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三十五章 跨越亘古

李平安略感惊奇。

父亲李大志点名让他杀的,竟然不是陆压、弥勒之流,而是几名人族宿老。

这几名宿老,大多都是跟天力老人有关联的,属于此前天庭几次问责时的漏网之鱼,当初大搞特权、勾结西方教,此前老实了一段时间,现在看天下太平又开始活跃。

李大志本是天庭财部总管,要出手搞这些人,必须师出有名,还要考虑众上古人族老臣的想法。

李平安提出可以暗中抹杀,那李大志就果断给了李平安一份名单。

李平安也不含糊,直接拨弄天道,查清这些老金仙的罪责,而后降下三尸之毒、天人五衰,让他们三年内各自暴亡。

很简单的一些小事。

只是李平安之前不太习惯用这份权柄。

他在南洲逛了逛,发现帝辛的东征之途准备十分充分,兵强马壮、异兽成群,沿途诸侯尽皆拜服,各大关隘出兵跟随,李靖这边的边陲守将,也早早率军抵达。

倒是真有了几分中兴之相。

只是,帝辛能不能破局,依旧是未知之数。

姬昌回返西岐之后,已开始光明正大联合各诸侯国,西部本就被周国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而现在,姬昌虽心力憔悴,却依旧在做一件大事。

修史。

周国向前数几百年,其实是从西北方向搬迁而来的一支部落,这支部落渊源悠长,此前周国也有先祖效忠夏国,如果硬要算的话,周为夏臣,商国联军灭夏,故周与商天然敌对。

这其实是姬昌在为子孙铺路。

他们已经基本认定,商人不会放过周人,从季历到姬考,周若不衰,商人不会停止对周的迫害。

既然横竖都是要死,姬昌为何不搏?

更何况,姬昌在朝歌城内这么多年,本就已寻到了一份助力。

在李平安眼中,周、大商、东夷,三者之间似乎也多了一些微妙的联系。

李平安没太去管这些。

他要启程了,去追寻自己的大道,去超越‘自己’的大道。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带牧宁宁一起。

这条路要横跨无边岁月,本身要经历不知多久远,他还是希望牧宁宁能过的更舒服一些。

噹——

钟声作响。

李平安身形悄然消失不见,遁入玄都城中。

魔童大军已经完成改造,开始分批开入混沌海,穿着一身战甲的瑶姬,英姿飒爽、英气逼人,不断在玄都城外来来回回,汇总各路探马的回禀。

李平安在这逛了一圈,与大法师喝了喝茶、聊了聊天,便欣然离去。

他先去了离着不死火山不算太远的一处混沌气息秘境。

其内躲藏的数十头凶魔,包括弥勒、六翅天蝉、蚊道人,同时心神狂跳。

李平安没有现身,只是在秘境之外向前点出剑指。

而后大道崩坏,秩序湮灭,混沌无序,这数十凶魔的身、魂、神、气、大道印记,瞬息间被这一指磨灭。

天道自李平安背后化出饕餮之影,张口向前吞没。

数条大道回归天道,不再由大罗执掌。

李平安继续漫步,只是负手走了一阵,就不知在混沌海中走过了多少时空。

混沌海并非真正混沌,有形、可描述,便是脱离了无序与混乱。

只是混沌海的秩序之名唤作无序,或者说,无限接近于无序。

李平安停下脚步,踏出时空壁垒,融通画里画外,已是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天地残骸之前。

天地墓园。

一道道身影从这些被黑暗笼罩的残骸中站起身,注视着李平安。

不断有声音响起:

“时辰到了吗?”

“是主人的继承者来了。”

“见过新主人。”

“要开辟完美的天地了吗?”

“真快啊……真慢啊……”

李平安含笑拱手,并未多言,一个转身就瞧见了遮云道人的身影,现在的遮云道人,就是此地的守墓之人。

遮云道人做了个道揖:“恭迎道主。”

“道友客气。”

李平安直接说明来意:“陆压可在此处?”

