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3.第1392章 一以贯之

第1392章 一以贯之

学功书院,有贞学院。

学院外间的匠作房里,五十余名三年生正在匠作房里听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传授技艺。

这是一等独特的授艺方式。

因为在华夏上千年来,匠作手艺的传授除了匠户家传外,都是师傅带学徒的模式。

上千年来都是如此,比如学徒先给师傅免费当三年劳力,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等等,还需要任打任骂,美其名曰磨练考验心性。

第三年以后师傅才可以教授徒弟一些粗浅手艺。

当然教到什么程度,必须看师傅自己愿意与否及徒弟领悟程度,有句众所周知的俗语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师傅教徒弟都必须要留一手,甚至故意带你走些弯路,让你没那么快学会技艺。

徒弟除了一开始侍奉师傅如此,到了最后还必须给师傅养老送终等等,直到自己当了师傅才能熬出头来。

当然这一套传授方式流传下来,自有他的道理,轻易指责不好。

但在有贞学院则是不同,学院院长赵士祯从各地请来资深的老匠人,给予同等于精一学院举人老师的优厚待遇。

然后由这些非凡的老匠人们手把手地教授学生们匠作的手艺,教授中由学院正副院长,以及学生们进行评分,能者留,不能者下,再加以优厚的待遇如此就不会有藏私的事了。

当然优厚的待遇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尊重和地位。

林延潮任山长时就制定了这一套规矩,总而言之必须形成尊重老师的风气,无论这位是老师是教授经学的读书人,还是匠人。

明朝的匠户的子孙多不愿承袭父业,为何?

因为地位低微,劳役繁重,故而匠户的逃亡更甚于军户。

拿今日一直吹嘘的日本匠人文化而言,也是因为一名匠人无论作为任何职业,都能得到人的尊重和敬佩。

因为如此,他们也会对自己的职业更加热爱。

初时让这些学生们向匠人行拜师之礼,他们还不太愿意,但书院规矩之下,学生们还是造着作了。

如今林延潮入阁,在新民报上即言士农工商平齐,学院众学生方知道林延潮的用意。

现在众三年生们正聚在一处看着几位资深匠人教授打造银钱的方法。

几位匠人中一人是出自宝源局的老匠人,是院长赵士祯亲自聘来的。

宝源局隶属工部,专司朝廷铸钱之事。

后世人误以为明朝没有制作银币之法,其实不然。

比如天子登基后即铸新钱,新钱是模仿嘉靖通宝所铸名为万历通宝。

万历通宝多是铜钱,铜钱里写有一个厘字,也就是值银一厘。

除了铜钱还有少量银钱,银钱有二钱、四钱、五钱、八钱、九钱之分。

自天子祭出了矿监税使这大招后,派矿监到云南催办开采银矿,缴上来的银子也拿来铸钱,这些银钱制作得相当精美,故而很少用作流通之用,只是拿来赏赐亲信大臣。

当然这也是市场劣币淘汰良币。

好的钱币大家都是拿来收藏,至于劣币都恨不得立即出手,故而流通的都是劣币。

众学生看着匠人新打造出炉的银币,不由叹服。

赵士祯,徐光启拿起林延潮给他们的佛朗机人的十字银币,相较之下明朝匠工不逊色于他们。

“徐院长,你看我们的银币四面平整,并无丝毫凹凸不平之处。”

徐光启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币面完整如此,就可以免除有奸人刮去偷藏之弊。”

赵士祯道:“银钱藏奸有种种手段。这兑换银钱除了仔细称量后,还要仔细看成色,以防着别人掺入铅铜等等,故而十分繁琐。但由此类品相完好的银币,稍有缺损他人一看即知。”

徐光启道:“赵院长说得没错,我记得这黄铜银有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之说,而红铜银也有七黑八红九带白,九五成时还原色之说。每年由江南贡入内库的金花银,就是足色带金花的黄铜银,其余似库银等成色都不如了。”

“不知阁老铸银币要多少成色?”

赵士祯笑着摇了摇头道:“哪里能如金花银一般,但也不可太差,阁老的意思需用铜用上好的黄铜,银八铜二如此。”

徐光启疑道:“那官价多少?”

赵士祯道:“阁老的意思,八钱银二钱铜的银币,值银一两。”

徐光启不由叹道:“阁老此举既心怀社稷,又体恤黎民啊!”

赵士祯闻言也如此点了点头。

为何徐光启会发此感叹呢?

其实制银钱与制铜钱都是一个道理。

明朝准确来说是白银采用称量货币,铜钱则采用铜本位制。

要知道明朝每位皇帝刚登基以后,首要大事就是铸钱。

明朝有两个朝代的铜钱质量特别好,一个永乐通宝,一个则嘉靖通宝。

这都是明朝国势极强的时候,

嘉靖通宝有些好钱,用的是滇铜,而且含铜量达九成。

永乐通宝也不用说,倭人特别的喜欢,不然织田信长也不会将永乐通宝的图样绣在了部队的旗帜上。

而嘉靖钱更好,在民间交易上,嘉靖通宝甚至可以四百文兑换银一两。

其余则要六七百文兑一两,有些朝代甚至只值八九百文一两。

为何好坏差距这么大,就在于铸钱的含铜量和做工上。

比如五成铜与六成铜的铜钱在民间交易价格自是不同,但官价都定八百文兑一两白银,

谁说得算?

什么叫法偿性?

因此有的皇帝登基后,国库不富裕的,就将钱铸得稍差一些,含铜量稍低一些来割羊毛了。

不仅明朝如此,汉朝时用荚钱取代秦朝的半两钱,有种五分钱只有半两钱五分之一重,但也称作半两钱,

不仅国情如此,古罗马银币最低也至百分四。

而林延潮定这八成银两成铜的标准,被称为既心怀社稷,又体恤黎民也是由此而来了。

七成银就有些割羊毛了,而八成银正好,对于老百姓而言也是便利的,因为对他们而言,少了火耗的费用。

州县的火耗是多少?

