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范黎回京

按捺住激愤,我漠然低头看着地砖,心里却在无声控诉。

安公公说:“今日一见姑娘,便觉姑娘不俗,原来竟是林姑娘,姑娘能为王爷犯险潜入皇宫,也不枉王爷与姑娘相识一场了,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会突然出事,若非如此,还不知道姑娘将来是什么造化呢。”

他说着,怔了会儿,又低叹一声,道:“不提这些,且说以后姑娘有什么打算?徐氏……没了,王府便没人护着了,更何况姑娘,虽然只是与王爷定了亲,但你们一家人在城里没有靠山,又没根基,只怕上头一时想到了,到时候可就是了不得。”

“多谢公公为民女一家打算,公公有所不知,王爷昨天傍晚已叫人给我家送了悔婚书,民女家人也已出城去了。”

安公公一向淡定的双目,猛然一亮,满脸讶然,打量着我,似有什么话要说,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站起身,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明儿我再送姑娘出宫,姑娘放心。”

临出门时,又说:“宗人府守卫虽森严,但找人照应着,总不会让人太受罪。”

不会让人太受罪……怎么会不受罪呢?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他已经不是王爷身份,只是一介平民。

我虽不知宗人府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可既然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人在里面哪里还有尊严?

梁献意爱洁净,爱吃,爱玩,风雅潇洒,清贵自在,他看书时须更衣焚香,写字时笔墨纸砚样样讲究,吃东西要色香味俱全……

我紧紧咬着唇,拼命克制着心绪,可心头上仍是尖刀划下般沉痛,俯身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眼泪还是纷纷落进衣袖上。

不知哭了多久,混混沌沌中,又想到曹君磊再有四日就要被处决,心里不由一阵急跳,背上猛地出了一层汗,人也登时清醒了。

便开了窗,坐在窗前,飞檐屋脊上空,悬着一弯月,冷冷清清。

安公公一早出去伺候皇上早朝去了。

魏兰送来几样小菜,一碗米粥,我喉咙里涩疼,勉强喝了几口粥。

“姑娘脸色怎么差?可是昨晚上没睡好?反正干爹要到中午交了班才回,吃了饭,姑娘再去睡个回笼觉吧。”魏兰说。

门口一暗,似乎有人进来,魏兰惊得忙站起身。

这时,安公公沉着脸进来了,低斥魏兰道:“如今你越发不上心了,外头大门都不锁上。”

魏兰抬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道:“儿子错了,本来送了吃的就要出去的,就没落锁,干爹怎么回来了?”

安公公不再理会他,对我说道:“我想了想,早一时好过晚一时,皇上去上朝了,我告了假,现在就送你出宫。”

这回,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午门。

朝臣走东侧门,因文武大臣都去上朝去了,所以东侧门甚是安静。

安公公上前与守门的将军说了几句,我们就被放行了。

刚要走出高阔深远的大门,就听见几声利落橐橐靴声,因逆着光,我只瞥了一眼,看到三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而安公公已是往边上站了站,我自然也跟在他身后。

低着头,只等来人进了宫再走。

这时,却听到安公公道:“呦,范将军何时凯旋了?奴才给将军叩头了。”说着就跪了下去。

我怔在了原地,情不自禁就要抬起头来,但被安公公一扯衣袖,拉在了地上跪下。

“安公公这是要出宫?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紧差事?”

“这个……奴才并非办差事,只是出宫有些私事罢了,哦,皇上正在临朝,若得知将军回来,定龙颜大悦。”

“既不是当差,有劳公公带本将军走一趟吧。”

“范将军,奴才出宫实在是有要事要办……”

“本将军连让安公公带路都使唤不动了么?”

“奴才并非此意。”

“那还不快起身。”低沉的声音忽然逼近,近在身边,而眼前已经出现一角绯袍衣摆。

“谷凤,把纸卷交由这宫人拿着,你与何长胜在此等候。”

“是!”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震,不得不跟随安公公站起身来。

前天晚上,我还盼着范黎能帮梁献意脱罪,最好能第一时间递奏折。

可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容不得人辩白,皇上就定了罪。

范黎再说什么、做什么已是迟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亲自来了上京。

我心咕咚咕咚狂跳,不知他面圣时要做什么?直觉他做什么都不好。

正胡思乱想着,已是递过来一沓纸卷,我忙伸手接过。

“走吧。”范黎说完,径直朝前走去。

安公公朝我招招手,示意我快跟过去。

范黎在前,我跟在安公公身边。

安公公脚步悄悄慢了些,伸过头对我低声说:

“莫慌,到了乾清宫,你再回去。”

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流进衣领里。

我一步步走近了乾清宫的正门,听到安公公的声音响起:

“征虏大将军范黎觐见——”

安公公话音刚落,范黎微转身对我沉声道:“东西拿好了,随本将军进去吧。”

“奴才来拿吧。”

安公公伸手来接,范黎道:“此乃机密,在面圣前,安公公还是莫要动了。”

“是。”安公公低声应了声,只得垂了手。

(本章完)

第130章 为她谋私,臣不悔

皇上龙体违和,连早朝也在乾清宫。

这里虽不比太和殿,依然雄伟威严,赤檀飞金、九龙盘旋的门扇旁,静站着铠甲侍卫。

里面隐有低低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个嗓子似被捏起的人喊道:“传范黎——”

绯袍衣角轻动,往前进去了,我亦低头垂目跟上去。

金砖锃亮,映着晨光似一层碎金子在闪烁。

范黎在前面行了见驾的大礼,便有一个轻软无力的男人声音说:“范卿起来吧。”原来竟是皇上。

皇上接着道:“战事当下,范卿在折上说有要事启奏,专程赶回京来,何事这么急?”

