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抓人

开春后,临洮已是春暖花开。

章越,高遵裕同驻临洮城,王韶,蔡延庆,李宪驻通远军,王厚驻会州。

章越与蔡延庆商议改革军制,率先在熙河路实行将兵法。

这也是响应朝廷变法的号召,这对于封疆大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比如之前青苗法实行时,身为河北转运使的刘庠反对,陕西的王广渊却支持,之后两个人的仕途便是一上一下了。

推行将兵法,关系到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信任。

这信任是金,远比你身在什么官位要重要得多了。

高遵裕即便不同意,但章越,蔡延庆拿出官家和王安石的金字招牌一压,他便无话可说了。

章越对于将兵法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因为宋军的问题就是兵马很多,但又不能打。

原先宋军在西北怎么打?

总管领兵万人,钤辖领五千,都监领三千,有寇则官卑者出。

这样的结果是遇到敌军主力怎么办,都监的三千人马不就是送吗?

范仲淹讽刺说,不量贼众则战,而以官之先后而战,实取败之道。

所以他率先推行将兵法,将一万八千的禁军分置六部。

将兵法就将兵分至各将率领统练,如此当然章越,高遵裕就成了光杆司令,但将领对部下的训练作战却可以一把抓。

这将兵法虽是蔡挺提出的,但在王安石却是进行推广,并普及天下诸路。

但这与免役法,青苗法一样,首倡之权都不是在王安石,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真正全面推广将兵法时,王安石正在罢相之中。

可是没有王安石,此法也断然不会得到推行。

将兵法首先解决便是冗兵问题,而当初范仲淹时所言三冗冗兵便是一冗。

仁宗时天下兵马达到一百二十五万九千之众,要知道宋朝开国之初时只用了十九万人就打下江山,如今兵越多越不能打。

将兵法不仅使用裁撤了大量冗余的宋军,而且还加强了战斗力,在熙宁后期的宋夏之战,经常看见两三千的宋军追着上万人的党项军打的场面。

省去了大量兵马,对于熙河路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因为粮食转运就是最大的一个问题。进行裁军可以安排余兵授田屯垦,最重要的是减少军粮的负担。

章越打算将熙河路设为三将。

第一将为熙河路钤辖景思立率军一万驻临洮,景思立便是泾原路出来的,原先便是蔡挺的部下,他对于将兵法自是驾轻就熟。

第二将为苗授率军七千驻定西城。苗授是上党人,年少时随胡瑗学习,还曾经进过国子监,不过对方是韩琦一手提拔的。因为国子生这层关系对方与章越也有交情。

第三将为王君万率军八千驻古渭寨。王君万当初为秦凤路一指挥使,两年前俞龙珂降宋时,下面有一羌酋新罗结不从。

经略使韩缜让诸将一月内取此人人头。

王君万装着打猎的样子,逐禽鸟到对方居所,与新罗结同猎。突然间王君万拿去铁鞭将新罗结锤下马,斩其首级回到秦州献给韩缜。

王君万因此拜阁门祗候。

王君万跟随王韶战功彪炳,之后攻下临洮城他也是立功最多

如今王君万被提拔为熙河路第三将。

身为兵马都总管的高遵裕本以为自己可以统军,结果被将兵法一搞,兵权都被三将分走,手下只剩下几百弱卒。

而熙河路原先近五万兵马,如此一裁只剩下了两万五千人。

裁撤之后,新编的宋军以二十五人为队,一百二十五人为阵,两千五百人为将,采用禁军,蕃兵,乡兵混编。

将兵法第二个好处就是改变了宋军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

不能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不好,这与崇文抑武一样,削弱了武将造反的可能,用于承平时候是可以的,此举是有利于中央集权的。

宋朝一直实行更戍法,禁军轮换调动,基本是三年一调,但将领不随军调动。

这是造成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原因。

好比文官里也没有官员长任,没有一任知州干个十几年的,也是几年就一换。

此举让宋朝百年来无心腹之患,但也造成了宋军不能打的问题。

将兵法置将后,就是谁练的兵谁带上阵,让将领们更加注重平日的操练。

而且重编之后还大大解决了吃空饷的问题。宋朝一个指挥一般只有两百人,甚至一百多人的都有,最不要脸的几十人都行。

如今没有都,指挥,厢了,一律都是队,阵,将三级。

依着王韶的办法,本来就要征讨木征了,但是将兵法一实行宋军要进行三个月的整编。按照蔡延庆的意思最少要整编三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

