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学习标兵钱进同志(月初求月票)

休假时间结束,钱进捏着牛皮纸包好的发言稿,蹬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过结冰的解放路,直奔市供销总社办公大楼。

大楼门前的白霜被踩成灰褐色的冰渣,宣传科办公室的绿漆铁窗框上结着冰花,里头传出挂钟的嗡鸣。

八点整。

钱进裹着一身寒气推开门。

彭科长的办公桌上已经摆了两份用红头绳扎的稿纸,魏雄图正襟危坐在长条木椅上。

两个穿蓝布工装的青年挨着掉了漆的文件柜,手里攥着的稿纸都起了毛边,看起来跟他俩一样都是要在学习会上发言的人才。

宣传科干员拎着两个铁皮暖壶进来,壶身上‘先进科室’的红漆字蹭掉了半边。

“小钱小魏、小张小毛,你们先润润嗓子,我看看稿子。”彭科长进门接过暖壶往桌上一墩,搪瓷缸里的茶叶打着旋儿。

红茶的浓香味随着水蒸气飘飘袅袅。

钱进知道自己要是给这种级别的领导送礼,可不能用几十块一斤的大红袍了。

糊弄不了这些嘴刁的行家!

两人的稿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另外两人急忙将自己稿子递上去。

彭科长戴上眼镜又戴上蓝布袖套,开始默默的看了起来。

小张小毛挺有经验,先行递上了自己稿子让领导从自己的开始看,这叫先入为主。

彭科长看的挺快,看到魏雄图的稿子后忍不住点头:

“小魏这篇《潮头观澜话供销》不错,起承转合有《人民日报》社论的架势。”

“赵科,你给省里领导做过笔杆子,你过来掌掌眼。”

有个面庞方正的中年人本来正倚着掉了半块漆的绿窗框抽烟,他闻言把烟灰弹进陶瓷缸里,上手看起来。

一目三行的看下去,赵科忍不住点头:

“这同志的发言稿可以,他从供销社支援港口建设说起,既帮咱们单位获取了学习会上的主动权,又拉近了两个单位的关系……”

“这里好,这里引用了最新社论——抓纲治国结硕果,大干快上争朝夕。后面结合了唐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结尾结的好得好,把七届二中全会精神和港口建设结合起来了……”

看完稿子,赵科很满意:

“没想到咱们仓储搬运部里人才济济呀,小魏是哪个同志?这文采可以去报社当编辑了。”

魏雄图不好意思的举起手,笑容有点腼腆。

钱进诧异的看他。

这货还是个笔杆子?

他注意到赵科看魏雄图时候的暗送秋波,估计魏雄图的命运有可能因为这篇发言稿而改变了。

早知道大舅哥文采斐然,他昨晚上还秉烛夜写个什么?

有那功夫有那精力不如去挵两管,省却了大早上洗裤衩的麻烦。

看样子领导们就要选魏雄图的稿子了。

结果这时候姓张的青年有些急了,直接上前一步昂头说:“二位领导,我想毛遂自荐,请二位领导再仔细看看我的稿子。”

“我那篇稿子请教了咱城南区宣传科的一位领导,三易其稿,应该还不错。”

钱进见此有点震惊。

这年头的马喽们这么虎的吗?

直接质疑领导意见并且还拿出更大的领导来施压?

更让他震惊的是彭科长挺好脾气,真又拿起他的稿子看了起来:

“小张你这篇《碧海丹心谱华章》确实也很不错,既有柳青的笔锋,又见华罗庚的算盘。”

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在镜片上又仔细看。

另一个小毛不知道是受到同伴的启发了还是受到鼓舞了,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也昂起头:

“请彭科长也再瞧瞧我这篇《现代供销工人革命精神赋》!”

他中山装第二颗纽扣系得紧绷,袖口露出的上海表链缠着圈红丝线:

“我也特地请教了市党校的刘教员,里头嵌着三处中央的最新指示。”

钱进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得说点什么?

否则显得自己太挂逼了呀。

而且此时彭科长和赵科还真看向他了!

钱进懵了,那自己说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茶杯:“再给我添点水,这红茶真香啊。”

赵科忍不住笑起来,赶紧给他倒水:“你好好喝,好好润润嗓子。”

钱进讪笑:“谢谢领导。”

彭科长用红蓝铅笔在小毛的稿子上画了一下:

“确实,毛文飞同志的发言稿倒是气势如虹,不过你里头诗化语言太多,放在工作汇报里没问题,放在咱们此次兄弟单位工作标杆学习会上就不太妥了。”

“可我认为干革命就要有揽月的劲头!”毛文飞慷慨激昂的说。

“去年滦州大地震救灾,我们装卸队一天一夜没合眼,靠的就是这股精神!”

“上个月抢运救灾化肥时,我们装卸队本来加班已经很疲惫了,但得到命令后还是发扬这股革命精神,遵从上级领导指挥再接再厉勇夺胜利……”

说的慷慨激昂他忍不住在空气里划弧线,钱进听的热血沸腾差点喊一声‘嘿希特勒’。

过去十年锻造了好些青年桀骜不驯、不服权威的劲头,如今他终于在宣传科里见识到了。

“……乘着抓纲治国的东风,我们要做时代的弄潮儿!”

毛文飞说完这句话狠狠一砸手,赵科笑着为他鼓掌:

“嗯,这位同志的精气神真叫人赞叹,各位同志都学着点啊。”

办公室里其他人忍着笑鼓掌。

最后事情还是由彭友良拍板,他跟赵科咬了咬耳朵,慢条斯理的说:

“毛文飞同志的发言稿可以留着等元旦工作汇报时候使用。”

“张丹心同志的发言稿可以邮寄到咱们供销系统的《供销文艺》投稿。”

“魏雄图同志的稿子油印100份,下发各基层单位学习。”

“钱进同志你修整一下稿子,到时候你代表仓储运输部来发言。”

钱进盯着杯子里漂浮的红茶发呆,然后作哈士奇懵逼脸看领导。

赵科那边很赞同:“钱进这稿子可以的,三查三看、三筛三注意,他总结的很有条理。”

“这个走私犯心理分析法最厉害,我只在报纸上见过国外对心理学的研究,没想到现在在咱单位里看到了具体应用,真行!”