“启禀圣上,东安县叛乱已平,其头目刘六、刘七等人皆已正法,微臣此行只为曹氏一族,曹氏父子同朝为官期间,忠心耿耿,天地之鉴,微臣与曹君磊幼时相识,至今惺惺相惜,他为人豪爽,品性高洁,待人接物坦率真诚,自小便朋友众多,而曹伯父更是忠心不二,朝中同僚人尽皆知,所以若说曹氏谋逆,微臣断然不信。”

范黎嗓音浑厚,话音未落,殿中便传来众大臣窃窃私语声:“曹家父子的确是如此。”

“可不是,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谋逆。”

“其中必是有什么隐情。”皇上声音低沉下来,“此事已交都察院查清,范卿不知其间原由,休要再提。”

皇上语意已有怒意,只是范黎征战屡屡立功,是朝中良将,更是股肱之臣,因此也只是斥其住口,并未责罚。

“圣上说的缘由,可是指当年的六皇子在扬州疗伤一事?”

范黎朗声道,对皇上的不满置若罔闻,依旧道:“微臣曾听曹君磊说过此事,那时正是曹家搬迁扬州生活,机缘巧合遇见被黄巾军重伤的梁献意,扬州反民众多,曹君磊恐声张生事,便想等梁献意伤愈后再送他返京,后来还是泄露了消息,反贼闯进疗伤的宅子,梁献意差点儿又被害,此事说来,只是曹君磊大义,更是形势所迫。”

“那后来回京,怎么没听他们提过?”皇上轻飘飘道。

“梁献意当年斩杀了黄巾军副头领,他们一直寻机报复,曹家祖宅坟茔皆在扬州,透露出去百害而无一益,又何必再提。”

殿里深处传来一声冷哼:“一年照护,进京后反倒是疏远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来喧嚣朝堂,朕念你无知,这回不罚你,若敢再提,定不轻饶。”

“回圣上,微臣今日还有第二桩事启奏。”

“准奏。”范黎与曹君磊关系甚笃,他为曹家鸣冤叫屈,仗义执言,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皇上心意已决,他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还以为他另有朝政军情回禀,便觉再无希望,一时心冷如冰渊,木然而立,连同先前的紧张惊恐也没有了。

范黎忽然道:“微臣要参劾梁献意抢夺臣的爱妾……在北境时,梁献意以权谋私,克扣军需粮草款项……只知吃喝作乐……”

“嗡”得一声,我浑身血液涌向头顶,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手上一紧,捧着的纸卷被人拿走了,我才惊醒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臣在北境时的一些记录及账目,军需吃紧时,梁献意还多次聚众宴饮,吟诗作赋,鞑靼在前线作乱,他非但不忧心,还逼臣等在承恩寺题诗。”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有她写与臣的十余封书信为证!”

“然则后来那女子随曹英珊陪嫁到王府,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更可恨的是,他为了奉承汤寿,将那女子投入镇守公署,这些账目则是粮草军需收支。”

众朝臣一阵哗然。原是“风流秘事”,偏偏范黎说得义正辞严,宛如在禀奏战报,铿锵有力,他明明已说完了,我还觉得耳边还萦绕着他的声音……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

而且,他竟知道那些信皆是我写的。

曹英珊从前并未给范黎写过信,自觉他未见过她的笔迹,便全程由我代笔,自己连誊写一遍都不曾,那些信里笔迹的确是我的,只是每封信落款处,我都细细画上一枝红色珊瑚,由曹君磊转交时,亦是说得清楚是曹英珊所寄。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提出揭发梁献意抢夺爱妾,是我想出的法子,但那是在案子尚未判定,万不得已才用的,现如今再提这些未必有用,因此我更觉得刺耳,简直是如芒在背。

从耳朵起,到脸颊都火烫起来,后背贴身小衣早汗津津贴在肌肤上,心乱如麻,但心底里却是清楚,范黎虽在揭发梁献意,但实则还是在为梁献意和曹君磊脱罪。

梁献意爱风雅,爱吟诗,他曾给曹君磊题词寄诗也就再寻常不过,至于锦衣卫在曹君磊书房搜出来的诗,若非要说是另有乾坤,岂不是吹毛求疵?

这时,范黎又道:“也因此,曹君磊便疏远了梁献意,只碍于他往日王爷身份才虚与委蛇,没想到,曹君磊两次搭救了那位女子,反倒被人误以为是为了王爷,实在是冤枉至极。”

“微臣和曹君磊认识那女子,远远先于梁献意,她有一个姐姐曾参加选秀,被选上后尚未出扬州,就出了意外,落水而亡,那日一条御船上,折损了两名秀女,曹君磊后来得知一切系汤寿淫辱所致,早就有心揭发,只是汤寿在朝中权势过大,若无真切证据难以令其伏法,直到微臣听闻王府一个丫鬟又被汤寿折辱丧命,接着那女子也被汤寿关押起来,这才求了曹君磊来救命……”

“住口!范黎,你是在告诉朕,你与曹君磊合谋?”皇上厉声缓缓道。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无人敢言。范黎“咕咚”跪下,道:“微臣此生忠君爱国,入孝出悌,从未逾矩行事,却不能眼看她身陷危险而不顾,为她谋私,臣不悔,只是连累了曹君磊就要丢了性命了,微臣愿一死保曹家忠名,望圣上明鉴!”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来人——”

“皇上息怒啊。”一个大臣出列跪地求情。

“皇上息怒——”又一个大臣出列。

“曹家父子一片丹心,恪尽职守,曹君磊大好前程,何必与纨绔之徒苟同?望圣上明鉴。”

“皇上明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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