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此时此刻不新鲜

使者提到了华伦斯坦,这是个决定了三十年的宗教战争走向的人,用这个做例子一讲,毕竟荷兰人不可能知道中国的史书上有近乎无数的类似故事,并且可以浓缩成八个字。

养寇自重、鸟尽弓藏。

华伦斯坦被猜忌的原因,有一种传闻就是打死了古斯塔夫二世后,之后的战争里不经请示释放新教俘虏和起义领袖、按兵不动坐视反奥同盟东山再起、私下与瑞典和法国谈判。

当然这只是传闻之一,用意也明显是“高鸟尽良弓藏”之意,各式说法都有,可这个版本的说法也有不少,只是没有精确淬炼成鸟尽弓藏、养寇自重这几个字而已。

这些故事,瓦尔克尼尔耳熟能详。至少三十年战争放在中国,也算是战国时代级别的故事,直接决定了后续的历史,这里面的故事欧洲的上层都是知道的。

虽不知道鸟尽弓藏这样的成语,但并不妨碍有这样的思维。略做思考,便明白了使者的意思。

如果巴达维亚增兵,大顺那边就会认为可能会有来自南方的威胁、甚至担心荷兰武装日本。

这样,那个被调到养老院做副元帅的前海军大臣,就可能会被重新启用。而那,正是瓦尔克尼尔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使者又道:“总杜大人,菲利普斯先生分析,刘钰在天津殴打我们水手的行径,应该是在故意激怒我们。他深知巴达维亚华人的情况,这是在故意激怒我们对华人进行报复。”

“一旦这样,他所代表的战争狂热派,就会在朝堂得势,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宣扬复仇战争。”

“他们的皇帝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当众训斥了他对使团的无礼行径,扣除了他三年的俸禄。据说还把他的爵号,从更高贵的功劳爵号,改为了普通的地名爵号。我想,这里面是皇帝和一个强力大臣的博弈,皇帝不希望看到这位强力大臣借助战争,拥有更多的威望和名誉。”

瓦尔克尼尔点点头,心想幸好自己没有组织对巴达维亚华人的屠杀,幸好自己之前就隐约感觉到里面的巨大风险。

仔细考虑,应该的确是这样的。从皇帝用内帑给钱的态度上看,不管是为了中亚还是俄国、亦或是防止南边毫无意义的战争,至少大顺对东南亚,似乎是毫无兴趣的。

东南亚是公司的根基,不需要大顺完全夺取东南亚,甚至只需要把荷兰拖入一场持久的战争,公司的财政就会崩溃的。而公司如果崩溃……也就根本无法重组了。

荷兰国内很多人也得了“红眼病”,认为垄断贸易是错误的,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参与。

公司无力,如果指望七省政府出面夺回东南亚,那么可想而知,东南亚再也不是公司的财产了。那些出资人、纳税者、以及缴纳战争造船税的人,一定会要求收为国有,否则凭什么要用我们的钱,去拯救垄断的东印度公司?

要么收归国有、要么一分钱不拿。

好在,公司的根基暂时没有危险,瓦尔克尼尔又问道:“那么你认为,除了要求我们不要对日接触、不要对日贸易之外,中国方面还希望提出什么条件?”

“嗯……应该就是关于他们和瑞典东印度公司合股的事情了吧?总督大人也知道,瑞典人都是一群走私贩子,只是借了公司一大笔钱,公司怕他们不还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公司也不希望对瑞典开战,毕竟瑞典人的战斗力还是很可怕的。”

“不过这件事已经毫无意义了。英国人为了在中国得到港口停泊权和补给,已经允许了;法国人正在支持瑞典对俄开战,他们不会管的;葡萄牙人害怕失去澳门;俄国人……俄国人中国的皇帝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看法。所以,公司如果还想继续维系对华贸易,就只能对此事予以承认。”

