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上位方知大哥义

“呼……”

张猛将毛笔搁到砚台上,身躯靠到椅背上,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夜已经深了。

大堂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宽敞的青叶部大堂,格外的安静……

张猛怔怔的看着安静前那一张字白纸黑字儿,心头莫名其妙的涌起了一股不真实的诧异感。

时间过得,还是真快啊。

自个儿竟然都能写一笔好字儿了。

想当初。

这字儿,是它认识自个儿,自个儿不认识它啊!

是几年前来着?

四年?

还是五年?

张猛竟有些模糊,掰着手指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那已经六年前……

那年。

他还只是个市井帮派头子。

手下管着十来号人,一条街。

一个月能有那么二三两银子的赚头,都是财神爷照顾。

现在呢?

八个郡。

十来万人的月俸。

每个月从他手中流动的银两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

出门办事。

百十人前呼后拥。

连郡守、郡丞、郡尉之流的大官儿,都要以礼相待,分为座上宾。

等闲的帮派头目?

连站到自个儿面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的日子。

是当年的自个儿,做梦都不能梦的到吧?

张猛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领着几盒茶叶,走进了梧桐里张家的大门儿……

常言道养儿方知父母恩。

混江湖也是。

上位方知大哥义!

张猛细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当年跟着他的那些老人,如今还活着的,好像都已经被自己打发得远远的,混吃等死了。

不是他们不够忠心。

但光有忠心,顶屁用!

你还得有能力才行啊!

如今他总管着北平盟的所有生意。

那些还连一个酒楼都管不好的人,再忠心又能有什么用?

他从没觉得这有这么不对。

但此刻细细想来,忽然发现,自己对盟主来说,应该也不是太有能力的人吧?

要说这世间上如果有做生意的天才。

乌潜渊或许是。

他张猛,肯定不是。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和能力。

好像一直都在盟主在给他机会……

不只是他。

包括骡子,孙四儿,牛十三这些个老人儿。

对如今的北平盟来说,真的算一盘菜儿么?

拿着那么高的月俸。

练武的一应资源予取予求。

混到如今还连气海都不是……

他们能在北平盟稳坐高位,甚至犯了错,也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还不是盟主念着往日的情谊,不断提携,不断给机会。

混了这么些年。

话儿说得漂亮的。

张猛见得太多了。

是个人物,都总喜欢将兄弟情义、两肋插刀挂在嘴边。

那一张张言之凿凿的嘴脸。

张猛有时候都怀疑,谎话说多了,是不是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而盟主……

张猛认真想了想,发现跟了盟主这么多年,还真没听他说过什么兄弟情义、两肋插刀之类的话语。

但他做得,却比谁都漂亮!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张猛回过神来,用力的搓了搓面颊,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来人!”

他大喝了一声,低头将刚写好的白纸叠好,装入一个信封中,封上火漆。

有人进来了。

张猛头也不抬的说道:“派快马即刻赶往封狼郡太安府,将此信亲手交道封狼分舵青叶部部长富鸿卓手里,告诉他,打家劫舍也好、欺行霸市也罢,总之,立冬前,给我送三千石粮食过来,缺多少,就从他身上砍多少!”

“这是嫂夫人不让你上床,火气这么大!”

来人却没有领命,还笑着调侃道。

张猛拧着眉头一抬头,就见骡子笑吟吟的立在案几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没好气儿的轻“哼”了一声,“怎么,忙完了?跑我这儿来消遣我?”

“你张大茶壶别不识好歹!”

骡子亮了亮他手里的食盒,“这可是幼娘专程派人给我送来的卤肉牛,我瞅着你堂里还亮着灯,才好心好意的拿过来跟你分着吃,你再吐一个不字儿,信不信我转身就走!”

张猛闻言,连忙起身够着身子,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食盒:“拿来吧你!”

打开食盒。

有肉。

还有温好的酒。

张猛见状,不由的抱怨道:“小嫂子还真偏心,咋的,你骡子是给楚爷做事,我张猛就是在给自家里捞钱?”

骡子乐呵呵的笑道:“幼娘为啥偏心,你自己心头没点数儿?”

这么多年弟兄,这点玩笑,张猛压根就不会让心里去,“牛肉都堵不上你这张臭嘴!”

