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恩威并施,准备就绪

正式开庭时间是苏黎世时间的2月29号,也就是中国农历时间的正月十四。

在正月十二这一天,一行人就要登机出发了。

这年头要出国,只有两个机场可以走,要么魔都机场要么首都机场。

要去欧洲现在得从首都机场走。

首都机场很大,但来乘坐飞机的人不多,候机楼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气阴沉,偶尔有风沙被风卷起打个旋。

因为空旷,候机楼还有些森冷,钱进穿上了军绿棉大衣将领口竖着,这样就暖和了。

他身边坐着的是杨大刚和韦小波。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西装和皮鞋,里面有衬衣和羊毛衫,这是三人统一装扮,理论上全是由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生产的衣物。

跟钱进不一样,两个人都没有穿棉衣,露出了笔挺的西装和鲜艳的红领带,脸上带着头一次出国前特有的紧绷和亢奋。

钱进忍不住问两人:“你们不冷吗?”

杨大刚坐的腰板笔挺、一丝不苟,说:“这能有多冷?能比得上抗美援朝长津湖战役时候,志愿军前辈们零下四十五度的环境?”

他的表情很酷。

韦小波也酷酷的说:“主任,我还是个青年人,我的血是热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小伙子睡冷炕——全靠火力壮!”

钱进抿了抿大衣。

他也是个青年人,他也是个小伙子。

可他睡不了冷炕。

怎么回事?

再旁边是市府三把手的王振邦王主任和外交部欧洲司的李参赞。

李参赞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倒是跟钱进一样穿着棉大衣。

但他们两人也不是带队的,此次出国打官司带队的是外交部一位姓张的司长。

此时他去跟机场工作人员沟通航班情况了,足足过了半小时他才赶过来:

“没问题,十点钟飞往苏黎世,中途在香江转机!”

其他五人急忙点头。

张司长又跟李参赞商量:“领导,咱们要不然再强调一遍出国的纪律?”

李参赞凝重的说:“好,纪律问题要反复强调,强调一百遍两百遍也不嫌多。”

就在张司长抑扬顿挫的声音中,机场喇叭里响起广播声:

“各位旅客同志请注意收听,由首都机场飞往瑞士联邦苏黎世市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各位同志做好登机准备……”

稀稀拉拉的乘客站起来开始排队。

李参赞一挥手,严肃的说:“同志们,出发!”

巨大的波音707客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最终撕裂云层,将下方覆盖着残雪与灰黄色调的华北平原迅速抛远。

钱进位置靠窗。

杨大刚想往外看看,就伸长脖子努力往钱进这边探。

钱进立马招呼他换位置。

这让杨大刚挺不好意思:“这符合纪律吗?”

钱进站起来将他拉了过来:“放心吧,肯定符合。”

杨大刚不再客气,他坐在窗边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有机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

韦小波则显得有些拘谨,双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尼龙布套边缘,眼神有些发直。

钱进递给他一块口香糖。

韦小波摇摇头,哭丧着脸说:“钱主任,我、我可能是那个耳膜炎发作了,我耳朵疼。”

钱进无奈的说道:“是飞机舱内气压跟你平时习惯了的气压有差异,导致耳膜有些疼,嚼这个吧,嚼着就舒服了。”

韦小波嚼着清新的口香糖,脸上迅速露出笑意:“哎,真的呀,钱主任你真牛,你什么都懂哎。”

钱进给其他人分口香糖。

主要图一个口气清新,顺便有点事干。

王主任的情况也不好,他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眉心微蹙,身体随着飞机的颠簸而轻微晃动。

钱进估计他可能是有点晕机,这可比韦小波的情况麻烦。

前排的李参赞和张司长习惯了出国坐飞机,此时倒是一切如常。

他们两人坐在前排,打开了小桌板在上面摊开文件,凑在一起低声咬耳朵。

钱进听不到两人说话声,倒是听到了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送上口香糖,张司长有些惊异:“钱主任,你准备的还真充分呀,连香口胶都准备了。”

钱进淡然一笑:“去了国外难免跟国外人说话,咱坐一路飞机口干舌燥的,到时候嚼个口香糖口气清新,可以更好的保持咱们国家的形象。”

李参赞赞赏的点头。

杨大刚两人头一次坐飞机的新鲜感很快过去,漫长的的飞行开始折磨人,迅速的令人疲惫不堪。

引擎单调的轰鸣持续敲打着耳膜,时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

转机的时候杨大刚玩命抽烟,他是老烟枪,坐长途飞机简直就是折磨。

这次转乘了大飞机,当飞机终于开始下降,杨大刚几乎是热泪盈眶。

钱进看向舷窗外。

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峰在黄昏的余晖中闪耀着冷硬而刺目的金光,如同沉默的远古巨兽。

他俯瞰着下方逐渐清晰的景观,然后那座被森林和湖泊环绕的城市开始露出轮廓。

苏黎世到了。

打开机舱门,一股清冽的冷风带着松木气息猛地灌入一行人肺腑,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困倦。

苏黎世克洛滕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面反射着顶棚无数盏日光灯管冰冷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高级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瑞士海关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他们表情一丝不苟的盘问出关人员。

钱进帮杨大刚、王主任和韦小波作翻译,与海关人员用英语交谈。

很快他发现,这些瑞士海关工作人员口音还不如自己清晰。

这也正常,瑞士国家小人口少,可官方语言很复杂,总共有四门,分别是德、法、意及拉丁罗曼语,其中没有英语。

钱进这些人持的是外交护照,加上他对答流利,海关工作人员痛快给他们盖章放行。

待在后面的李参赞和张司长见此露出尴尬之色,绊绊磕磕的说:“小钱同志,要、要不然你你帮我也给那什么,就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钱进很吃惊。

这两位外交上的领导,竟然不通德、法、意或者英语?

那他们来带队干锤子!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点,王主任看向两位首都领导的眼神很诡异。

李参赞两人低垂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

韦小波的目光则被那些穿着时髦呢子大衣、拖着精致小行李箱的金发碧眼旅客所吸引,脸上一会一个震惊。

杨大刚看到了一位金发美人的打扮,然后一个劲摇头:“外国这些女同志啊,唉,伤风败俗……”

钱进赶紧踮着脚看:“哪呢——嗨!”