瓦尔克尼尔大致摸清楚了这一次会谈的底线,猜测了大顺可能提出的要求,心里也有数了。

基本上,这是一件好事。

整个爪哇,至少有七八万没有居留证的华人。如果每个人缴纳两个银币,就是将近二十万银币,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以极大地缓解巴达维亚的财政危机。

以及……只需要统计者和会计们稍作手段,二一添作五,入公账一半,就是十万银币,惯例总督拿大头,剩下大家分一分。其乐融融、和乐且耽。

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连城外华人起义造反这件事,也不再那么让他糟心了。

…………

两日后,已经休息好了的史世用正式会见了瓦尔克尼尔。

他也不怎么会谈判,但却记得那个潜伏在这里的细作说的几件事,自己只要尽力促成这几件事就好。

剩下的正事,朝廷之后会再派人来的。他来也就是先稳住巴达维亚华人的情绪,朝廷担心酿成大屠杀,影响日后对南洋的统治——主要是考虑到屠杀完后,官方移民还得花大钱,几万两银子的人头税要是用在死了之后的移民上,杯水车薪,连个水花都飘不起来。

既是现在起事者已经向南退去,正需时间,史世用就直接道:“实不相瞒,圣天子并不知道这里最近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这人头税并未有荷兰国王的王命。若是知道,一定不会同意缴纳这笔钱的。”

瓦尔克尼尔费心费力地解释了一下,说清楚了巴达维亚与荷兰没有任何的关系,是公司财产,而不是荷兰的领地。

“特使先生,就像是您的庄园里,您要摆放什么样的装饰、种植什么样的花,还需要考虑你们天子的意见吗?”

史世用愕然道:“当然!僭越之物不可乱用、逾制之色不可擅使。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啊,你难道没有去过你们这里唐人雷珍兰的庄园?哪怕在这里,他也不敢用七间正堂啊!是他盖不起吗?”

这愕然既是纯粹自然的反应,也有一些明知而故意的错愕。史世用也算是和刘钰颇多接触,知道这东印度公司是个什么玩意儿,若是换了深知义理的,怕是要惊诧莫名,回去就上书要求封了松江的贸易公司——有枪有炮有兵、有征税权、有组建政府的权力、有外交权,这可比藩镇、藩属还过分,朝鲜可是没有外交权的啊。

瓦尔克尼尔觉得这简直是鸡同鸭讲,两边的文化和习俗完全不同,根本讲不清楚这里面收税的法理。

好在史世用也不是专门来找茬的,又扯了好一阵的淡,这才算是假装认可了,遂道:“既如此,陛下的意思,就是这些人都是穷苦百姓,无奈出海谋生。既然来到了这里,不管这里的法度如果夷狄奇葩,也只好遵守。”

“陛下要从内帑出钱,为这里的天朝遗民垫付三年的人头税。但之前的欠税,既往不算,免谈。”

瓦尔克尼尔闻言,惊喜交加。

喜自不必说,三年,好几十万个银币呢。

惊……他知道巴达维亚以及整个爪哇的华人的情况,根本不是人头税的问题。

而是一场经济危机,一场公司错误决策导致的蔗糖过度扩张供大于求、以及西印度古巴糖海地糖的崛起、以及香料伴随着人体四液学说退潮销量降低、以及日本波斯的事变导致市场缩小……等等等等原因,导致的一场巨大的经济危机。

尤其是完全外销型经济的经济危机。

使得就算交了人头税,华人在巴达维亚也无事可做,数万失业雇工奴工的危险,实在是太大了。

怎么渡过经济危机的失业大潮?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考虑这个问题,但之前也有人向十七人委员会提出过建议,建议取消华人的人头税、给予一定的救济。

这个建议,自然而然是不可能通过的。

让股东没钱分红,反而要花钱救济?让巴达维亚的地方政府少了人头税的收入?让巴达维亚自总督而下的大小官员少了一个惯例的收入?

公司是做慈善的?

