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11)

这危渡口的名字,相传与后汉光武帝刘秀有关,当年刘秀尚在做更始帝的大司马,更始帝派他经略河北,在邯郸称帝的王郎与之争夺对河北的控制权,其时刘秀兵微将寡,略为所迫,甚至一度萌生退出河北之意。某次刘秀被王郎大军追赶,逃至危渡口,滹沱河气温骤降,河水结上坚冰,令刘秀得以从容渡河,而他渡河之后,坚冰立即消融,将追兵挡在了滹沱河的南边。这即是著名的“汉渡留冰”。

这等神怪之事,是偶然巧合,又或是后人附会,早已不可考。但深泽镇与刘秀的起家,的确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故这深泽镇的地名,也大抵都与刘秀的传说有关,可以说当地每一个地名,都伴随着一个与刘秀有关的故事。因刘秀的传说,这危渡口南边的村庄,便叫做“水冰村”。

王赡从未到过任刚中的营地,对于滹沱河渡口,亦漠不关心。他只知任刚中平时多在危渡口一带,与刘延庆到了水冰村后,方遣李琨去打听。他与刘延庆则找了一座茶馆歇马。

大宋朝自建国以来,便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不仅不打击商业,反而鼓励发展商业的时代,往前追溯,虽说较之战国时代还颇有不如,但自战国以后,一千数百余年间,商人与商业之地位,却从未有如此之高过。河北一地,其时本就是繁华富庶之所,当时南方诸州蒸蒸日上,北方之所以还能与南方相抗撷,主要依赖的,就是河北与京东地区尚未衰落。这鼓城与深泽镇,是所谓四通八达之地,河北东西部交通的必经要道,当地所产花絁,更是大宋朝指定的贡品,承平时节,商贾往来络泽不绝。绍圣初年,为了便利商旅行人,还由宋廷派出使者,就在危渡口造了一座木拱桥。这座木拱桥的出现,不仅让水冰村这座小村庄,在短短六七年的时间之内,隐隐有向市镇发展的趋势,在军事上,也让危渡口相比其他的渡口来说,更加重要。

王赡与刘延庆歇马的茶馆,便在危渡口木拱桥南边不远处。此时河北陷入战乱,行商早已绝迹,但祁州是河北中北部诸州中受辽军骚扰较少的地区,本地商贩与百姓的往来并没有停止,不时还有送递军情的士兵驰马飞奔而过,还有零零星星逃难的百姓,三五成群的结伴而来,再加上任刚中治军甚严,驻守危渡口的横山蕃军军纪尚好,因此虽在战乱之中,这茶馆仍旧营业,往来各色行人多有在此歇脚者,生意竟是出奇的好。

王赡与刘延庆穿的都是平常武官穿的紫袍,所带随从也不过三五骑,这茶馆主人见惯了来往的官员,却也没有特别留心,找了两张干净桌子,安排二人与众随从坐了,沽了两壶酒,端上小菜,便牵马下去喂马,再无人前来招呼。若是平时,王赡早已悖然大怒,拍桌子骂娘了,但此时与刘延庆在一起,他却不知刘延庆脾性,故也收敛几分,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与刘延庆喝着酒,一面说着闲话。

这时候茶馆中的人已不算太少,却有一小半客人,都在听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口沫横飞的讲着什么。二人初时不以为意,只当市井闲人说着没相干的无稽之谈,但那人声音极大,二人坐在那儿,声音便不断往耳朵里钻,没来由地听得一阵,两人却都留上心了。

从周边一些客人的小声闲叙中,二人知道这个行商本是定州无极县人,他经营的营生,是从相州购到绫绢到辽国的析津府去贩卖,辽人入侵之前,他运气很好,正在相州进货,听到两国开战的消息后,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原本他在相州倒也十分安全,相州乃是韩琦的家乡,当地多的是名门巨宦,地处在大名府防线之后,辽人便再有本事,也攻不进相州。但他因为父母妻儿一家十余口皆在无极,自己是孤身在外,虽然自己保得平安,可定州却是辽军必然要经过的地方,他身在相州,却也不免挂念家人,思前想后,便只带了一个仆人,赶回家乡,想要将家人接往相州避难。因为无极与鼓城毗邻,此人又是个行商,经常往来于此,故此这水冰村认得他的人也不少。这茶馆中,不少人都尊称他为“安员外”,显得极是熟悉。

