再弄下去我虞老爷就要“屈辱”了,我一屈辱,你就等着会稽乱起来吧。

最终结果是山遐被撤职,虞喜屁事没有,估计私下里在捧腹大笑。

“此人有何才具?”邵勋问道。

单从这些事情来看,虞喜就是典型的地头蛇,能把要抓他的皇亲国戚整走,给人一种嚣张跋扈的印象。

但邵勋知道单从一两件事情看人不全面,于是出言发问。

“此人博学好古,尤喜天文历算,时常登山观星。”陆玩说道:“其有一桩逸事。”

“速速道来。”邵勋立刻说道。

“其人于数年前云‘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二千七百余年,乃东壁中,则知每岁渐差之所至’。”

这句话的意思是尧帝时期,冬至这一天的昏中星位于昴宿位置,如今已过去两千七百多年,冬至日昏中星的位置移到了东壁宿中间。由此可知,冬至点每年会偏移,此谓“岁差”。

“你如何得知?”邵勋问道。

“清谈盛会时论及此事。”陆玩说道:“虞喜依据这两千七百余年之偏移,当场写算,自言‘通而计之,未盈百载,所差二度’或‘五十年退一度’(实际是71年8个月)。”

邵勋精通曹丕,但真不懂这个,听了后肃然起敬。

这不是粗略看下历史记录再计算就行的,虞喜一定长期观测了很多年的星象,算是他的个人爱好之一。

这一下子就颠覆了虞喜的个人形象。如果只从他和山遐斗法的事情来看,这就是个土豪劣绅嘛——当然,作为东吴虞翻的后人,虞氏子弟世代仕宦,是正经士族,非土豪。

但他也有个人爱好,比如观测星象,并为之计算。

或许岁差现象早已被人发现,但提出概念并为之计算运动轨迹,这就上升到理论高度了。

星象其实就是谈玄的一部分。

如今士人谈玄,主要议题有两大类,其一是基于《庄子》、《老子》、《易》之类的学说,阐发到自然万物之中,再由此进行升华——比如玄学“贵无派”认为宇宙万象背后必然有一个“本体”,不然世界就不会这么运转,会混乱,他们把这个支撑万物运行的规律称为“无”。

另一大类是对生命本质的探究,这可能是受到了魏晋以来疫病、战争等多种因素影响、人的生命过于短暂的缘故;

另外还有一些神鬼志怪、谶纬异说之类的分支。

邵勋听完后沉吟许久,唤来女官,吩咐道:“令虞喜明日来见朕。”

“是。”

邵勋又看向陆玩,道:“虞氏田宅已为朝廷抄没,却不好发还。不过,虞喜若真有才,可入万象院,朕另给一处庄宅。”

“汴梁宅邸可不容易得到。”陆玩笑道。

邵勋摆了摆手,道:“朕说过不拘住处。今不宜赐予北地庄宅,或可于江南寻一地。平日住家里即可,往来书信,自有驿传送达。朕还会岁给钱物,以资鼓励。”

这个钱没别的原因,就是资助他们生活。

有的士族有钱,有的寒门士族可不一定,像太原孙氏的孙珏一度自己种田了。

再者,如果有人原本有钱,生活乐无边,但突然间没钱了——这种一般发生在商人群体身上。

说白了,要让他们生活无忧。

“葛稚川——”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道:“罗浮山终究远了些,待寻一稍近些的丹砂产地再说。”

如果虞喜住在长江附近,他投书至万象院,万象院刊印之后,要发给所有学士阅览,罗浮山就太远了。

如果葛洪发个医学文章或丹方,先送至汴梁,刊印后再由信使骑马送到虞喜等人住处,距离更加远,路上也容易出事。

但全部聚居在一处也不现实。

虞喜这种搞观测、计算的还好说,葛洪这类需要采药、炼丹的则不适合。

再者,这些人一般都有产业,很多人还很看重,比如王戎就和他妻子双双执牙筹计算家产,日夜不辍,为家里开辟了水果、竹器等多个财源,你让他交给外人管理他还不放心呢,必须亲历亲为。

只能说先凑合着来。

至于说朝廷主导的科学研究,说实话,到目前为止,邵勋没见到一个有主观能动性,主动申请某个研究方向然后申请人力物力财力的官员,全是混日子的。

只能由他自己提,但他自己也不太懂。

比如望远镜,没玻璃就去找通透的水晶,花了好久才找到,但磨了许久凸透镜和凹透镜,都没磨出名堂。

这其实就是邵勋和工匠都不知道工艺细节。

镜片怎么磨?曲率控制到什么程度?误差控制到什么程度?