此外还有怎么渡过的问题。

这些人只要不死,或者送回福建,总就还活着。活着,就得吃饭穿衣,这是最基本的。

就华人这习惯,只要能吃饭穿衣,一般也不会造反。可真到吃不了饭的地步,这群人可不管这个哪个,便是皇帝也敢弄死的。这是一个平日里隐忍顺从如同羔羊、一旦暴怒就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阿瑞斯的民族。

现在大顺这边既然愿意给钱,那么大顺这边是否会同意他把这些人运到别处服苦役?

而如果想要运到别处服苦役,总得有个理由。

这个理由,之前想的就是“欠了这么多年的人头税没交,所以就去干活还债,当债务奴隶”。

现在大顺这边要求,之前的人头税,既往不算……瓦尔克尼尔也没指望能把之前的钱也要到,可是如果之前的既往不算,那么这些华人算什么?还是债务奴隶吗?

不是。

不是债务奴隶,人头税也交了,自己有什么理由把他们抓到锡兰、安汶、开普敦等地服苦役、当债务奴隶劳工?

给钱雇他们去干活?东印度公司如果找人做事都给钱的话,怎么会有利润?再说了,做事给钱,公平买卖,那养了这么多兵,不就白养了吗?

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整个巴达维亚的高层、甚至十七人委员会,全都脱不了干系。

问题是没人主动为此负责,都在互相推诿责任,这才导致了把瓦尔克尼尔空降过来,力图一劳永逸、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华人问题。

十七人委员会假装不知道巴达维亚的蔗糖收购政策极端扯淡,尽可能压低蔗糖的价格,从而盈利,为此默许没有居留证的华人进入糖厂做工。事发的时候错愕不已,惊呼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们却不知道!巴达维亚群官误我!

历任总督假装不知道包税政策从衣食住行、到赌博抽烟乃至摸鱼抓虾全得征税的政策,以及包税人的压榨,使得底层华人苦不堪言,活不下去了。

历任评议会议员假装不知道上下串通,收受贿赂,一船又一船的华人奴工被运到巴达维亚城外的农场里,偶尔抓到一个没有居留证的立刻惊呼竟然有人没有居留证就敢上岸。

甲必丹、雷珍兰们,假装可以完全统治华人社会,理论上所有在籍的华人每个月都要去雷珍兰那点卯一次,却假装不知道城外有几万根本不在籍的华人奴工。

司法官假装不知道蔗糖业已经完了,承包人都是不知道转手多少次的接盘者,也假装不知道城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了无业的乌衫党和无裤汉。

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都想着干几年就走,自己不要沾身上。

用一名荷兰司法官的话来说“在事情爆发之前,掩盖真相是明智的选择。”

“任何一个没有居留许可证的华人,如果深究起来,连带的责任从港口、到巡逻司法官、到蔗部承包者、到雷珍兰甲必丹、到评议会议员、再到总督……全都有责任。而这,又是从十七人委员会到总督的默许,却没有文字指示。所以,没有人会揭这个烂伤疤,只能祈祷自己在赚到足够的钱回荷兰之前,事情不要爆发出来。”

“从上到下,都在假装对此毫不知情。仿佛城外的几万华人,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仿佛就像是秋雨后橡树林里的蘑菇,前一天还没有,忽然就出现了。”

现在,此时此刻。这个大黑锅,被上一任总督背了。

理由是有人查到,上一任总督私自售卖居留许可证,钱入自己腰包,所以,城外那数万无证华人的大黑锅,那也一并背着吧,关押你一个,幸福全巴城。

但现在,这个大黑锅上任背着了,问题是眼下的问题怎么解决?这才是十七人委员会派瓦尔克尼尔来的目的。

办成了便地位稳固,办不成又得背黑锅!

瓦尔克尼尔心里很清楚,前任背的黑锅,只是城外那数万华人存在的事实。哪怕只私下卖了一张居留证,那这口大锅也得背好,你说你卖了一张,谁知道你手没收钱默许那些蔗部私运奴工?