有良心的地方官员,一两银收两至三钱,没良心的地方官员,一两银收四至五钱的都有。

而银钱一出,等于明朝中枢将铸币权收到了手里。

事实上银钱改革也算迫在眉睫,商品经济不发达时,如秦汉朝时,可以铜钱作为主要流通货币。

到了宋明朝时,铜钱则不够用了。

曾有句诗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若一个人真有十万贯钱,别说骑鹤上扬州,必须骑辆挖掘机去扬州才行。

明朝时,特别是万历年间,商品经济已经十分发达,交易动则多少多少白银,抱着一大捆一大捆铜钱买东西已十分不便利。故而大面值白银才成为了主要流通货币。

而西方商品经济发达到一个地步,则使用价值更高金币为流通货币。

再以明朝日本而言。

明朝缺银,不仅因产银数量少,主要商品经济发达,民间用白银计价已是十分普遍。而倭国则不然,他们并不富裕,民间交易使用主要还是小面额的铜钱,而金银比较少。

更重要是明朝实行一条鞭法,民间一切以白银缴税。

当时明朝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甚至连铜钱都不愿收,导致民间百姓兑换白银极贵。

这一直到了清朝顺治年间才出了规定,百姓一两以上缴白银,一两以下允许自便。

赵士祯想到这里,不由叹服道:“阁老之深谋远虑,远非我等所能及也。倭国银贱铜贵,而本朝铜贱银贵。两百文永乐通宝在倭国就能兑银一两,朝廷通过对倭之易,银两自可滚滚而来。”

“之后阁老再将银两铸成银币,如同将火耗之费归为国有,此实为一举两得。”

徐光启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紫禁城内。

天子读着张位的奏章,嘴边微笑。

“废除天下藩王,州府铸币之权,省火耗之费!统一归于朝廷所有!真煌煌之见!好个张位!”

天子抚掌大笑。

张诚笑道:“而今杨镐麻贵蔚山小胜,倭人即胆颤求和,看来东事平定已在反掌之间,这既是前面将士用命,也是次辅运筹帷幄之功啊!如此不久倭银可源源不断输入我上朝了。”

“说到此,倭国银贱铜贵,本朝则反之银贵铜贱,此事当初临淮侯怎么没有告诉朕?”天子皱眉问道。

一旁张诚等人不知怎么回答。

临淮侯李言恭乃明朝功臣李文忠之后,与兵部尚书宋应昌一起总督京营。李宗城作为其子,被石星保荐为朝鲜倭国宣慰使,负责之前明朝,朝鲜,倭国三边市易之事。

结果李宗城多次上奏,倭国不恭,朝鲜不顺,言他们与朝鲜,倭国市易屡屡赔钱贴钱。

但天子一看,倭国银贱铜贵,明朝则银贵铜贱,就是让一头猪去都能赚钱,结果李宗城却报上来亏钱,这是人不如猪?

张诚等人知道海贸之事并不是败在临淮侯一人身上,但勋戚还是不要得罪为好,而且他们这两年还收了他们不少好处,本着拿着办事的原则,替他们好言开脱了一番。

对于这些宗室勋戚,天子也不愿意太细究转而道:“张位还言,本朝钞法,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也就是四两白银兑金一两,后改作五两白银兑金一两,但在番邦那边却是十两白银一两金,甚至更贱。”

“因此不少本朝奸商以金易银,令本朝金黄多流落于红夷之手!”

张诚在旁道:“多亏次辅忠心谋国,为陛下揭此事大弊,否则不知要让那些夷人,奸商得逞到什么时候。”

天子点点头道:“从朝鲜设镇,至铸银币,再到揭发其奸,张先生主持国事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朕想起太祖礼下刘基称之为老先生,比之汉时子房,封其为诚意伯时,制云‘如诸葛亮、王猛,独能当之’,此赞誉可谓至极。这张次辅也可谓朕的老先生。”

这一句话评价极高。

一旁田义闻言,心底一阵担心,近来张位越来越得天子青睐,若如此继续下去,赵志皋早晚必失去首辅的位子。

眼下各部寺衙门的官员都只知张位而不知赵志皋了。

不过田义也是有心计的人,在张诚,陈矩三人中。他论治国安邦,文章才学都不如陈矩,也不如张诚有行事之魄力,妥善处理宫里宫外的关系。

不过田义能到今日的位置,自有他的本事。

他今日拿到张位上疏铸银币的奏章后想了一天,又找了几名在宫里文书房当差的心腹,终于给他想出一个办法来。

田义道:“启禀皇上,内臣以为铸银币固然极好,但也有不妥之处,这八银二铜之法铸钱固然好看是好看了,但朝廷除去火耗后只剩些薄利,而自朝鲜运银至京师,万一途中有什么漂没……”

张诚看了田义一眼,此话可是抓住了天子的心思。若按八银二铜铸钱朝廷实在没什么赚头。

天子闻言想了想果真道:“言之有理。此事令内阁再议,另赐腰舆给张次辅,于禁宫行走。”

赐阁臣以腰舆于紫宫行走,这是天家之恩典。

闻此消息,两殿中书,内阁舍人官吏,翰林院的官员无不前来内阁向张位拜贺。

面对众官员的拜贺,张位是春风满脸,一改平日倨傲的样子。

林延潮在旁看了笑了笑,他知张位的性子,他面上不表露,但心底素来看不起向自己谄媚的官员。

这也很有意思。

内阁几位首辅如徐阶,他喜好心学,故而他担任首辅后,天下遍讲王学,无数人以读王学附丽徐阶。

而当时张居正身为徐阶的学生,他虽也崇王学,但心底很看不起来拍他老师马屁的人。

但是呢?

张居正很讨厌别人逢迎徐阶,但自己又极度喜欢别人逢迎。他任首辅后,官场上对他的献媚讨好更十倍百倍于徐阶当年。比如著名的那对联‘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当时官场上拍张居正马屁的程度,几乎快到了劝进的份上了,而对此张居正也是很无耻的通通接受了。

到了王锡爵当首辅,他是嫉恶如仇之人,曾有的官员向他呈的贺文稍溢美了些,结果被王锡爵当面斥责了一番。唯独对众学生中刚直不阿的李三才,不吝美誉之词。

这三人中,徐阶当年如何,林延潮是没见过,不过张居正和王锡爵对于下面官员献媚讨好的态度,林延潮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张位以次辅代执首辅之事,他的性子十分刚毅,当年反对张居正大权独揽被贬而不悔,但轮到自己为相,前后几任吏部尚书皆与他不合而去。为政时他喜好用些有才能的官员来执行他的主张,但他又不能摆脱官场上的结党之弊。对于下面官员对他的谄媚,他面上是接受的,但内心却非常看不起对方的为人。

比起前三位而言,只能说张位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不过赐用腰舆行于禁宫确实是非常之恩典,以往只有首辅才有的待遇,至于肩舆唯有八十岁后的严嵩及张居正方有。

当然林延潮,沈一贯自也向张位送上颇厚的贺仪。其他官员都巴结了,你可不好不巴结。

稍后林延潮入张位值房议事。

张位直接对林延潮道:“宗海,本辅并不希望天子赐下腰舆。”

林延潮故意讶道:“次辅,这可是皇上的恩典啊,为何突有此言?”