磨好镜片后,需要对齐、调焦,不然不能用,怎么弄?

小孔成像现象先秦时期就被发现了,西亚、欧洲也或早或晚发现了,但为什么一直到很晚才搞出望远镜?工艺、材料是一部分原因,没有系统的光学理论(如折射定律)指导也是一部分原因——这一点最可惜,墨家发现了这个现象,为什么不多做实验、升华总结成理论呢?

某个发明的出现,一定有前面许多代相关知识的积累,并非一蹴而就。

但这套体系也不能放弃,万一哪天有惊喜呢?万一呢?

总体来看,邵勋规划中的科研体系总共分三大类。

其一是民间私人爱好者——这是自发动力,如虞喜;

其二是以少府等机构为主的朝廷衙门——这是体制内升迁奖励,如刚被提为从九品的那位工匠;

其三是以打理庄园、货殖经商为主的豪族成员——如培育水果良种的琅琊王氏,这是经济利益刺激。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第三类人和邵勋一样,只不过他们受经济利益驱使,主动提出研究方向,比如培育良种等等,投入人力物力搞研究。

既然消灭不了士族,那就尽可能改造他们。

哪怕只改造了一点点,那也是进步。

社会风气、主流学说是会变的,物质决定意识,哪怕二代开始不太重视这些事情,那也为天下留了不少东西,还是有进步。

尤其是玄学盛行的年代,可塑性较强,都开始探讨宇宙万物了。

后面还得结合进展,不断举办清谈,将这些人讨论的东西拐个方向。

******

邵勋下午就见到了虞喜,一番言谈之后,大为满意,立授万象院学士,赏绢百匹。

虞喜兄弟及妻孥被赦免,其他虞氏族人则不在赦免之列(如虞谭家人)。

临走之前,邵勋问了他一个问题:“尧帝时昏中星在星昴那年,距今真是二千七百余年吗?”

虞喜愕然。如果年份错了,那他算得就有误差。

送走虞喜后,邵勋让其他人退下,然后将石氏揽在怀中,轻声问道:“方才为何不愿见陆玩?”

石氏捂着脸,道:“妾担心……”

邵勋解开石氏衣襟,用力揉捏着,道:“担心陆玩见到朕这么对你吗?”

“陛下。”石氏呼吸有些粗重。

她更恨自己不争气,被天子两句话一撩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被一搓揉,已然难受得紧。

“司马景文很喜欢你啊,听闻差点立你为皇后。”邵勋说道:“你不愿被陆玩见到人在此间,难道是对司马睿心中有愧?”

石氏呜咽一声身体有些抖。

“司马睿是对的,你是个尤物,现在归我了。”邵勋轻轻挪开石氏捂在脸上的手,道:“若肚子大了,怎么见人?你一贯在晚辈们面前以端庄贤淑的姿态示人的,还训斥过晚辈吧?若让她们看到你这个样子——”

石氏又将脸埋到邵勋怀中,被那些话刺激得满面潮红,哀求道:“妾愿服侍陛下,求陛下不要说了。”

“为何不能说?”邵勋轻笑道。

石氏嗫嚅一会道:“陛下你对山宜男、诸葛文彪就很好,宛如君子,为何对我百般折辱?”

说完,可能是真的难过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不也很喜欢吗?”邵勋轻拢慢捻抹复挑,随口问道。

石氏脸上刚刚消退的血色又再度上涌,红得不得了。

“男欢女爱,本就寻常。”邵勋轻声说道:“放心,你我之间的私密事情,不会被外人看到的。你是说私下里怎么样都行吗?”

石氏不说话,只颤了一下。

邵勋轻抚着石氏的脸,叹道:“这张脸,不知道出席过多少次朝会了,代表了大晋的脸面。建邺百官、士人见到这张脸,皆敛容肃立。晚辈们见到这张脸,战战兢兢。美丽、威严、贵气……朕的后妃太古板了,我若有些出格之举,她们抵死不依。”

石氏不明所以地看向邵勋。

……

许久之后,天子已经走了,石氏跌跌撞撞地起身,打水梳洗。

她花了很久才洗完,头发湿漉漉的。似乎有些不放心,又对着铜镜仔细打量,更微微蹙着眉,仿佛有些味道仍在鼻尖萦绕似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然后——她就顿住了。

“石贵嫔。”应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氏回过神来,脸色条件反射式地恢复往日稳重、慈爱的模样,将秀发束好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过去开门时,她的步伐很稳,但心里有些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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