钱进挠挠头。

毛文飞很沮丧,问道:“领导,我们能提前学习一下钱进同志的发言吗?”

彭友良指了指贴墙上的一篇红头文件:

“他的发言里,文笔比你们三个都要差,比小魏更差远了,可内容言之有物啊。”

“看看省里下发的文件,这是一个礼拜前刚下发的《关于规范先进典型宣传的通知》。”

“我让你们写稿子的时候是不是叮嘱过,必须要落实到事实上,不能写假大空?”

这下子轮到钱进昂头挺胸了。

他还真是遵从彭友良的吩咐,找了一本针对港口缉私的书进行了总结提炼而成。

发言稿选出来,接下来是准备工作。

彭友良递给钱进一张稿纸。

这是市委特供的灯塔牌稿纸,页眉印有带金粉的工农兵头像。

四个人出门,钱进把自己稿子交给大舅哥:“帮我润色一下。”

抄稿子的事肯定得让魏雄图负责。

他刚才看过了,魏雄图写了一手好字,这方面还要在魏清欢之上。

走出办公室到了楼下,张丹心把自己发言稿撕成雪花扔进垃圾桶。

钱进撇嘴。

熊毛病。

魏雄图圣母心,安慰他:“张同志,发言落选不是什么大事……”

张丹心一愣,露出了尴尬表情赶紧解释说:“你们别误会,我这么做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我是对自己失望。”

“之前下乡我和我弟弟是去了西北戈壁的建设兵团,去年我回城了,我弟弟还在那里,他是赤脚医生,走不开,没法回城。”

“今年中秋节他跟我说,他们那边缺运输工具,他这个赤脚医生总是走路去给人家看病,速度慢很耽误事,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

“可我刚回城一年哪能攒下买自行车的钱?我一个装卸工也得不到自行车票。”

“恰好我知道咱单位这次跟港口搞联合学习会,发言人奖品就是一辆自行车的兑换票,所以我费了好些功夫写这篇发言稿,就想着得到自行车兑换票邮寄给我弟弟!”

钱进和魏雄图恍然大悟又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已经得到过一份相同奖励了。

于是钱进问道:“张同志,你确定这次还是奖励自行车兑换票?”

张丹心很确定:“我看过单位的通知函了,上面特地标注了奖品。”

“发言者是永久牌自行车兑换票,其他的学习标兵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兑换票。”

钱进毫不犹豫的说道:“那我的票跟你的换,你愿意吗?”

张丹心震惊的看向他:“真的还是假的?永久牌自行车200元,红灯牌收音机100元,价格差一倍呢!”

他又反应过来:“噢,你想跟我补差价?”

钱进摇摇头:“我有自行车了,所以自行车兑换票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

“而你需要自行车兑换票去干正事,咱们工农一家人嘛,所以我想我在这件事上奉献一点力量,也算是为西北人民的健康做了点贡献。”

张丹心下意识吞口水,迟疑的说:“我不是没提醒你呀,你最好考虑一下,这里面差着一百块钱呢!”

他们装卸工和搬运工,一年下来都攒不了一百块。

钱进摆手:“嗨,无所谓,咱无产阶级讲的是感情,不讲钱!”

魏雄图很郑重的向他握手:“钱进同志,你的觉悟值得我学习。”

钱进也很郑重:“值不值得你托付妹子的终身?”

魏雄图讪笑:“这么严肃的场合,咱们不讲妹子。”

一时之间,张丹心对钱进感激涕零。

而毛文飞凑上来问:“钱进同志,那你能不能把发言机会让给我?”

“我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如果我可以获得发言机会,被单位树立为典型,那我有机会离开装卸队去销售岗了!”

钱进一听你他妈这不想桃子吃吗?

成为发言人还有这样好事?

老彭不地道也不提前说明,否则他会送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会两天时间什么都不干,搞出一副文采与内容起飞、字迹共帅脸一色的超级发言稿!

钱进自己就拼了命的想去销售岗呢,现在就算他大舅子来抢他的发言机会,他也得重拳出击!

于是他委婉的拒绝:“不行哦。”

毛文飞不高兴了。

钱进还管这个?

他一个劲催促魏雄图好好给自己改稿,一定要充满文采,必须要在领导们面前露脸!

毛文飞这人很没数,他纠缠着钱进想要夺走这次发言机会。

钱进上厕所他也跟去厕所。

最后钱进生气了:“刚才彭科长说了,典型宣传要见人见事。你自己没做好,跑来找我有什么用?”

“隔我远点,我需要好好整理仪表好上台发言。”

毛文飞一看换稿机会无望,竟然完全打开了钱进跟前的水龙头。

自来水嗤嗤涌出,冲在“节约用水”的搪瓷牌上后往四边飞溅,溅在了钱进衣襟前。

钱进脸色豁然一变,却又笑了起来转身走人。

这孙子怕是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动手打人丢掉发言人的资格呢!

回头再揍他!

学习会从十点开始,在供销总社礼堂进行,前来参加会议的人不少,将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钱进额角贴着纱布——这是彭友良出的主意,让参会工人们误以为他跟走私犯搏斗受过伤。

上次参加表彰大会钱进坐在人群里,这次他坐在了第一排。

他面前条桌盖着红绸布,瓷茶杯里红茶泡的水色如血。

会议开始。

领导讲话。

学习标兵的代表登台发言。

钱进听了几个发言后松了口气。

这把稳了。

前面都是些什么勾8玩意儿。

好些还是老一套的精神工作建设,可他们不看看这次学习讨论会的副标题吗?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国家发展要变样了。

他知道自己这份发言稿必然要出风头。

还没轮到这份发言稿,他已经开始出风头。

轮到介绍他和魏雄图缉私事迹时,彭科长亲自发言,称‘钱进、魏雄图同志面对十倍之敌毫无惧色’、‘勇于出击、敢于胜利’。

宣传科的工作人员带头鼓掌,工人们玩命跟进,震得窗框上的尘土簌簌直落。

其他人的事迹要么是从火里、水里抢救国有资产,要么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要么有先进技术突破。