“被关在了此间牢舍,道主请。”

“多谢。”

遮云道人带李平安驾云前行,各处的人影远远看了过来,都在保持沉默,在沉默中思索,回想着各自的一生。

遮云道人的神情也是难掩落寞的,一幅精神支柱被击垮后的模样。

他低声苦笑:“恭贺道主,短短岁月已抵这般道境,距离妄日道友不算远了。”

“只是他给的罢了。”

李平安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这前半生,一直都在坐享其成,靠自己奋斗得来的成果少之又少,不过我最开心的记忆,也大多是与这少之又少的成果有关。”

“贫道能理解,”遮云道人目光悠远,“妄日道友横跨了数百个天地轮回,都是为了把你救回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了……这只是调侃之意,不必当真。”

李平安笑道:“其实他错了。”

“哦?”

“他救下的不是我,我跟父亲一起过来,父子本为一体,彼此之间最重要的是这份关系纽带。”

李平安背起双手,低声道:

“他要救的,其实是属于他的那条纽带。

“而最终,他救起了李大志的儿子,妄日的儿子却依旧在石棺中尘封。

“这里面其实还有很多被这种奇怪感情所扭曲的东西,他在做最后的算计和铺陈时,也产生了动摇。

“他其实是想要我的魂,去重新复活那具白骨。

“只是他最后放弃了,选择让我的身魂继承他的一切,他也算了却了心事、放下了执念,此前他是超脱于道,现在他是想超脱于情。”

遮云道人仔细思忖,苦笑道:“搞不懂,贫道如今依旧是被困于大道罢了。道主接下来只需好好开天,完成最后的使命,也可超脱而去,得享超脱道果。”

“此非我所愿。”

“哦?”

李平安简单解释:

“其实很多时候,妄日都是在用他的视角来看其他人,包括看我。

“他觉得,他能给自己儿子留下最好的东西,就是超脱于大道,是永恒不死。

“其实我受限于自身的成长路线、经历的世间,以及对他期待的一种反压迫力,反而觉得,如果能跟父亲、家人,安安静静、开开心心地游历天地,最后归隐起来每日搞一些有趣的研究,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这当然是我见识不足,野心也不大的原因。

“我现在想做的,其实是弥补他制造的遗憾。”

“遗憾?”

“嗯,”李平安道,“如果我按照他的规划走下去,最后的结果是自身超脱,然后开辟一个体量巨大、但依旧会重复这些老路的世界。”

他指了指各处天地残骸。

李平安笑道:“我现在想的是,站在他的肩膀上,利用他留下的这些遗产,做出比他规划更高的成果,去开辟一个全新的、不基于当前逻辑,能够不断演化的世界,去开辟一个让所有生灵都拥有基础公平环境的世界。”

“如何开辟?”

“当然就是悟道,我可是被称作悟道石化身。”

“此间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

遮云道人摇摇头:

“怕是比妄日道友主导了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还要困难数倍。”

“事在人为嘛,”李平安下巴对着前方抬了抬,“所以我来先除掉陆压,而后就要开始一场远行。”

“远行?”

“嗯,去上古,去远古,去开天辟地,去时空的起源,而后越过这个起源。”

李平安目中绽出光亮:

“这是一条寻道之旅。

“我不会干扰时空,我只会观察、总结、感悟,我想去看看祝融与共工的大战,想去看燧人与帝俊的争锋,想去目睹东皇太一镇杀祖巫,也想看龙凤大战击碎天地、鸿钧罗睺葬下西洲。

“而后向前追溯,观察,找寻道之所在,感悟自身之自然。”

遮云道人沉吟几声:“听着不错,但……这条路其实很凶险。”

“化道的凶险嘛,”李平安叹了口气,“世间之事,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成功的,更何况是这般事,我已做好了诸多锚点。”

“不是化道……”

遮云道人侧耳倾听状,面露恍然,正色道:

“你的想法很不错,这条路在理论上来说也是正确的,但有一点。

“想要支撑你完成这野望,就必须要完全掌握这个天地间的所有大道,包括混沌海内蕴藏的大道,这需要你去追寻道源的力量。

“想要追寻道之源,只是溯反时空是远远不够的,你必然会走向一条路,一条通往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的路。

“可一旦你迈过开天辟地的那一刻,混沌钟都有可能会迷失在时空之中,一切都会脱离你的控制。

“真的很危险……有个声音在贫道耳旁如此说,让贫道转述给道主。”

李平安:……

“真有这般危险吗?”