这个安员外说的,正是他一路北来的见闻。而让王赡与刘延庆留上心的,却是他声称三日之前途经赵州宁晋时听到的消息。他宣称他在宁晋听到传言,有人看到南宫县起了大火,辽人已经打过冀州,马上便要打到大名府去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王赡与刘延庆大吃一惊。虽说战事一起,谣言四起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唐康、李浩明明还在扼守苦水河,辽人攻入冀州实不可信,但此人却是言之凿凿,宁晋县挨着冀州,南宫有何事故,传到宁晋也就是一天把的事情。刘延庆倒还罢了,王赡心里面却已经打起了小鼓鼓,说到底,他对骁胜军的现况,所知也极为有限,若然这个安员外所说属实呢?那样一来,不管环州义勇在束鹿玩什么把戏,辽军既然已经攻进冀州,那便也没有道理再回头来理会真定、祁州宋军的道理,那在束鹿的,必然只是小股辽军,无非装模作样,吓唬宋军而已。何灌以为他在布疑兵计,焉知辽人又不在布疑兵计?

若果真如此,那他王赡立功的机会来了,他对辽军打仗的方法素有所闻,辽人从来不肯在所占领的城池分兵把守,也许他能趁此机会,无惊无险的收复束鹿与深州!

这得是多大的功劳?!一念及此,王赡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刘延庆却没把这安员外的话太放到心里去,他一面喝着酒,一面听那安员外手舞足蹈的说着大名府防线如何坚固,一边宣称辽人必然会在大名府吃个大亏,一边又惋惜太皇太后驾崩得不是时候,声称辽人之所以敢于入侵,就是因为他们有巫师事先夜观星象,算到了大皇太后将要驾崩……他津津有味的听着,倒也不认为全是无稽之谈。须知其时宋辽两国,无论哪国出兵,都免不了要卜卦判吉凶,若是凶兆,战争的时间都会刻意改变。大宋朝的朱仙镇讲武学堂,既讲火器谋略,同样也讲奇门遁甲,由天象而断吉凶之兆,也是将领们必学的知识。鬼神天命之说,就算儒生之中,也大半相信,何况文化程度远低的武将?似太皇太后这样的人物,天上必有一颗星星与之对应,这样的观念,刘延庆素来深信不疑,因此辽人若是事先有所察知,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在对众多客人异口同声的谴责大宋朝的星官们无能,致使朝廷对于辽人入侵全无防范而心有戚戚之时,忽然感觉到王赡的异常。他的目光移到王赡身上,见他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不由关心的问道:“哥哥,怎么?”

王赡正想得得意,刘延庆这么一问,几乎吓了一跳,连忙掩饰性的喝了口酒,含糊回道:“这李琨死哪去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店主人殷勤的喊了一声:“刘将军、任将军,是什么风把二位刮来了。还是老规矩……”

王赡与刘延庆循声望去,便见李琨领着两个武官正大步走进茶馆,那二人见着王赡,连忙齐齐行了一礼,高声道:“下官见过王将军,未知将军前来,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李琨领来的两人,正是刘法与任刚中。

王赡与刘延庆没想到会在水冰村同时见着这两人,这让王赡心里生出一丝不快,显然,刘法与任刚中的关系十分亲密。而刘法的确也没什么病痛可言——但此时此刻,他却只好故作大方,不去揭这块疮疤。

刘法与任刚中将王赡与刘延庆请到任刚中的驻地——他在水冰村的一家富户那儿借了座小院子。到了那儿坐下后,王赡才向二人介绍刘延庆。刘法与任刚中早就听说过刘延庆的大名,却不料他投奔了王赡,都是深感意外。但如今刘延庆已是名声在外,刘法与任刚中对他倒比对王赡更加热情与客气。