张位道:“方才中书官传来圣谕,这八银二铜的银钱铸法,没有御准。”

“那皇上的意思,要几成?”

张位道:“皇上没有明言。”

林延潮转念一想道:“这八银二铜再下去就是七银三铜,六银四铜,若再低银钱的成色就不好看了。”

张位叹道:“八银二铜,也就是火耗不足二成,此乃利国利民之事,但再下去恐怕本辅就要为千夫所指了。皇上也是知道如此,故意不明言,这才赐下腰舆予我,让本辅主动提及。”

林延潮也是暗自摇头,任何一位内阁大学士碰上这样的皇帝都是挺惨的。

还好现在是张位在次辅任上,要换了自己当如何?

这时张位似知道林延潮的心思般问道:“宗海,换了你是本辅当如何?”

林延潮想了想道:“林某岂敢做此比喻。其实说来说去,朝廷的当务之急还是缺钱,可是朝廷越缺钱,越是不能竭泽而渔啊。”

张位道:“本辅知宗海有高论,还请赐教。”

林延潮看了张位一眼心道,怎么还要再告诉你,然后上密揭给皇上说是自己的意思吗?

但是张位政见与自己相合,而内阁大学士职责所在本来就是协助首辅为朝廷制定决策。

说到底任何错与对,都很难说一个全对或全错。

林延潮想了想道:“财政匮乏,自古以来不过开源节流二道。”

“但如何开源,如何节流,朝廷任何大臣都可以说出一个道道来,但遇事就事,而不切于根本,都算不上射雕手。”

“好比国库缺钱,天子要以六银四钱来铸币,确实可以增加国入,但就其手段而言,与在民间遍设矿监税使没什么不同,都是将民间钱财收为国用。缺钱就去找钱,遇事就事,不切于根本,说到底就是蛮干,当然再如何蛮干也比无所事事好多了。”

张位点点头道:“宗海之见在于通商惠工就可开源节流吧,当年你我同在翰院时,我就多次听过此大论,宗海要以此定天下之经纬。”

林延潮道:“通商惠工只是办法,称不上经纬,可是说到切乎根本倒是可以,不过说到底称不上上上之法。”

“那何为上上之法?”

林延潮道:“在于一以贯之。”

“为何要一以贯之,因为治国如同射箭一般,不能那边的靶子射一箭,这边靶子射一箭,必须将所有的箭射在一个靶子上方有建树。何况治国之难,积重难返至此,朝廷稍有变革都会有重重阻力,你我虽身为宰辅,看似身居高位,但能穷毕生之力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张位深以为然道:“是啊,有时候翻天覆地之事功,很多都是白费气力。所以你当年为张文忠公恢复名位,再提出宫中府中具为一体,就是为了君臣共治。”

“然后士农工商四民平齐,淮南行纲运法,在朝鲜与倭人互市,再至如今铸币流通商贸,你之所为皆在通商惠工这四字,此可谓一以贯之。本辅领教了。”

张位说到这里,看林延潮还有言犹未尽之意,不由问道:“难道还有在一以贯之之上的办法?”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有之。”

张位正色道:“那要请教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当年张文忠曾言王半山变法之事,说了一句。”

“抵天下之事,久则不能无弊,固宜变通,然须合乎人情,宜于土俗,从容改图,而后天下蒙其福。宋至神宗,国势颇不振矣,安石所谓变风俗、立法度、未为不是,但其不达事理,不识时宜,直任已见而专务更张,逐使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而君子为之一空。有才而无识,可胜惜哉。”

“有才而无识?”张位道,“张文忠此言似对王半山太过贬抑了。”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张位这评价不出自己的意料。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平心而论,王半山之私德清操在张文忠公之上。”

“而且王半山还有一点是张文忠公不如。当年王半山未出山时,就先定治国之经义,广布天下,与董江都一样以经义定国策。望古往今来,没几个读书人能做到这一点,又如朱文公,王阳明却无宰执天下之机遇。”

“这治国之道在于长策,在于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有此一以贯之的方法,却没有十年二十年如何能见效?甚至这不是谁成为皇上,谁成为首辅一代人就可以办成的事,此在于天下士心民心所向,张文忠公人亡政息,前车可鉴,故而以经义定国策,才是根本!”

说到这里,林延潮微微一笑道:“一时胡言乱语,还请次辅不要见笑。”

张位看向林延潮,神色变化了几次。

他知道林延潮是一个素来低调的人,但现在他并非是口不择言,而是将自己底牌示出。

林延潮道:“所以设立银币其旨在于免去火耗,方便市易流通,为了方便百姓,最后通商惠工。但六银四铜却成朝廷敛财之物,如此哪个商人百姓肯用手中之银两兑成银币使用?最后又如何流通呢?”

“所以次辅问我六银四铜可与不可?若我为次辅,则答不可。但次辅询我之意,则我答六银四铜不可,但七银三铜可与皇上争一争。”

张位伸手一止道:“宗海不必再说了,本辅心底已有主张。”

林延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揖然后离去。

而张位坐在圈椅上默然许久,半响方道了一句:“千江水有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此宗海之境也,吾实难望项背。难怪当年张文忠公以安邦治国之任许他!”

想到这里,张位目光露出决然之色,当即提笔写下密揭。

张位一直写到入夜,左右给他盏上灯时。

张位这才搁笔望着灯罩里的烛火,自言自语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张位岂敢负任事之名乎?”