“嗯,毕竟道友你是逆反,还是用混沌钟,而此前天地轮回中,混沌钟不过是妄日道友的辅助,他还是顺岁月长河借力而行。”

遮云道人认真说着:

“其实,有时守成比开拓要更困难,能守好这份基业、完成预设之事,便已是十分不易了。

“道主何必纠结于此?”

他嘴角露出几分微笑,温声道:“是想证明自己?”

“一丢丢是这个原因,”李平安会心地笑着,“主要还是想把这件事做的尽善尽美,然后满足我自身的道德观,一种自我满足,人不就是为了追求这份满足而不断前行吗?”

“这……”

“我意已决,道友不必多劝,也多谢传声的这位无妄子道友。”

李平安拱了拱手,顿住脚步,看向前方那片黑暗大陆。

陆压就被困在此间。

李平安没有直接出手了,只是道:“道友帮我杀了他吧。”

“善,”遮云道人拿出一面玉牌晃了晃。

少顷,数道黑影遁入黑暗,那里传来了剧烈的大道波动,陆压连半点呼喊都没能发出,迅速被清除了神魂。

这些妄日老人留下的手下,实力各个都高的恐怖。

李平安道:“如此,隐患也就消退了,我还要去找一遍各处潜藏的大魔,就不在此处叨唠了。”

“道主哪里话,这里是道主之地。”

遮云道人还是忍不住劝道:

“道主还请三思……既有现成的好处,又何必非要冒险。”

“如果换做是道友,有这般机会去抵达旁人无法窥见的世界,去看那些只有寥寥几人能看到的风景,道友会拒绝吗?”

“贫道明了了。”

“朝闻道而夕可死,大抵便是这般。”

李平安对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

“若我再来时,就将开辟新天地,诸位皆有所归,万般皆可得果。

“此前家父所留诸遗憾,我会尽力弥补,若是有照顾不到之处,还请各位叔伯多多见谅。”

各处都是人影在低头回礼,远远近近传来了不少声响。

李平安没有多待,剑指划开时空,赶去追杀诸魔。

从洪荒远古至今,逃入混沌海的大魔着实不少,李平安也不是见一个杀一个,看到有能用的高手也会随手将他捕获,收归天道所用。

毕竟后面还要征伐先天神魔。

他这事做的十分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本域时空的尽头,两道身影注视着李平安忙碌的身影。

妄日老人目光无比复杂,低头苦笑:“道友,就不能让我出手劝他一下吗?”

“不能,”无妄子笑道,“我刚才已经帮你劝过了,他不会听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见,你就随他去吧。”

“但这般前行,路途当真会……”

“诶,”无妄子温声道,“你其实知道结果,你我都知晓结果,只是你不肯去面对,莫要告诉贫道,你并未在岁月长河见过他。”

妄日老人略微皱眉,仔细思索,苦笑道:“我的记忆现在才开始浮现。”

“就算你再超脱,也逃不过因果,因为因果是你与有形之物的关联所产生的波痕,这种波痕除非你归于虚无,才会消失不见。”

无妄子缓声道:

“一饮一啄,虽无定数,却有定理。

“你我就在此地等候,看着就是了,对自己孩子还没信心吗?喏,我们向后调一下时间……看,他开始进入这场轮回了,很聪明,知道在混沌海深处做这事,阻力会小很多很多。”

无妄子抬手一点,两人所见的画面出现几分水波。

水波荡漾之后,李平安掌托混沌钟,迈出画卷、迈入画卷,沿岁月长河,抵达了他的第一站。

李平安注视着画卷,画中出现了妄日老人,以及刚穿越过来的李大志和李平安。

是妄日老人救人的那一幕。

李平安仔细瞧着,细细感悟着,很快就略有所得,迈步走向了更前方。

属于他的这条路,刚刚开始。

(本章完)

朝歌篇第三十六章 溯反,前寻,不得

李平安启程后第二十五日。

天庭,刑罚殿。

穿了身红绸黑底绣蟒袍的李大志,背着手从殿外迈步而来,沿途天兵天将连忙低头行礼,殿内正分区域审讯罪仙、批阅卷宗的一众文吏连忙起身做揖。

“见过天帝父。”

“各位多礼,忙事要紧,我就是过来转转。”

李大志含笑摆手,抬头分辨了下殿内各处路径,能见八十一根雷龙柱、能见蕴满了雷光的天罚池。

正堂之上空空荡荡,几名神将自画像中挪动眼珠。

“爹爹怎的来了此处?”