自在危渡口桥头茶馆相见,刘延庆便一直在暗中观察二人。这是他初次见着二人。任刚中长了一张方脸,粗眉大眼,声音洪亮,说话之间,直来直去——这样的人物,刘延庆见多了,知道这等人不过是粗卤汉子,容易对付。而刘法却不同,此人身材修长,膀圆臂长,黝黑削瘦的尖脸上,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可怕。刘延庆与他对视一眼,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慌忙将眼睛移开。

“渭州蕃军权军都指挥使!”刘延庆在心里念了一遍刘法的官职,早先从王赡那里,他已知道渭州蕃军大约共有两千骑兵,以兵力而论,约相当于一个骑兵营了。但是,刘法的武衔不过是区区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与何灌一般大。比王赡这个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相差固然是天差地远,便是比刘延庆这个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也差了两级。

只是,天下之事,难说得紧。在这种多事之秋,今日的下属,或许就是明日的上司,刘延庆自己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况且刘法手中还握着一支精锐的骑兵。

但王赡尽管是有求于人,却也不愿意与刘法与任刚中过多的客套。他从来没有想过刘法、任刚中有朝一日会位居他之上,在他的心里,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而且,即便是存在,他也只关心眼前的地位。他仿佛是在捏着鼻子与二人说话,完全是纡尊降贵的神态,一开口便带着几分讽刺的说道:“听说刘宣节偶感风寒,某十分挂念,今日见宣节气色颇佳,想是已然好了,某也就放心了。来之前,某还担心因宣节的贵恙,渭州蕃骑不能出兵呢!”

刘法垂下眼帘,沉声回道:“刘法何人,敢蒙振威挂念。不过初至河北,水土略有不服,刘法本是粗人,有个几日功夫,自然也就好了。正欲去拜见振威,不料振威反而先来了,失礼之处,还望振威恕罪则个。”

虽然不愿意对视刘法的眼睛,但刘延庆仍是不断的打量着刘法。此时听他对答,神态从容,全然不见喜怒,心中更觉此人可畏。这番回答半文不土的,却也是滴水不漏,王赡嘿嘿干笑两声,却也摘不出他不是来。

任刚中却在旁惊讶的问道:“振威方才可是说要出兵么?”

“正是。”王赡扫了二人一眼,道:“任将军不是来问过某束鹿出现的那支人马么?”

此话一出,任刚中与刘法齐齐抬起头来,望着王赡,“振威已然知道那支人马的来历了?”

王赡点点头,道:“全亏了刘将军。”他目光转向刘延庆,刘延庆忙欠身说了声:“不敢。”他不敢对着刘、任二人指摘唐康是祸水西引,因煞费苦心将自己的分析,改头换面,委婉漂亮的又说了一遍,只称唐康、李浩是欲分韩宝兵势而行此策,但这样一来,未免说服力大减,他见刘法、任刚中都是将信将疑,末了,又令李琨将那张断弓呈上,道:“这张断弓,正是铁证。”

其实,对于环州义勇,刘、任二人较王赡、刘延庆远为熟悉,二人一见断弓,便几乎可以确定刘延庆所说不假。又听王赡在旁冠冕堂皇的说道:“辽人陷深州之后,兵锋所向,必然是永静军、冀州无疑。如今我大军尚未北上,骁胜军兵力本来就远少于辽人,损兵折将之后,更是实力悬殊。故此唐、李二公方出此奇谋,这冀州之重要,不必某来多说,吾等不知则罢,既然知道,又近在咫尺,岂能坐观成败,而不助一臂之力?!”

他这番话说出来,刘法与任刚中虽然已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仍然是十分的意外。这些日子,王赡的武骑军畏敌如虎,是二人所亲睹,此时如何突然之间,便成了慷慨赴难的义士了?二人不由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刘延庆,心中都不约而同认定,这必是刘延庆之力。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畏敌如虎的王赡,竟然说动得要主动助何灌一臂之力。

但这等事情,刘法与任刚中自无拒绝之理,任刚中率先起身,抱拳说道:“振威所言极是,如今咱们是抗击外侮,不必分什么殿前司、西军、河朔军,所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既然是冀州危急,咱们自不能置身事外。只要是与辽人打仗,刚中愿听振威差遣!”

