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3.第1286章 鲁密火铳

第1286章 鲁密火铳

却说赵士祯在鸿胪寺一直以不务正业,而被同僚们视作官场上的异类。

众人对他是敬而远之。

赵士祯自己面上虽是不以为意,但心底也是有一等傲气,既然于仕途无望,那么他就醉心于兵事,研究火器好了,将来或许有一日能够派得上用场。

不过赵士祯心底虽这么想,但面对林延潮却不敢这么说。

鸿胪寺虽与礼部没有明显的上下属关系,但平日也多受其管辖,当日他见衙门里堂堂正四品的鸿胪寺卿在林延潮面前也是俯首听命,他一个小小主薄哪里能惹得起对方。

同僚对他研究火器,最多说说而已,不能拿他怎么,若是林延潮真的追究,那么赵士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赵士祯犹豫之间,却见林延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已洞悉了他的想法。

林延潮笑道:“本部堂今日召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一问,你如实说就好。”

闻此赵士祯心底一凛,当即竹筒倒豆子地全部倒出:“下官曾有幸见过倭国的鸟铳一次,与本朝鸟铳比较一番。本朝鸟铳来自西洋,故而可以称为西洋铳。西洋铳筒长,弹有八分重,故能远于倭鸟铳,但欲其体轻,以便挺手立放,药少故不及倭鸟铳之狠。听说倭人习倭鸟铳时常服习,艺高胆大,所以称能事耳。”

林延潮道:“你的意思,就是倭鸟铳虽射得短,但能破甲,本朝鸟铳虽射得远,射得方便,但难以破甲。”

赵士祯当即道:“大宗伯明鉴,确实如此。而且下官观兵制,如京营神机营仍在用手铳,霹雳炮等物,这些都不如鸟铳甚多。但朝廷北军配备鸟铳者又甚少。”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若是我军的鸟铳对付没有铠甲的敌军,或者与弓箭对射十分便利。但如果遇到披着厚甲之敌,那么就容易失利。

赵士祯道:“确实如此,可是纵观东倭北虏南蛮都没有着厚铠之寇啊!”

林延潮心道,未必。

林延潮接着问道:“这么说本朝鸟铳七十步外就无法破甲?”

赵士祯道:“普通鸟铳是如此,若是用三钱弹丸的鸟铳,再多装一倍的火药,估计可以破甲。”

林延潮闻此已是放弃了对明朝现有鸟铳的追求,但对于明朝而言,火器一直是他们的不传之秘,当年朱元璋打天下时的利器。

如铳箭,原理是火门枪,然后将铅弹换成了箭矢,此物被明朝视为国家机密。当年朝鲜一直欲求明朝铳箭之法,但却一直而不得。

其实当时明之火枪到了中后期已经渐渐不如外国,朝鲜也是不知道。

后来明朝吃女真重甲骑马步兵的亏,到了崇祯年时才引进了西班牙火绳枪,称之为斑鸠脚铳,不过时候太晚了,而且就算提前引进,也不一定能够击败女真。

因为西班牙火绳枪尽管威力大,但精度极低,所以必须布成方阵以排枪的方式射击方有威力,这也就是后来被无数明穿小说所引用的西班牙方阵。

不过现在林延潮的对手并非是女真人,而是倭寇,所以他理想中的火铳,应该是比倭寇的铁炮射得更远更准才是,至于威力……对付倭人的麻将席铠甲就没这必要了。

林延潮道:“我看你这火器谱之书中有一个谈及鲁密的火铳。”

赵士祯喜道:“回禀大宗伯,这正是下官当年见鲁密国使者朵思麻向朝廷进贡的一支鸟铳心有所感,打算依此仿造一支。但是……”

“但是什么?”

赵士祯道:“我有询问过朵思麻,但是朵思麻开价甚高,非一百两黄金不将此物转让。”

赵士祯看林延潮的神色,心想若是林延潮对此感兴趣的话,一百两黄金应该不成话下。

“哦?”林延潮询问道:“你是如何识朵思麻的?”

赵士祯一愕然后道:“下官去年接待过鲁密国使者,与朵思麻聊了一段日子。朵思麻仰慕天朝上邦,故而在此逗留了近一年。”

“哦?仰慕天朝上邦?”

赵士祯闻言有几分尴尬,然后道:“其实是仰慕上邦钱财。”

林延潮闻言倒是笑了笑道:“他要有真材实料,别说一百两黄金,一千两也是给的。你以为此鲁密国的火铳如何?”

赵士祯道:“下官曾从朵思麻手中接过此铳试射,确实比西洋铳更远更狠。”

林延潮身子前倾,盯住赵士祯问道:“那你有把握仿制吗?”

