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2章 血书

刘瑾见朱厚照犹豫不定,立即添加砝码,道:“西北军务,以沈尚书最为了解,三边以及宣大之地军将,沈尚书都认识,有他坐镇方可保我大明边塞无恙……”

朱厚照皱眉:“可朕刚刚委命沈先生回朝任兵部尚书!”

“陛下,大可让沈尚书领兵部尚书的同时,前往西北打理军务,先皇时也有过马负图的先例,正好明年陛下不是要平草原么?”刘瑾笑呵呵道。

朱厚照眉头紧皱,心底并不赞同刘瑾所言,但一时间他又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愣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杨一清道:“杨卿家,你在西北多年,对那里的情况也很了解,让你领三边军务,可能胜任?”

杨一清赶紧站起来表态:“微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对于杨一清来说,巴不得早点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刘瑾当政的结果,就是朝中吏治腐败,没有人愿意为朝廷无私奉献,官员开始变得自私自利,本来杨一清就不想加入阉党行列,有机会去三边当总制,当然好过留在京城。

“那好……”

朱厚照正要正式下达命令,刘瑾气急败坏地站出来:“陛下,还是要慎重!三边乃大明屏障,换他人怕是难以支撑大局,这差事非沈大人不可,旁人没这能力!”

朱厚照话已出口,却被刘瑾逼得硬生生收了回去,当下黑着脸喝问:“刘公公看来,非沈先生去不可,是吗?”

“非沈尚书不可!”刘瑾态度坚决。

张彩见状也出来进言:“陛下,以在边军中的声望以及对外夷的威慑力来开,的确非沈少傅不可,有他在西北,才可震慑鞑靼人,其他人可达不到这效果!”

这下朱厚照无话可说了。

他仔细思索一下,的确,鞑靼人怕的是战无不胜的沈溪,杨一清去或许能镇得住地方那些地头蛇,但在震慑鞑靼人方面就力有不逮了。相对而言,杨一清只是无可奈何下的选择,沈溪才是最佳人选。

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朱厚照想做的决定,被刘瑾和张彩联手进言劝阻,心里面非常厌恶这种状况,尤其是在这么一个需要展现皇帝威信的场合。

“这件事容后再议……”朱厚照态度不善。

刘瑾可不愿让这件事有所转圜,力争把事情落实,继续劝谏:“陛下,之前兵部曹尚书进言,过去几日,偏头关外以及张家口堡等地连续出现鞑靼主力,至少有数万人马,这可能是鞑靼人大举进犯中原的先兆,若此时西北无人坐镇,很可能会出现防务上的空虚,到那时……大明怕是有倾覆的危险。陛下要平定草原,可不能被鞑靼人先发制人,提前获得机会……”

“住口!”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在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下意识地垂下头,唯有刘瑾好像不怕朱厚照生气,跪在地上继续进言:

“老奴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若陛下不委命沈尚书往西北安定地方,便让老奴这昏聩之人替陛下扛着兵器上前线吧……”

到此时,刘瑾图穷匕见,直接进行要挟。

你不是不想让沈溪去西北吗?那我去!

或者我干脆不干了,看以后谁能替你打理朝政,帮你敛财,让你继续过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

朱厚照听出刘瑾话语间浓浓的胁迫意味,心中非常着恼,死死地瞪着刘瑾,却没机会发作,毕竟刘瑾把自己摆在了道德高地上,好像所做一切都是为朱氏江山着想,若朱厚照强留沈溪,就是为一己私利。

“呼呼……”

现场听不到别的声音,唯有朱厚照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过了许久,朱厚照气息稍微平顺了些,摆手道:“既如此,那就安排沈先生去西北,担任三边总制,总理西北军务……张永,你去给沈先生当监军,你跟随沈先生出征多次,应该能帮到他的忙……”

张永跪下来道:“是,陛下。”

这会儿张永完全没有胆色检举和揭发刘瑾,他看出来,刘瑾无法无天,就算在朱厚照跟前说一些事,也未必有效,而且现在朝中重臣中大部分都站到了刘瑾一边,也就是投身阉党。

“陛下,让老奴去吧。”

刘瑾哭诉道,“老奴愿意为陛下出一份力!”

朱厚照道:“不用你去了,你留在京师,如果你再做出什么不轨之事,朕自然会把你打发到苦寒之地去受罪!”