说完张位盖上文渊阁阁印,然后命心腹至文书房投递密揭。

不久这封密揭即到了天子手中。

天子阅后勃然大怒,将张位密揭一掷在地对左右骂道:“朕如此恩遇张位,他竟如此不知好歹?”

张诚见此默然后退一步,他自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为张位说话。

而一旁的田义却微微一笑,张位中计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三位司礼监太监无不言道。

天子又看了一眼密揭,这张位想了一夜写出的奏章,满以为这些忠心肺腑之言会打动天子,但是在天子眼底却是忤逆。

天子负手踱步道:“八银二铜竟寸步不让于朕,张位难不知能有今日,都是朕之抬举,难道以为上了几个条陈,朕就非听他不可?是不是朕复了张文忠的名位,朝臣们就觉得朕可欺了。”

无人敢应声。

冬至。

国子监图书馆。

京师义学几十名老塾师皆聚集于此。

京师义学自万历十年开办。

此法其实最早并非林延潮所创,而是来自元制,元朝时五十家为一社,每社设立一社学。

后明承元制,于府州县推行,务必让每名子弟都可以读书。

但说是推行,其实力度有限。

而林延潮在京师创办义学,不仅允许每名京中子弟皆可上义学,还规定任何百姓不许子弟就学,官府皆可锁拿问罪。

自此京师百姓子弟无人失学。

此政至今已十五年。

今日几十老塾师们没有想到,义学侍郎萧良有,国子监祭酒叶向高,教谕张懋修等高官会抵此亲自看望他们。

可是他们更没有想到,甚至连内阁大学士,三辅林延潮亦至。

几十名老塾师见此一幕,已是不知说什么话。

众塾师们谁不知道,普及义学之事正由林延潮所倡议。

而林延潮看到这些白发苍苍,身着长衫的老塾师不由心底难过。这些老塾师不少都是上了年纪,身子佝偻,身上衣衫虽是干净,但打着不少补丁,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这令林延潮想起了林诚义,当年他也是如此清贫,但纵是如此,但在学生面前于服饰一丝不苟,生怕不能为人师表。

这一刻林延潮不仅想起了林诚义,还有老夫子,林燎,林烃,山长。

五人之中已有两位不在人世。

前一段日子听闻林诚义也已是染病,从广东辞官返回福建。

没有他们悉心的栽培,就没有自己现在。人之一生除了父母的教育,最重要的机遇就是在年少时遇到一位影响你一生的好老师。

想到这里,林延潮心底感慨再三。

“诸位夫子不必多礼,今日是冬至,当向至圣先师行释菜之礼,为敬师之道。”

“师恩深重,林某能有今日,全赖几位老师悉心栽培,吾年少时,性子顽劣,气盛不能容人,又兼为学急功近利,本难堪造就,多亏几位老师循循善诱,方才能有今日。今日见到夫子们就如同见到了林某的老师一般。”

说完林延潮向众夫子们深深一揖,众塾师们亦是回礼。

说到这里,林延潮一看大堂中,自己一人面南而坐,其余塾师的座位都是面北。

林延潮当即吩咐撤掉自己的位子,改为环坐。

“诸位无需拘礼。常言道,安身不可无友,立命不可无师,可知师之尊贵。昔日林某写了一篇文章‘十年树木,百年树木’。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人,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

“诸位身负树人之责,肩负国家的百年大计,此责任不可谓不重……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身居庙堂之上,说来惭愧,很多人都是尸位素餐,不少人为国所谋者不足诸位万一。今日吾从庙堂上来此,不是来发号施令,而是来听听诸位的心声。为官者当俯就民意,诸位是万民之师,林某更需向诸位请教。”

听到这里,老塾师都是露出感动的神色。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打开了话匣子。

天下之事说到底还是人心。

但人心如散沙,也如洪流。

如何引导,在于开启民智,在于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此事见功最慢,但利在万世,什么时候为之都是有益之事。

当初得知京里亏欠义学塾师近两年馆俸时,林延潮大吃一惊。

他没料到自海瑞,王用汲离任后,京里的塾师竟穷困潦倒至此,以至于不少塾师都要靠学生接济以及出去靠卖字画等零工过活。若海瑞,王用汲在,断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所以他才向张位推举萧良有为义学侍郎,然后着手改变此事。

冬至日后,林延潮给京师义学上千名塾师补发了拖欠近两年的馆俸。

一时之间,士心民心为之一震。

Ps:这一以贯之的方法论,参考自知乎用户谢春霖,厉害的人在遇到问题时思维模式与普通人之间差别在哪的

(本章完)

1414.第1393章 妖书案

第1393章 妖书案

万历二十六年正月。

正月拜贺是官场上最热闹的时候。

小官忙着拜贺上官,小臣拜贺大臣,官场上不免有些八卦好事之人,根据官员门庭人数多少推定其权势几分。

杜甫曾有句诗‘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此诗讽刺的是杨国忠,说得是人家权势炙手可热,你可别贸然凑近去了让宰相不高兴。

这也是古往今来为官的难处了,凑近了不行,远了更不行。

明朝没有宰相,百官之中最尊当推内阁大学士。

首辅赵志皋久病,传闻致仕在即,即便如此门庭也只是相对其他阁臣而言稍显冷清。

京中最热闹之处当属次辅张位的府邸,虽说张位在朝中一直人缘不好,但从正月起前往张府上的贺客几乎把门槛踏破,甚至出现了三品京堂只能坐在门槛边喝茶的笑话。

有些初入官场的新丁,见此权势气象不由眼热异常,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感触来,并在这一刻萌生此念头,并暗暗下定决心。

正应了那句话‘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林府。

林延潮身着襕衫,正在后院池边持卷读书,面前池中养着几十尾锦鲤。

锦鲤在池间草木里嬉游,林延潮读书至得意处不由抚须点头,偶尔抬眼,即抓了一小把饵食丢进池中。

此刻清风拂衣,竹声清绝。

旁人看来倒似一位闲云野鹤的隐士。

此刻林间小径传来脚步声,林浅浅看见林延潮正在池边读书,驻足片刻然后道:“满堂花醉三千客,相公,此刻贺客盈门,你却在此读书?”