赵士祯露出犹豫的神色,然后道:“有些把握,若下官拿到真物,仔细揣摩一番……下官愿为大宗伯一试。”

林延潮对赵士祯此言还是有信心的,当年明朝从葡萄牙拿缴获了火炮加以仿制,从此明军就装备上了弗朗机炮。

攻克葡萄牙人的双屿后,明朝缴获了葡萄牙人的火绳枪,从此我军就装备上了‘鸟铳’。

虽说缺乏精细科学的支撑,但‘山寨’一直乃我种花家自古以来的民族科技。

林延潮闻言正色道:“怎么叫为本宗伯一试,你当为圣上谋之,为社稷谋之。”

赵士祯恍然道:“是,下官愿意为圣上谋之,为社稷谋之。”

林延潮点点头对外间道:“把陈管家叫来。”

不久陈济川到了书房,林延潮对他道:“你带着赵主薄到帐房那领一百两金子。”

陈济川心想,一百两金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即便对于林延潮这样的官员而言也是如此。

但陈济川明白不要多问的道理,于是向赵士祯道:“赵主薄这边请吧!”

赵士祯起身向陈济川行了一礼,然后随着他走出了房门。

“且慢。”

赵士祯走到房门前后,却听林延潮叫住。

赵士祯问道:“大宗伯还有什么吩咐?”

林延潮道:“若是你拿到鲁密国的鸟铳,本部堂限你务须在一百日内仿制出样枪,你可有把握?”

“一百日?”赵士祯犹豫了一番然后咬了咬牙,“太赶了,但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办就是。”

林延潮点点头道:“办成了,我就会将此样枪进献给圣上,若是能得到圣上赏识,就是你的机缘了。”

赵士祯想了想虽然有些风险,但事后好处还是极大的。

他当即道:“下官明白,大宗伯赏识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当即林延潮点了点头,赵士祯这才离去。

林延潮看着赵士祯离去,心底略有所思。

当时鲁密国就是奥斯曼帝国,为何赵士祯说鲁密国的鸟铳厉害,就能令林延潮掏出一百两黄金去资助他呢?

那是源自于林延潮从后世对奥斯曼火绳枪的了解,只要玩过帝国时代游戏的朋友就会知道,奥斯曼的特色兵种就是手持火绳枪的苏丹亲兵。

与倭国,西班牙走大火力的火绳枪不同,奥斯曼走得是与明朝类似科技路线。

不过明朝的问题还是太重视火门枪,戚继光编练新军时,就已经换装鸟铳,但辽东以及京营仍是大规模使用火门枪。

当然这与鸟铳的种种问题也是相关的,若是赵士祯能研究出一等比鸟铳更强的火绳枪并在朝鲜战场上施展拳脚的话,如此对于林延潮而言就是有保荐之功。至少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会再如推广番薯时那样,功劳被李三才给分走一半。

以林延潮对赵士祯的信任,读其的火器谱可知此人还是有些功底的,成办此事机会还是不小的。对林延潮而言不就是赌一把,输了大不了是一百两黄金。

而这时候通州码头上。

一艘客船正缓缓行来,码头上以右通政使魏允贞,吏部考功郎中赵南星为首的官员们正等候在那。

客船在码头上停泊后,但见一名四十有许的官员大步从船梯走下。

对方一下船,魏允贞,赵南星二人就迎了上去一并道:“道甫兄,我们等得你好苦啊!”

那官员见了二人也很是激动,然后一一伸手将他们托起道:“懋忠,梦白,我也是没有料到还能与你们在京中再同朝为官啊!”

这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李三才。

李三才与魏允贞当年因上疏言事,一并被贬出京师。后来魏允贞,林延潮,李三才一并被吏部考选为天下官员政绩出众者。

魏允贞回京任右通政使,而李三才则比较波折,在外任佥事,屯田御史,副使,提学道等官职,最后兜了一圈在上一个月被拜为大理寺少卿,成为了正四品京卿。

李三才看向魏允贞,赵南星等一众官员,不由感到物似人非。

赵南星激动地道:“叔时辞去东临书院的差事,也回京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了,眼下就缺道甫你一人了,你这一回来我辈济济就有了主心骨了。”

李三才连忙道:“哪里敢当,吾这一次回京不过是替恩师打打前站而已。”

众人闻言恍然,赵南星,魏允贞虽对李三才敬佩有加,但对王锡爵却有所看法。当年王锡爵回朝后在内阁与申时行一派和睦相处的样子,令他们很是失望。

但是众官员们都明白,李三才之于王锡爵,等于当年林延潮之于申时行。现在李三才回京,王锡爵回来接任首辅,以后朝堂上最风光的人就要是李三才了。

(本章完)