紫遥仙子的嗓音自大殿角落传来。

她转过屏风,对李大志欠身行礼,李大志拱了拱手,笑道:“只是有件事想过来请教,陛下不在家,我去瑶池不合规矩,只能来你这了。”

“爹爹怎得还避起嫌了。”

紫遥散去屏风,命仙子摆好蒲团,邀李大志向前对坐。

李大志叹了口气,倒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平安用混沌钟修行之事,你可知晓?”

“这般大事,紫遥如何能不知?”紫遥仙子叹了声,“他本该超然物外,怎奈却终是逃不过执念,他所念所想其实已非超脱与否,而是去佐证自身是对的。”

李大志苦笑:“你倒是看得清?”

“终归是数百年的枕边人。”

紫遥抬手轻轻召唤,一旁仙子恢复本体,化作一只白猫落在她臂弯,被她轻轻抚着毛发。

紫遥柔声道:

“我只是担心他,他总归是有一些淳朴心性的。

“一般来说,成大事者莫说断情绝义,也该狠辣些,但夫君不然,他骨子里带着几分仁义,做事想的也是如何让伤亡最小而不是对自身最好。

“这全是拜爹爹与另一位前辈所赐。”

“你不了解他性格成型的背景,”李大志温声说着,“在洪荒这个天地,那自然是谁狠谁站得稳,但他来自于一个平和的世界,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所以有时候偏向于理想主义和务实主义。”

紫遥沉吟几声:“爹爹果然是对自己的过错避而不谈呢。”

“这咋就避而不谈了。”

李大志苦笑道:

“我也没想过平安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啊。

“我俩刚过来的时候,鬼知道会有个妄日老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在俗世那两年,我想的就是,让平安有机会能去修仙问道,能在天地间逍遥度日,那是何等的快活。

“不曾想,我竟是顶级资质、顶级气运,入了仙门,拜了开山祖师,而后我自然想着要帮衬我这宝贝儿子,当时我想的还是,让平安能找个仙子做个道侣,而后生几个仙孙儿,那我不就没什么遗憾了?

“谁知道啊,嘿,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百般促成平安与宁宁的好事,暗地里甚至跟宁宁的师父托请说了很多好话,结果平安几次外出,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人族竟有群魔乱舞,东盟被西方教和妖族渗透成了筛子,平安竟又被轩辕黄帝选中,还有了所谓的天命。

“西洲大战,平安立大宏愿,定天帝之志……就那一下,真的,就那一下,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铺路了,那也不是我能铺的路了……唉,而后种种,定百族轩辕身死,荡血海天庭鼎力,鸿钧算妄日现身,我也只能在这天庭,守着这财部之地,想着能为平安把好这一关。

“本以为这样就不错了,也超预期了,谁知道又出现了终焉大劫。

“终焉就终焉吧,三教打破头关我们爷俩什么事?但平安却有一套自己认为的正义,始终无法站在天帝和天道的立场考虑问题,正当他逐渐转变,妄日老人那边却绷不住了。

“妄日竟主动摊牌了。

“后来我才知道,妄日的忍耐有多痛苦,行百里者半九十,他就差最后一步,只要多等千年,一切就都能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天地完成四百三十次轮回、平安成为新的道主,而后打造一个相对完美的天地。

“到这,这就是个不错的结局了,你说对吧。”

紫遥轻轻颔首,目中多是思索。

李大志却道:“可谁曾想,平安终究是不愿意低头。”

“这其实也是儿媳所不能理解的,”紫遥柔声问,“既然这般是不错的结局,平安为何不愿低头?”