前任总督倒是条汉子,法庭上破口大骂,你们十七绅士自己心里没数吗?如果都按规定缴纳一个工人两个银币的人头税,巴达维亚的糖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你们也是大商人,真连这个成本计算都不知道?但越说实话,死得越快,刑期越重。

现在瓦尔克尼尔要解决的,是这数万华人去哪、干什么、哪里能容纳七八万华人的劳动力?

这和那个事实,是两个问题。前任背锅,只是让这个难以继续隐瞒的事实公开,变成一个新的问题,并需要这一任总督来解决。

十七绅士给的要求倒是很简单:既不可影响对华贸易、又必须解决巴达维亚华人问题。

影响了对华贸易,背锅。

华人问题没解决,背锅。

二者,并列。

原来他是雄心壮志的,觉得很简单,杀光就是了呗,或者扔到锡兰当奴隶、当炮灰。

然而大顺却又搞炮舰外交,先礼后兵补交人头税,又说既往不算,这些人就不是债务奴隶了,这怎么办?

瓦尔克尼尔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了炮舰外交的可恶之处,屠杀点华人都不敢屠,弄得如此麻烦。

(本章完)

第535章 为什么是锡兰(上)

史世用知道瓦尔克尼尔现在很为难,故意拿出一副傲然、不可逾越底线的态度,以势相压。

然而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

一个馒头和一坨屎,到底哪个是好东西,取决于选择者是人还是狗。

巴达维亚在荷兰眼里,是东南亚的明珠,是荷兰在东南亚统治的支柱,因为独天独后的中转港位置优势。可大顺并不需要这么一个中转港,大顺的货为什么非要转个弯来巴达维亚再出马六甲呢?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所以刘钰的谋划里,是尽可能迫使荷兰把大量的华人运到锡兰去。锡兰对荷兰而言,只是一个肉桂产地。如果让荷兰在锡兰和巴达维亚二选一,荷兰必然选择巴达维亚。

可对大顺而言,锡兰是前出印度的前哨、是将来借助洋流去澳大利亚的中转站、是和马达加斯加的瑞典海盗联络的中间地、是将来让法国主动让出来诱使中英开战而继续保持同盟的敲门砖。

如果锡兰和巴达维亚二选一,大顺会要锡兰加马六甲。

如果只是保证华人不被屠杀,这场博弈实际上大顺就输了,折腾了这么多全都白费力气。

想要在这场大国博弈中获胜,就要迫使荷兰人把华人往锡兰迁徙。

现在双方可谓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荷兰人怕大顺盯着巴达维亚,觊觎。

大顺怕荷兰怂大了,不敢搞强制迁徙,默许华人逗留巴达维亚。

但好在大顺这边的人,知道荷兰人怕什么;而荷兰这边的人,不知道大顺真正想要什么。

借助这种单向的信息,史世用只能故作大顺这边一步不能退,以此相逼,逼着荷兰拿出解决方案。

而荷兰可能的解决方案,刘钰也分析过,如果不能屠杀,那么第一选择就是往锡兰迁徙。

所以,史世用要做的也就很简单。

把起义,定义为打渔杀家般的官逼民反性质,使荷兰担心大顺干涉。

把留下的,交了人头税,但不能让他们当债务奴隶——大顺虽然只想要锡兰有华人,但如果几万人都被荷兰人当了债务奴隶,这几万人肯定是要造反的。一旦华人都参与了起义,这事儿也就吹了。

华人底层什么样,大顺朝廷最清楚不过了。没有参加起事的不是没种,只是还在观望,对朝廷、任何形式的朝廷,都还有那么一丝信赖。可一旦绝望那就不会给自己再留退路。

现在就到了这场谈判最难也是最关键的地方了,史世用心里多少有数,知道这时候得稳住性子,一定不能急。

于是故意慢斯条理地喝着当地的咖啡,一杯又一杯,静静地等待着瓦尔克尼尔的回应。

“中国大皇帝的特使先生,这个问题,我需要再考虑考虑。当然,您的要求并不过分,之前所欠的人头税,可以减免。”