刘瑾道:“陛下,那是否让沈尚书将京营人马带去?”此话一出,意味着刘瑾不但要让沈溪发配西北,就连沈溪当兵部尚书时换戍京师的地方兵马也要一并调走,他觉得这些人马留在京师周边会成为心腹之患。

朱厚照黑着脸道:“让沈尚书自己选调人马吧!”说到这里,他扫兴地站了起来,道,“朕累了,先回去歇息,爱妃,陪朕一起回乾清宫!”

……

……

赐宴以朱厚照带着花妃回乾清宫告终。

朱厚照走的时候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刘瑾虽然看出来了,却不觉得如何,在他看来这个小皇帝很健忘,只要让其一直沉迷于吃喝玩乐,那就必须事事倚重于他,适当地给皇帝一点压力未尝不可。

刘瑾等人恭送朱厚照离开,然后各自出宫。

此时刘瑾非常得意,这次赐宴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最终的结果也是他取得完胜告终,今日不但逼迫沈溪成了闷嘴葫芦,还顺利促使其发配出京,到西北去担任三边总制。

“便宜这小子了,让他担任三边总制,等于说他手上依然握有军政大权。”刘瑾嘚瑟不已,“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那小子到了三边之地,也会跟他在宣府时一样,空让其顶个名头,没有实际权力!”

“刘公公……”

张彩、曹元过来跟刘瑾打招呼,想知道接下来如何做。

刘瑾目光并未落到二人身上,而是看着自宫门处急匆匆赶回来的魏彬和孙聪,刘瑾没有理会魏彬,而是直接问孙聪:“沈之厚人呢?”

孙聪看了看在场的杨一清和张永等人,其实不太想在这种场合跟刘瑾对话,但明显今日刘瑾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笃定就算有外人在场也不敢说什么,目光中满是强迫,于是无奈回答:

“按照公公吩咐,已将沈之厚送出宫门,这次全程有人盯着,他应该是直接回府去了……”

“哼!”

刘瑾冷哼一声,然后得意洋洋地道,“算那小子识相,若敢胡言乱语,看咱家不剥了他的皮!”

说话间,刘瑾打量杨一清和张永,声色俱厉。

杨一清和张永神色间颇为忌惮,接触刘瑾的目光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恰好此时仇钺走了过来,孙聪瞥了仇钺一眼,然后请示:“那公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刘瑾冷笑不已:“既然沈之厚识相,那就暂时放过他,不过要防备他在暗中搞鬼,在他离开京师前,沈府一定要给咱家看好了,有任何异动就将他的府宅一把火给烧了,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很是猖狂,简直是目中无人,就算杨一清和张永心中气愤难平,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现在不但沈宅被人盯着,他们自家的府宅也未能幸免。

仇钺上来谄媚地道:“刘公公,卑职感激您在陛下面前提点……”

“原来是仇将军,以后宁夏军务就全靠你了,尤其沈之厚到三边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刘瑾笑眯眯地对仇钺道。

仇钺哪里能看不出沈溪跟刘瑾之间的矛盾,陪笑道:“公公说的是,卑职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一切都听从公公您吩咐。”

作为新晋的咸宁伯,在一个阉人面前寡廉鲜耻,一点儿都不顾及脸面,张永看到后忍不住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这老东西,不想活了!”

刘瑾对着张永的背影怒道,“克明,回头知道该怎么做吧?”

孙聪见这架势,虽觉得刘瑾猖狂过头,但还是恭敬领命:“在下明白!”

……

……

朱厚照带着花妃回到乾清宫。

本来他打算在宫市内过夜,但因跟刘瑾产生争执,心里很不爽,如此他没了在宫市留宿的心情。

好在他身边有花妃,这一夜不会无聊。

在哪儿喝酒都一样,反正是有酒有仙丹有美人,他也想体验一下在乾清宫胡搞是什么滋味。

“……这刘瑾,愈发不识相,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朱厚照这话是在乾清宫寝殿当着花妃的面说出来的,在场除了花妃外,还有跟在朱厚照屁股后的张苑,由始至终张苑都缄默不言。

花妃不敢就朱厚照的怒气发表评论,恰在此时朱厚照好像记起什么来,问道:“小拧子人呢?”