我还以为露屁股或者露孕了呢。

他们去取行李,钱进发现现在机场取行李已经是用转盘了。

转盘缓缓转动,吐出一个个贴着各色标签的大行李箱。

钱进一行人的行李多是深色人造革旅行袋或帆布大包,这在那些光亮的硬壳行李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参赞推了推眼镜,正和张司长低声商量着如何联系使馆来接的车。

王主任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沉稳地扫视着秩序井然却透着疏离感的机场大厅。

韦小波迟疑的拉了拉钱进的袖子,指着接机人群说:

“那里有个牌子,钱主任,上面写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钱进大佬——呃,不会说的是你吧?”

钱进往人堆里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个高举的牌子上有自己的名字。

还是中英两语写就的。

他猜测这可能跟宋吉祥有关,就走过去跟接机人打了个招呼。

接机的是个壮汉。

等钱进做了自我介绍,他立马将牌子递给身后的青年微微弯腰露出恭敬的样子:“大佬,您好,宋先生已经在车里等候您和各位大哥了。”

钱进把情况跟几人说了,杨大刚抬脚就要走。

张司长急忙拽住他凝重的说:“杨厂长,你忘记咱们的纪律了吗?”

“咱们再等一等,公使馆会派车接咱们的。”

钱进提前将宋吉祥的存在告知给组织了,他也把宋吉祥会利用影响力联系国外媒体给川畸重工施压的计划告知了组织,所以张司长等人都知道宋吉祥的存在。

可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宋吉祥的身份,故而此时表现的很谨慎。

这可是美帝国的黑帮人员!

钱进知道这年头国家单位对纪律的重视度,这样他没有固执己见,而是去跟壮汉耳语两句说明了情况。

他感谢了宋吉祥的热情招待,但是碍于国情和纪律,他们暂时不能相见。

壮汉离开,不一会,一阵低沉而富有力量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有三辆车沉稳地停在航站楼国际到达的闸口外。

这是国内见不到的一款车,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此时已经是夜晚,机场灯光雪亮,而这三台车则在灯光下闪烁着昂贵的金属光泽。

钱进不认识这台车的具体款式,但他认识标志。

奔驰!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大衣、戴着墨镜的亚裔青年,他们身高一样,身形挺拔,下车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紧接着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深棕色人字呢大衣、围着同色系羊绒围巾的中年男人跨步下车。

后面车上下来了刚才接机的壮汉。

壮汉小步跑着上去引领中年人,钱进知道了,这是宋吉祥!

宋吉祥得到壮汉指引后,脸上迅速露出了热情笑容,大步流星地穿过道路,径直朝着钱进他们走来,而那两个精干青年则如影随形在他身后。

“钱老弟!”宋吉祥洪亮的声音带着穿透力,加上他从奔驰车队上下来,所以引得周围不少金发旅客侧目。

他张开双臂,给了钱进一个结实的拥抱。

钱进跟他握手:“宋大哥,实在感谢您的热情款待,我没想到会这样麻烦您,竟然……”

“不麻烦,钱老弟你不要与我客气。”宋吉祥用手掌用力的在钱进背上拍了两下。

随即,他转向旁边几位明显有些错愕的领导,从容的说道:“几位领导一路辛苦,我是宋吉祥,杨胜仗大哥和钱老弟的老朋友。”

“刚才我与驻伯尔尼的公使馆进行了联系,公使馆安排了接你们的汽车,可是现在联系不上了,很可能是车子出问题了,所以你们可以坐我的车去酒店。”

“各位领导请放心,这并没有一点违规,因为我与驻伯尔尼李公使是好朋友,昨天我到来后就先行去拜访了他,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机场打电话问问。”

张司长真去打电话了。

回来后他勉强露出笑容与宋吉祥点头:“那要麻烦宋先生了。”

“都是同胞,都是炎黄子孙,请各位不要客气,走吧,车在候着了,请!”宋吉祥表现的非常豪爽。

正好三辆车,钱进安排六人分成三组上车。

这让李参赞和张司长冲他感激的点头。

如果他安排有人单独坐一辆车,那他们两人回头没法写报告:

谁知道这人在车里与国外的帮派人士聊过什么呢?

张司长最后上车,脸上已经恢复了外交人员的从容。

他上车前与宋吉祥再度握手,表情诚恳:“宋先生,真是太麻烦您了,我是外交口的张明远。”

“张司长,久仰大名,还是那句话,我们同胞在海外就是一家人,请吧!”他侧身拉开车门,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三辆黑色的奔驰无声地滑行在苏黎世夜晚的街道上。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而稳定的运转声和暖气系统送风的轻微嘶嘶声。

钱进好奇的往外看。

车窗外是八十年代初欧洲金融之都的夜景:

古老的石砌建筑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呈现出温暖的赭石色调,橱窗里陈列着光怪陆离的商品,有衣着光鲜的行人匆匆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路边是一连串的霓虹灯。

韦小波紧贴着车窗,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眼中充满了新奇与震撼。

钱进坐在宋吉祥旁边,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车子最终停在提前订好的酒店门口。

这是公馆给他们定的酒店,门面不算特别豪华,但透着一种老欧洲的沉稳与厚重。

宋吉祥亲自下车,挨个为领导们拉开车门:“李参赞、张司长,各位领导,我也住在这个地方,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同胞之间可以及时沟通。”

他把自己的房间号和房间内部电话号写在纸上交给几人,然后说:

“各位,我知道你们介意我的身份,但我希望各位明白,抗日战争的时候,地不分南北、人不分国内外,我等都有抗日职责!”

“如今小鬼子又在国际贸易上出刀,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那我作为一名绿林草莽中人还是这句话,地不分南北、人不分国内外,只要是炎黄子孙,皆有抗日职责!”

李参赞重重的跟他握手:“宋先生此言甚是,宋先生的觉悟实在让人赞叹。”

宋吉祥大气的一挥手:“各位的房间想必已经由公使馆安排好了,那我不打扰了,各位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咱们明天见!”

他转向钱进,声音压低了些,“待会……”

钱进给他使了个眼色。

宋吉祥露出笑容拍了拍钱进的肩膀:“需要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放心,你早点休息。”

一行六人办好住宿进房间。

路上王主任拍了拍钱进肩膀:“小钱,这次官司打赢了,我一定会为你向省里乃至国家请功!”

