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第276章 勒命(第二更)

杨知府心中大致已经有了主意,叶春秋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于是便一拍惊堂木,大喝:“叶春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春秋心里只觉得这个不要脸的二叔实在太会装可怜,眼下只怕是老太公亲自来,也挽不回这个局势,这世上的人,大多只同情弱者,而枉顾了是非,何况……前些日子确实风头太盛了,物极必反,而今却是墙倒众人推了。

他看着知府大人气势汹汹投来的眼神,却是定定神,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学生无话可说。”

这话是最让人讨厌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自己不辩解了,却还公论什么?

杨知府已是震怒。

…………………………

杭州造作局里。

一份自京师飞送而来的敕命送到了曹公公手里。

接到了敕命,曹公公不敢怠慢,只稍稍看了片刻,原来还以为这叶春秋抗旨不尊,只怕要触霉头,谁晓得居然又得了一份恩旨,他不由恍惚了一下,心里在嘀咕:“宫中前几日就有消息,这叶春秋,颇对陛下的胃口,陛下在宫中,三不五时的念叨着此人,现在看来,似乎倒没有错了。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若是别人,只怕早就倒霉了,偏偏……”

他没有迟疑,忙是动身,坐着轿子抵达了叶春秋的住处,结果却是大门紧闭,便让人问明情况,听到叶春秋居然在府衙,而且被自家叔叔控告,曹公公愣了一下。

见了鬼了啊。

他那叔叔,居然控诉叶春秋无情无义,这……刚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于是又看了一遍敕命,方才确定。

他毫不犹豫道:“来人,去知府衙门。”

本来知府衙门审断案情,曹公公这样的阉人,是不宜出面的,这很容易让人指摘为宦官干预地方,现在才是正德初年,弘治年过去不久,当初弘治皇帝在位时,对宦官的管束极严,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不过曹公公今儿却不在乎这个,等到了知府衙门外头,这儿早已是人山人海,一个个消息自公堂传到了外头,众人都是议论纷纷。

那叶春秋还抵死不认,他那叔叔已是失血过多,哭得惊天动地,几近昏死了。

知府大人震怒了,已经连拍惊堂木,对叶春秋已是越来越不客气。

哼,叶春秋依旧还说什么自有公论,真真是可笑,什么自有公论,自家的叔叔,被他打成了这个样子,此人……真是无情无义。

曹公公已是下了轿,众人一看造作局的公公居然来了,随来的差役和兵丁便要将人群赶开,于是这府衙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本来许多人就气愤,眼见造作局的宦官来,大家对宦官历来没有好感,便纷纷猜测,那造作局的曹公公都来了,怎么……莫不是来给叶春秋撑腰的?是了,现在正在审案的节骨眼上,原来如此……难怪那叶春秋如此气定神闲,原来是勾结了阉宦,这就难怪了。

呵……原来还当那叶春秋是什么才子、好人,现在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他的诗和文章,我回家统统烧了,看了都污了眼睛。

曹公公命人先去堂中禀告。

这堂中还在揪扯不清,杨知府确实是震怒了,这叶春秋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又有举人功名,自己确实难以惩治他,可问题偏偏就在于,现在群情汹汹,若是不惩治,自己的官声又受影响,于是心里怒火中烧。见有差役进来禀告:“造作局曹公公来了,说是来寻叶春秋。”

造作局的曹公公……

杨知府先是愕然,旋即恼火,现在自己正在审案,造作局来凑什么热闹,现在是众目睽睽,若是让造作局的人来影响审判,自己岂不是成了阉党?

一旦顶了这个帽子,他可就全完了。

杨知府铁面无情的道:“告诉曹公公,这叶春秋现在乃是被告,请曹公公回去,本官正在审断案情!”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了公鸭嗓子一般的笑声。

“呵呵……呵呵……杨知府好大的威风,咱家就这样不遭人待见的吗?”

却见曹公公居然踱步进了公堂,对周遭的人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叶春秋。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哗然了。

还真是有恃无恐啊,你一个阉人,居然就这样闯进公堂来,无所顾忌,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曹公公站定,接着道:“怎么,咱家来得不巧是吗?你们还在审案,不过,大人还是且慢着再审,咱家来这儿,是来宣读敕命的。”

杨知府本还想要请曹公公出去,一听到有敕命,顿时愕然,这时候无法赶人了,只是哑口无言。

那叶松一见曹公公来寻叶春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说这叶春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关系,连坐镇杭州的造作太监都和他有一腿,若是如此只怕……

接着听到有敕命,又是吓了一跳。

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无妨无妨,就算有敕命,又怕什么呢,只要自己咬着这死理,叶春秋名气再大,即便上达天听,可是现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不会有人理他。

杨知府很无奈的起身,当先道:“请曹公公宣读敕命吧。”

这敕命不是旨意,倒是有点儿像是后世签发的所谓红头文件,虽然极为重要,不过只是翰林院或者内阁代天子发出的,可即便如此,依然还是慎之又慎,这可是敕命啊,朝廷中枢的中枢发来的东西。

等曹公公站定了,杨知府下了堂,以他为首,众人拜倒,纷纷道:“恭听敕命。”

曹公公一本正经地道:“敕曰:滋有浙江举人叶春秋,此前平倭有功,朕颁赐伯爵禄位赏赐,竟抗旨不遵,乃陈书而上,言道自家母亲身份卑微,母以子贵,而叶春秋授予厚碌,而其母竟依旧为人轻贱,于是……”

全文的大致意思是,叶春秋不肯接受旨意,而请陛下加封自己的母亲为夫人,另外自己是叶家族人,又因为自己父母的过失,而使家族蒙羞,身为人子的叶春秋,宁愿拒绝了爵位和厚禄,只请将这功劳推恩给自己的母亲和族人。

279.第277章 大难临头(第三更)

于是……朝廷加封叶春秋的母亲为六品夫人,命人造牌坊,以彰显她的身份;除此之外,叶家教子有功,命叶春秋族弟叶俊才即刻入京,许以百户之职,充入亲军,实领金吾卫小旗官,以示恩荣。

接着,便是大大的赞扬了叶春秋的孝心和品德,内阁大学士刘健会同学士李东阳、谢迁、焦芳亲自嘉许,赞扬叶春秋的品德……

“……”

敕命念毕,曹公公才是笑意满脸地对叶春秋道:“叶春秋,你前次抗旨不尊,今儿又有了恩旨,怎么,你还接旨吗?”