林浅浅虽是养媳,但出身商人之家,又兼自己父亲乃秀才,故而自小虽读书不多,但还是识字的,并非外面传的那般,身为林三元糟糠之妻,却大字不识。

林延潮笑了笑悠然道:“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当年吴越国有十四州,贯休和尚持此诗献钱鏐,故云一剑霜寒十四州。钱鏐见此诗后很高兴,却言需将十四州改为四十州才许贯休和尚相见。”

“贯休和尚则答曰,州难添,诗亦难改。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

“相公,你又掉书袋了。”林浅浅埋怨道。

林延潮哈哈一笑,从池边石上起身道:“我胡须乱了,你替我捋一捋。”

林浅浅微嗔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学着林延潮口吻道:“我早知矣。”

林延潮莞尔道:“是了,用儿还在书院?”

林浅浅林浅浅衣袋拿出小梳轻轻地给林延潮的长须捋顺,边捋边道:“他今年结业,课业繁忙,我担心他辛苦就让他不必回来了。”

林延潮闻此沉默半响才道:“也是,京师此是非繁华之处,哪能潜心读书作学问。读书好!”

林浅浅道:“官员们都来了,各自都在堂上议论着,陈管家忙与应酬着,都顾不过来了。你也该出面了。”

林延潮闻言踱步道:“满堂三千客哪来贺我,不过来贺宰相的权势罢了。说来轻富贵容易,可轻富贵之心难矣。”

林浅浅点点头道:“相公都说贵逼人来不自由,那么此刻避一避也是好的。”

林延潮失笑道:“还是夫人知我,既济川应付不来,就让承宗,从哲二人替我从旁应酬。”

说完林延潮又坐回池边。

此刻林府大堂内外高朋满座,无一不是当朝大员,各部各寺各司衙门部堂,寺卿,首领官往来频繁,转桌参见,或道左相逢作揖寒暄。

堂内外热闹非常,人声鼎沸。

堂侧边走廊几十名仆役丫鬟手捧瓜果点心从外鱼贯而入,院落皆摆满了梅,兰等盆景,鲜花似锦,各自怒放,花香醉人。

这等富贵景象,非亲眼所见,实难以想象。

方从哲本坐在堂外桌上旁与李廷机,张汝霖二人及其他几位林党人士聊天。

张汝霖资历尚浅,又兼人微言轻故插不上嘴,但身在官场多年感受得最多的就是世态炎凉,尽管有他岳父,林延潮名头可持,但也免不了看上官脸色,被穿小鞋。眼见老师贺客盈门,官员们那恭敬的模样,不能免俗地有些眼热羡慕。

李廷机在这个场合将张汝霖一一引荐给相熟的官员。

张汝霖很感激,上官是否拿你当自己人,就看他是否将自己的人脉介绍给你。

当年申时行待林延潮就是如此。

李廷机为人似当年王世贞对申时行的评价‘不近悬崖,不树异帜’,同时为官节俭,又勤于事,能见功。

在张汝霖心底李廷机实有宰相之才。

片刻后,方从哲行来与李廷机攀谈起来。

面对方从哲,张汝霖心底倒是有些惧意。此人城府极深,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同时又长袖善舞,沈一贯与林延潮在阁有对峙之势,但他却左右逢源。

随便说一句,方从哲升任侍讲学士继续为新民报主编。林延潮自入阁来,其门生故旧官都升得很快。

不久几人坐下喝茶聊天,不时有官员来此向二人见礼。

这时候但见堂上有两人突高声争论。

争论是什么?乃管仲。

张汝霖在旁听得是津津有味,大堂里不少官员们也是在旁听得很认真。

事功学派发轫于王安石,立说于陈亮,叶适,兴于林延潮,再加上张居正,这几人学说主张都与林延潮有关,那么管仲又如何与林延潮扯上关系呢?

这是起自林延潮当年在经筵时辩论,曾引用了孔子提及管仲一句话。

孔子学生子路问,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其臣子召忽死之,而另一臣子管仲不死还降了公子白,这是不是不仁?”

孔子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这都是管仲之力也。这当然是仁。

如其仁就是孔子对管仲的评价。

管仲不为公子纠殉节,仕二主是小节有亏,但是帮齐恒公九合诸侯,而不使用武力,这才是大节。

当然孔子虽有赞过管仲,但也有批评过,比如管仲这人器量也狭小,为官也不廉洁,而且不守君臣之礼。

对于儒家由小及大,内圣至外王,从修身到治国始终如一的标准而言,管仲显然只做到了治国,没有达到修身的境界。这显然不合于儒家圣贤的标准。

但是经林延潮一提,不少读书人由此关注起管仲来,加之近来经世致用的学说盛行,其中管仲治齐,也是偏于经济,且比张,王变法更柔和一些,于是他的学问也慢慢盛行起来。

张汝霖听到精彩处,对一旁与方从哲闲聊的李廷机道:“恩师,此二公这一番话真是高论,但以往却从未见过,不知是哪个衙门的。”

李廷机闻言笑了笑道:“安心听着便是。”

一旁方从哲则也是看了张汝霖一眼。

这时但见林府一位下人来到方从哲身旁耳语了几句话。

张汝霖见方从哲脸上喜色一闪而过,然后点了点头。

待下人走后,方从哲对李廷机等官员道:“林相有事不能抽身,故让在下与孙稚绳代为招待。”

几位官员闻此目光一亮,起身向方从哲道:“方主编尽管去忙。”

方从哲道了声少陪,于是离桌离去。

张汝霖知林延潮让方从哲代自己招呼宾客意味着什么,他本来以为只有孙承宗或在外为辽东巡抚郭正域有此资格。

张汝霖目送方从哲离去,想起之前没有答应方从哲吩咐,不由心底发毛。

张汝霖看向李廷机,但见他的老师却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张汝霖憋了一肚子话,而这时候方从哲,孙承宗二人联袂至各处招呼官员,众官员们都知道这二人是林延潮的左膀右臂,既是见不到林延潮,与二人攀上关系也是一样,于是争相上前。

李廷机突然道:“肃之,你说管子之学是儒家,还是法家?”

张汝霖道:“虽然管仲有利民之说,但却偏重变法,再说管仲辅佐的齐桓公虽有霸业,却未有王道,故不及三代以上圣王,行以霸道不为王道,因此只能说是法家之学。”

李廷机失笑道:“那你从今日看出什么名堂?”

