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3章 离别

方醒也有些意外。

“我以为会是英国公去,毕竟陛下要武勋站队的想法应该许久了,此次就是机会。”

书房里,黄钟在摩挲着玉佩,目光有些呆滞。

解缙也没好多少,他面色冷峻的道:“济南是你镇压下来的,徐景昌在那,陛下又派了成国公去帮衬,为何还要让你去?不管是张辅还是其他武勋,随便派一人即可,可……”

他们都在担心着,担心方醒一步步的涉足进去。

“伯爷,那不是小河,而是……海!”

“那又如何?”

方醒却不在意这个,他起身道:“解先生,伯律,相信陛下,相信我。”

朱瞻基此举是想把他从第一线拉回来,可却知道他不肯躲避,所以只得让他在外围游弋。

什么狗屁的使用太狠!

那是方醒不愿意置身事外好不好!

方醒如果不愿意去,朱瞻基也不可能会强迫他。

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迟早会吃大亏。

……

“因果因果,你自己种下的因,以后是什么果……咱家不知道。”

孙祥坐在炕上,依旧是慈眉善目的在拨动着佛珠。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包袱,门外两个太监悄然后退。

安纶一下跪在地上,垂首道:“公公,承蒙您错爱,奴婢……算是熬出头了,可……可东厂终究是陛下的家奴,而兴和伯却掺和进了国本里,以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东厂肯定不能卷入进去,这是奴婢的一点小心思……”

孙祥闭上眼睛,叹息道:“你的心思咱家也不知道,兴和伯何许人也?那是陛下最信重的重臣,你居然敢当街羞辱,安纶,你……兴和伯睚眦必报,你若是觉着错了,就趁着今日去道歉吧,他想必会卖咱家一个面子,放你一次。”

“至于以后,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咱家去了皇陵,种菜扫地,闲时和仁皇帝说说话,以后……没以后了。”

孙祥看到安纶只是垂首,却不肯说话,就叹息一声,然后下床来走到他的身前。

“你……咱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个位置终究是在刀子的边缘游走,不小心就是千刀万剐……安纶!”

“公公。”

安纶抬头,泪流满面。

孙祥一怔,然后摸着他的头顶,叹道:“咱家不知道你在想啥,可安纶……人要稳啊!”

安纶只是抽噎着。

“哎!”

孙祥无奈的道:“宫中就是个是非地,你今日得罪了兴和伯,他是陛下的半师,以后太子的老师,你这是自己找死啊!”

安纶只是摇头,孙祥深深的吸一口气,转身拿了小包袱,再次回身时,他已经面无表情。

安纶起身扶着他,却被拒绝了。

“咱家还没老。”

孙祥缓缓走出去,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公公!”

不管是谁,在见到孙祥出来的一瞬,都齐齐跪下。

孙祥止住脚步,眼神多了沧桑。

“什么都是虚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孙祥的眸色渐渐转为冷淡,然后说道:“无需多礼。”

众人起身,渐渐围过来。

孙祥缓缓朝大门方向而去。

他嘴里说着一切皆是虚幻,可边上的安纶却看到他的眼睛不停的在眨动着,嘴唇紧抿。

“公公。”

一个年轻的番子突然喊道,然后挤到了近前,一脸期盼的道:“公公,您在这里,咱们供奉您百年,不好吗?”

“是啊公公,您在东厂里呆着,咱们看着,您想怎么都行…….可皇陵,那边谁来伺候您呢?”

“公公,皇陵清苦,没人伺候,您年纪大了,以后咋办?”

“公公,您可以在宫中荣养啊!小的听闻原先是说让您在宫中荣养的。”

“公公,难道是宫中有您的对头?是谁?咱们干掉他!”

“杀了他!”

孙祥掌握东厂以来,堪称是心慈手软,对手下多有照顾。

特别是东厂在哈烈的探子惨死之后,孙祥不顾自己已经要到退下来的时段,果断从中周旋,把那些烈士的身后事处置的坦坦荡荡的,东厂上下都感佩不已。

所以此刻见他落魄无依的模样,东厂上下顿时就心酸了。

人之初,性本私。

可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动容了。

这个时候如果有谁敢给孙祥一个脸色,或是出言不逊的话,他绝对可以回家去准备后事了,而且是全家的后事。

孙祥的脸上依旧冷淡,点点头道:“多谢了,大家各自回去,好生做事。”

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番子就爆发了。

“公公,是谁?是谁逼着您去守皇陵?小的马上去杀了他!杀了他!”