王赡点点头,却见刘法仍未表态,心中不由大怒。却听刘延庆淡淡说道:“只是这中间还有个难处。”一面说着,一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刘法,“此番出兵,恐怕来不及先得慕容总管同意,只好先斩后奏……若是刘宣节有为难之处,吾等亦不敢勉强。”

刘法却也不马上回答,垂着眼帘,似是在思忖,过了一小会,方才回道:“两军交战,原本就要随机应变,倘若事事请而后行,军机不知误了多少。下官非是怕慕容总管责怪,只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抬起头来望着刘延庆。

“只是什么?刘宣节尽管直说无妨。”刘延庆微微笑道。

“只是出兵打仗,不论是大仗小仗,总要明明白白。我等既是协助环州义勇分弱辽军兵势,那目的自然是引辽军西来,但成功之后,又待如何?”刘法慢吞吞的说道,一双眸子,却紧盯着王赡。

王赡不自在的避开刘法的目光,正待回答,刘延庆已抢先冷笑道:“刘宣节担心的是这个么?”

“正是。”刘法的目光不自觉的转移到刘延庆身上来。

刘延庆这次却没有回避,直视刘法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道:“倘若辽军真的来了,那便和直娘贼的好好干一仗!”

“说得好!”任刚中大声赞了一声,高声道:“契丹人有个鸟好怕的!晏城一战,辽军亦不过是些草包!”

刘法看看刘延庆,又看看任刚中,终于又垂下眼帘,道:“翊麾不愧是守深州的拱圣军!既然翊麾有此豪气,刘法亦当奉陪!”

王赡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了刘法与任刚中一眼,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只是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他绝不会陪着这些疯子一道去送死。

(本章完)

第573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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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赡、刘延庆在说动刘法、任刚中同意出兵之后,七月十七日的当天,四人便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在几个当地向导的带领下,由任刚中率所部前去联络何灌;刘延庆率领一个指挥的武骑军与刘法的渭州蕃骑一道,沿着滹沱河南岸,大张旗鼓,直趋束鹿的北面;而王赡则统率其余的武骑军,接掌滹沱河诸渡口的防卫,并在任刚中联络上何灌后,派出数百名骑兵,不断往来鼓城与何灌部之间,制造大举出兵的假象。与此同时,由王赡派出使者,急报慕容谦,请求增援。

兵贵神速,四人真的行动起来,倒都不含糊。刘法十七日的晚上便即出兵,与刘延庆约定在滹沱河南岸西距鼓城二十里的一座村庄会合。王赡心里并不愿意刘延庆以身犯险,但刘延庆深知他若不亲至前线,武骑军一兵不派,刘法与任刚中心中必有其他想法,因此竭力劝说,王赡只得勉强同意。他对刘延庆倒算是真心结交,挑了麾下最得力的一个指挥,又将李琨派给刘延庆,一来李琨熟悉当地环境,二来便于刘延庆弹压那些不太听话的武骑军将士。

刘延庆生怕刘法那儿有变,回到鼓城山后,也不敢多呆,催促着点齐人马,星夜下山,前去与刘法会合。

数日之内,由直如丧家之犬的败军之将,又再度领兵出战,刘延庆心里面亦不由感慨万千。他原本不过就是个马军指挥使,如今虽然已经是翊麾校尉,守深州时打到最后,名义上也是个营将,但所统之兵,其实也就是几百人马,因此这时统率三百骑人马,心里面不免泛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来,那种熟悉的亲切感,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切实感,两者夹杂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在心里面感慨着,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打仗,那种厌弃的感觉此时还萦绕着他心头,但他却已经一身戎装,再度奔赴战场。他身上披挂的是一件王赡送给他的铁甲,胯下骑的是一匹完全不熟悉的枣红马,甚至腰间佩的马刀也不甚趁手,惟一让他感觉舒服一点的是,只有王赡送给他的那张大弓,但比起他原来的大弓,却也总让他觉得不甚如意。好在他试着射了几箭之后,发现自己的准头倒并没有因此而退步。