要知五万兵马裁军一半,这可不是说办就办的。

但是办成了,便是章越,蔡延庆,王韶几人的政绩,因为有这件事章越与蔡延庆在熙河路的搭档也是无比愉快,令人担心的章蔡之争没有发生,反是高遵裕被排斥在外。

……

将兵法就这么在熙河路推行下去,同时在临洮市易司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办。

原来王韶在古渭寨便设立市易司,当时是由缘边经略司的机宜文字黄察负责。

如今黄察因功升为熙河经略安抚司的管勾。

此外还有一名商人名叫元仲通,专门负责采买茶叶及雇女奴之事。

如今市易司要从古渭迁至临洮,王仲通,黄察要至临洮与章越一番商量。

吕升卿与邢恕商议如何在临洮城里设宴款待二人。

吕升卿对邢恕道:“市易司此事其中门道很多,这元仲通你可知他是何人?”

邢恕道:“未听说。”

吕升卿道:“此人原名元瓘,本是商人出身,与王副经略有旧,后投他效用。王副经略本要让他在缘边经略司任职,不过朝廷知道此人与王副经略的关系后,不肯此人在经略司任官。”

“王副经略如何?竟然擅自元瓘这个人改名了,投状于待漏院,元瓘改名为元仲通后,便让他在交易司里办事。”

邢恕点点头道:“如此说来王副经略与这元仲通必以利交。”

吕升卿道:“不错,听说钱财每从此人受过,必要克扣三成。”

“那么经略相公知道吗?”邢恕问道。

吕升卿道:“你这话问得蠢了,经略相公知道与不知道何关?难道他要与王副经略翻脸不成?我与伱道此事也要烂在肚子里,切莫告诉他人。”

“那么这元仲通来了如何接待?”

吕升卿道:“此人好女色,也爱钱财,那么咱们一切方便按着规矩来办,既是设宴款待,再让两名蕃部女子侍寝,事后再塞给他们各三十贯的谢礼。”

邢恕问道:“那这六十贯经略使肯给吗?”

吕升卿微微笑道:“此事我早已禀告过他了,他让我自行决断。”

邢恕闻言略有所思道:“还是你办事妥当,但不过区区六十贯,明甫兄自行决断便是了,何必单独报给经略相公呢?。”

吕升卿哈哈笑道:“六十贯虽小,但失了经略相公信任才是麻烦,以后咱们办事久了,经略相公倚重你我,就不用事事禀告了。”

邢恕道:“还是进甫兄高明。”

吕升卿道:“一会接待二人时候,咱们说话可得谨慎着些。以后咱们还要长着打交道,听说这元仲通如今在沿边声望不小,这蕃商和汉商不少都卖他的面子。”

邢恕道:“可是我们是经略相公征辟的,不用看他们脸色。”

吕升卿道:“不卑不亢便是。”

次日吕升卿二人便款待元仲通,黄察。

黄察一开口便道:“当初依我意思,将交易司放在古渭便好,但如今迁至临洮,真多出了许多不便。”

吕升卿笑道:“黄管勾,这熙州离西域更近啊,在汉唐时这可是丝绸之路,一旦我们在这里设司,打通西域也是迟早的事。而且川蜀的商人也可以走嘉陵江白龙江,从岷州抵至熙州啊!”

“别看往西了一百多里路,但我看最少每年交易可以多三成!”

元仲通道:“吕管勾了解得很清楚嘛。”

吕升卿道:“见笑,见笑。”

黄察笑道:“吕管勾是真人不露相啊!”

吕升卿道:“还要向黄管勾多请教才是,我记得兄长提及当年与黄管勾在京中曾有数面之缘。”

黄察听说吕惠卿知道自己很高兴笑道:“那是刚中进士的时候了,令兄如今得到官家,王相公青眼,再见面怕是不识得我了。”

邢恕见吕升卿震住了二人很是高兴正要深谈,吕升卿却道:“今日咱们只提风花雪月,不提公事。”

这一顿酒几人吃得很欢畅,次日收到吕升卿的谢礼后,二人都是一口答应配合筹备市易司的事。

两日后,二人便回了古渭了。

正当吕升卿以为此事办妥时,黄察却突然折返告知他们元仲通被抓了。

吕升卿与邢恕都是大吃一惊,居然有人敢抓元仲通?

“何人所为?”

黄察道:“是兵马总管府的。他们一口就道出元兄冒名之事,还说他侵吞官贷钱,要抓他解送进京,若是不是我是进士出身,我怕兵马总管府的人怕是连我都要抓!””