“这个,我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好说。”

李大志反问:

“紫遥你心思通透、聪慧无双,你是如何想的?”

紫遥笑道:“他只是有些……不甘,不愿,不服,不信。”

“错了,并不是这样。”

李大志笑着摇摇头:

“问题的本质其实是,他背负不起那种罪恶感,不想去背负这种罪恶感。

“如果事不关己,比如他见姬昌用活人尝试模仿商人祭祀,这种事他都能冷漠旁观,因为他没有任何罪恶感,他知道自己在南洲的所作所为,是去拯救更多人的,也知道姬家所代表的那种礼教,是能缓解南洲之危的。

“所以平安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同理,百族之事,他不对百族赶尽杀绝,这不符大部分人族老臣的预期,因为人族老臣对百族那是真的恨。

“而为了制衡人族势力,他后面也有意识重用天怒卫,像是彩鳞、牛犇犇、银奎这种将领,也确实没少为天庭立功效命。

“而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这个过程死了太多生灵。

“我们客观来看,妄日是创世者,也是灭世者,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而言,他最起码是百分之九十的功劳,远大于百分之十的过错。

“如果都不去开辟这个世界,又何谈毁灭啊?

“虽然他动机是为了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每个世界存在漫长岁月,养活过无数生灵。

“但平安在这里面是最特殊的。

“妄日搞了这么多次悲剧,是为了蒙骗大道救回他,他就成了唯一的受益者,随之而来的,就是那种摆脱不掉的负罪感。

“平安之所以这么坚定的踏上去找寻新答案的路径,就是为了摆脱这种负罪感。

“他并不想证明自己比妄日强,他是能宏图大志也能小富即安的性子。

“他只是想去弥补此前那些过错,最起码,让他自己不必背负这种过错,他向往的,还是那种大侠。”

“大侠?”紫遥满是不解。

李大志笑道:“就是他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遇大事出山平事,而后事了拂袖去,隐居山林、携美逍遥。”

“这……这不还是凡人的心思。”

“你这才说对了,”李大志叹道,“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请你帮个忙。”

“爹爹但说无妨。”

“他要走的这条路,终究会失败。”

李大志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

“我有妄日留下的很多记忆,大概知道他到底多猛,平安现在的反应其实也在妄日的预料之中。

“就跟一个人不依靠外力很难把自己提起来一个道理。

“平安现在用的是妄日留下的混沌钟,走的是妄日曾走过的路径,所去体会的是妄日精心设计的三千大道和浮屠天地,终归是被束缚在这个框架中,难以跳出去。”

李大志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是他父亲,他已经过了什么事都找父亲倾诉的年纪,而且通常都会是报喜不报忧。

“我估摸着,后续他遭遇挫折、压力大到难以消解了,肯定会回到我们当前这个正常推进的时空,在我们的感知中应该过去没多久。

“如果你见到他,还是多安慰他几句,尽量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一个道理。”

紫遥忙问:“哪般道理?”

“世上难有十全十美,正因为有遗憾,才会显得好事的珍贵。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能做到这八个字,已是足够了。”

李大志说完就起身行了个道揖。

紫遥连忙起身还礼。

而当紫遥站起身时,李大志的身影却已悄然消失不见。

她略有些恍惚,扭头看向一旁的仙子、低头看向手中的波斯猫。

自己公公什么时候也有这般神通了?来无影去无踪,且在天道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紫遥想起什么,随手招来巡天镜,定睛一瞧。

南洲上空,李大志正躺在云端,欣赏着前方云上翩翩起舞的东洲某城歌舞团表演,那叫一个舒服惬意。

刚才来的……不是大志?

‘若真如此,夫君怕也是快要回了,倒不知夫君是来寻我,还是去寻宁宁或清素。’

紫遥略微抿嘴,心底反而对此事更加看重。

她仔细思索,主动去寻牧宁宁商议,又派了心腹仙娥,去给清素送了一封书信。

果然,那‘大志’来寻紫遥后不过三日,一道身影划开乾坤与岁月、自星空回返‘基准’时空,出现在了……

轩辕陵。

……

李平安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要来寻女魃。

他不是喜欢纠缠不清的性格,但此刻的他,确实压力太过于巨大,想找人聊聊天,起码能寻找到一些,自己当年的模样。

大殿中,女魃盘坐在居中的蒲团上,身周环绕着一只只火莲华。

‘要不还是算了。’

李平安转身刚要离去,女魃突然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嗯?她修为这么高了?连他都能发现?