不过,最让刘延庆觉得不习惯的,还是他麾下这三百骑武骑军。与这三百人马夜间行军才跑了十来里,刘延庆便已经彻底理解了王赡为什么这么不愿意与辽人交战。这些武骑军,仿佛全然没受过夜间行军的训练,尽管都打着火矩,但才跑了十来里路,就有三四个人因为马失前蹄,从坐骑上摔了下来,未战先伤。刘延庆不得不下令他们下马步行,但不管他如何三令五申,这些人全无行军纪律可言,不仅走不出队列,连闭嘴都做不到,自李琨与那个指挥使以下,包括军法官,个个都是一边行军一边闲聊,甚至嘻笑打闹,还有人高声唱着小曲!

这在拱圣军全是不可思议之事,若是让姚兕见着,只怕他会当场砍掉几个人的脑袋!

但刘延庆治军才能原本就远远不及姚兕,况且他只是个客将,此时也不是整顿军纪的时候,他屡禁不止,最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让他不知道是应该感觉到脸面好过一些,还是该更加担心一些的,则是在他抵达与刘法约定会合的小村庄之时,远远便听到的自村庄中传来的欢声笑语。

率先抵达村子的刘法,占据了村子的土地庙,那些渭州蕃兵,此时并没有如刘延庆所想的那样已经安静的睡觉,而是围聚在一堆堆的篝火旁,饮酒吃肉,载歌载舞。

“到底只是蛮夷,难堪大任。”刘延庆不觉在心里起了鄙夷之心,在拱圣军的经历,实是在他身上刻下了很深的铬印,尽管他自己不是一个愿意对自己要求严厉的人,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也已经很难接受姚兕以外的治军方法。

但他是惯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心里的轻视,亦没有板着脸故作清高,反而很随和的加入到其中,倒仿佛他生来便是这渭州蕃兵的一份子一般。这样的本事,让他很快便赢得渭州蕃骑自刘法以下将士的好感,虽然这渭州蕃骑中,只有大约一半左右的人会讲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官话,却也足以将刘延庆守深州时的英雄事迹宣扬开来了。

只用了一夜的功夫,刘延庆俨然便成了渭州蕃骑中最受欢迎与尊敬的将领。但是那些武骑军将士,以前也并不知道刘延庆的事迹,经此一晚,看待刘延庆的眼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尽管拱圣军遭遇的是全军覆没的惨败,可是众人扪心自问,却也没有人敢因此而嘲笑他们,尤其是刘延庆,有着坠城血战的英勇,天子下诏褒奖的荣耀,纵然拱圣军最终覆亡,却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他的责任。谁也无法再苛求他,在渭州蕃兵那儿,他是受人尊重的敢战士;而在武骑军那儿,他几乎便是一个传奇。

可惜的是,这样轻松的夜晚往往并不长久。第二天一早,两支宋军便得离开这个村庄,朝着束鹿前进。按着事先的约定,他们刻意的不隐瞒行迹,反倒是大张旗鼓,沿着滹沱河东下。

不出意料,如此张扬的行军,很快便引起了辽军的注意。

午时左右,当刘延庆与刘法将要行进到束鹿城的北方之时,遭遇到了他们所遇到的第一支辽军。

这支辽军大约有千骑左右,人马虽然少于宋军,却似乎是有备而来。辽军最先碰上的,是在前头带路的刘延庆的武骑军与渭州蕃骑的一个百人队。刘延庆的武骑军大都没有经历过战阵,远远瞧见辽军兵多,便有后退之意,心里都想着退回去与刘法的大军会合。但刘延庆明知道刘法的大军就在身后,此战并无危险,哪里肯丢这个脸?立时拔出马刀,大声呦喝督战,这些武骑军此刻对刘延庆好歹都有了些信任与敬畏,勉强张弓搭箭,在刘延庆的命令下,不断地与辽军互射箭矢。