这自然有调侃的味道在。

而这时,叶春秋却大为激动,自己的母亲,总算有了名分,当然……叶俊才也从中获得了好处,虽然只是个百户,实缺却是个小小的小旗官,可这却是充入亲军的小旗官啊,想要在亲军中获得实职,绝大多数都是功勋子弟,一般人哪里有一丁点的机会,何况还是金吾卫,这金吾卫乃是宫中的侍从,更是寻常人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叶春秋已是热泪盈眶,连忙道:“学生何德何能,能受此厚碌,陛下恩泽,学生难报万一。”

这不是真为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庙堂所感动,叶春秋所感动的是,自己平时一直被人看做是私生子和婢生子以及庶子,可是现在,母亲的身份总算是有了着落,他不知是该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而庆幸,还是为自己终于不再被人拿捏着而欢喜。

他站起身,颤抖着接过了敕命,捧在手里,很细心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心里只剩下了感慨。

叶柏听到自家儿子居然加为金吾卫小旗官,先是错愕,旋即便是大喜过望,叶俊才不是很聪明,自小就傻乎乎的,一看就晓得没出息,虽然做爹的看儿总是觉得好,可是连叶柏自己都觉得这个傻儿子不会有什么前途,那……

可是现在……

居然是金吾卫小旗。

而且是百户,这可是正六品的武官啊,且还充入了亲军,这真是祖宗积德了,作为一个父亲,他眼睛不由湿润,而后十分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原来……是上一次平倭,朝廷要封叶春秋爵位,这爵位可是好东西,一旦封爵,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了,可是叶春秋坚决不受,竟宁愿用这些好处,请朝廷将恩惠送给自己的母亲和亲族,这份胸襟,寻常人哪里做得到?

若不是在公堂,叶柏都想给叶春秋下跪致谢了。

只是……

叶松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已是嗡嗡作响。

尤其是后头那一句,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会同大学士李东阳、谢迁、焦芳亲自嘉许,赞扬叶春秋高风亮节、亲爱族人,孝敬先母,实乃读书人楷模,令各地官府,传抄邸报,彰显他的美德……这一句顿时让他大惊失色。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叶春秋若是品德高尚,连宫中和内阁都嘉许他,那么自己这么一告,又算什么?

所有的看客们都跪倒在地,这时听了,也都错愕。

叶春秋此前居然抗旨,而抗旨的理由,却是不要自己的爵位,反而请朝廷加封自己的母亲为诰命……

这是何其孝顺之举。

而且还要求朝廷推恩给自己的族亲。

一般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这是大孝大德啊。

猛地,大家想起了叶春秋在太白集的那一句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本来还以为,这不过是借用诗词来装逼罢了,可是现在,单凭此举,足见叶春秋的赤心。

谁还敢说叶春秋无情无义?谁敢说叶春秋不孝?谁敢说他不尊师长?谁敢说他贪婪无度?谁敢说他无耻之尤?谁敢说他虚伪透顶?

有本事,你虚伪来看看,到手的伯爵,你拒绝得了吗?

呼……

这时候,曹公公已经呵呵一笑,道:“好了,咱家现在也算是不辱使命,你们不是还要审案吗?你们继续,咱家走了。”他很轻松,举步就走,免得惹来什么是非。

而杨知府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很棘手的案子在身,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抱着敕命的叶春秋,现在……似乎这个案子已经很好定夺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了案牍之后,在这高悬的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而后狠狠一拍惊堂木:“叶松!”

叶松已经吓瘫了。

他哪里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是期期艾艾地道:“小民……小民冤枉。”

除了这一句,他已经想不出任何东西来,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冤枉……

杨知府不由冷笑。

你若是冤枉,岂不是说宫中瞎了眼睛,认错了人?还是说,内阁大学士们,识人不明,还没有你聪明,都被叶春秋糊弄了?

敕命是怎么说的,高风亮节、亲爱族人、孝敬父母,是读书人的楷模。

你若是冤枉,那么接下来冤枉的就是天子和诸位内阁学士了。

就算退一万步,难道叶春秋此前为了你们叶家的亲族还有自己的母亲抗旨,难道也是假的吗?

杨知府暴怒,自己差一点被这个无耻小人给耍了,几乎酿成大错,他甚至觉得有点后怕,若是这敕命晚一些来,自己今儿定了案,明儿这敕命,就妥妥的是自己被打脸的黑材料啊,内阁那边在嘉许叶春秋,这边自己就给了叶春秋一个耳光,自己这个乌纱帽,还要不要,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叶家败类小人的错,他没有再给叶松狡辩的机会,惊堂木一拍,宛若阎王判官,厉声道:“来人,叶松污蔑亲侄,罪无可恕,给我拿起来,狠狠的打,先打三十大板,而后再枷号三日,且看他死不死。”

差役们如狼似虎,一声令下之后,蜂拥而上,叶松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是口说着冤枉,等长条凳搬了来,有人扒了他的裤头,板子还未打下去,他便大叫道:“是邓举人,是邓举人,是邓举人教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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