钱进赶忙客气,他和杨大刚一个房间。

旅馆房间不大,陈设是典型的欧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厚重的窗帘,床铺柔软。

钱进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门外是宋吉祥的一个随从,低声道:“钱先生,宋先生请您过去一趟,就在楼下。”

旅馆一楼有会议室,如今被宋吉祥给包了下来。

钱进拎起提前准备的皮包带着杨大刚下咯,他倒了会议室推开门进去,一眼看到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海耶斯律师。

他旁边带着他的助手,其中有两人是钱进之前见过的,双方打了个照面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此时宋吉祥正背对着门,站在唯一的窗户前——那窗户开得很高,窄窄一条,外面是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室内灯光的倒影。

听到开门声,宋吉祥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在机场和旅馆门口那种热情爽朗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双方就明天开庭的细节问题进行商讨,按照钱进的预期,这些内容之前电话里已经讨论过了,无非是一些车轱辘话。

这样他们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正常来说官司他们赢定了!

可是聊起官司后,罗伯特·海耶斯方面开始大倒苦水,开始讲川畸重工此次聘请的律师团队多么厉害,谈国外对最华裔企业的歧视多么严重。

钱进把内容翻译给杨大刚,杨大刚急了:“不是说好咱们肯定能赢这个官司的吗?”

“不是说话咱们是来走过场的吗?”

钱进拍拍他手背示意他冷静。

他盯着海耶斯,海耶斯介绍了一大通,最终得出他们还是会赢结论,但是宋吉祥听了后没有露出笑容,而是冷冰冰的说:

“罗伯特,你知道我是中国人,而钱先生是我的兄弟。本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这次还是一件牵扯到我们国家尊严的官司。”

他站起来缓步走到海耶斯跟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身体的阴影将海耶斯笼罩其中。

海耶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明天的法庭,”宋吉祥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我需要看到川畸重工的名字,像一坨腐烂发臭的垃圾,被钉在耻辱柱上。”

“需要看到公正的判决,落到我兄弟的企业和我的祖国身上。”

海耶斯立马说:“宋先生,这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我的意思是我们这边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得到了消息,川畸重工方面可能从法官身上下手,那可就是我们无法掌控的……”

“没有你们无法掌控的!”宋吉祥直接打断他的话。

海耶斯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了。

钱进见此表情更不好看。

妈的。

他就知道这些讼棍靠不住!

别管海耶斯之前怎么承诺他的,这家伙肯定跟川畸重工在私下里联系过的。

面对宋吉祥的压迫,海耶斯的表现证明他对明天的官司并没有必胜信心!

那这是怎么回事?

钱进冷笑着看向海耶斯。

宋吉祥混迹黑道多年,更是拿捏人心的好手,他对人性特别是美帝国讼棍们的人性比钱进了解的多。

这些人就没有人性!

他的目光在海耶斯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笑容:

“各位了解我凯勒·宋(Killer·song)这个人,讲道理、做事公道。”

“你们答应我们的事情呢,就必须遵守,这样事情办得漂亮,苏黎世湖边的风景,你们可以带着家人好好欣赏,我请客。”

“可要是办砸了呢?”

他直起身,慢慢悠悠的鼓了鼓掌。

立马有个青年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走上来,打开信封倒在了海耶斯面前的桌面上。

几张彩色照片露出来

照片上,是个妩媚的金发少妇在花园里浇花的侧影,还有小姑娘抱着泰迪熊在秋千上玩耍、小男孩拎着棒球棍的笑脸。

海耶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身后的两个助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僵直。

钱进估计这是他的家人了。

顿时,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吉祥再次露出笑容:

“要是官司输了,我会亲自安排飞机,送你们全家,去一个永远不需要再打官司的地方团聚。我保证,你们各位在路上不会孤单。”

海耶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吉祥挨个捏他和他身边几人的肩膀:“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也大概了解我的为人。”

“我凯勒·宋是商人,非常讲究信誉,你们说对吗?”

海耶斯猛地站起身,郑重且诚恳的说:“宋先生、钱先生,你们请放心!我们、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们一定拼尽全力!”

“一定!一定让川畸付出代价!一定打赢这场官司!我我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

他身边的助手们也慌忙站起来,连连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因为宋吉祥的手下又递给他们信封了,里面也有他们家人的照片。

宋吉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恢复了毫无表情的平静:

“NO,NO,不要用你的职业声誉担保,要用你和你家人的生命担保!”

海耶斯咬咬牙要说话,宋吉祥抢先说道:“我们都是自己人,彼此信任是基础,没必要发誓。”

“谢谢宋先生的信任。”海耶斯笑容很勉强。

宋吉祥不再搭理他,又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钱进,语气恢复了常态:“钱老弟,律师这边没问题了,我们就这样吧?”

钱进点头,拎起皮包起身。

杨大刚说道:“钱主任,你是不是拿错了?”

钱进说道:“没有,这就是我的包,瞧,里面是我准备的一点零食。”

他打开包给杨大刚看,杨大刚恍然点头:“是,确实是,只是我没想到你和宋先生用的一样皮包,刚才还以为你拿错了。”

宋吉祥哈哈笑:“钱老弟可是厉害人物,他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打开皮包看了看。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拉出来随意一看,里面全是各类参数、各种线路示意图。

这让他心花怒放。

一行人离开会议室,一楼还有咖啡厅,此时有几个客人在里面喝咖啡。

宋吉祥站在门口扬了扬下巴:“这里面的都是咱们的朋友,靠窗这张桌子的女士是苏珊,她是路透社的。”

“吧台边上那个摆弄相机的络腮胡,是《华尔街日报》的摄影记者。靠里面看书的秃顶老头,是《费加罗报》的评论员。”

“还有我托朋友从欧洲这边也请了不少报刊或者电视台的人,不过我跟他们不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想必明天法庭上,他们会很忙。”这句话是冲着海耶斯一行人说的。

律师们面面相觑。

这伙中国人,怎么办事如此老辣!

钱进的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门缝,投向外面旅馆大堂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见的咖啡厅区域。

他看到了宋吉祥介绍的那几个人。

这些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安静地蛰伏着,如同等待猎物的猫头鹰。

他深吸一口气,因长途跋涉和巨大压力而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

他把结果告诉杨大刚,杨大刚更是深深地松了口气。

宋吉祥没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带人去往旁边的酒馆。

钱进最后看了一眼冷汗涔涔的海耶斯几人,也转身离开,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钱进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苏黎世老城寂静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将道路映照得幽幽发亮,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在深蓝的夜幕下沉默矗立。

寒冷清澈的空气从窗缝渗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当地时间晚上十点一刻。

距离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分的庭审,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该休息了。

静待明天的冲锋号即可!