这些事迹先进归先进,但没有冲突、缺乏爆点,工人们听的是昏昏欲睡。

到了钱进和魏雄图这边时,终于涉及到了冲突且当时又有人下水又有人爬船还有人正面开打,工人们听的是精神抖擞。

彭科长是老宣传人才了,他知道工人们想了解什么,简直把复刻抓捕场面当武侠小说来讲了:

“……面对来犯之敌当时钱进同志面无惧色、稳如泰山,他一个扫堂腿把那人撂在缆桩上……”

“魏雄图同志更了不得,有三个违法分子从三面逼近他,关键时候他想到了抗美援朝战争中杨根思连勇于与敌拼刺刀的事迹,举起撬棍当刺刀,硬是把三个歹徒逼到船舱角落……”

钱进回头找魏雄图。

看到一个嘴巴张的能塞进拳头的魏雄图。

工人们还真愿意听这种描述,掌声空前热烈。

后面有个女工鼓掌时候太激动,不小心把偷偷织毛衣用的毛线球给弄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钱进脚边。

钱进捡起毛线球递给她,圆脸蛋的女工红着脸含羞带怯看他,眼神中全是情怀。

钱进眼神里只有对建设社会主义事业的追求。

轮到他登台发言。

他走出去后有领导给他胸口别了个大红花,弄的跟新郎官似的。

钱进没有算错。

他的发言确实比其他人更受欢迎。

因为他的发言稿里言之有物:

三查三看要查缆桩是否灌铅、查铁锚有无焊痕、查货轮吃水线与货物重量核对,要看船上遗留痕迹与报货单是否统一、看船员言行举止是否正常、看各类单据有无异常。

三筛法要筛船员身份信息与船只信息、筛货物产地目的地与运输路线是否统一、筛货品种类组装合理性等等。

掌声如潮水,连绵不断。

这个效果让领导们非常满意。

最后会议收尾的时候,两个单位的领导表态,关于各位工作标兵的学习活动从次周全面铺开。

下周每天下午四点,各港口码头的班组队长都要开会组织学习。

挂在墙壁上的康巴丝石英钟指针一圈一圈的转动。

在市供销总社书记一句‘精神学习要入脑,能力提升要见效’里,这场学习会算是完美的落下帷幕。

满屋蓝灰制服齐刷刷鼓掌,搪瓷缸盖在桌板上震得叮当响。

跟上次参加表彰大会一样,钱进会后又受到了与会工人们的追捧。

不过这次不一样,工人们起哄问:

“钱进同志,把你们当时缉私时候的场面好好讲一讲,你是不是练过武术啊?”

“我也练过武术,师傅是武当派门下,擅长猴子偷桃,你什么时候给我赐教一下?”

钱进收好自己的‘学习标兵’奖状往外走,尬笑说:

“我确实学过武术,师傅是机枪连指导员,擅长歪把子机枪……”

也不光工人找他。

散会后港务局材料科的领导主动联系他,说他们单位要编撰一本《反走私斗争经验汇编》,希望钱进能提供一些材料。

后头他们还要举办反走私学习班,希望钱进能整理发言稿为讲义,去给他们的新兵讲讲课。

钱进满口答应。

然后他拉着魏雄图说:“大舅哥,回头我给你列个大纲,你帮我好好写点资料给咱们的兄弟单位。”

魏雄图有些迟疑:“我现在没什么时间,下班后我还得辅佐亲戚家孩子和他一些同学的功课……”

钱进拍拍他肩膀:“别说傻话,这是工作,工作当然在工作时间做。”

“你下班该去辅佐功课就辅佐,上班时间编撰资料就行了。”

“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你给亲戚家孩子和同学辅导功课?”

“你还有这个本事?”

魏雄图说道:“我14岁上了海滨师专,17岁就踏上讲台了。”

“后来下乡也一直待在教室里,做过公社扫盲班老师、做过工农兵中学老师,怎么会没有这个本事?”

钱进惊呆了:“你一直是老师?那怎么现在又来供销社当搬运工人?”

国家安排知青回城不是盲目乱回,是有严谨政策指示的,像魏雄图这种专业人才会对口安排到教育岗。

魏雄图解释说:“我回城的时候应该安排进人民夜校,但我要是去了,那小清就得一直待在乡下了。”

“于是我委托了我父亲的关系把小清先给调回来了,你知道她一个漂亮女孩子下乡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多危险。”

“等她回来后我立马把机会让给了她,这样她就不用再下乡了,而我自己接受街道工作安排,然后一直等到今年街道安排我来当搬运工,我就来了。”

钱进拍拍大舅哥的肩膀。

一直以来他对魏雄图很好是因为魏雄图这人有底线有义气,但在能力方面他是看不起对方的,觉得对方迂腐又没本事,孩子都得麻烦妹妹带。

他是知道魏清欢为了帮哥哥带孩子遭了多少罪。

结果今天魏雄图给他的印象一下子改变了。

人家不仅是个厉害的笔杆子,还是个专职教师。

这样的人在搬运队肯定表现差劲,把鲨鱼扔到沙漠里,就算是大白鲨、双髻鲨这等猛货也得扑街!

另外魏雄图来搬运队还是为妹妹牺牲所致,这就让他更钦佩了。

是个合格的大舅哥!

“大舅子你恰烟。”钱进恭敬的递上一支烟。

魏雄图莫名其妙。

我又不抽烟。

他感觉钱进今天神经兮兮的,便自顾自走开,拿出笔记本去宣传栏前抄写最新一期《红旗》杂志目录。

钱进陪同在旁,有人急匆匆赶来:“哎哎哎,小钱小魏,等等我。”

钱进回头看,来的是他们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的大队长宋鸿兵。

宋鸿兵赶到两人身后笑得合不拢嘴:“散会后我一直找你俩,没想到你俩走的这么早。”

“行,今天你俩给咱大队长脸了,真是不错。”

钱进把大前门递给他:“都是领导教育的好,都是组织栽培。”

宋鸿兵这次没有收下整包烟,只是拿了一支说:“抽你俩一支喜烟沾沾喜气。”

钱进感觉这话哪里不对劲。

然后宋鸿兵又开始旁敲侧击:

“你们两个很好的保护了集体资产,不过组织上对有功之士也不吝啬呀,上次参加咱单位的表彰会,你们是得到了自行车兑换票的奖励对吧?”