张汝霖沉默不语。

李廷机道:“近来管仲之学日益盛行,与林相主张的通商惠工之说有不谋而合之处,又兼之今年会试在即,林相可是这一科的大主考,必须引领天下士风学风,让考生专务起经世致用的学问来。”

张汝霖有些明白了,当即问道:“恩师的意思是,林相要用管子之说为这一次礼部试取士。”

李廷机笑着摇了摇头道:“林相如今已很少插手这具体事务,此事是下面的官员望风提及的。”

张汝霖想起方才的一幕道:“是方主编……方才堂上之人也是方主编请来故意与我等说戏的。”

张汝霖看着正满脸春风的方从哲,不少官员围绕在侧,随着林延潮入相,方从哲也迎来了他人生的一个巅峰。

李廷机微微点头道:“管子之学,被视作霸道而非王道,故而一直为古往今来儒者摒弃。眼下中涵提出此事,就是投石问路,就如同当年林相在礼部尚书任上提出的荀子陪祀。”

林延潮当年提出荀子陪祀,结果因官员反对而告吹。

当然按林延潮对自己门生们的说法,是赞成反对各有其半,虽有不成,但也让天下读书人引起了一场讨论,不仅明白了他的主张,还加强了事功学派的影响力。

但事实上林延潮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少,当时天下读书人有三分之二的反对荀子陪祀。包括东林书院的邹元标,赵南星等都是反对。

当时士林舆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林延潮见此也不坚持,最后退了一步,放弃了恢复荀子陪祀的主张。

但见李廷机道:“这移风易俗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妨一步一步来,切不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前荀子陪祀即是林相的投石问路,士心既不在自己这一边,那么再退回来行教化之道,也让我等明白了改革变法之艰难。”

“而今过了这么多年,林相又入阁主政,兼之这一次身为会试大主考,中涵在这时候提出管子之辩,也是合于林相的心意。此事林相只需表一个支持或反对的态度就好,今日让中涵接待百官就是这个用意。”

张汝霖点点头道:“学生明白了,当年世庙大礼议,表面上是议礼,但却是与百官的道统之争。而今荀子陪祀,管子辩儒也是道统,既是事功学派与理学争儒学正宗,也是变法与不变法之争。”

李廷机闻言抚须笑道:“正是如此。务虚当在虚实之前,经义未定又如何定国策?”

“恩师高论,”张汝霖发自内心的佩服然后道,“恩师,方主编心思深不可测,又兼时时能揣摩林相之意,相较之下孙讲官却是远远不如了。”

李廷机淡淡地道:“林相的意思谁也看不透,你就不要乱琢磨了。”

张汝霖见此当即不敢再言。

师生二人说话之间,但闻听到外间来了一句‘林相到了’。

但见此刻堂内堂外的官员都是涌去,师生二人自也是站起身来。

此刻林延潮面带微笑,穿大红色蟒衣缓缓从走廊处踱出,而宰相家宰陈济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但见满堂官员无不望风而动,匆忙离座躬身相迎。

方才官员们东一处西一处聊天,犹如一盘散沙,此刻因林延潮到来而济济一堂。

什么管仲,方从哲都被张汝霖抛之脑后,唯有从心底感叹‘宰相威势如斯也’。

林延潮行至堂中,对迎上来的户部尚书杨俊民,礼部尚书于慎行等官员们笑道:“老夫骤然而至,可打搅了诸公聊天之雅兴?”

说完满堂官员尽是笑声,气氛融融。

但见户部尚书杨俊民回首对于慎行笑道:“我等都恭候阁老大驾于此不过随意聊聊,再说阁老三十六岁入阁,堪称乌发宰相,称老夫似太早了些。”

“正是。”众官员都是附和。

林延潮抚须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此苏东坡之言,他三十余岁自称老夫,吾如此言似不为过吧。”

众官员们又是一阵笑声。

然后林延潮来至面南的太师椅坐下,足放脚踏之上,然后抬手虚按。

满堂官员各归其位依次坐下,坐在前排的乃二三品部堂,再下来则是寺卿,至于门生们则绕堂而坐,连五品郎署官都只能坐在堂外。

张汝霖依着林延潮门生的关系,故才坐在了堂内,朝前望去都是乌纱绯袍。

高坐堂上,林延潮微微正色道:“老夫在山野时运甓习劳以励其志,今蒙天恩辞山登朝,方知人再如何勤勉,然光阴有止,方才于院中手书公文,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但见一旁于慎行等官员谨慎言道:“阁老日理万机,为天子服其劳,此为国家之幸。”

林延潮道:“老夫方才在后堂听闻这里有人议论管子,本欲道与人不求备,但想来这些争议的话,还是不置喙为好。但此刻于朝政却不得不谈几句,圣人曾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古往今来能保衣冠,保社稷,功莫大焉。”

“谈及社稷,这就犹如父母与子女一般,我等不能只提一个孝字,父母也需有个慈字,先有不慈何谈于孝。这天下与家事都一样,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朝廷治下,老百姓平日连饭吃不饱,衣都不得穿,百姓又何谈报效朝廷呢?”

张汝霖明白,林延潮出面支持方从哲了。

次日。

新民报连续三版刊载了管子学说的主张,顿时引来了官员们以及在京举子们的注目。会试在即,而新民报却刊载了管子学说,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

管仲的儒法之辩顿时引起了读书人之间的大争议。

但管子之说不是起于一时。

林延潮主张新政,主张变法众所周知。

众人心底所认为的变法多是如王安石,张居正那般,以刚猛治理天下,荡尽一切,革除顽疾。如此学说经过林学的普及,近年来朝野为王安石发声的意见很多,他的学术早为不少官员所认同,不再似以前全天下一窝蜂的摸黑了。

而今读书人哪个不知王,张二学都不好意和人打招呼,其流传程度就如同当年不知阳明心学一般。

现在又多了管仲变法。

于是管子成了除了研究王安石,张居正学说外的第三人。

新民报也不是单纯的说教,而是以辩论的方式刊载。

报上虚构了两名读书人,以争论的口吻对管仲辩儒进行辩论,这等方式令人耳目一新。

至于新民报上如何刊载的?