李平安静止不动,女魃等了一阵,随后低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又是幻觉。”

“这次不是幻觉,”李平安哑然失笑,推窗跳了进来。

女魃先是愣了下,随之展颜,而后又愣了下。

她抬头瞧着李平安,有些不敢认。

此前李平安一直是青年面貌,神姿丰朗、剑眉星目,长发也会束起高冠或扎成道簪,但今日……

他蓬头垢面,长发散乱,身上的深青道袍边缘还带着一些血气,双眼有一种盖不住的疲倦。

“你,怎了?”

女魃轻声问。

李平安怔了下,身形一晃,伴着些许金光,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但他眼中的疲倦并未完全消散,自己也是打个哈欠,直接走到女魃身旁,拽了个蒲团落座。

李平安笑道:“有点累罢了,最近看的东西太多了,主元神有点超过负荷,天道都快冒烟了。”

女魃满是不解:“你看了什么?”

“看了帝俊之死,看了金乌族的崛起,看了先天生灵的大战,看了巫族捕猎大地,还有三清如何在洪荒古早的大地游历,看了鲲鹏与红云的仇怨,看了盘古劈出的最后一斧。”

“啊?”女魃整个有些懵了。

“在悟道,”李平安目中多是悠远,“马上我就要跨过正常的时空,进入上一个天地轮回了,我最近领悟了一百多条大道,他们斗法,我就在旁边偷学,龙凤大战给我的启发是最多的,那些高手陨落时大道绷陨,我就在旁边偷偷摸摸地观察……我还看到了你是如何融合灾厄大道的,那很痛苦,所以我想着,过来看你一下。”

女魃抬手捂住额头:“你这家伙,突然来我这就是说这些奇怪的……”

她朱唇突然被堵住了,不由得瞪大双眼。

完全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反抗,她爆裂的大道此刻却像是绵羊一般老老实实,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让她心底一片凌乱,默默闭上双眼。

少顷,李平安起身后跳两步,笑道:

“现在压力没那么大了,我继续去探索了,虽然现在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总归也算看到了一线希望。

“等我,开天以后自会来寻你!哈哈哈哈哈!”

他留下了一阵类似反派的大笑。

女魃低声骂了句:“竟就这般走了!”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面对轩辕神像,低头念了几句不该与罪过。

女魃其实并不知,在李平安的印象里,两人已是许久许久没见过面。

李平安本还打算去各处走走看看,但他最终也只是走走看看,因为他回来的这个时间点中,大家对他的离去感知并不算太深。

其实啊;

岁过数千载,大道独行人。

不过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悟道,也没太感知到岁月变迁。

而今再次燃起斗志,于是一记纵跃跳出名为现世的画轴,逆流而上,追溯本源,而今他已可跨过这第四百三十次开天,前往东皇太一诞生之天地,继续找寻未领悟之大道。

天地轮回,大道恒稳,三千归一,可辟完美!

……

紫遥与‘李大志’会面过后一个半月。

一直在等候的紫遥,终于见到了第二次回返现世的李平安。

李平安这次注意了下自己的仪容,没有上次见女魃时那般狼狈,但他见到紫遥后就直接破功,双腿一弯跪坐在了地上,无力地垂下头颅。

紫遥招来本体、连忙向前,想去搀扶李平安,却被李平安身周荡出的微弱道韵直接荡开。

“我没事。”

李平安扶着膝盖,吸了口气,强撑着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主动摁住了瑶池的胳膊让她搀扶着自己,走去了床榻上歇息。

他笑道:“悟道时间太久,忘记活动了,身体有些不受使唤,所幸,有所得,有所悟,有所知,无所怨。”

“陛下何必这般折磨自身?”