吕升卿与邢恕对视一眼,原来是高遵裕的人,这回坏事了。

Ps:历史上抓拿元瓘的人是郭逵,而不是高遵裕。

(本章完)

第714章 敲打

高遵裕并非吃素了,当章越,王韶,蔡延庆三人排挤他的时候,他的反击也开始了。

王韶得知元仲通被抓后,当即连夜从通远军赶到临洮。

章越见了王韶满眼血丝的样子,一看便知道元仲通被抓,他的把柄被彻底捏住了。

章越屏退左右,亲自给王韶烧了一壶茶。

章越道:“此事我已是听说,高遵裕若将元仲通交蔡运使或吕经略处置,此事还是有转圜之机,最怕是他直接将元仲通押送京师,如此一切都遮掩不住了。”

蔡延庆,吕公弼与章越同属文官阶层,吕公弼还是章越的亲家,大家之间比较好说话,官官相护一圈来少不了的。

高遵裕想要以此扳倒王韶,简直如同做梦。

王韶点点头道:“我看高遵裕不是蠢人,他正明白这些,他八成是直接将人押至京师。”

“那便是无法了!子纯,喝茶!”

王韶看着热茶,将牙一咬道:“还请经略替王某维持!王某感激不尽!”

章越看到王韶少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微微一笑道:“子纯,你何不写信给王相公,求他帮你这个忙呢?”

“什么?”

王韶……

王韶此刻目光一凛,自己与王安石,王雱父子私下来往的事,原来章越早已经知道了。

没错,王韶是章越一手提拔至古渭,从此翻身的,之后又被章越举荐到韩绛面前,王韶自以为攀上了堂堂昭文相公。

可是如今韩绛不是被罢相了吗?

所以王韶不免生另找山头之心,故而他暗中与王安石来往,将缘边经略司的事情事无巨细地都禀告给了对方。

章越知道此事后,心底当然不痛快。

越级上报是很忌讳的事,谁也不希望自己身边被安插了一个耳目,而且王韶还是受了章越大恩的那等,这简直是二五仔行径。

当初蔡挺在范仲淹手下任机宜文字时,就将范仲淹的事偷偷禀告给吕夷简,这在士大夫眼底是一等很不齿的行为。

所以蔡挺即便非常有才干,还立下大顺城之战那样的大功,却一直得不到升迁,就是因为朝廷无人。

蔡挺为啥朝廷无人,还不是口碑不好。

听得章越突然提及此事,王韶一时无辞可对,章越看了王韶一眼。换了对方不是王韶,第二个人敢这般,章越肯定是将逐出永不录用。

但是谁又叫对方是王韶呢?

其实这也是常态,当你在世上见人见多了,就会发觉其实很多非常有才干的人,却往往在其他方面有着惊人的短处。

这也是为何我们在史上看人物时,在很远的地方拿着滤镜看人,对方各等了不起。

但是走到近处一看再拿个放大镜时,伱会发觉很多东西就这么碎了一地。

故而与人相交不要太较真,看人永远看其长处,看己看短处,尤其上位者要比他人有更多的容人之心,哪个人没有些瑕疵,用其所长就好了。

眼见王韶还没有彻底悔改之心,章越继续敲打道:“子纯,昔日韩信问路斩樵,人反赞有大将之才。”

王韶听了章越这问路斩樵的比喻,不由脸色很难看。

“子纯你自是有韩信之才,不过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你与王相公言语什么事,至少也要先知会我一声吧,否则容易生出隔阂来。”

王韶低下头道:“下官不敢……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与王相公书信往来了。”

章越道:“若突然不写岂非生疑,特别如今出了此事,你还是交代清楚得好。还有这元仲通知道你什么把柄,你需我说来,如此以后也好帮你!”

见王韶眼神那么犹豫了一下,章越笑道:“无妨,子纯再好好想一想便是。我还有公务……”

王韶立即道:“在经略面前,王某岂敢再有隐瞒之处……”

于是王韶便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章越听了后明白,什么叫事情不上秤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王韶这胆子也着实够肥的,这些事要都被捅出去,别说王韶自己,自己都得被牵连地吃好大一个挂落。

王韶见章越听了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道:“启禀经略,如今用事用人不以私恩,下面的人如何肯为你效死,王某确有私心,但也是经略熙河的大计,不给自己留余地。”

章越心道,你不给自己留余地,又何尝给自己留余地,如今还不是叫我给你擦屁股。

王安石啥事没给你干,你对他是推心置腹,我整天给你擦屁股了,你居然还瞒着我跟人通风报信?