“相地而衰征,即按照田地的贫瘠不同来征收税赋。此法近似于虎头鼠尾册,而管子早在春秋时就已提出。”

“官山海,让百姓经营矿山,官府从中抽税,对于矿山开采之利,官府与百姓三七分成,其旨在于官督民营,今日淮南盐法变为纲运法即是法此。”

“至于税赋,管子提出二岁征税一次,丰年十取其三,中年十取其二,下年什取其一,而到了灾年则不征税。用管子的话而言,故万民无籍而利归於君也。”

“此外管子变法,最重则为轻重之术,管仲设立轻重九府,讲究以货币调控民生经济。”

“管子主张,黄金刀币,民之通货。意为货币在于流通,而不可简单视为财货。”

“其轻重之术在于,国币之九在上,一在下,币重而万物轻。万物而应之以币。币在下,万物皆在上,万物重十倍。”

新民报在这里怕百姓不懂故而注解,货币九成在朝廷,一成在民间流通,则是钱贵物贱。如果货币都在民间流通,则物贵而钱轻。

“管子还数度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临近齐国的莱、莒产二国产茈,管仲让齐国以高价收茈,让两国百姓争相种茈,而放弃耕作。”

“第二年齐国又禁止茈之市易,最后莱、莒之君不得不向齐国请服。”

“用人上管仲则言‘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于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

”以品德,功绩,诚信三等用官,官员不仅讲品德诚信,也讲事功。故而古人言管子的治国之道为‘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

“当然最切于民生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百姓唯有吃饱肚子,身上有衣服穿,方谈礼节荣辱。”

终于另一名士子言道:“你方才说的都有道理,但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可。难道普天之士吃不饱饭就不知礼节了吗?如此只要有人吃不饱饭就可以打着这一句话的名义起来违上了?如此纲常何在?君臣何在?社稷又何在?”

“那位不食嗟来之食最后饿死的乞丐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此言固有几分道理,但不可以用来经纬国家。”

另一名士子继续以应答方式对曰:“此言至圣先师难道不知吗?在论语中,至圣先师提及管子有四句话,除了一句批评管仲器小,奢侈,不知礼,其余三句都是称赞管子的。”

另一人则道:“其实你我也看得明白,圣人对于管仲的评价就是私德有亏,但却有大功,可是论起来不如周公,不如三代圣王。”

“我今日论此不是来争管子之地位,而是争管仲是否是我儒门先贤。你说私德有亏,不可为圣贤,但子夏曾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难道一定要归于三代才是儒家圣贤吗?管子之变法也是兼顾厚民与富国强兵。只要是厚民,以苍生为怀,就是达到了一个仁字。至圣先师不就说了管仲如其仁,如其仁。咱们儒门可是以一个仁字贯穿始终的,由此可见管子乃我儒家一派。”

文章写得很浅白,这也是新民报的风格,方从哲常常让经过六年义学学堂毕业的贩夫走卒读新民报上的文章。

这就如同白居易拿诗念给老妪听一般。

其中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谓深得人心,比起士大夫们动则说教,这句话老百姓更能接受。变法的道理讲一万句,都不如比先让老百姓吃饱喝足来得实际。

两名士子还在最后以如此争论收尾。

“厚民爱民与富国强兵相左,一个儒家之说,一个法家之学,又如何能融会贯通呢?”

另一人道:“厚民与富国非一左一右,而是同舟共济。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老百姓不富,朝廷又如何能富,先富百姓,才能富国家。”

新民报刊载的管子学说在百姓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一次不仅是读书人,连下层百姓也深受鼓舞。

由下至上,水到渠成之势,也在酝酿之中。

当然不少士大夫们质疑林延潮是否能说到做到,毕竟现在事功学派还未以实事见功。而原先厚民的番薯之策,反被王锡爵送给了他另一门生李三才。李三才也凭此功比原先早了三年出任淮督。

对于事功持有反对意见的大部分还是老儒生,大部分读书人以及举子们都是务实的(不会与自己的功名过不去)。

管子一书在京中大卖,不少读书人们顺应科举风向专研起管仲的经世致用之学来。

这一年大比。

事功学派此时气势如虹,林延潮此刻如日中天,作为他的门生一朝及第,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由此推动之下,管仲辩儒之事,日渐成为人心所向。

林延潮也因科举事,而身负海内之望。不少人认为林延潮会趁势进行变法之事。

万历二十六年二月,文渊阁值房中。

张位因上疏天子请皇长子婚冠之事,而遭天子训斥。

张位为何在此事上触怒天子?因为已是万历二十六年了,皇长子已经十八岁了。

自明朝开国以来,从没有一国储君晚婚晚育至此。

群臣逼迫下,张位也觉得难辞其咎,于是上疏天子请求为皇长子先行冠礼,次年再行婚礼。

张位本以为凭去年朝鲜退倭之功,银币改革之事,能够打动天子看重,再大不了石沉大海(留中)。

但不知为何天子这一次却下旨以另外一件小事训斥了张位,指责他不恭。

张位于是上疏请辞。

张位走了,内阁就是林延潮主事,天子当然不准。

林延潮与沈一贯商议了一阵国事,很多地方二人看法不一致。

林延潮自认为现在的政见已是保守的了,但没料到沈一贯却比他还要保守。

如此就商量不下去了。

阁吏给二人奉茶后,沈一贯忽道:“林阁老,沈某近来读宋史蔡京传有所得。蔡贼在位时遍行所谓的厚民教养之政,于州府县设居养院、安济坊和漏泽园,其制十分完备。”

“然后又于崇宁年间大力兴学,不仅在全国遍设学校,还设算学,书学,画学,罢科举以学校取士,这兴文教之事,古今没有一位宰辅当政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林延潮心知,沈一贯这是在指着和尚骂秃子。

“你道蔡贼没有相才否?不然也,当年王安石当国常感叹天下无才可用,言自他之后,唯有王元泽,蔡京,吕惠卿可以持政柄。”

“然蔡贼谋国,却为了邀宠固位,投上所好。蔡贼真欲媚上否?宋徽宗曾五罢其相,蔡京每闻宋徽宗欲将其退免,辄入见祈哀,蒲伏扣头,实无廉耻至极。后蔡京不得不敛财供上挥霍,结党以自保。”

“蔡贼为相日熟,宋徽宗不知其奸吗?然而已离不开他敛财。朝廷虽富裕,却失了民心,才有了靖康之事。林阁老,此为前车之鉴,你之相才吾所不及也,但如何有才干也当仰天子鼻息方能有所作为。为人臣者庸而误,误小,以奇而误,误大啊!”