钱进心里响起警铃。

魏雄图老老实实说:“是呀。”

宋鸿兵笑道:“听说这次又得了两张自行车兑换票的奖励?你们俩是真行。”

魏雄图老老实实的说:“上次是,这次我不是,我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他作势要拿出兑换票给宋鸿兵看。

宋鸿兵不看他看钱进,然后抽着烟叹了口气说:“是这么回事。”

“我对象工作有变动,以前在家门口上班不用骑车,现在去城郊了,唉,真气人,上下班一下子变得麻烦了,小钱你明白我意思吧?”

钱进点头:“明白,宋队长你跟我说,嫂子是在哪个单位上班?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关系,把嫂子调回来——是这个意思?”

宋鸿兵的嘴巴鼻子顿时不冒烟了。

他停了停,说:“不是这个意思,咱不干走后门、找关系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看你自己有一辆自行车了,现在手里又富裕了两张自行车兑换票,所以能不能报个价,我想买你一张?”

“这事我明白,”他又急忙补充,“自行车兑换票现在都是紧俏东西,所以你上次表彰大会拿到票后我没好意思找你,毕竟你也只有一张嘛。”

“现在你有了两张,所以我想让你报个价……”

钱进无奈:“这还用报价?宋队长一直很照顾我,我手里要是还有自行车兑换票,那肯定是送给队长你啊!”

宋鸿兵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进解释说:“我手里没有兑换票了,第一张是前些天被咱港口知青搬运队的头头邱大勇换走了。”

“刚才那张兑换票我还没有焐热,被咱单位的张丹心换走了!”

他同样拿出了一张收音机兑换票。

这是张丹心的奖品。

宋鸿兵满脸不信、露出假笑:“是吗?这也太巧了。”

钱进说道:“您可以托人去找邱大勇和张丹心打听一下,我要是撒谎让我不得好死!”

“不至于不至于。”宋鸿兵假笑摆手,他又看向魏雄图。

魏雄图再不谙人情世故也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双手一摊说:“我的兑换票被我送给我大舅了。”

宋鸿兵更不信他的话!

老子可以找邱大勇问找张丹心问,不能找你大舅去问吧?

他和颜悦色的说道:“小魏,你放心,我不是要你的票,你放心好了,队长我不是个无赖。”

“我买你的票或者换你的票,凤凰自行车180元对吧?我给你钱!”

钱进暗地里撇嘴。

买自行车光要钱啊?

不要票啊?

魏雄图很无奈:“宋队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把票送给我大舅了。”

“我也发誓、不对,我用我的党性保证……”

“行了行了。”宋鸿兵冷笑一声。

“哎呀,这个先进分子就是不一样,我这种芝麻大小的领导干部,人家是不放在眼里呐。”

他故作唏嘘的摇摇头,转身背手慢慢离开。

手下刚得到三张票结果全没了?

他才不信!

本来想要空手套白狼。

结果手套都没白弄到。

他走的很慢。

给两人留下了后悔时间。

可钱进没法后悔,他真的两张票全送人了!

这样宋鸿兵阴沉着脸离开。

那脸阴沉到能下冰雹。

即使单纯如魏雄图也明白:“后面没咱俩的好果子吃了吧?”

“首先,你把吧去掉。其次,我不吃果子。”钱进才不怕宋鸿兵呢。

或者说他不怕斗争!

但他奇怪:“你真把那么珍贵的兑换票送给你大舅啦?”

魏雄图点头:“我从不撒谎。”

钱进说道:“可你妹妹都没有自行车呢!”

“你不送给你妹妹,你送给你大舅?怎么了,你跟你大舅比跟你妹妹还亲?”

魏雄图说:“那自然没有,我跟小清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那小汤圆呢?”钱进又问。

魏雄图一愣:“都、都是最亲。”

钱进继续问:“你既然跟魏老师最亲,你怎么不把票送给她?”

魏雄图叹气:“实话说吧,这张对兑换票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小清,是小清让我送给我大舅的。”

“因为我没地方住,一直借宿在我大舅家的厨房里。”

“而我大舅一家对此很有意见,可我没地方去,不住他家我就得流落街头!”

钱进明白了:“难怪小汤圆要跟着魏老师住教师宿舍呢。”

魏雄图落落寡欢的说:“对,小汤圆跟我住过我大舅家。”

“可你不当父亲不知道,小孩半夜容易醒、容易有动静。”

“唉,我确实没办法,只好把女儿交给我妹妹,我这个哥哥、父亲当的——一定是世界上最不称职的!”

钱进安慰他:“那倒不至于,你不是情况特殊嘛。”

“不过你不是给你大舅家的孩子补习功课吗?这还不足以抵消你住他家的情分?”

魏雄图摇摇头:“不只是给我弟弟补习功课,还给我弟弟十多个同学一起补习呢。”

“但是没有用,不知道我大舅家的情况,我大舅妈……”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寄人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钱进换了个话题:“话说,我质问你怎么不把票给魏老师,你怎么不质问我呢?”

魏雄图问道:“质问你什么?”

钱进解释:“我一直口口声声说,我追求魏老师,我要娶魏老师做妻子,结果魏老师没有自行车,我也没有把兑换票送给她……”

“你为什么要送给她?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呢,跟你不是一家人呢。”魏雄图理所当然的说,“她怎么可以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看着一脸认真的大舅哥。

钱进愣是无话可说。

这大舅哥三观没的说。

不过他不送给魏清欢兑换票却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而是为了能让他继续骑车接送魏清欢。

魏清欢默认让他接送,其实是一种表态……

等等!

接送!

钱进突然心里一动有了个好想法!

他目光炯炯的看向魏雄图:“你有地方住了!你跟你闺女可以团聚了!魏老师嘿嘿嘿……”

魏雄图弱弱的说:“你别这么笑,你笑的我有点害怕!”

(本章完)

第100章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邻居(求订阅

上午开学习会,下午正常上班。

钱进和魏雄图带回了一面锦旗,由市供销总社和港务局联合颁发,金线绣着“海上哨兵”四个字。

按理说这面锦旗应该交给大队部,但看宋鸿兵那架势,他是不欢迎大队部挂这东西了。

于是钱进就带回了小队办公室。

胡顺子对此持非常积极的态度。

这可是市总社和市港务局联合嘉奖的锦旗,是非常大的牌面!