1304.第1287章 高调的李三才

第1287章 高调的李三才

李三才也是何等敏锐之人,一见众人的神色也知道他们对于马上要回朝的王锡爵并没有多少认同。

李三才略一思索,然后道:“恩师自去年归省以来,天子屡屡相召,但恩师七辞而不允。我等身为门生的写信劝恩师眼下西寇虽宁,但东倭未靖,烽烟雷动于边陲,旗鼓连云于辽东,此时此刻正为圣上宵衣旰食之会,为我忠良输筹运策之秋,恩师不可屡谢恩纶,坚益高坐!倒不如为国而强起,力挽狂澜于危局之间。”

“我这么一说,但恩师却没有回我,他的心境吾不得而知,但试想张江陵身后如何?申吴县,许新安,王山阴为何先后谢政而去?故而想来这一次回京恩师也是忧心忡忡,宰相之位的艰难,诸公还请体谅。”

听李三才这么一说,赵南星,魏允贞等人对王锡爵的印象都是大为改观,当即都是道:“我等明白了。”

于是众官员们迎着李三才到了通州旁的酒馆用了接风宴,然后李三才即马不停蹄赶往通州的家中。

李三才祖上是陕西人,其祖父为武功右卫的军官后迁至通州张家湾。

张家湾这里地近运河,北望京师,李三才自幼在这里长大,祖父李禄乃张家湾巡检司巡检,其父李珣则是一名杂货商人。

李三才坐轿一路行来,但见运河码头上十分繁华,船只停泊靠岸装货卸货。而沿着运河码头的镇子,有巡检司、宣课司、提举司等衙门,以及料砖厂、花板石厂、铁锚厂等店铺,放眼望去最多的还是上百所临运河而立的塌房,这塌房是寄存商货之用,客商都租来作为货栈。

南北客商、百货珍奇皆云集于此,李三才自虽祖父迁至张家湾,自幼在此长大对这一切早就熟悉异常。

“让一边去,别挡道!”

李三才听见前方传来喧哗声。

他掀开轿帘看去,但见沿街是一列长长的车马驴骡队伍,原来是运载皇家的木材进京。

这张家湾里有一个皇木场,但凡修建皇宫、陵室等所用的大木都是从四川,江西,湖广经运河运至京师。仅一根皇木运到京师就要多少费人力财力。当今天子建寿宫用了七百多万两银子,很大一笔就是在皇木上。

因为是皇商运送皇木故而到处横行冲撞,众人都是纷纷避道在一旁,生怕被责打。

李三才见自己的坐轿就要迎上运送皇木的队伍,不由想起年幼时乡邻多遭这些目中无人之辈欺负,于是对轿外的随从道:“吩咐让他们避让!”

说完李三才的轿子就停在路中央,随从立即上前喝令对方避道。

不久随从回报道:“老爷,皇木厂的余管事要见你。”

“让他到轿边说话。”

不久一名四十多岁,身材富态的商人走到轿子边。

而随从替李三才掀开了轿帘,李三才看了对方一眼道:“余管事许久不见了?”

余掌柜陪笑道:“蒙大老爷还认得小人,前一段日子知道大人高升,咱们张家湾的人听说别提多高兴,多少年了咱们张家湾终于出了一个大官,咱正想着什么时候去道贺,您看这不就碰上了。”

李三才淡淡地道:“既知我荣升了,为何还用运木头的队伍来堵我,这是道贺的法子?”

余掌柜连忙摆手道:“哪里敢堵大人您啊?这不是碰巧遇见了吗?”

“那好既是碰巧,劳驾挪一挪。”

余掌柜陪笑道:“大人瞧您说得,那可是给皇上运送皇木的队伍。”

李三才冷笑一声道:“我还是皇上的大理寺少卿。哪里有人给物避让的道理。你们皇木厂的人在我们张家湾横行霸道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本官回乡一趟,你们还是如此?真以为你们有皇商的金字招牌,本官就拿你们没办法?”

余掌柜一听脸色一变然后道:“瞧大人你说,好吧,就当小人今日有眼不识泰山,咱们让就是。”

“不是你们让,而是应当如此。”

余掌柜闻言连连点头道:“是,以后咱们碰上了大老爷都这么办。”

说完运送皇木的商队就给李三才的轿子清出一条道来。

李三才就如此一路返回到府中,其府就住在张家湾镇中。

轿子到了府门前后,李三才走出轿子一看,但见府门前朱漆有些剥落,而且府第也微显局促,不和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三才叹道:“这么多年了,府上还是如此破落,此真是人子的不孝啊!”