(本章完)

第300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苏黎世。

国际商会仲裁院,小型听证厅。

此时的瑞士还是挺冷的,进入听证厅他发现更冷。

是气氛冷,无人说话,无人微笑,都在面无表情的忙碌,空气里的氛围如同阿尔卑斯山上凝结的百年冰川。

仲裁院的听证厅跟法院布置类似,法官席位庄严肃穆,上下三层,法警荷枪实弹站在两边。

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居下首两侧,之间放了一条铺着深红色绒布的长桌。

钱进不知道这长桌有什么用,反正看起来挺渗人的,如同一条凝固的血河,横亘在原告和被告之间。

旁边的杨胜仗看他冲桌子失神,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

钱进指着桌子把自己疑问说出来。

杨胜仗松了口气:“嗨,我当是什么事呢,估计是怕咱两方当场打起来,所以横亘了条桌子挡着。”

钱进问:“如果咱今天真打起来了呢?”

杨胜仗笑了起来:“那这桌子上的红布帘子就有用了,可以用来给小鬼子擦血。”

他伸出巴掌给钱进看,补充说:“赤手空拳,我一样能让小鬼子流出两斤血来!”

钱进对此毫不怀疑。

可能是为了保密,听证厅南北两侧墙壁上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厚重的暗色窗帘上,只余下肃杀的惨白。

西装笔挺的罗伯特·海耶斯带队入场。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西服,里面衬衣领口扣紧,戴了一副细金丝眼镜。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对面被告席上,川畸重工方面派出了庞大的律师团,团队里有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留了两撇小胡子的小鬼子律师。

钱进对川畸重工方面做过功课,他认出来律师团带队的是川畸重工首席法务官佐久间一郎。

此人很擅长国际商务诉讼。

佐久间一郎入场后便站在了被告席前缘,他面沉似水,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偶尔看一眼钱进,眯着的眼睛里眼神很冷。

他站在被告席前面,那被告席就在他身后阴影里了。

中村敏郎和小野正雄就在阴影中,此时两人早已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

与上次去海滨市交付设备时候不一样,两人身上再无意气风发姿态,只剩下形容枯槁。

尤其是中村敏郎,整个人已经废了,短短一两个月从精干中年人变成皮包骨头,弄的钱进对他挺好奇。

这么会减肥?

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小野正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他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身上西装挺大的,却掩盖不住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颤抖。

钱进冲两人点头微笑。

中村敏郎注意到后当场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缩在了宽大的椅子里,仿佛要将自己塞进椅背。

如今他压根不敢抬头看钱进,只能用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身前光滑如冰的地板。

仲裁庭首席法官是一位银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的瑞士老人,开庭时间到了,他带团队进入橡木质地的审判席座位处。

全场人员肃立。

开庭之前有关于法官的介绍。

本场庭审的主审法官叫汉斯·费舍尔,是标准的日耳曼老白人形象,表情严肃、面庞削瘦,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法官和一位头发稀疏的资深法官,都是国际贸易纠纷领域的大拿。

旁听席上满满当当的坐了几十个人。

李参赞等人自然到场,宋吉祥安排的一系列记者抢占了前排位置。

根据庭审规则要求,记者们不能带设备入场以影响法官们的工作。

这样他们没有带相机,全部都是端着笔记本作速写准备。

七八十年代的国际民事法庭流程简单,没有一系列的冗余环节。

主审法官费舍尔显然不打算浪费自己的时间,开庭之后直接威严的说:

“以瑞士联邦的名义,苏黎世国际民事法院民事经济纠纷第七庭,现在开庭审理编号为1980-CIV-0018号案——”

“中国海滨化肥厂诉扶桑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国际贸易欺诈案。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他转向海耶斯,示意他可以开始。

海耶斯站起身对法官席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向佐久间一郎的方向迅疾出招:

“尊敬的法官阁下,本案核心在于一个精心策划的、冷酷的商业欺诈。”

“我的当事人——中国海滨化肥厂——怀着发展现代化工产业的真诚愿望,于1979年与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签订了一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关键设备采购合同。”

“合同核心标的,是贵方提供并声称完全符合合同规范的全新MK-IV型尿素合成塔主体设备。”

他的助手立马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举了起来。

照片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缸体,在某个特定检测位置下方,一块区域的油漆明显异常,透出底下模糊但可辨的字母和数字痕迹。

“然而,事实令人震惊且愤怒!”

海耶斯指向黑白照片后声调陡然拔高,腔调中充满了控诉的力量:

“就在这具被贵方宣称‘全新’的MK-IV核心合成塔主体承压缸体外壳上,于双方合同明确指定的检测位置下方,我们清晰发现并记录到一个被刻意覆盖、但无法彻底消除的物理印迹残留,关于旧设备型号UF-II及序列号的物理印记残留!”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佐久间一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旁边的金毛律师迅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海耶斯放下照片,又拿起助手递上来的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醒目的“ASTM”字样。

这是国际材料与试验协会标准。

“这仅仅是欺诈的开始!”他翻开文件,声音冰冷。

“我方委托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进行了独立无损检测,检测显示,就在这个刻意掩盖旧型号印记的区域及关联焊缝处,检测到严重违反ASTM·A515·Gr.70压力容器板材焊接规范的结构性缺陷!”

“设备问题极多,焊缝熔深严重不足,存在未熔合及气孔密集区域,核心设备强度远远低于合同约定的设计标准!”

“这绝非瑕疵,而是足以导致高压氢气介质泄漏、引发灾难性爆炸事故的致命隐患!”

他“啪”地一声将那份ASTM规范手册拍在桌上,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法官阁下,”海耶斯转向法官席,语气沉痛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欺诈,更是对生命的漠视!”