张苑回道:“陛下,拧公公被刘公公调去豹房,说是要在那边值守。”

这回答很直接,让花妃不由侧目看了过去,以她的精明,似乎意识到什么,照理说就算小拧子去豹房是被刘瑾调动,张苑也不敢说得如此直白。

“什么?”

朱厚照有些惊愕,“刘瑾这是要干什么?为何要把小拧子调去豹房?朕今日可未打算离宫……”

张苑哭丧着脸道:“回陛下的话,不但拧公公被刘公公调去豹房,今日宫内所有管事太监都被调遣离宫,若非陛下今日要留奴婢安排宫市之事,奴婢也要去御马监值守……今日刘公公不允许任何人到宫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瑾还管到皇宫里来了?”朱厚照惊讶地问道。

张苑突然跪下,不断给朱厚照磕头:“陛下,如果您相信奴婢的话,奴婢……愿意以死进谏……”

“嗯?”

朱厚照根本没料到张苑居然会有如此举动,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说!”朱厚照道。

张苑先是抬头看了花妃一眼,似乎想提醒花妃在场不那么适合,朱厚照却厉声道:“再不说的话,朕把你大卸八块!”

张苑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好像是块白色的绢布,随即他把绢布恭敬地举过头顶,声嘶力竭道:“陛下,此乃今日沈尚书入宫时交给奴婢,让奴婢进献给陛下的血书!”

“啊!?”

朱厚照原本端坐如初,闻言几乎跳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张苑,整个人都懵了。

不但朱厚照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的花妃也怔住了。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朱厚照喝道。

张苑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道:“乃是兵部沈尚书托奴婢进呈给陛下的血书!当时奴婢正要由东华门出宫,去御马监值守,却被陛下派人召回,沈尚书适逢其会,便托付奴婢重任!”

朱厚照缓步走到张苑身前,当他把手落在那绢布上时,才看清楚原来绢布的另一侧乃是瘆人的血色,血迹渗透绢布,触目惊心。

他一把将绢布抢了过来,打开来仔细一看,立即确定这是沈溪所写。

“嘶……”

朱厚照看到上面的文字,不但字迹是沈溪的,就连文风也跟沈溪平时所写白话文相近,“……惊闻阉人刘瑾有谋逆之心,如今京师、皇宫内外俱为阉党所控,又将手伸向九边,掌控军队。臣恐赐宴进言于陛下之前而令其铤而走险,故具血书以谏,万请陛下出宫避祸商议除逆对策,关于西北军务另附书册,望陛下御览……”

朱厚照看完上面的文字,怒气冲冲道:“还有书册,在哪儿?”

张苑立即把另外一份奏疏呈上,朱厚照一把抓过来,打开仔细看过,上面文字不多,看完之后恍然大悟:

“……好个刘瑾,原来之前西北根本就没有鞑子犯边之事,他在朕跟前虚报,乃是要隐瞒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花妃虽然没看到沈溪进献血书的内容,但听朱厚照的意思,刘瑾是要谋逆,她到底跟刘瑾是合伙人的关系,急忙道:“陛下,这中间是否……有误会?”

朱厚照急匆匆道:“朕不能在宫里久留,沈先生一定不会欺骗朕,刚才那场合朕就觉得有问题,为何沈先生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原来是宫里已被刘瑾那阉人控制,他知道说出来会对朕不利,所以想让朕离开皇宫再说。”

花妃这下知道问题有多大了,不但沈溪血书进言说刘瑾谋逆,而且朱厚照还信了,花妃却将信将疑,暗忖:“刘公公已权倾朝野,他一个阉人难道还想当皇帝不成?”

张苑急忙问道:“陛下,那现在……”

朱厚照道:“沈先生已在血书中说了,朕必须要隐瞒身边人出宫,尽早跟他会合,商议诛除刘瑾之事……朕不能在宫里久留,张苑、花妃,你二人这就换上衣服,陪朕出宫。”

“陛下,这……”

花妃根本不理解朱厚照为何会听信沈溪的话,如此荒诞不羁的请求朱厚照居然也会照做不误。

她可不知,朱厚照最怕的就是别人窃夺他的皇位,现在沈溪进言很详细,列举了刘瑾种种欺君之举,由不得他不信。而且朱厚照本身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就很严重,这是个不安份的皇帝,跟沈溪暗中联络除掉贼逆,对朱厚照来说并非什么荒唐事,甚至觉得很刺激,巴不得亲身参与其中。

张苑却理解朱厚照的做法,道:“陛下,从何处出宫?”