虽告诫自己一定要有容人之量,但此事不能提,一提就气大。

章越道:“此事太大了,你说之前给元仲通五千贯盐钞办市易司,你明知他贪墨了一千六百贯自用却姑息不报,他如今供给高遵裕如何是好?”

“还有这侵吞官贷钱之事,侵吞蕃部买马盐钞,此中涉及几万贯,不仅你,还有黄察,甚至王君万都牵连进这件事里,一旦察出我们熙河路的文武官员,有多少人要被连根拔起了?我也要被办一个治察不严之罪。”

王韶也是灰头土脸,他起了性子道:“这些事不少都是经略未至熙河前所为,我王韶一人做事一人担之,大不了夺我的官罢我的职好了。”

“罢你官职?你以为可以要挟朝廷,没有你,朝廷便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开拓熙河了吗?”章越将王韶骂了一顿,王韶也是涨红着脸,不敢还一句。

见震慑住了王韶,章越稍稍缓和了语气道:“若是高遵裕非要将此事捅到官家那,谁也护不住你,如今你只有攻下河,洮二州,生擒活捉木征,方能将功赎罪!”

王韶道:“可是兵马编练还要三个月,又有高遵裕那厮从中作梗,等元仲通到了京师一切悔之晚矣。”

章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便是……”

王韶目光一凛问道:“经略的意思,是让元仲通……到不了京师?”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这王韶这人好狠,这心腹之人说杀就杀。

章越道:“高遵裕不是傻子,怎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他必是将元仲通勘问之后,写下供状,再派心腹之人沿途送上京里,你若敢半途劫杀,即便成了,也给官家心底落下芥蒂,也是埋下了杀身之祸。”

王韶点点头,此事确实风险太大。

“你放心,这元仲通肯定是要走秦凤路,从秦州过的,这秦凤路吕经略(吕公弼)是我亲家,秦州通判韩师朴(韩忠彦)更是与我一条船上,劫了元仲通或许不行,但在路上拖延上十天半个月的,那是不在话下。”

“即便到了京师,高遵裕要告御状,也得走个流程吧!到时候……再拖上几日,但处置下来……不,还是最好不等处置下来,捷报便要送到京里去。”

说到这里,章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王韶也稍稍放下心来,如何通过正当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不是咱们文官擅长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道:“就让高遵裕慢慢走这流程吧,不过靠人不如靠己,你最迟两个月内,要将兵马就要练好,若不生擒木征,收复河州,则一切休提!”

王韶立即拍胸脯道:“还请经略放心,此事抱在我身上,若不生擒木征,王某提头来见!”

章越笑道:“那我以茶代酒,祝子纯马到成功!”

“好!”

王韶放下茶盏恨声道:“高遵裕这厮竟敢如此,我日后与他不共戴天。”

章越一听王韶与高遵裕翻脸不由眉头一皱,在征讨木征前若二人失和翻脸,则于日后的大战非常不利。

章越道:“子纯,若我是你断不会这般。”

王韶恨恨道:“经略,我实咽不下这气,这高遵裕屡次三番,这口气不出,王某妄自为人。”

章越道:“咽不下?子纯啊,生气不如争气,翻脸不如翻身,报仇之事成与不成,都是害人害己,与其让高遵裕知道你的厉害,倒不如先攻下河州,活捉木征之时,让他不得不来恭贺你,如此不是更好。”

王韶道:“我知经略劝我大局为重……不过此事让智缘大师劝我或更好。我王韶可不是参禅悟道的人,而是拔刀见血的人啊!”

章越闻言大笑。

王韶恼道:“经略又在笑我。”

章越笑道:“我非笑你而是笑我,子纯啊,我突然想起当年从束发读书时,到如今受得刁难为难也不少,但我想啊,与其与刁难人的为难,使对方有所收敛,倒不如算了,让对方继续刁难算了。”

“算了?”王韶他知道章越并非心胸开阔的人。

章越道:“是啊,算了,我就这么不断地向上爬,发奋让自己读书求学,眼界也随之开阔了,眼底只有自己的前程远景。当你每更上一层楼时,当初刁难你的人,也换作向你喝彩的人了。”

“最怕的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打转,一成不变。”

王韶沉默了片刻,章越知道对方懂得自己这番话,但凡是他们这等从底层爬起来的人都会懂的。

譬如当初看不起自己的老都管,章俞,到了如今章越还会与他们置气吗?

多年前的事,早就释怀了。

用自己的成长,眼界格局的开阔来代替装逼打脸,岂不快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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