“倒也不是折磨自己,能做的更好,当然要去做,说不定我这边努努力,就能多救几千万人。”

李平安端茶灌了两口,忍不住打起哈欠:

“我先睡一会儿,莫要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还未功成,说出去未免有些丢人现眼。”

“哎,陛下歇息就是,吾在旁守着。”

瑶池轻声说着,立刻屏退众人,自己则在一旁安静守候。

李平安这觉睡了足足半个月。

等他醒来后,睁开双眼,眼底是几分茫然,而后便是冷漠,随后才恢复了活泛,坐起身后伸了个懒腰。

瑶池在旁向前问候,李平安牵着她手落座,并未有太过亲密的举动,只是说了自己近来的收获。

又悟得了多少多少大道,明白了哪般哪般道理,见到了不同天地轮回、近似的天地命运,以及大同小异的洪荒天地。

他道:“见到了终焉,才知开天之不易,见到了开天,才知终焉之永恒,我还要去找寻太清师伯祖……先去了,亲一口。”

“哎。”

瑶池还未来得及劝他休息一下,更未能说那些被叮嘱过的道理,李平安已是动作飞速地亲了口她的面颊,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瑶池禁不住叹了口气,目中却露出几分笑意。

她能感觉出,李平安又变强了,还不是普通的增幅,这般道境她无法理解。

虽此前李平安也能轻松做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但而今给瑶池的感觉又有不同。

端的是,神通广大、无形无迹。

不立于大道之内,超脱于有形之间。

而此时,李平安纵览岁月长河悟道的岁月,其实已过……数十万岁……

沉浸于道,已近被大道同化,而他对抗大道同化之力的办法,就是来找寻自己留下的锚点,一次利用一个。

他去了太清小院,停驻半年方才继续踏上行程。

这天地间的事,仿佛与他已经无关了。

唯有道,唯有念。

又过了大概一年,李平安在现世第三次现身,他去找了清素,停留了两三个月。

自此之后又过两三年,李平安在现世中第四次现身,这次则是去寻了牧宁宁,停留了四个月之久。

而这次,李平安离开后,牧宁宁匆忙找上清素与瑶池,简单商议后,赶赴南洲上空,去寻已在云上建起了仙殿的李大志。

她们都已感受到李平安状态的异常,互相对照后才发现……

李平安的状态越来越差。

……

李大志听着三位儿媳的描述,坐在书案后许久未发一言。

瑶池道:

“他最初先来我这,与我说他寻到了一条路径,或许可以完成预期,甚至超过预期,只是要耗费漫长岁月和心神,他已经把元神分成了三千份,不过只有一份能思考,其他都在悟道或者把持大道。

“他说,他明悟了大道之理,已可贯穿整个岁月,在天地轮回中找寻那一丝遁去的一。

“他当时对我说的目标是,一定要打破九重壁垒,抵达妄日老人的原本世界,那里才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摆脱天地轮回的希望之所在。”

“他来找我时,在他的感知中,应该已过去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清素却道:

“他的双眼像是失去了色彩,我一直在竭尽所能地抚慰他。

“我能直接在他身上感受到岁月、感受到天地,却唯独感受不到他自己,他像是已经成为了道的一部分,而且还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他告诉我的也不同。”

李大志忙问:“怎么不同?”

“他说……这条路错了,前追会遇到壁垒,哪怕他能窥见那个原初世界,能参悟那个原初世界,理解三千大道之外的大道,甚至去领悟混沌海的基础大道,却也无法越过这原初世界。

“原初世界已经被妄日毁灭了,从道的层面。

“妄日为了开启天地轮回做了很多很多事,扼杀了所有的一。

“他在不断溯反岁月去找寻真相的过程中,每次天地轮回都能遇到一个穿越者,而后亲眼看着这个穿越者被妄日老人摆弄棋局一步步绞杀。

“一个穿越者就代表着一次天地的反击,就代表着三千大道一起酝酿出的那种可能性,但妄日老人总能轻松击败这些穿越者,每次都是用轻描淡写的方式。

“他还说,现在天地坟场中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灵不灵的存在,很多都是一个天地轮回中的穿越者。