“就从东华门走,往豹房去,就算被刘瑾的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朕是去豹房,绝对不会想到朕已发现他们的诡计。”

朱厚照说着,开始穿戴平时去豹房的便服。

张苑想上前帮忙,朱厚照怒道:“还不帮花妃更衣?拿一身太监服来为爱妃换上,朕半夜出宫必定会引人瞩目……哦对了,朕也换身太监服,张苑,朕和花妃跟你出宫,你负责带路,应付那些侍卫!”

“陛下……如此做未免有掩耳盗铃之嫌吧?”张苑不太想担责,尽管他知道自己已深入其中。

朱厚照一脚踹到张苑的屁股上,怒道:“忘了当初朕是太子的时候,怎么出宫的?你个没用的奴才,姓刘的阉狗都要谋反了你都不知,还要沈先生回朝告知朕,再不赶紧干活,朕砍了你!”

(本章完)

第1953章 除瑾夜

沈溪自皇宫出来后,便坐上马车,往自己府宅而去。

刘瑾派来的人盯着沈溪的马车停到沈府门前,看到沈溪下了马车进入大门,仍旧没放松警惕,沈府周边街巷周围依然鬼影憧憧。

这些前来监视的人并非是市井流民,而是来自五城兵马司,全都是在职官兵。

现在阉党控制京师内缉盗、治安等事宜,使得刘瑾可以肆无忌惮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事实上刘瑾对朝中各派政治势力的打压,已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并不觉得调用五城兵马司有何不妥。

而此时沈溪本尊并未回府,进入沈府大门的是沈溪提前安排的替身,马车在回沈府的路上被掉包,刘瑾派去盯梢的人未能及时察觉。

与此同时,谢迁从自己府宅侧门出来,在云柳带来的侍卫护送下,乘坐小轿,一路往城东而去。

谢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相信云柳的为人,也相信这是出自沈溪的命令,不怕是刘瑾设下的陷阱,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中已无多少价值,对刘瑾无法造成威胁。

“谢大人,到了……”

就在谢迁昏昏欲睡时,轿窗外云柳说了一句。

谢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好奇地问道:“这是哪里?”

云柳没回答,轿子停下后前方压低,谢迁不得不下轿,就在他站定准备质问云柳的时候,发现前方阴影中走过来几人,当前一人看不清容貌,但判断可能是沈溪。

“之厚?”

谢迁有些不解,等他借助前面昏黄的灯笼光看清楚相貌,越发惊讶,“你不是在宫里参加陛下的赐宴么?”

沈溪拱手:“谢阁老久违了,请里面说话。”

谢迁稍微打量一下周围环境,乃是个普通的四合院,这种房屋布局一时间难以断定在京城的确切位置,不过大概知道是在城东某处。

老少二人进入房间,沈溪带来的随从退出门外,只有云柳守在门口。

谢迁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道:“斗刘瑾进入最关键时刻,可以说,今晚刘瑾不死我就要有大麻烦,所以请谢阁老前来一起应对。”

“你小子,到底演哪出?你不是进宫去了吗?跟陛下进言没有?你找老夫来议事算几个意思?”

谢迁觉得不可理喻,沈溪出现的场合实在太出人意料。

沈溪摇头:“学生府宅已被人控制,刘瑾打算今晚谋逆……”

“嗯!?”

谢迁打量沈溪,目光中惊讶更甚。

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利害关节,谢迁却清楚得很,以前沈溪跟他解释过,光靠刘瑾虚报战功,以及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又或者拿刘瑾贪赃枉法来说事,不可能让皇帝下定决心将其诛除。

只有牵涉进谋逆大案,才能让刘瑾伏诛。

谢迁道:“所以之前你并未在陛下面前检举刘瑾的罪行?”