“但是,您也知道。正如你们的皇帝陛下所说,这些人来到巴达维亚,是来谋生的。可是,巴达维亚产业不振,他们谋生艰难。”

“如果在这里居住,却又没有谋生的工作,我想他们一定会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

史世用心里大喜,却不动声色,也知道这时候不能主动提锡兰,便淡然道:“然也。我们有句话,叫治标治本。这交人头税,是治标;而让他们有业可依,方是治本。总督的想法是对的。”

“既然暂时不能达成一致,那我先回去休息。什么时候达成了想法,尽快通知我。皇帝陛下希望这件事在半个月内敲定下来,不要再拖延了。如果无法达成,那么我只能返回京城了。”

撂下了一句狠话,离开了总督府,径直回到了连富光的庄园,闭门不出。

史世用一走,瓦尔克尼尔就将巴达维亚的官员召集到了一起,探讨这个问题。

锡兰,这是个不用讨论的方向。

关键是,运到锡兰之后,以什么样的身份安置?

是按照雇工标准?那么需要给这些华人一个月多少钱的薪水?

如果不是按照雇工标准,那又靠什么吸引这些华人前往?

大顺皇帝的内帑都是真金白银,几十万银币的真金白银摆在眼前,只要想拿这笔钱,就不能再用“债务奴隶”的身份了。

巴达维亚既然是荷兰在东南亚殖民统治的中心,这里的官员对锡兰的情况都有所了解。

现在,锡兰确实是缺人。

锡兰是个好地方,产四种东西,都很值钱。

肉桂。

槟榔。

珍珠。

宝石。

锡兰当地的僧伽罗康提王朝,和荀彧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一直琢磨的就是“驱虎吞狼”。

泰米尔人在北方,于是找到了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来了,于是主动找上荷兰人。

后来荷兰人来了,又主动找上英国人。

然后每一次都是驱虎吞狼玩砸了,赶走了弱的,来了个更强的。可谓是眼光卓著,每一次找的都是时代的最强者,最后把自己弄没了。

现在荷兰人取代了葡萄牙人,占据着锡兰的西南部低地地区,高原地区还有僧伽罗的康提王朝。

锡兰曾是肉桂的唯一产地。

肉桂可能是随着欧洲人体的四液学说退潮中,唯一还保持着销量增长的香料。

因为肉桂的味道很特别,可以配合新的风靡欧洲的嗜好品茶叶,尤其是红茶,有一股特别的香味。伴随着欧洲饮茶的风俗传播,肉桂作为茶饮的配料,不退反进。

即便葡萄牙人在跑路之前,很有战略眼光地将肉桂树苗,带去了巴西,使得巴西也开始大规模种植肉桂。

但这东西得靠手工搓、得靠工人把树皮扒下来揉成卷。

而巴西的人口不足,远不如亚洲的人力资源丰富,搓不出来多少。

如今这东西也算是荷兰这几年为数不多有高利润的香料。

荷兰人、尤其是瓦尔克尼尔一直琢磨着往锡兰引入华人,一则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巴达维亚的华人“多余”人口的问题;二来也是因为锡兰真的缺人手。

荷兰人在锡兰的主要劳动力,是从印度买来的泰米尔人奴隶,以及锡兰的低种姓肉桂工人。

泰米尔人奴隶倒是省钱,拿着刻有【VOC】标志的铁烙铁,往身上一烫,弄出个记号,跑也没地方跑。

基本只需要提供吃的,那地方又热,连衣服都省了,相当便宜。

但这几年英法在印度一直防着荷兰,泰米尔奴隶这几年不太好买。

印度到锡兰,不像是从黑非洲到美洲那么远、中途死亡率太高。

之前印度内乱,各个土邦互相抓俘虏卖奴隶,泰米尔奴隶的价格极低、运途又近,所以用起来不像美洲的黑人奴隶那样,还要适当考虑繁殖和更长工期的问题。

就是说,养一个奴隶,让奴隶繁衍继续生奴隶、细水长流维持较长的可工作年限。其实不如用死之后,直接花钱再买一批合算。

一个黑奴从非洲运到美洲,要考虑沿途漫长的海涂、要考虑半途死亡率,整体上价格还是挺贵的。这泰米尔人奴隶,就从南印度运到锡兰,那就便宜的多。

就像是花十块钱买个小工具,是用的时候小心一点以求多用几年?还是坏了拉鸡儿倒,再换个新的?