“被告川畸重工,将一台早已淘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UF-II旧设备,通过拙劣的翻新和刻意的掩盖,伪装成全新的MK-IV设备出售给我的当事人,企图获取巨额非法利润,置中国工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我们请求法庭,依法判决被告全额返还设备款,赔偿所有直接和间接损失,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原告陈述完毕。”

海耶斯坐了下来,宋吉祥无声的鼓掌。

法警顿时看了过去,眼神中充满警告。

宋吉祥向他示意自己并没有出声,法警只好转回头去。

作为出席过不知道多少次法庭现场的黑帮大佬,宋吉祥自然知道在法庭上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书记员敲击打字机发出嗒嗒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

佐久间一郎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优雅。

他同样先向法官席鞠躬,然后面向海耶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闪烁的冷光。

“尊敬的法官阁下。”

佐久间一郎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语气平稳肃穆:

“原告律师的指控,充满了臆测、误导和对专业技术的粗暴解读。”

“川畸重工是全球领先的重工业制造商,我们珍视声誉如同生命。”

“我们交付给任何客户的每一台设备,都经过严格质检,完全符合合同约定标准。”

他拿起一份日文文件,向法庭展示:

“关于所谓‘UF-II印记残留’,我方技术专家已有明确结论:那只是设备制造过程中用于内部追踪的临时性标记钢印,在后续喷砂除锈和涂装过程中因工艺原因未被完全覆盖,绝非原告所指控的‘旧设备翻新痕迹’。”

“MK-IV设备与UF-II在结构设计、材料规格上存在代际差异,任何具备基本工程常识的人都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联想。”

接着,他也拿出了一份ASTM报告,看了一眼后摔在了桌子上露出冷笑:

“至于原告出示的所谓‘结构性缺陷’检测报告,我方表示强烈质疑其客观性与专业性。”

“众所周知,焊缝检测结果受到操作手法、设备校准和环境因素的极大影响。”

“我方拥有设备出厂前由扶桑海事协会出具的完整压力测试和焊缝探伤报告,这份报告是符合国际标准的,在报告中一切全部合格!”

“原告引用的所谓‘灾难性风险’,纯属危言耸听……”

到了这里海耶斯立马举手。

费舍尔法官指向他点头:“原告方允许发言。”

海耶斯展现手中一份文件,将柔佛大南洋联合化工厂在去年发生的合成塔爆炸新闻展示出来:

“我方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该化工厂发生安全事故的合成塔便是……”

“是对方因操作不当或自身技术能力不足导致设备运行出现重大事故!”佐久间一郎迅速打断他的话。

费舍尔法官指向他严肃的说:“被告方,警告一次!”

海耶斯被允许继续开口,他将话说完,也把证据送上了审判席。

佐久间一郎举手,同样被允许开口:

“尊敬的法官阁下,这一切都是原告方因为技术落后不了解国际相关设备发展进程,在发现设备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后,转而对设备供应商进行的恶意指控和讹诈!”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加快并变得尖锐:

“原告方未能提供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所谓的‘欺诈故意’。他们指控川畸重工故意出售旧设备,动机何在?证据何在……”

一番无端指控后他舒缓了一口气,说:

“法官阁下,我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陈述完毕。”

他阴沉着脸看向钱进。

钱进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冲他做了个数钱的姿势。

佐久间一郎的脸颊顿时抽搐了几下子。

他明白钱进的意思:

等着给钱吧,我已经做好数钱准备了。

此时双方进入血战阶段,交锋的号角已然吹响。

海耶斯这边很爽。

因为证据充分。

佐久间一郎带的律师团队就很操蛋了。

他本人脱模狂喷,各种栽赃陷害。

而随着海耶斯这边展示的证据越来越多,他的律师团队先内讧了。

有金发碧眼的白人律师忍无可忍冲他喷了一句:“你们欺骗了我们!你们明明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们?”

讼棍们什么钱都敢赚,为了钱什么话都敢说。

但是。

如果提前知道这是一个不赚钱的官司,那他们就不会下手了。

佐久间一郎这边有苦难言,他一个劲的怒视海耶斯,而海耶斯根本不跟他对视,只是往外罗列证据。

看到这里钱进和宋吉祥相视一笑。

他吗的。

要说这两个烂屁股之间没点腚眼子交易,他们绝对不信!

钱进早有预测。

他估计海耶斯为了钱、川畸重工为了名,双方会进行一次腚眼子交易。

这年代的国际仲裁庭有一次上诉机会,等于说有一审和二审。

川畸重工应该想要打赢一审,然后海耶斯这边会安排上诉打二审。

到时候他打赢二审最终帮海滨化肥厂拿到赔偿款,不影响过最终结果。

这样川畸重工则有一个一审胜诉的结果,足够应付国内和国际舆论了。

如此一来,中国方面拿到了赔偿金,川畸重工没损失名声,而海耶斯拿到了更多的钱,在他们看来是三赢。

可钱进不乐意!

我可去你娘的吧!

他就要把川畸重工方面捶成一块烂肉,一次性成活,给他们一点社会主义铁拳滋味尝尝。

之所以这么做,他是为了贯彻领袖同志的国际战略安排: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最终主审法官费舍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原告和被告之间扫过,如同天平的指针:

“闭嘴吧,各位,希望你们牢记,法庭现场只有绅士,不允许无赖出现。”

“现在,法庭进入质证环节。首先,由原告方出示证据。”

海耶斯再次起身,如同一位胸有成竹的将军开始调动他的兵马:

“法官阁下,我方第一组证据:设备实物照片序列,编号Exhibit P-001至P-015。”

他示意助手启动法庭上的幻灯投影仪。

光束投射在法庭墙壁悬挂的幕布上,巨大的缸体表面特写显现出来。

海耶斯拿起一支伸缩自如的教鞭指了上去:“请法庭注意P-007至P-009,聚焦于印记残留区域。放大局部……再放大……”

“看,这里,字母‘U’的尾部,这里,‘F’的横杠,以及这个数字‘2’的弧度。这绝非临时性标记的深度和形态!”

“我方技术专家,苏尔寿实验室的资深工程师克劳斯·穆勒博士可以后续环节出庭作证,详细解释新旧型号印记的物理特征差异及掩盖手法。”

海耶斯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了一份份装订好的文件照片:

“第二组证据: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远东区公司出具的独立检测报告原件及翻译件,编号Exhibit·P-016至P-025。”

“本报告详细记录了检测位置、方法、仪器型号及详细数据,关键焊缝——就是编号W-07A资料——熔深仅为规范要求的65%,未熔合区域长度超过允许值三倍,气孔密集度达到四级,这可是最高缺陷等级!”