他唤了堂外值夜的手下,取了桌椅,与骡子在堂中相对而坐。

“吱儿……”

张猛夹了一筷子牛肉,再捏起酒盅呷了一口,赞叹道:“舒坦,这手艺,是夏桃嫂子的吧?”

骡子:“你悠着点,别耽搁了正事儿!”

“耽搁不了,我这儿就剩下两份文书,签发下去就完事儿了。”

张猛应了一句,末了问道:“你这几日去过张府吗?”

骡子:“前日抽空去看过。”

张猛点头:“事儿什么时候都有,你多抽时间跑一跑张府,楚爷在北疆拼命,她们一府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提心吊胆呢。”

“咱们怎么多老兄弟,也就是你方便登门,张府要缺点什么,你尽管告诉我,但凡是燕西北有的,我一定弄来。”

骡子点头:“我省得……刚才听你的话语,粮秣有压力?”

张猛笑着一摆手:“我这儿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张猛就算是把自己剁了制成肉糜,也决计不会少了北疆一口吃的。”

骡子捏起酒盅,与他碰了一下,淡淡的说道:“有困难就吱声,红花部是北上了,但我手里还有点力!”

张猛知道他指得是什么,笑了笑,仰头干了。

“你那边怎么样?那二位,最近没少给你找乐子吧?”

他夹了一块牛肉喂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道。

“他们,倒也算得上人物!”

骡子冷笑道:“就是缺了点儿狠劲儿,又想夺权,又怕楚爷回来清算,成天就只会暗地里下绊子,成不了气候!”

“对了,他们最近没往你这边伸爪子吧?”

“伸了啊。”

张猛不紧不慢的笑道:“都被我给剁了!”

骡子看了他一眼,不经意的轻声道:“你心头有数儿就好!”

张猛捏起酒盅与他碰了一下,“下回你要发现了什么,不用跟我客气,直接清理门户就行了!”

骡子风轻云淡的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要动了手,你可别肉疼?”

张猛“呵”了一声,“多大个事儿,你多请我吃两回卤牛肉就成!”

(本章完)

第592章 方斗山

晌午。

天依然阴沉沉的,飘着霏霏细雨。

一千兵马排成长龙,缓缓穿过双流县,行至南门。

“停!”

一声大喝,长龙骤然停下。

走在最前方,身上披的是张楚那套玄色虎啸鱼鳞甲的大刘,翻身下马,匆匆往城头上行去。

“将军。”

大刘行至张楚身前,一揖到底。

张楚穿着一身粗布赤色军中常服,长发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铁簪子固定在头顶上。

兵甲整齐的焦山立在他身后。

“还像那家人吧?”

张楚看着大刘,偏过脸对身侧的焦山笑道。

焦山笑吟吟的点头道:“比武悼军那四个卫将像多了。”

“哈哈哈!”

张楚大笑着,上前紧了紧大刘身上的甲胄。

大刘的身量与他相差无几,这套盔甲,大刘披挂刚刚好。

“多派斥候!”

“多动脑子!”

“若遭强敌不必硬拼,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他嘱咐道。

大刘听言,心中有些疑虑。

我这不是去接应粮草吗?

大后方能有什么危险?

纵然有小股的北蛮人,或者山贼土匪之流。

也算不得什么吧?

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他也不好问出口,只能揖手道:“末将遵命。”

“去吧!”

张楚拍了拍他的肩头。

“喏!”

大刘大声应了一声,末了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属下去了。”

张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大刘不再多言,转身按着佩刀,匆匆走下城墙。

“开拔!”

他翻身上马,大喝道。

长龙鱼贯穿过城门洞子,沿着马道渐渐远去。

张楚立在城头上,目送他们消失在阴沉沉的天际尽头。

立在他身后的焦山低声道:“将军,捧日军和镇北军的两万精锐,已经抵达预定地点了。”

“嗯。”

张楚淡淡的应了一声:“潜渊军的弟兄们,吃完午饭了吗?”

焦山:“已集结完毕,就等您的命令了。”

张楚:“我抽走了一半兵力,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将军请放心”

焦山沉声道:“末将但有还有一口气儿,北蛮人就越不过双流县!”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

张楚拍了拍他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传我命令,潜渊军开拔!”