其时宋朝将领,对于辽军的认识,便是有识之士,亦只注重御帐亲军与宫卫骑军,因为这是直属于大辽皇帝的精锐军事力量,是宋军最大威胁与假想敌。除此以外,对于汉军与渤海军,便所知所限,至于大辽四十九部部族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属国军,就算是职方馆也未必分得清楚,绝大多数的将领,更是直接将部族军与属国军混为一谈,不加分辨——其实便是辽人,有时候口头习惯上,也将之统称为“部族军”。殊不知,这部族军与属国军并不相同,部族军中固然有与契丹同床异梦者,却也同样有亲如骨血者。

刘延庆在守深州之时,与辽军多次交手,他心知辽军的战斗力,往往相差悬殊,宫卫骑军极不好惹,而部族军——他心中的“部族军”,自是包括所有的部族、属国军在内——则没那厉害,打起仗来并不卖力,多有敷衍了事,保存实力为上者。眼前这只辽军,自旗号、服饰来看,明明便不是宫卫骑军的样子。他有心要在刘法与渭州蕃骑面前挣个面子,又希望打个胜仗,既给这些武骑军一些信心,亦可巩固自己的威信。

因此他在阵中左突右驰,卖力的组织起这几百人马轮流冲锋射箭,又咬紧牙关,让李琨与那一百骑渭州蕃骑悄悄移动到辽军的右翼,只听他吹响三长三短号角,便从右边突击辽军大阵。

但是与辽军打得一阵,刘延庆却发觉这支辽军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好对付。这支辽军不仅兵力三倍于己,而且并不怕死,甚至可称勇猛。刘延庆观察形势,却见那辽军将领打的主意与自己竟不谋而合,他也是张开两翼,试图自两面包抄过来,将自己这三百余骑人马,一举歼灭。

他哪里知道,这支辽军,乃是突吕不部详稳娑固率领的契丹兵。虽是部族军,却是与大辽亲如骨血者。娑固因为让姚兕突围成功,被辽主下诏狠狠训斥了一顿,攻破深州之功,各军各部皆有分沾,独他突吕不部功不抵过,因此自娑固以下,众将士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娑固素有勇猛之名,此番南下,想的是要建功立业,日后封公封王,他因不能随韩宝大军南下,攻略冀州、永静军,与宋军主力决战,反被打发到束鹿与耶律薛禅监视真定、祁州宋军,心中十分怨愤。却不曾想到世事难料,突然之间局势峰回路转,宋军慕容谦部居然大举东下,这却是正趁了娑固的意。

前几天,耶律薛禅的室韦军数度与宋军前锋小股骑兵交锋,不料宋军竟十分善战,耶律薛禅只见着西边到处是旌旗营寨,小股的宋军骑兵更是有恃无恐的到处游荡,他是老成稳重的老将,心中虽然疑惑为何宋军不急速进攻束鹿,却也不愿意挑衅生事,只道是宋军主力未至,目前正是蓄势待发。因此不断上报韩宝,让韩宝决断到底是退回深州,还是另作安排。昨日耶律薛禅终于等韩宝的明确命令,韩宝决定亲率主力前来,击破慕容谦,然后直接从束鹿南下,经赵州、过堂阳镇,绕开宋军在衡水的防线,走萧阿鲁带的路线,攻进冀州。韩宝的大军明日便至,因此责令耶律薛禅在他大军抵达之前,要摸清宋军虚实。

耶律薛禅不敢怠慢,这才分兵四出,试探性的攻击宋军。娑固一大早便听到拦子马回报,道是有一支宋军,人马数千,浩浩荡荡沿着滹沱河而来,他便主动请缨,率军前来看个究竟。

不料在这儿遇着的,却是宋军的先锋。

娑固瞅见宋军不过三四百骑人马,虽然明知宋军主力便在后面不远,但他立功心切,一心想要给宋军一个下马威,打定主意,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这支宋军,也好让韩宝知道,他娑固并非无能之辈。