“只有亲眼看到了,才能体会到那四百二十九次绝望是多么的绝望。

“他在过去填满了自己,已经走到了所有大道的顶点,用了无数岁月、无数办法去悟道,甚至曾将自己切割成数万块埋藏在各个时代,吸纳完了大道后自行归一……这种极端手段都采取过了。

“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在框架中,跳的出去岁月,却跳不出妄日的影子,到处都是妄日……”

清素一口气说完,轻轻叹息,目中噙满眼泪。

她低声问:“掌门,用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吗?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这些,我背着他告诉了,他怕大家为他担心,可……这般下去,他又能得到什么?”

李大志苦笑:“我如果能阻止他,现在必然会阻止了,他都没找过我。他对你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他要去未来找寻……”

“我知道,”牧宁宁忙道,“他来过我这后,我就赶紧喊上她们过来了。”

“他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找到。”

“啊?”李大志心都提到了嗓子尖。

牧宁宁叹了口气:“最初他神情有些不对劲,说话的顺序也是混乱的,嘴里总是念叨着框架二字,然后就在我身侧睡了,睡了一个多月后醒过来,才算恢复正常。”

她快声解释:

“师兄说,过去是树干,未来是树枝,树干通常只有一条,已发生的无法更改,不然现世就会崩坏,但未来是发散的,可能存在不同的可能性。

“他就在找寻未来不同的可能性。

“然后,站得越高,看的越清楚,问题也就越简单,而越简单的问题越无法解决。

“从原初世界破灭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个轮回,在妄日精心编织的规则下重复着开辟、繁盛、衰弱、终结这四个过程,妄日还会让终结提前,确保每次能提取更多的天地本源之力。

“本源之力的来源就是真灵,真灵消逝时绽放的光亮。

“他还说,我们都处于这个框架中,只有打破框架,才能抵达真实,才能窥见大道本貌,进而开辟出一个新世界。

“原初世界、四百三十次轮回、新世界,这三者才是平行的,而我们现在就陷在了中间的阶段,打不破、也寻不到出去的办法。”

李大志问:“那他有没有说,如果不打破,后续是什么?”

“是妄日的新世界,”牧宁宁解释道,“妄日设置的这个轮回,在抵达岁月终点时,所有的大道会重组。”

“那听他的不就好了?”

“代价是,所有生灵都要被抹去,只留下印记,然后这个印记可以在新世界中,与其他真灵结合,成为新的生灵。”

牧宁宁低声道:

“而新世界,就是原初世界那一级的存在,这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就成了妄日开天计划的一环。

“一切都是精妙无比的算计,哪怕妄日最终着急了,提前千年揭秘,也无法改变这些,框架就在这,凡人不可能捏着自己的鼻子把自己提起来。

“妄日定下的未来,是被限制死的,因为要扼杀所有可能性,才能确保遁去的一是外来的穿越者,从而引来他与您。”

瑶池道:“陛下已抵达如此道境,距离妄日也不远了,既是毫无所得,也当放弃才是。”

“他总觉得,有遁去的一。”

清素道:

“我们来寻掌门,便是为了解决此事,还请掌门出面,想办法劝说他一句。

“现如今,只有掌门您能让他放下执念了。”

“执念、执念,都说是执念了。”

李大志叹了口气:

“这事我知道了,我想办法联络下妄日,他还真给我留下了一点锦囊妙计,你们三个也别太担心,回去修行自在就是。

“平安不断尝试,是为了救苦救难拯救苍生,你们是他的挂念也是他的家眷,可别他费劲千辛万苦做到了,回头一看,你们三个因为忧虑害了病痛。”

牧宁宁苦笑:“我们整日无忧无虑的,爹您不必担心。”

“去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回头我让两个姨母做些好吃的给你们送去。”

三女又叮嘱几句,想请李大志多上上心,而后一同离去,同归天庭。

她们要继续商量对策。

也就三女刚走,李大志桌上的镇纸发出点点光亮,摇身一变,化作了李平安的身形。

李平安苦笑了声:“坏了,让她们担心了。”

李大志紧紧皱眉,打量着李平安当前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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