老拐等工人勾肩搭背的看,看的眉开眼笑。

连一直对钱进有意见的康信念都说:“哪天我借个照相机,咱们都跟这面锦旗合个影!”

他们还没有合影,钱进、魏雄图这边先合上了。

下午《海滨日报》来了记者,让两人一起持锦旗、分别持锦旗各拍下照片。

另外钱进自己胸戴大红花也拍了照片。

这朵红花像团火,钱进或者推车或者扛大包或者跟工友协作,一口气拍了好些照片。

为了配合宣传需要,整个下午钱进没怎么干活,这几天他是一直划水。

如此一来他有些担心。

自己资历太浅,但风头出的太多又不怎么干活,恐怕会引发工友的不满。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找胡顺子协商:

“是这样的,胡队长,虽然上级单位嘉奖的是我和老魏、也是给我和老魏发了奖品,但我俩认为我们能成功离不开大家伙的支持。”

“所以我们卖掉奖品,换成点散装东西送给工友们表达我俩的谢意!”

胡顺子就好这一口。

他停下抠沟子的手放鼻子上闻了闻,喜于言表:

“吆西!你这个同志大大滴好,觉悟大大滴高!行,这事我代表工友们答应了——送什么?”

钱进说道:“我准备去黑市逛逛,一般是换成酒啊肉罐头麦乳精啊这些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胡顺子竖起大拇指,笑得嘴巴咧到耳朵后:“吆西!你滴良心大大滴好!”

“不用等下班了,你滴,可以早早滴走!你滴工作,我滴干活!”

钱进无语。

多大的老爷们了,还整这活。

就算COSPLAY鬼子也都是COS鬼子娘们的吧?

不过他看看胡顺子那双开门大冰箱成精的样子,要是COS了鬼子娘们更吓人!

钱进和魏雄图今天确实需要早走,还有件别的大事呢。

但魏雄图不肯早走。

他的想法跟钱进一样:“咱们出了风头,结果工作全让工友负责,这样不利于团结!”

可是胡顺子狗肚子存不住二两油,他把钱进的计划跟其他工人说了。

搬运工们一听有这好事,顿时沸腾了。

特别是康信念很会算计,他当场算了一下:

“他们两人两次得到四件奖品,价值合计起来得有一千多块呢!咱队里一共15个人,嘿,一个人能分60块?!”

搬运工们沸腾。

有工人难以置信的说:“小钱能这么大方?一个人分他两个月的工资啊!”

老拐帮钱进说话:“小钱就是个大方人,人家转正请咱吃的可是好东西,那汤里多少油水?”

“不说转正请客吧,就他刚来那阵中午请客,那特供好酒一瓶瓶的给咱开……”

“什么?你们背我喝过酒?”胡顺子急眼了。

老拐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嘴贱。

结果胡顺子又笑:“瞧你们,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不就是背着我喝了瓶酒吗?没事!”

反正钱进私下里给他送过四瓶酒了。

不是一瓶是四瓶!

菜鸟李成功奇怪的问:“不是一共奖励了三辆自行车和一台收音机吗?怎么会有一千块啊?”

“主要是带加快轴的自行车格外贵,光是两辆先进自行车就能卖出六七百块。”老工人向他解释。

工人们顿时对此事充满期待。

得知胡顺子要让两人提前下班好去黑市换物资,老工人们纷纷把胸膛拍的嘭嘭响:

“小钱小魏,你俩赶紧下班,该去黑市去黑市啊,不认识路找我,我海滨市地头蛇!”

“对对对,你俩先走吧,不就是这么几百袋子的杂货吗?用不着你俩!”

“你们两位同志的战场不在这里,这是我们的阵地,请赶紧离开,别耽误我们战斗!”

钱进拉着魏雄图就走:“正好,我得带你看个东西。”

两人骑着自行车去了泰山路,他上楼打开204号房:

“你要不然住这里吧,方便咱俩每天一起上下班。”

魏雄图问道:“这是你家吗?”

钱进说道:“你什么眼神?这像是个过日子的人家吗?”

“我家在隔壁!”

他领着魏雄图去了205室看了看。

魏雄图明白了他的意思,吃惊的问:“这两个房子都是你家的?不可能吧!”

钱进说道:“这算什么,你爱信不信,我家里还有个别墅呢!”

这也不算吹牛。

段师傅给他的地契确实登记着一座别墅。

魏雄图难以置信:“现在私人哪能有别墅?”

钱进不耐烦:“反正你要不要来这里住吧,两间房,小的你自己住,大的让魏老师带小汤圆住。”

现在204名义上是人民流动食堂的办公室,可人民流动食堂在哪里办公不都是他说的算?

204毕竟是居民楼,用来办公不合适,不如让它归属于本来的用途,让人住宿。

当然,或许有居民对此有意见,因为魏家兄妹并非泰山路住户。

可是他们两人都可以是泰山路备考青年们的老师,几百号备考学生的老师住在泰山路,谁有意见那去跟这几百号青年及其家属说吧。

至于人民流动食堂的企业办公室怎么办?

很简单。

用不了一个月就要高考,到时候杂货仓库就空出来了。

那地方空间大,正好给小集体企业当总部!

如此一来很多问题都解决了。

魏雄图的住宿问题、魏清欢的住宿问题,以及给学生们请老师的问题。

魏清欢教的是理工科,恰好魏雄图一直教文史科,兄妹合璧就能承担起基础而全面的教育工作了。

魏雄图珍惜的抚摸门窗,说道:“我哪能不想住这里?可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父亲母亲都是老右,我家房子都被组织上没收了,现在我能住这样宽敞的一套房子吗?”

钱进拍拍他肩膀说:“能!”

“我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你们能住这里就是能住这里!”

魏雄图使劲握了握拳,然后仔细整理衣服,转身向钱进鞠躬:“那我要郑重的向你道谢……”

“哎哎哎,用不着。”钱进赶紧扶起他,“你搞什么呢!”