但如果一万块钱买个工具,那自然是用的时候小心一点,以求多用几年。

于是这就导致用的有点狠。

正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用的太狠了,即便是低种姓的泰米尔人,大前年也爆发了起义。

扒肉桂、搓肉桂的那些人,基本则是僧伽罗人。他们都是僧伽罗中的低种姓,原本日子过得也是挺惨的。

僧伽罗人的特殊种姓制度,有点类似于大明的贱籍。和印度那边的种姓还不太一样。而是打渔的世世代代都是打渔的、种地的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搓肉桂的世世代代都是搓肉桂的。

然而荷兰人引入了手工工厂制,使得那些搓肉桂的,日子过得更惨,34年、36年刚爆发了两次起义。

不少人跑到了山里宁可回康提王国当低种姓者,也不愿意在肉桂手工厂里干活。这个时代的工厂工人……真的是不如当低种姓村社农奴。

去年康提王国的老国王薨了,新国王是个从印度南部过来的、僧伽罗语都有些说不明白的王族支系。根本压不住手底下那些诸侯、军头。

原本与荷兰之间还算和平,随着老国王一薨,新国王是个暂时镇不住局面的,很多军头和高种姓封建主,选择了对荷开战。

这里面可不是瓦尔克尼尔以为的、巴达维亚起义者有英国人在背后当搅屎棍子。而是英国人真的在里面当搅屎棍子,出枪出炮。

这也是为什么巴达维亚华人起义之后,瓦尔克尼尔第一反应,就是英国人又特么在背后搞事。

刘钰只是借了借势,究其根源还是英国人的前科太多,荷兰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往英国人身上想。

其中的渊源,也算是孽缘深种了。

英国国王当年娶了葡萄牙公主,荷兰去日本那边告状,说英国娶了天主教公主,导致英国尝试对日通商失败。

反过来,葡萄牙拿了孟买做嫁妆,顺便告诉英国:干死荷兰,锡兰咱俩一家一半,也算凯瑟琳公主的嫁妆,肉桂贸易一家一半。我要科伦坡,你要高尔。加上英荷在欧洲、北美的巨大矛盾,英荷开打。

结果刚开战,伦敦有个烤面包的师傅在烤面包,他老婆有事喊他,一着急忘了关炉子门,一场大火把整个伦敦烧了个干净。

大火烧完,伦敦重建,一切都乱轰轰的。混乱中,荷兰人趁机突袭泰晤士河河口,拿出奇袭军港的看家本事,一举把护国公时代留的那点家底子都给英国报销了。这也是刘钰为什么要多花很多钱在威海、刘公岛猛建炮台的原因,荷兰人突袭军港、刺刀见红的海军胆魄,让他不得不防。

那一战,英国战败,彻底退出东南亚。

但之后等到英国缓过来后,小动作可是没断过。

今天送一批枪、明天送俩教官、后天合资开个肉桂工厂……这都常有的事。

现在老国王一薨,新国王又是个南印度王室的旁支,镇不住场子,贵族们彻底放飞了自我,时不时就拿着英国人的枪和荷兰干一仗。

如今的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泰米尔奴隶起义;肉桂工厂工人起义宁可回去当低种姓贱民;康提王国封建贵族放飞自我各自为政,拿着英国人的枪,整天与荷兰开战。

缺人。

缺服从性强、顺从、逆来顺受、能干活要钱少的人。

所以荷兰人很希望华人去,尤其是弄一批不需要给工资的债务奴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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