“喏!”

……

“驾!”

大军在泥泞的马道上前行。

速度并不快。

因为此行除去一万潜渊军。

还有三千武悼军,押运辎重随行。

申时。

张楚率军抵达中军帅令中制定的汇合地点。

两支人马从山林中奔出,于潜渊军前锋数丈外勒马。

“敢问,征北将军何在!”

张楚打马走出,“我乃张楚。”

二骑打马走出,于马背上抱拳,毕恭毕敬的高声道。

“末将镇北军右军定远将王俊雄。”

“末将捧日军虎贲营忠武将周宁。”

“拜见张将军!”

张楚晃眼一扫,心道:一个六品、一个五品。

捧日军的周宁是六品。

镇北军的王俊雄是五品。

周宁的官职。

却比王俊雄的还要高半品。

这大离的官位……

还真是高低全凭上官心意啊!

张楚面不改色,遥遥抬手:“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谢将军!”

二将毕恭毕敬的道谢,直起身,微微垂着头,安静的等候张楚下令。

“地图。”

张楚往身后一伸手。

立马有近卫去处牛皮地图,展开后送到张楚手里。

张楚接过地图,大致估摸了一下此地与天风挑选的接引地点之间的距离,再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天色,随手将地图递到身后,道:“右军、虎贲营即刻开拔,随本将赶至接应地点。”

“喏!”

王俊雄与周宁齐声高声应喏,尔后齐齐拨转马头,朝着山林中奔去。

“孙坚何在!”

张楚继续大喝道。

身处潜渊军的孙四儿打马奔出,远远的应声道:“末将在!”

“尔率一千将北营精锐为三军前驱,扫清北蛮细作!”

“喏!”

“牛十三何在?”

“末将在!”

“尔率一千本部人马为三军殿后,清扫行军痕迹,子时前归营!”

“喏!”

“三军开拔!”

……

方斗山。

位于大堡县东南方十里外。

偏离马道三里地。

周围没有村寨。

只有一条供樵夫、采药人进山的羊肠小路。

算得上人迹罕至。

入夜前。

张楚率军进入方斗山。

于山坳中安营扎寨,趁夜扩宽进山的羊肠小路,并严令禁止生火造饭,只可以干粮、冷食果腹。

阴雨未停。

纵是张楚的军帐中,亦阴冷潮湿。

近卫取了几个冷馒头,混着一碟渍了细盐的熟羊肉,送进张楚帐中。

张楚拿起馒头,撕碎了就着冷羊肉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填。

还未吃几口。

帐外就响起两长一短的老鼠叫声。

他放下馒头,打了一个响指。

帐帘微动。

一道人影飘进帐中,单膝跪地,低声道:“卑下拜见主上。”

张楚:“一路上可曾暴露行踪?”

帐下人:“双流县内有捧日军斥候沿途相随,入大堡县内后,卑下将捧日军斥候一并引开。”

“捧日军与镇北军中放出的信鸽,亦尽数射杀,未有遗漏。”

张楚颔首:“做得好,所有人记上乙功!”

帐下人:“谢主上。”

“劫营的兵马,到哪儿了?”

“近日大堡县内兵马调动频繁,原先大堡县内的守军,已尽数撤回锦天府,现大堡县内的守军,皆是镇北军与捧日军精锐,且备有大批战马,卑下推断,应是以换防的手法将劫营的精锐换入大堡县内。”

“姬拔将军,清晨时分已经抵达大堡县。”

张楚轻轻拍打着膝盖,沉思了片刻。

以放弃大堡县为代价,换取一次突袭雁铩郡北蛮大本营的机会吗?

也是。

大堡县孤悬锦天府防线之外。

做进攻桥头堡,大堡县的位置很合适。

可作为防线,大堡县的位置就太尴尬。

以放弃大堡县为赌注,换取一次突击雁铩郡北蛮大本营的机会,很划算。

片刻之后,张楚又问道:“你手下,有擅观测天气之人吗?”

“禀主上,有。”

“你去问问,何日会下大雨。”

“回主上,最迟明日夜里,必会有一场大雨,而后天色便有可能放晴……再下,就要下雪了!”

张楚恍然:“也是,快要立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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