“我可告诉你,我安排你住这里不白住,你得跟魏老师一样,给我们街道备考高考的学生们当老师,晚上要加班给他们答疑解惑、传授知识!”

魏雄图开心的说:“那简直太好了,我喜欢当老师的感觉,我热爱这个行业。”

钱进说道:“那咱们今天就搬家!”

魏雄图拦住他:“先去看看你们的教室和学生吧。”

钱进要走,张爱军又拦住他。

这钢铁汉子头一次露出慌张样子:“领导,他们住这里,我住哪里?”

钱进亲切的说:“邱大勇跟我说了,他们的防空洞已经空出来了……”

张爱军目瞪口呆。

钱进给他一个白眼:“逗你玩呢,你再回我家里去,我住里间你住外间!”

杂货库里有好些木头木板,可以做一面封闭的门将205内外两个房间给间隔开。

钱进带魏雄图去了学习室。

到了门口他看向对联,喃喃说道:“秋去冬来,囊萤映雪。春回夏至,折桂蟾宫。”

“这是小清的字,还是没有长进。”

钱进看看笔走龙蛇的大字,暗道得亏哥们我没下手去写,要不然还真是光腚拉磨——转着圈丢人。

推开门。

雪亮的灯光照耀的魏雄图忍不住眯眼睛。

接着他惊呆了。

在他设想中,街道学习室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小仓库里,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学生缩在课桌后头用小油灯照明——

当下各街道的学习室多数如此。

可这里呢?

占地几百平米、高度五六米的超级教室,几百号学生乌压压挤在里面!

年轻人产生的热量跟炼钢烘炉似的,能让人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浪滚滚而来。

他们的学习热情也如热浪一般。

有的在埋头苦学,有的在低声讨论,时不时也有人大声争执。

这时候会有人用责备的眼光看过去,他们会赶紧点头哈腰的道歉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讨论。

整个学习室里学习氛围太浓了。

庞大的教室有讲桌、有小黑板,旁边还有一个大保温桶,时不时有学生过来接水喝。

热气腾腾的氛围热气腾腾的水。

魏雄图瞪大眼睛看着,好像老农看到了一片沃土。

这是希望之地啊!

钱进走上讲桌拍了拍黑板,喊道:“各位同学安静一点,都安静一点!”

他现在很有号召力,一声令下,讨论声戛然而止。

除了有些专心学习的青年,其他人都抬头看他。

钱进把魏雄图拉上来:“这位是魏雄图魏老师,跟你们的魏清欢魏老师是亲兄妹。”

“魏老师14岁考上师专,17岁踏上教师岗位,迄今已经有十年余。”

“如今得知咱们街道有很多有志青年突击高考,他决定牺牲自己的时间给同学们补习功课……”

“好!”欢呼声伴随鼓掌声呼啸而至。

像台风登陆了。

魏雄图感到头晕。

幸福的头晕。

我可以当这么多人的老师吗?

他们这么欢迎我的到来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夕死可矣!”他喃喃着说话同时冲备考生挥手。

欢呼声和掌声持续了两三分钟。

等学生情绪冷静下来,钱进说:“魏清欢老师擅长理工科,魏雄图老师呢,他专攻文史科……”

“好!”又是欢呼声和鼓掌声。

这次是准备报考文科的学生们发出呼啸。

钱进将昨晚买的两个滚筒印刷箱拿了出来,喊道:“魏雄图老师此次来是给大家带了礼物的。”

“同学们看看这是什么?”

“是印刷机!”

“从今晚开始,学习室将义务为同学们印刷学习大纲、教材乃至于试卷!”

他一手一个木箱举起来。

备考生们忍不住了。

好像洪水冲垮了防洪堤,好些人涌了上来:“万岁万岁!魏老师万岁!”

魏雄图慌张的说:“啊?这不是……”

钱进给他猛使眼色。

魏雄图无话可说、说也没用。

备考生们激动的欢呼声压制住了马路上传来的公交汽车摇铃声和鸣笛声,整个学习室成为欢庆的海洋。

现在高考资料奇缺!

这东西甚至比老师还要珍贵!

一些青年把钱进和魏雄图举了起来。

钱进没想到青年们反应这么激烈。

他总感觉有人趁机捏自己的屁股肉。

而魏雄图更惨,他没有腰带是用了一根绳子系在腰间。

青年们动作太大把绳子给拽开了,这样他声嘶力竭的喊:“裤子我的裤子……”

钱进想带几个备考生去帮魏雄图搬家,结果魏雄图说他在大舅家根本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卷铺盖和几身不同季节的换洗衣物。

“本来有挺多书的。”魏雄图谈及此事颇有些遗憾,“都被我大舅妈送人了。”

钱进早就听出不对劲了:“你大舅一家对你们很不好呀!”

魏雄图轻描淡写的说:“还行吧,毕竟是我给他们制造麻烦了。”

钱进说道:“你人别这么内耗,不要有点什么事情先往自己身上找责任。”

“消耗别人,开心自己,这才是正确的生活观!”

“走吧,我陪你搬家。”

魏雄图舅舅家在城北区,这样他每天上班来回骑行时间超过一个半小时,非常辛苦。

相比老城区的城南区,城北区属于后发城区,它在生活、教育、医疗各方面资源方面会差一些,却因为新盖了工人新村,导致居住环境更好。

魏雄图大舅家就住在机械厂工人新村。

这是去年才交付的新楼房,以行列式五层楼为主体,每排自东向西排列8栋楼房,每栋房子分割为8间独立居室,每个居室面积最小也有35平方米。

钱进行走在小区里,仔细注意了环境和建筑风格。

现在没有改革开放,住房风格还是很保守。

虽然名为工人新村,可仍然是仿苏式筒子楼所建。

它们采用红砖外墙与平顶设计,每层住户共用长走廊和公共厕所,一层设置连排开放式阳台,然后进步之处在于给每个房子提供了单独厨房。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苏式尖顶在十一月傍晚的夕阳下泛着橙红色,单元楼有老式防盗门,一进去就能闻见炒白菜的香味。

魏雄图的大舅家在三楼最西户。

他们上楼的时候,公共水龙头前排队的妇女们齐刷刷扭头,目光像探照灯打在钱进身上。

魏雄图很有寄人篱下的觉悟,脚步声比猫走路声还要轻,说话声更小:

“我的东西很少,待会你在门外等等吧,我自己进去收拾了就走。”

钱进点点头,他闻到了炖肉的香气,也闻到了六六粉的刺鼻味。

楼里都是新房子。

魏雄图打开大舅家的朱漆门,钱进差点被晃瞎眼——

门后挂着面当下罕见的大玻璃镜,镜面映出对面墙上的《领袖同志去安源》的油画。

魏雄图小心翼翼要去厨房,钱进瞥见厨房门板上被人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牛圈’两字。

他眉头顿时皱在一起,拉开门走进去。

有个妇女闻声出来,丰腴的圆脸蛋上带着嫌弃之色:“哎,魏家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她看见了钱进,目光上下审视一通后有些惊疑不定:“同志你是干嘛的?”