孙祥见有群情激昂之势,就说道:“咱家记得你,前年你做事毛躁,漏了消息,咱家让人打了你十棍…….没错吧?”

“公公!”

年轻的番子含泪道:“小的按规矩最少三十棍,半条命都没了,公公宽容,小的才有了生机。”

孙祥苦笑道:“咱家那是慷大明之慨,并无恩情与你,若是有,那也是陛下的恩情,你却不可记错了人。”

年轻的番子一愣,安纶喝道:“那是国法,公公法外开恩,那是念及你等勤劳王事,却是陛下的指示,弄不清楚的就闭嘴!”

施恩也得看时机和环境。

这个时候施恩,当事人和大部分人倒是感动或是感激。

可于国事何益?

孙祥算是聪明的,但依旧有瑕疵。

他看看大家,微笑道:“咱家马上走了,你等……咱家就希望你等过的更好些,别去刀口寻消息,但这不可能。”

“大明需要消息,所以……以后小心吧,啊!”

孙祥拱拱手,然后缓缓出去。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沉默的看着。

他们不但看着孙祥离去,也在看着虚扶着孙祥的安纶。

新旧交替,安纶作为人选早就被人暗中揣度。

而前日安纶在长街上给了方醒没脸的消息,稍后就传遍了全城。

许多人在欢呼着大明出现了一位不畏权势的好人!

是的,安纶在外面的口碑不错。

这是一个好人!

于是破天荒的,外面许久都没骂过东厂了。

不但没骂过,而且还赞许有加。

昨日有人在当红女妓的床上做了一首诗,就是夸赞安纶的。

安纶火了!

火透北平城,并在向周边发展。

可作为皇帝的家奴,突然火遍了半边天,这个味道总觉得不对。

所以大家在看着,想看看这位新人厂督能带着大家走向何方。

孙祥走到大门边上,然后缓缓回身,面色呆滞的拱手道:“都好好的,要好好的……”

“公公保重!”

顿时里面就跪下了一大片。

“公公,留下吧。”

安纶坚信只要孙祥愿意留下来,皇帝那里不会是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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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胃疼,闭关,专心码字。

(本章完)

第2084章 正如红尘

“咱家……累了。”

孙祥看到了俞佳,他在门外,见孙祥回身,就拱拱手,然后摇摇头,退到了边上。

这是不想打扰孙祥最后的时刻。

这个待遇算是极佳,而且很有人情味。

孙祥微微摇头,回身看着这些手下,心中百感交集,冷淡的姿态自然就装不出来了。

看着他们,千言万语,以及未来的萧瑟和孤独在心头涌动,孙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纶的脸上还有被孙祥抽打的红肿,他低声道:“公公,说些话吧,好歹以后有些香火情。”

太监最不奢望的就是情义,所以他们喜欢在任上时就把权利使尽。

然后就算是落魄了,也不能悔。

这世间大抵没有谁能比太监这个群体更理解人性本私、人心难测的道理吧。

再也没有!

所以孙祥微微摇头,却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番子。

那是一双哀伤的眼睛。

不舍、悲伤、沧桑、恻然和担忧……

孙祥一直在摇头,微不可查的摇头,并苦笑。

“走便走了,这是何苦来哉!”

他不想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心思,不想让皇帝猜忌东厂里有多少是自己的心腹。

所以他今日越冷淡越好。

可……

孙祥拱拱手,干咳了一声,说道:“咱家只有些话想对你等说说,跟着陛下,紧紧地跟着,别阳奉阴违,这便是咱们东厂的要务,记住了这些,凭谁也不能动你们。”

他再次拱拱手,微微侧脸,看着右边的安纶说道:“你……且好自为之。”

“咱家走了!”

孙祥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在大家来不及反应过来之前往门外走去。

瞬间,他的腰背一下就塌了下去,佝偻着。

俞佳在门外拱手道:“孙公公,此去尽可放心,若是有何需求,自然有人照拂。”

孙祥的脸上多了不少皱纹,老态毕露。

他拱手笑道:“那些小崽子们多少有些念旧,不过咱家去了皇陵,自然会安心守着,只愿去后能得眷顾,好歹去天上继续服侍仁皇帝。”

俞佳点点头,说道:“一定,陛下对孙公公也多有信重,此番离去,当是荣养。”

这是个让人极为狂喜的允诺。

荣养,自然是有人伺候着,衣食无忧,医药无忧。

孙祥微笑道:“陛下隆恩,奴婢感激不尽。”