沈一贯的话确实有道理,对当今皇帝的信心,林延潮并不认为会比宋徽宗强多少。

林延潮失笑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木前头万树春,沈阁老太过忧心了。”

沈一贯沉吟道:“林阁老,沈某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你之才干足可抚世,但眼下不得其时,故而处置国事当以静摄为上。当然有日你为元辅权倾天下时,就当我这番话没说过。”

林延潮闻言突道:“听闻沈阁老有一子极有才华,为朝野公认进士及第不成话下,此事可有?”

沈一贯一愣然后道:“林阁老说得是吾儿鸿泰吧,确实有几分才华。”

林延潮道:“那他现在何处?”

沈一贯惋惜道:“他千里从浙江至京师要赴会试。但吾鉴于当年张蒲州,申吴县其子中式,被魏,李弹劾前车之鉴,于是不准他参加会试,为了此事…小事一桩不意入宗海之耳。”

林延潮道:“沈阁老,父子情重,人伦事大,不如让令郎参加,若朝野有人议论,我来担之。”

“此事不敢承林阁老之情。”

林延潮见沈一贯虽是拒绝,但神色有几分意动。

但见林延潮道:“沈阁老我知你之情操,但这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何况这阁外之人看我们似不和,但你我都知,和则必去一人,唯有不和则可两自相安。但是咱们私下间大可不必如此。”

沈一贯面上点了点头。

数日后,张位重新复出。

但不久张位遭御史刘道亨弹劾,历数张位数十条大罪。

此事起因在南京工部主事赵学仕,因为牟取私利被侍郎周思敬弹劾,吏部准备将他贬至边关。

这赵学仕是谁,大学士志皋族弟,他被坐事议调如何能忍。

赵志皋致信张位,并言自己致仕在即,在朝中人微言轻,各部官员都不把他放在眼底,所以请他帮忙。

张位也是为了赵志皋早些离去,于是写信给吏部文选郎唐伯元让他手下留情。

哪知唐伯元根本不买张位的面子,还举出赵学仕在南京种种不堪之举。

张位闻此大怒,当即出手将唐伯元贬为饶州通判。

此事一出捅了马蜂窝。

给事中刘道亨仗义执言出面弹劾张位数十大罪,张位被弹劾后,向天子辞官。天子为了挽留张位将刘道亨罢官。

而赵学仕也免去从重处罚,仅仅是让家仆代为受过。

此事一出,不少官员义愤填膺。

当时户部侍郎张养蒙、邓光祚、洪其道、程绍、白所知、薛亨等官员去文渊阁请罢免赵学仕,恢复唐伯元的官职。

张位知道这些人曾与孙丕扬,吕坤交好,在朝中都属于清流,出了名的反对内阁。

事后御史朱吾弼弹劾吏部侍郎赵参鲁包庇赵学仕,给事中戴士衡又弹劾文选郎白所知赃私。

这时吏部尚书蔡国珍终于坐不住,他出任吏部尚书虽为张位所推举,但现在先是文选司郎中唐伯元被弹劾,现在连吏部侍郎赵参鲁,新任文选司郎中白所知也被弹劾,他如何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上疏天子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请求将他罢免。

天子如蔡国珍所愿将他罢免,又以结党的罪名罢了吏部二十二名官。

若说之前陈有年,孙丕扬等也罢了,但蔡国珍是个老好人,却也不容于张位,再加上被罢二十二名官员,满朝上下对张位骂声一片,言其招权示威,将所有过错都归于张位一人。

此刻张位宅中景象可谓一片惨淡。

礼部侍郎刘楚先、右都御史徐作、右庶子刘应秋、给事中杨廷兰、礼部主事万建昆等坐于下首。

但见张位负手叹道:“我在京中二十年,早已灰心,京师乃天子脚下,却不见盛世气象,这叫号冻殍者却充满天街。”

“朝廷设蜡烛,幡杆二寺给予救济又如何?但所养贫人不及万一,以往许阁老每次上朝都载钱装车,遇到乞丐撒之遍给,京中百姓竟传为美谈。观一叶知秋,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大明究竟还能有多少年的气数。”

刘楚先道:“次辅不必如此,眼下蔡太宰已去,已不敢再有大臣质疑。”

张位摇了摇头道:“满朝议论我自不放在眼底,怎奈天子步步相逼。朝鲜铸银币之事,天子非用六银四铜,此刻本辅再是不许,则上下不容了。”

“眼下如之奈何?”张位看向众人。

众人都是不语。

其实张位明白,自己肯在此事上向天子稍稍退让一步,是可以继续为次辅的。但也只是暂时,满朝官员已对他十分不满,迫于清议舆论,他唯有如王锡爵那般离开,否则必然身败名裂。

但见张位转身道:“今日局面已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办法。但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众人惊道:“次辅何意?”

张位正色道:“眼下唯有册立皇长子为太子,方可扭转士心民心,也可保我子孙退路,若一旦天子不御准,唯有兵行险招!吾此计出自樊,戴二位。”

但见戴士衡,樊玉衡对视一眼,一并言道:“难道次辅非要用此下策吗?”

张位毅然点了点头。

两日后,知县樊玉衡上疏,陛下既爱郑贵妃,当打算好妥善处之。

当今天下无不以册立之稽归过郑贵妃,而陛下明知如此,又成其过。陛下将来何以托贵妃于天下?由元子而观陛下不慈,由贵妃而观陛下则不智,无一可者。

愿陛下早定大计,册立、冠婚诸典次第举行,使天下臣民认为元子之安为贵妃功,岂不并受其福,享令名无穷哉。

此疏一上,天子大怒欲杀樊玉衡。

张位,林延潮,沈一贯三位内阁大学士一并求情,樊玉衡这才幸免。

而又过了一段日子,一位自名为燕山朱东吉的人为吕坤之前所伤的《闺范图说》写了一篇跋文,名字叫《忧危竑议》,然后传单的形式在京师广为流传。

而此文一出,后被名为妖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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