他意在速战速决,因此虽然一面与宋军互相射箭,一面却摆了个包抄的阵形,步步逼近,缓缓合拢。

刘延庆一时料敌失误,此时心里真是叫苦不迭。

两军互射一阵,武骑军已有二十余人伤亡,辽军尚未有任何慌乱之色,他的三百武骑军在辽军的压迫之下,便已经有点慌张的迹象了。他深知这些武骑军骑兵绝无马上搏斗之能,更是一步也不能后退,若是后退,这些武骑军说不定立时便会形成溃败之势,因此他必须竭力用箭雨阻止辽军靠近。但是不同的部队对于伤亡的承受能力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拱圣军在此,二十余人的伤亡,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但是他现下所指挥的这支武骑军,却已有些军心不稳的迹象。总是有几个人开始偷偷摸摸的四下张望,眼中露出惧意。

这让刘延庆在这战场之上,竟突然怀念起荆离与田宗铠来。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他刘延庆居然也要身先士卒为人表率了?不是应该由荆离与田宗铠在前面肉搏,他在后面突施冷箭的么?

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自嘲的苦笑一下,然后摘下大弓,张弓搭箭,夹紧胯下坐骑,冲到队伍的最前列,不断的射杀着辽军。

这是他能想到的鼓舞士气的办法。

此时,他能记起来的,便是姚兕在拱圣军最常说的一句话——“想要部下不怕死,你就得不怕比部下先死!”

拱圣军维持战斗力的办法,就是武官的伤亡比远远要高过普通的节级士兵。

刘延庆不是姚兕,他绝对害怕比部下先死,但是他更加明白溃败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他只能一面在心里反复叨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面硬着头皮冲到前面,希望这一招能有点效果。

这个法子还的确有效。

既使是武骑军的士兵,当他们看着一个堂堂的翊麾校尉居然冲在最前面,冒着辽军的箭雨与辽人苦战之时,他们还是会有血脉贲张的时候。

虽然只是个七品官,而且只是个从七品,但在当时绝大多数普通的士兵眼里,那已经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大官,对许多普通士兵来说,翊麾校尉与骠骑大将军的区别是模糊的,总之都是大官,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们的命是“贵”的,而他们自己的命则是“贱”的,这些“贵人”都不怕死,他们就更加没什么好怕的。

而即便从战斗的直接效果来看,刘延庆直接加入战斗,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刘延庆谈不上是个神射手,但他的箭法,比起那些武骑军士兵来,实在是要好得太多。此前三百人马射了半天,虽然的确将辽军抵挡住没能靠近,但是辽军的死伤只怕都没有超过十人。

但刘延庆加入战斗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死在他箭下的辽军,至少便已经有三人。

当两军列阵互射之时,一方阵容里有几个箭法奇准的人,那是很要命的。

数人中箭而亡,很快让辽军惊慌了一小会,辽军不敢再如之前那样逼得紧,而是稍稍退却了几步。

刘延庆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即发现,两翼张开的辽军,已经包抄过来。不待他吹起号角,往辽军右翼移动的李琨与那一百骑渭州蕃骑没能跑到辽军侧翼,反倒迎头撞上了辽军包抄过来的右翼部队,双方也管不了许多,立时厮杀在一处。

一时之间,刘延庆几乎忘了身处险境,随时有兵败丧命之忧,只觉哭笑不得,心里想着若是他指挥的是拱圣军,绝不至于陷入如此尴尬境地。在这箭矢满天飞的战场上,刘延庆一面下意识的射箭,心里竟突然想到以前读《孙武子兵法》时一件事,孙武子好象说过:不知己不知彼,百战百殆。他以前从来不明白:不知彼倒也罢了,如何还会有将领不知己。但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

“直娘贼的百战百殆!”刘延庆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此时他知道若是刘法不来,他败局已定,到了这个时候,什么要在刘法跟前挣面子,什么姚兕的训导,他早已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刘延庆既然不曾死在深州城,那便说什么也不会再死在这个鬼地方!”他在心里面发着狠,西边的辽军越来越近,他若不立即设法突围,只怕就要悔之晚矣。

刘延庆一箭射倒一个想要冲近前来的辽军,一面开始眼观六路,寻找后撤的路线与机会。当他的目光移向西边之时,突然之间,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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