他点点头,看了安纶一眼,眼神宁静,然后大步向前。

前方有一辆马车,孙祥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而去。

安纶追了出来,他忘记了和俞佳见礼,而是呆呆的看着离去的马车。

俞佳也忘却了目的,和东厂的人目送着马车远去。

“红尘烦苦……如身在荆棘,心不动,则无伤。心动,则荆棘刺身,百般煎熬……”

“心清明,则得大自在,万般荣华皆为虚幻,水中花,井中月,于我何伤……”

安纶呆呆的看着马车远去,眼中多般神色涌动,最终变为安静,并无情绪。

他的手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然后失笑。

佛珠并非人人皆可拨动,这是孙祥的话。

心中不宁,心中无慈悲,数佛珠的次数越多,罪孽便越多。

俞佳微微一笑,觉得算是完成了一事,就满面春风的说道:“安公公此后掌管东厂,必然是平步青云,咱家在此提前贺喜了。”

安纶的心中一凛,急忙堆笑道:“俞公公说笑了,咱家只是侥幸,此后当战战兢兢,不敢轻率。”

俞佳和方醒的关系不错,而安纶却羞辱了方醒。

那么俞佳的客气是哪来的?

俞佳点点头,说道:“那咱家这就回去了。”

安纶想送,俞佳却笑着婉拒了。

他笑的很和气,态度却很坚决。

方醒是谁?

当今陛下亦师亦友的心腹!

以后弄不好就是未来太子的老师!

这样的人也是你安纶能羞辱的?

现在不和你计较,那只是因为你这是在表忠心。

可你表忠心却找错了对象!

以后……谁知道呢!

俞佳看了安纶一眼,却意外的没看到惶恐,相反,却很平静。

这人……

送走了俞佳,安纶回到原先孙祥的房间里,反锁门,然后从柜子里摸出檀香点燃,就学着孙祥在床上盘腿坐着。

檀香渺渺,室内温度渐渐升高,几如蒸笼。

安纶的鼻尖多了汗珠,渐渐的,他的背腋出多了湿痕。

其实验证心境的办法,最好的就是打坐。

特别是夏天时,心不静,自然烦躁不安。

“……诸般罪孽,皆为夙缘,当不兴贪嗔,不兴杀戮……”

渐渐的,安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呼吸就像是低泣般的在室内轻轻的回荡着。

无数微尘在光明中盘旋着,或是上升,或是缓缓落下。

正如红尘!

一声叹息,然后是缓缓的呼吸声。

……

马车出城,一路往皇陵去了。

而方醒此刻已经身在聚宝山卫。

熟悉的营地,熟悉的操练,让方醒轻松了不少。

他记得原先老千户所里许多人的名字,偶尔忘记的,只要对方说出什么时候进来的,经历过什么战斗,方醒多半都能想起来。

“陛下令聚宝山卫过河间府,然后左右游弋,至于海对面,此次并不在清理之列,那边也没有什么可以清理的。”

天气炎热,方醒的精神也变得灼热起来。

“此去山东,各部分开监督各地,一旦发现异常,先动手!”

方醒笃定的道:“动手了再说,敢反抗的杀之无罪,事后有错,都算是本伯的!”

林群安问道:“伯爷,那些人大多是士绅,地方官府可会合流?”

方醒沉吟了一下,王贺却不屑的道:“他们不敢!大军在侧,谁敢附逆,马上全家拿下,没谁能例外!”

林群安笑道:“那下官就放心了。”

“遮遮掩掩的,哪像是厮杀汉!”

方醒喝骂道:“担忧就担忧,怕个屁!那些官吏若是同流合污,拿了再说,杀之无罪,这是本伯的话,稍后传下去。”

王贺遗憾的道:“可惜咱们只是在外围啊!多少功劳都让给了定国公和成国公。”

方醒淡淡的道:“没什么功劳!”

王贺一怔,旋即醒悟过来。

“他们已经升无可升,这只是投名状罢了。”

徐家毕竟是皇亲国戚,只要不犯大错,自然会与国同休,所以徐景昌下手就没留情过。

只是成国公朱勇却要仔细观察,一旦发现有躲避矛盾之举,此后成国公府大抵就关起门来做人了,还比不得一个豪商。

这便是帝王信重与否的利害关系!

失去帝王的信重,你必须要诚惶诚恐,什么享受就别提了,那是自作孽。

你还得要战战兢兢的,吃穿用度都得主动降低,否则自然会有察言观色的御史揪住不放,弹劾你骄奢淫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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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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