海耶斯说到这里都有些痛心疾首了。

要不是最近了解了这货为人,钱进得老感动了。

海耶斯打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结论清晰明确。”

“该缺陷将导致焊缝区域在正常设计压力下,疲劳寿命缩短至原设计的20%以下,存在极高失效风险。检测全过程有录像记录备查。”

佐久间一郎的脸色在幻灯机光束的明灭中显得有些阴沉。

等到海耶斯这边稍微停顿,他这边立即伸手示意要说话:

“法官阁下,我方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力提出强烈质疑!”

他语速一如既往的加快,试图进行反击:

“首先,那些照片显示的所谓‘印记’,其清晰度和形态完全不足以支撑‘旧设备翻新’的指控。”

“它可能是任何标记,甚至可能是运输或吊装过程中的意外刮痕!”

钱进听到这里就想骂娘了。

不要脸了。

这小鬼子真是不要碧莲了。

连主审法官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反问他:“被告方,你说这可能是运输或者吊装过程中的意外刮痕?”

他指向幻灯片。

海耶斯的助手适时的将证据材料播放出来:

“如此标准的字母形刮痕?”

佐久间一郎淡然的说:“法官阁下,世界太大了,巧合太多了,在巧合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再说,这一切都是原告方提供的检测报告所显示的结果,我方认为这并不可信!”

他拿起川畸自己的一份报告,“我方提交的由扶桑海事协会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相同位置焊缝完全合格!”

“这足以说明原告方的检测流程或标准解读存在严重问题,我方要求法庭指定完全中立的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

钱进明白,这是要拖时间,是民事法庭上最常见的一招小手段。

海耶斯对此早有准备,他抬起手表示要说话。

得到允许后,他的目光转向被告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法官阁下,我需要再度展示一组证据。”

“我这里有1970年扶桑《化工设备年鉴》公开资料节选原件,编号为Exhibit·P-027。”

助手开始给法官递交材料,也将一张放大的复印件展示出来:

“请看,这上面清晰地刊登了川畸重工UF-II型尿素合成塔的广告和基本技术参数。”

“其中明确标注了标准序列号打印区域位置——正是我方在设备上发现印记残留的位置!”

“而川畸重工现行MK-IV设备的序列号打印位置,根据其自身提供的用户手册,已移至缸体顶部法兰处,可以看出,位置变更记录清晰!”

“请问被告律师,如何解释贵方‘临时标记’为何会精确地打在UF-II旧设备的序列号标准位置?”

佐久间一郎强硬的说:“关于那份1970年年鉴,它仅仅说明了一种旧型号设备的存在,与本案设备是否为翻新毫无关联!”

“序列号打印位置变更属于正常技术更新,不能作为欺诈证据!”

那位女法官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胡搅蛮缠了。

这样,双方就每一份证据的每一个细节展开了拉锯战般的质询和反驳。

海耶斯步步紧逼,逻辑严密地反驳佐久间的每一个质疑点,尤其对扶桑海事协会报告的可信度提出了尖锐挑战。

他指出海事协会作为本土船级社,在涉及扶桑大型企业出口设备质检上存在“结构性依赖”和“独立性缺陷”。

佐久间则不断强调程序的正当性和对方证据的“间接性”,试图将水搅浑。

法庭的空气充满了火药味,书记员的打字机嗒嗒声几乎连成一片。

最后佐久间一郎胡搅蛮缠的越来越厉害,海耶斯甚至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他以为自己足够不讲理,足够无赖。

现在才发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无赖上面还有大无赖。

“传唤原告方专家证人:‘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远东区的首席检测官,霍华德·詹森博士。”费舍尔法官不得不用木槌使劲敲打桌面。

钱进曾经见过的霍华德·詹森肃然上场。

他伸手拍着《圣经》说:“我愿向我主基督宣誓,我所说的一切皆为真实,毫无保留。”

佐久间一郎指向《圣经》发难。

然而在场的法官全是虔诚的基督徒,民事法庭上对着《圣经》发誓是可以采纳为佐证的。

女法官走到证人席前说道:“詹森博士,请向法庭说明您的专业背景,特别是涉及压力容器检测的经验。”

霍华德·詹森肃然说道:“我从事压力容器和重型化工设备无损检测工作二十七年,持有国际焊接工程师及美帝国无损检测学会三级证书,曾担任欧洲压力设备指令工作组顾问。”

无损检测学会三级证书是最高等级,所以霍华德的声音沉稳自信。

因为爷就是牛逼!

“博士,您是否亲自参与了对涉案川畸重工尿素合成塔缸体的检测?”

“是的,我和我的团队负责了本次检测的全部过程。”

“请描述您发现印记残留的具体位置和形态特征。”

海耶斯的助手又开始忙活着操作投影仪,霍华德拿起教鞭指向幕布上定格的特写照片:

“该印记位于缸体下部,靠近人孔法兰的加强圈背面,这个位置隐蔽,通常不在常规目视检查范围内。”

“印记深度约0.3毫米,边缘有轻微卷边和氧化层残留,这是典型的旧钢印特征。新打的临时标记通常深度小于0.1毫米,边缘锐利无氧化。”

“更重要的是,”他示意海耶斯的助手切换幻灯片,展示UF-II和MK-IV设备结构图的局部对比,“UF-II型号设备此处是主焊缝区域,而MK-IV型号在此位置并无主焊缝,其结构已重新设计。”

“残留印记的位置,恰恰覆盖在UF-II原有的主焊缝热影响区之上,这是用新焊道覆盖旧焊缝区域的铁证。”

“翻新者试图打磨掉旧印记,但深度不够,新喷的油漆也无法完全掩盖其轮廓!”

他的证词清晰、专业、直指核心。

佐久间一郎在交叉询问时开始显得焦躁起来,反复追问检测设备的校准记录和环境温度影响,试图找出技术漏洞。

但这都太小儿科了,被早有准备的霍华德以详实的数据和标准规范条文一一化解。

佐久间一郎最后真是黔驴技穷了,他甚至有些失态地质问:“博士,您是否受到某些压力,必须得出对原告有利的结论?”

费舍尔法官忍不住要敲桌子。

霍华德只是冷冷地看着佐久间一郎:“律师先生,我只对科学检测结果和职业操守负责。”

“法官阁下,我方请求休庭十分钟。”佐久间一郎脸色铁青地提出请求。

他这下彻底慌了。

十分钟的休庭,很快也很慢。

对钱进这边来说肯定很快,他们聊着天就过去了。

对川畸重工一方,这时间就很紧张了。

他们私下里联系了钱进,请求跟他们面谈。

钱进闻言乐了:“本来你们赔钱就了事,结果非要闹到法庭上来丢人现眼。”

“怎么了,现在发现要丢钱还丢人了,知道来求饶了?晚了!”