魏雄图介绍说:“大舅妈,这是我的同事……”

“也是个老搬?”大舅妈立马又恢复嫌弃之色,“你带狐朋狗友来我们家里干什么?”

“我可跟你说,你吃白食就罢了,要是……”

“他吃白食?”钱进忍无可忍,“女同志我想问一下,我这位同事刚得到的自行车兑换券哪里去了?”

“那样一件带加快轴的自行车兑换券,在任何人家里都够换一年美食吧?”

大舅妈不加掩饰的给他一记白眼:

“说什么呢?魏家的,你干嘛呢?哦,上班了有工友了,带上工友来找我们麻烦了?”

“那兑换券是你非要给你大舅的,可不是我们家里贪图你东西非要你的。”

“要是你舍不得给你直说,我这就去给你拿,你别以为我家占你便宜。”

话是这么说,妇女根本没动作。

魏雄图想推钱进出门,低声说:

“我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你别跟着受委屈,也别因为我上火或者惹上麻烦,否则我日后无颜面对你。”

然后他回头解释说:“我同事没这个意思,大舅妈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你看你现在本事大的,都能带同事来我家里了。还有你看这个同事,哎哟真厉害呀。”大舅妈冷笑。

“当初收留你的时候咱们可是约法三章的,你不准带狐朋狗友回来,否则你就赶紧从我家搬出去,我们是好人家,不能什么人都接待!”

魏雄图说道:“嗯,我今天回来收拾东西,就是要搬走了。”

大舅妈愣住了:“你要搬走?你你你搬去哪里?”

魏雄图笑道:“去泰山路,那边有一套空房子,我准备带我妹妹和我女儿搬去住。”

大舅妈眼皮眨得飞快,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一时之间支支吾吾起来。

钱进感觉很有意思。

她似乎并不想让魏雄图搬走。

难道这大舅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对魏雄图还是有感情的?

魏雄图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

“大舅妈你忙你的,不用麻烦你帮忙。”

“不过以后得麻烦你自己收拾卫生倒垃圾了,我也没法帮你们烧饭了,还有给向明补课的事恐怕也不好进行了……”

钱进生气。

他还是把这娘们想的太好了。

大舅妈裹了裹着缎面薄棉袄,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就一脚踢在门口的脸盆上。

搪瓷盆撞开了厨房,露出全貌。

四平米空间里塞着煤球炉、碗柜和铺盖卷,其中铺盖卷塞在碗柜和煤堆之间,被染成了酱色。

油毡纸天花板上吊着落灰的腊肉香肠,唯一透光的气窗钉着塑料布,上面用钢笔画了一幅世界地图,但好些小岛屿已经被油烟熏得模糊不清。

钱进忍无可忍。

他将魏雄图推进厨房关上门开始训:“你这性子软的跟鼻涕似的,怎么当老师?怎么能教出厉害学生?”

“这是你舅妈、你亲舅妈?她一直这么对你然后你就忍耐?!”

魏雄图苦笑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钱进摆手:“少来这套,难怪魏老师要把小汤圆带走,让小汤圆整天这么被人受欺负,她非少儿抑郁不可!”

“我问你,这种亲戚你以后还想走动吗?”

魏雄图摇摇头说道:“以后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家里也不想跟我走动了。”

钱进问道:“你除了给过他们自行车兑换券,还给过什么?”

魏雄图说:“再就是一些书和我下乡回来带的一些粮食干菜咸菜之类的。”

钱进说道:“把自行车兑换券要回来给魏老师用!”

魏雄图无奈:“你不了解我大舅他们一家,要不回来的。”

“算了,这次离开,我以后不跟他们打交道好了。”

钱进冷笑:“你也不了解我!”

结果大舅妈在外面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声,她一把推开门喊道:

“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想干什么?”

“爸妈你们快回来,看看他们魏家人要干什么!”

有老头老太着急忙慌的从水房赶回来,老头拿着报纸、老太手是湿的:

“干什么?那小子敢干什么?”

“让他滚蛋,不许他再住咱家里了!他路长帆是咱家倒插门女婿,看把他们家里能的!”

钱进擅长硬碰硬,出门说道:

“魏雄图马上就离开你们家里,他给你们家里当保姆的工钱抵消住宿费和饭费,现在你们把从他手里拿走的自行车兑换券拿出来还给他!”

大舅妈梗着脖子说:“凭什么?”

“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他自己把自行车兑换券送给我们的,现在还想要回去?做梦吧!”

钱进闻言笑起来:“凭什么?就凭我现在给你个机会。”

“你现在还券那什么事都没有,否则你等着后悔吧!”

大舅妈噗嗤笑起来,指着他轻蔑的说:“凭你个臭老搬?”

魏雄图快速收拾了铺盖和几本书,说:“算了,咱们快走吧,你别跟着我倒霉更别因为我的事闹心。”

他不想给钱进找麻烦。

但钱进觉得他太软了,不知道斗争就是要斗。

敌人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大舅妈发现他退让了便更加能耐,又看见他收拾的铺盖卷上有笔记本,去拿了火钳夹起来扔进炉子里。

火星溅到钱进的劳保鞋上。

钱进大怒。

魏雄图扑过去抢救,结果额头将灶台上的搪瓷缸撞进煤灰里,缸身上‘劳动模范’的红字被染成褐色。

“混账玩意儿死老8+1!”大舅妈尖指甲戳向魏雄图,”这缸子是你大舅七一年得的奖,摔坏了看你个穷老8+1拿什么赔!”