说完府门已是开启,李三才大步走进了府里,见过家人妻室后,有人禀告陈继儒到了。

李三才立即亲自出迎。

为何李三才对陈继儒如何恭敬,因为陈继儒是王锡爵儿子王衡老师,但身为高官儿子的老师,如此不是与对方平辈。

所以一般而言都要自短一辈,陈继儒以王锡爵的子侄自称,对王衡称兄。另外董其昌也是前礼部尚书陆树声请来教儿子的馆师,也是自称兄长,他也因为这个身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听闻陈继儒到来,李三才亲自将他迎至客厅。

二人入座后,陈继儒笑着道:“刚到张家湾就听闻道甫兄折了皇木厂那些人的威风,一路走来沿街百姓都是拍手称快!将来传到士林中也是一段佳话啊!”

李三才闻言抚须大笑,他向来为官的风格就是不做的事要说,做的事更要说。他人低调为官,但李三才反其道而行之处处高调,今日他给皇商们下马威,传到官员口中当然是不媚天子的风骨之举。

李三才道:“这些人依仗着给皇商的身份,在本地不可一世,连地方的父母官在他们面前也是畏惧。我早就看不过去了,故而略施手段小小惩治。”

陈继儒叹道:“以道甫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自是不惧这些人,但是老百姓还是奈何不了他们。当年我在京师相爷家伴读时,曾路过大峪山,但见寿宫遮盖了大半山头,那等宏伟令我想起秦皇陵……有的话并非是我们可以说的。”

李三才面色一沉道:“我早已知之,陛下在位太过奢侈了,不说这寿宫,就是这张家湾里多少是皇家的店铺?还有外头储放货物的塌房多少又是皇家的?皇家这这里既征店租,又征商税,既招歇商客,又批卖商货,这民脂民膏最后都入了南库啊。”

陈继儒闻此长叹一声道:“我早就劝相爷不要进京拜相,但是相爷毕竟是皇上最信任的大臣。皇上屡屡相召,相爷如何也是辞不得,此来恐怕半世积攒的清名是要不保了。”

李三才闻言道:“我担心却不是这个,朝堂上陆平湖,林侯官都有窥觊首辅之心,恩师若是回朝,恐怕这两个人会与恩师为难。”

陈继儒道:“陆平湖还好说,这林侯官还未入阁吧。”

李三才道:“我正是担心他入阁。”

陈继儒闻言道:“当年番薯之策,是你与林侯官二人一起建功的。何况他是朝堂上少有的办事之臣,相爷虽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但对他事功和当年为民请命的风节还是欣赏的。”

李三才摇了摇头道:“眉公,你平日就是太妇人之仁了。我们为官很难能凭一己好恶待人。没错,林侯官当年为民请命,我也从心底佩服。但此人为礼书以来的主张及政柄都不为恩师所赞许。”

“譬如他之前将两淮盐商引荐给皇上,让其从海上运粮,若是此事办成,以后每年都要有五十万石的漕额归于此盐商。如此以财货讨好陛下的所为,你以为恩师若是在朝会赞同吗?”

陈继儒闻言点点头道:“你说得是,相爷必然不许。”

李三才道:“不论林侯官主张海漕海运多么有理由,但兴海运必然薄河运,这个道理是众所周知的。但是他竟事先市恩给河漕总督付知远保住了他漕督之位,令他不好出面反对,当时又是恰逢漕工闹事,河漕官员都吃了挂落,最后竟令林侯官得计。现在海漕之事,已是木已成舟,谁也反对不了了,说来吾实在是心疼至极。”

陈继儒看了李三才一眼。李三才从祖父起就居此张家湾,长年累月就与不少靠运河吃饭的商人都是交好,难怪林延潮提议海漕被他视为威胁,因为危及到河漕一系官员的利益。

去年年末的时候,河漕上下在闹,又兼付知远严厉整治漕运,结果河漕系的官员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已经缓过劲来了,又正值王锡爵马上就要回京,所以李三才就站出来了。

陈继儒道:“道甫兄,你乃我心底的济世之才,而林侯官也是如此,你们二人在我眼中就是瑜亮一般的良才,但我实在不愿你们为了政见之分而争斗啊!”

李三才闻言听出陈继儒的言下之意,他是指自己如周瑜嫉妒诸葛亮般,有几分妒忌林延潮。

李三才扪心自问,他对自己一向自视极高,何况他比林延潮还早了两科为官。现在林延潮已是正二品礼部尚书,自己虽是大理寺少卿,但自己见了他简直矮了几个头不止。

现在见陈继儒说他,李三才倒是坦然承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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