日方翻译卑躬屈膝的哀求说:“尊贵的钱进先生,请务必去与我们的领导见一面,我们方面愿意给出更高赔付……”

“前提是我当庭撤诉?”钱进打断他的话。

日方翻译讪笑着点头。

钱进送对方一个英文单词:想Peach呢!

当庭撤诉确实可以,其实这年头的国际审判庭更接近一个调节庭的作用。

但是这种行为是很败好感度的。

钱进还没有那么鼠目寸光。

既定的赔付金额够高了,川畸重工又不会把赔付额提高到一亿美金这种质的差距上。

所以钱进不愿意为了额外的一点赔付,把一个向国际资本打拳的机会给放弃。

他根本不跟小鬼子谈,也不想着去羞辱他们,他不想多事,只想顺顺利利拿结果。

小鬼子这边很着急,又临时申请增加了十分钟的休庭时间,跑去找王主任和杨大刚进行商谈。

两人中王振邦主任是位高权重,在海滨市领导班子里排第三。

可是他是个传统老干部,没什么文化,出国后很害怕,特别守规矩。

一听小鬼子请他去私下里谈谈,他死活不答应,只差把屁股长在椅子上了。

至于杨大刚?

他恨死川畸重工方面了,就一个回应:“啊呸!”

重新开庭后,没办法的佐久间一郎只能要求传唤己方专家证人——川畸重工内部资深工程师田中宏。

田中宏的证词主要围绕海事协会报告的权威性和全球标准认证联盟检测方法的“非主流性”展开,坚称焊缝质量合格,印记是“误解”。

但在海耶斯凌厉的交叉询问下,当被问到具体如何解释印记位置与UF-II旧设备结构图的精确吻合,以及为何川畸自己现行的MK-IV设备在相同位置没有主焊缝时。

田中的回答变得含糊其辞,漏洞百出,最后只能反复强调“相信公司流程”和“尊重海事协会报告”。

这让佐久间一郎当场破大防,连连对他进行八嘎。

法庭的天平,在专业而无可辩驳的物证和专家证言面前,无可逆转地倾斜了。

最终陈述阶段,海耶斯再次起身。

他没有再堆砌过多的技术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法官席说:

“法官阁下,技术细节的迷雾已然散尽。证据链清晰、完整、无可辩驳地证明:川畸重工实施了欺诈。”

“他们将一台已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且早已被市场淘汰的UF-II旧设备,通过刻意掩盖印记、粗糙焊接翻新的方式,伪装成全新的MK-IV设备,以次充好,以旧充新,罔顾合同约定,罔顾商业道德,更罔顾设备使用地——中国海滨市化肥厂——无数工人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

“这种行径,是对国际贸易诚信基石的践踏!是对法律尊严的蔑视!”

“法庭应当也必须以最清晰的判决,维护公正,惩罚欺诈,让受害者获得应有的赔偿!”

佐久间一郎的最终陈述则显得苍白而空洞,只剩下对程序瑕疵的反复强调和对原告证据“间接性”的无力辩解。

主审法官费舍尔面无表情地听完双方陈词,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终落在书记员刚刚整理好的文件上。

他再度宣布休庭,三位法官离开法庭进入休息室。

等到他们归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宣布结局的时候到了。

费舍尔法官清了清嗓子,法庭内瞬间落针可闻。

“本庭现在宣判。”

他拿起判决书,声音平缓、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基于对本案提交的所有证据、双方辩论及专家证人证言的全面审查与审慎评估,本庭认定以下事实清晰且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

第一,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交付给原告中国海滨化肥厂的尿素合成塔主体承压缸体,并非合同约定的全新MK-IV型设备;

第二,该缸体系由旧型号UF-II设备翻新改造而成,且被告在交易过程中存在刻意掩盖设备真实型号与状况的欺诈行为;

第三,该翻新设备关键焊缝区域存在严重结构性缺陷,不符合合同约定的ASTM A515 Gr.70规范要求,对设备安全运行构成重大风险。

被告的行为已构成《国际债务法》第15条、《国际商事法》第28条及《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核心原则所定义的重大违约与欺诈。

据此,本庭判决如下:

一、撤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尿素合成塔设备采购合同;

二、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中国海滨化肥厂全额返还设备采购款项与违约赔偿共计一千零九十一万七千美元;

三、被告须赔偿原告因此次欺诈行为所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具体金额由本庭委托独立审计机构核定后于补充判决中确定;

四、被告须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及法院指定审计费用。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退庭!”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咚”的一声,如同沉重的休止符。

杨大刚一句话也听不懂。

可是他看到了李参赞等人的反应。

他们这边的人都在鼓掌,宋吉祥更是起身冲被告席伸手比划开枪的姿势一顿猛射。

不用说。

他们赢了!

这样杨大刚猛地攥紧了拳头,他侧过脸看向钱进,眼中瞬间有些发红。

尽管钱进一直对他说,他们赢定了。

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方面输的概率不大。

可是这不是在国内打官司,这是在国际上打官司,而自己国家在国际上并不受待见。

作为一名成熟的军人,他非常清楚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公道,一切公道都得在实力占优的条件下才会诞生。

所以他过去的日子里,还是担心自己一方会输掉。

不是输给法律条文和正义。

而是输给现实。

还好。

现实是正义必胜。

长达两个月的憋屈、愤怒、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张开嘴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钱进这边也很激动,冲着宋吉祥抱拳。

宋吉祥指了指外面,笑道:“待会摆好POSE,钱老弟,待会有你炫的时候!”

法官退庭了,各位记者的助手立马将照相机送了进来。

此时被告和原告都还没有退庭。

《华尔街日报》的络腮胡记者迅速按下了快门,尼康F2的快门声清脆地响起,捕捉下了被告席上佐久间一郎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挫败的脸。

越来越多的照相机伸了出来。

佐久间一郎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多记者出现了?

他还未从刚才那灭顶打击中喘口气,更深的恐惧已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对方很凶残!

根本没有给他们留活路!

对方很可能雇佣了各国的媒体来报道这件事!