钱进一脚踩瘪了搪瓷锅,从挎包里拿出治安突击队的红袖章拍在桌子上:“拿这赔!”

大舅妈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这个臭老搬还是治安突击队成员,这可不好惹。

但老头老太却不管这些,看到钱进踩坏自家搪瓷缸子他们张牙舞爪要攻击钱进:

“你个瘪三敢在我家动手动脚,老子折断你胳膊……”

“不赔钱别想走,你个驴日过的破比、母狗都不叫你日的烂叼……”

“够了!”一声爆吼陡然响起。

魏雄图俊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突然爆发,猛地伸手进钱进挎包抽出里面的三棱军刺扑向大舅妈:

“你们骂我笑话我讽刺我就算了!不准这么对我的同志!”

钱进赶紧抱住他后腰。

这次轮到他劝说魏雄图了:“哎哎哎大舅子别这样,咱一家子还得好好过日子呢……”

魏雄图削瘦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拼命往前冲:

“我平日里给你们当牛做马跟奴隶一样你们还要干什么!我都说了要搬走你们还要怎么样!”

“你们想逼死我是吗告诉你们我不会死!”

“你们以为对我的同志可以像对我一样为所欲为那你们是想错了!”

锋利的三棱刺刀在狭窄的厨房里乱晃,扫过门板‘嗤啦’一下子刮出一道口子。

这是老铁匠们仔细打磨的利器!

老头老太第一时间转身跑:“报警、去报警!”

大舅妈也吓得脸蛋扭曲、踉跄后退,身子撞在镜子上,将镜子给撞了下来‘咣当’一声摔碎了。

这时外面响起个青年的声音:“爷爷奶奶怎么了?家里怎么了?”

老头欣喜的声音响起:“向明你可算回来了,还带着同学们?好,太好了。”

“快,你们快进去,有犯罪分子进了咱家打砸抢,快去收拾他们!”

几个青年闻言顿时热血沸腾,拉开门蜂拥进来。

但锋利的军刺又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

领头青年看着手持军刺、双眼通红的魏雄图:“喂,魏家的,你疯了吗?”

面对自己的学生,魏雄图冷静的很快。

钱进将军刺夺下来塞回包里,说道:“咱们先走,事情回头说、券回头要。”

这大舅哥脾气太吓人了。

估计是属牛的,牛子的牛。

一直软塌塌,受到刺激突然之间就能充血硬邦邦。

他的爆炸让钱进后续计划无从施展,得先让他冷静下来,否则伤了人可没办法收场。

钱进有办法无伤收拾这一家子。

领头青年向明说:“你是谁?你们往哪里走?”

钱进不搭理他,回身用军刺划掉了‘牛圈’两字,改成了‘书房’。

他对惊慌的大舅妈说:“魏老师不是什么老8+1,是能教出大学生的优秀教师!”

向明一行人看着默默抱起铺盖的魏雄图,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青年问:“魏老师,你、你不在这里住了?”

魏雄图默默点头。

青年沮丧的说:“向明我就说过,你家里人对魏老师尊重一些,否则他迟早要走。”

后面的胖青年学《林海雪原》中的名台词喊了一嗓子:“老九不能走!”

“魏老师,你是我们的老师,你走了谁给我们补课?要不然你去我家住吧,去我家免费吃住,我家里肯定尊重你……”

“胖子你别瞎说,”向明强硬开口:“没事,没了张屠夫还得吃带毛猪?”

“咱下午不是得到消息了吗?泰山路上开了个很大的学习室,条件很好。刚才我又得到消息了,那学习室来了新老师。”

“我在那里面有朋友,我带你们去那里学习,肯定比跟着这个魏家的要好!”

钱进听了哈哈笑。

向明指着他说:“你他妈笑什么?你到底什么东西?”

钱进慢条斯理的戴上红袖章,说:

“我叫钱进,泰山路治安突击队副队长,劳动突击队总队长,学习突击队队长。”

“有件事很巧合,你们说的那个学习室,全名应该叫学习突击队教室,是我主持办成的。”

“更巧合的是,你们所说的泰山路学习室来了新老师,就是这位魏老师!”

青年们呆住了。

向明下意识说:“你就胡扯吧!”

钱进笑着推开他:“是不是胡扯,你可以跟着我去看看。”

“不过我劝你们不要去,因为去了也是白去,学习室不欢迎你们!”

说着他接过铺盖卷率先下楼。

三楼窗口传来大舅妈的叫骂,很快被公共水龙头旁的议论声淹没。

胖青年追上他叫道:“你不是吹牛逼?你真是钱进!”

钱进抬起胳膊让他看红袖章:“你们既然知道钱进,应当知道他是泰山路治安突击队副队长。”

后面追出来的青年表情垮了:“草,完蛋了!”

“我都说过啊,向明你家得对魏老师好一些,你们平时太欺负人了!”

钱进看了青年一眼:“算你好歹有良心、有正义感。”

“那你去学习室吧,你这样能明辨是非的青年确实应该考大学。”

青年立马乐了:“嘿,谢了,钱校长!”

胖青年急了:“钱校长魏老师留步啊!”

“我不是找补,你问马串子,我平时也是这样,你问魏老师,魏老师我妈可是给你送过笔记本当你给我补课谢礼的!”

魏雄图点头:“他们五个都是好青年。”

钱进说道:“行吧,魏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不想坏了你们前程,还想送你们进大学,那你们去泰山路学习室吧。”

胖青年很机灵,立马说:“钱校长您放心,我们跟向明划清界限!”

“实际上我们真看不惯他家里对待魏老师的态度,我们劝过他的,可我们不是他家里亲戚也不是他家人领导,我们说话没有分量……”

钱进摆摆手:“我相信你。”

“另外别担心,我们搞教育的不搞划清界限那一套,你们只要是正直善良的好青年,那我们的学习室就欢迎你们!”

青年们松了口气。

钱进继续说:“我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第一种就是搞划界限那一套的人,第二种就是没跟向明这一家子划清界限的人!”

青年们面面相觑,然后拔腿跑了。

向明喊他们。

喊的越大声,他们跑的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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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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