但他认不出这些记者的身份,便赶忙求助找来的欧洲律师团队。

结果金发碧眼的白人们已经气急败坏的出门了……

佐久间一郎只能脱下西服挡住脸。

这吸引了更多的摄像头。

海耶斯怜悯的看向他说道:“老先生在法律界或许资历深厚、能力出众,但面对媒体显然缺少经验。”

“他不该表现这么狼狈的,因为败者的狼狈,这本身就是传媒中的一个传统爽点!”

钱进才不管。

他是赢家。

赢家就要昂头挺胸,否则岂不是白赢了?

总不能学何应钦那贵物吧?竟然在815受降时向小鬼子弯腰!

记者们没怎么搭理他。

因为他们对中国毫无兴趣,他们的目标就是扶桑人,具体的来说是扶桑工业的代表川畸重工。

扶桑的工业产品如今太厉害了,将欧美的传统制造业巨头们打的尸横遍野。

如今有机会反击,他们自然不会客气。

媒体人也有爱国之心,另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很清楚国内读者们对于竞争对手的丑闻是多么感兴趣!

就在仲裁结果传出的第二天,钱进下榻的酒店房间门铃响了。

钱进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中村敏郎和小野正雄。

仅仅相隔一天,中村敏郎仿佛老了十岁,本来就已经皮包骨头,如今头发干枯凌乱、嘴皮干燥发青,眼窝深陷如骷髅,整个人没几分生气了。

小野正雄情况差不多。

他那件昂贵的西装松松垮垮地裹在他枯瘦的身上,像个裹尸袋。

看到开门的钱进,中村敏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扑通”一声就在酒店走廊厚厚的地毯上跪下了。

钱进见此很发愁。

自己也没准备红包呀。

大过年的,这小鬼子太有礼貌也太有仪式感了。

小野正雄不甘人后,他直接双膝重重砸地,身体向前猛地扑倒,额头狠狠撞向钱进的皮鞋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土下座。

中村敏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钱桑、钱主任!饶了川畸吧!求求您了!高抬贵手吧!”

不得不说,小鬼子搞中二很有一套。

他的声音扭曲变形,涕泪瞬间糊满了整张脸庞,很能博取同情心。

小野正雄配合的伸出发抖的手,颤抖地试图去抱钱进的裤脚,像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请您务必将报道压下来!”

“我们可以为您的工厂提供全新的合成塔生产线,请务必保住我们的名誉!这是我们川畸百年的名誉啊!”

“请您放心,全部赔款我们立刻支付!一分不少!甚至我们可以加倍私下补偿!”

“求求您!钱桑,请务必让报社、让他们别登了!登出来我们就完了啊!我会被碾碎的!求求您了!钱桑!”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钱进沉默了几秒,任由两人的哀求在耳边回荡。

然后,他缓缓开口,郑重的说:

“中村先生,小野先生,你们不会说中文很正常,可好歹得学一下英文吧?”

“现在你们上门说日语,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啊!”

“撒有哪啦吧您二位,我得赶紧补觉,事情提前完结,我们也得提前开路以马斯!”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形,冷漠地退后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酒店房门厚重结实。

有一说一,瑞士的酒店用料实在,不愧是发达国家,这门隔音效果很好。

大门关闭,顿时隔绝了门外地狱般的绝望哭嚎和哀求,只剩下走廊地毯吸收掉最后一丝徒劳的回响。

等到钱进他们准备登机离开的时候,宋吉祥这边给准备了一堆的传真纸。

全是他委托欧美各国朋友发来的报纸传真。

当然,主要是美帝国的报纸:

《芝加哥论坛报》头版通栏大标题:

“钢铁欺诈!扶桑巨头川畸丑闻震惊国际贸易中国买家精密设局揭露巨骗”!

下方副标题:

纽约帕尔默·斯通律师事务所引领完美控诉,揭露扶桑企业利用陈年废铁欺诈客户!合同陷阱反成致命绞索!

配图:苏黎世仲裁庭外景。

《纽约时报》头版核心位置:

“规则觉醒!中国在千万美元化肥设备欺诈案中大获全胜,精密合同与顶级西方法律团队铸就铁案”

钱进往下看,还有深度分析段落:

“……本案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企业参与国际竞争的标志性转折点,其展现出对国际商业规则令人惊讶的理解与掌控能力,辅以最顶级的西方法律‘战斧’,彻底粉碎了‘亚洲技术领先者’的自负与欺诈。”

“海滨市官员钱进与帕尔默·斯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罗伯特·海耶斯构成的控诉搭档,其专业与冷静堪称典范。”

“此役将深刻影响国际工业品交易规则,尤其针对新兴市场买家……”

他们的配图让钱进很满意。

上面钱进与海耶斯郑重握手,杨大刚、李参赞、王主任等人也有镜头,他们在鼓掌。

王主任看到了这份报纸传真后很高兴,特意问钱进:“能不能让宋帮主给咱们买几份报纸原件?我得让市府乃至省府的领导们看看咱们是怎么露脸的。”

这事简单。

宋吉祥闻言后笑着说:“报纸可能比你们更早的回国了,我已经安排人送去机场,直接通过国际航空送过去了。”

王主任很高兴。

英格兰的《金融时报》也在焦点新闻板块做了报道:

“全球制造业惊雷!川畸重工市值恐在几日内蒸发近半,历史性天价赔偿摧毁信用根基”

“……国际法庭仲裁庭高达千万美元的绝对性裁决背后,是买方团队对复杂补充条款近乎外科手术式的精妙应用。”

“中国方面在风险控制与国际规则运用上的成熟表现,远超预期……”

他们配图是东京证交所电子屏川畸股价暴跌曲线图。

王主任和杨大刚这些人不明白,钱进却清楚《金融时报》的用意。

他们在做空川畸重工。

不亏是金融报刊,国际游资这些鬣狗,已经冲川畸重工的肥美菊花亮出了獠牙。

小鬼子自己的《读卖新闻》同样报道了这件事。

还是头版紧急加框,给了个巨幅标题:

“国耻!川畸重工深陷惊天欺诈丑闻!以报废旧机欺骗中国客户遭全球曝光索赔惨重!”

这个钱进看不懂了,他只能看到配图上有人被记者围堵,堵的面无人色。

宋吉祥帮他做了诠释:“这就是你素未蒙面的大金主,川畸社长大岛久信!”

两人相视。

然后大笑。

结果很好。

瑞士风景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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