“嗯。”

沈溪点头,“相信谢阁老很清楚,当时若说了,学生府宅很可能会被人付之一炬,府内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就算事后追究,刘瑾有的是理由为自己开脱……学生家人只会白白枉死……”

谢迁想到孙女的安危,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过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要给他安个谋逆大罪,但怎么可能……”

谢迁很清楚,刘瑾只是个太监,所有权力均来自皇帝,诬陷其要造反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基本不会有人相信,更不要说对刘瑾信任有加的正德皇帝了。没有证据,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进而威胁到更多人的身家性命。

沈溪道:“谢阁老请稍安勿躁,学生保证,只要我等配合无间,刘瑾谋逆之事便板上钉钉……谢阁老先不忙问太多,且让我把事情关键点跟你说明白……之后有一位重要客人来访。”

“谁?”

谢迁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客人不简单。

沈溪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明,谢阁老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刘瑾谋逆罪证确凿,并非是在下诬陷……若此关键时刻谢阁老能挺身而出,那明日京师局势应该很快便可安定下来,朝廷将就此恢复正常。”

“哼哼!”

谢迁本来就在为沈溪不说明来客身份而着恼,生气地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怕京师出乱子,你连老夫都不打算通知,是吗?”

沈溪摇头:“谢阁老乃朝廷柱梁,岂能妄自菲薄?没有您老支持,学生怎能完成如此大事?谢阁老才是今日主导一切之人,稍后张永张公公便会过来会合……”

……

……

沈溪和谢迁闭门商议对策。

而此时朱厚照已出宫,前往沈溪相约之所,与之同行的除了张苑、花妃外,再无他人。

本身朱厚照骨子里就有旺盛的冒险主义精神,再加上这次沈溪检举刘瑾谋反,他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刘瑾有联系,生怕泄露风声,干脆冒险出宫。

与此同时,刘瑾滞留司礼监掌印房,总领全局,他要确保张永、杨一清、仇钺、王陵之等人回到各自府宅才能安心离开。

朱厚照出宫后,马上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东安门外随处可见带甲官兵,这些人都是刘瑾用来管控京城,提防意外发生。此外尚有一些人负责盯梢今晚入宫赴宴的官员,街头巷尾不时可见哨卡,戒备森严。

朱厚照可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看到夜幕下到处都是人影,心头一凛,暗忖:“刘瑾分明是在调兵遣将,将皇城团团围住……他不会真的要谋反吧?”

等朱厚照带着张苑和花妃进入一条弄巷,走到距离豹房只有一条街的地方,黑暗中见到人影晃动,朱厚照极为担心,叫过张苑,低声吩咐:“你去问问前面是否是沈先生派来的人……”

“遵命!”

张苑过去不多时,带着一人前来,这人朱厚照认识,正是当初正阳门之战时被他调在身边听用的马九。

马九下跪:“小人见过皇上。”

“原来是马将军,你是沈先生部属,是他让你来接朕的吧?”朱厚照精神振奋,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国乱出忠臣哪”。

马九毕恭毕敬:“启禀陛下,正是我家老爷让小人前来迎驾。”

“走走,赶紧带朕去见沈先生……朕快被他写的血书吓死了,京师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朱厚照一边问话,一边往小巷中间停放的马车而去,此时外面大街上正好有成队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经过。

马九往大街上探头看了一眼,回过身来小声道:“皇上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想到您在这里。”

“都是些什么人哪?”朱厚照问道。

马九回答不出来,张苑非常机灵,代为禀奏:“陛下,这是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现在五城兵马俱在刘公公控制下,照理说城内没大事发生的话,不可能出动,可现在到处都有官兵出没……说明京城将有大事发生啊。”

朱厚照不由打了个哆嗦,惊慌地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朕去见沈先生,马上!”

马九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搀扶朱厚照上了马车,随后花妃和马九也上了车,花妃和朱厚照留在车厢内,赶车的变成了马九和张苑,至于马九带来的人则跟在马车后一路小跑。

马车行进大概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没等马九说话,朱厚照已急不可耐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没等他站定,便见有人上前,朱厚照先是躲在马九身后,探头窥视,可惜夜幕笼罩下视野不佳,等来人行礼说话,朱厚照才算是定下心来。

“沈先生、谢先生、张公公?”朱厚照站定后打量三人,神色间多有疑惑。

除了沈溪和谢迁外,竟然有张永,除了谢迁之前未出现在赐宴上,沈溪和张永都曾进过宫市。

沈溪道:“微臣冒死进血书请陛下至此,乃是因今晚有大事发生。”

朱厚照眉宇间非常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沈先生请把话说明白。”

张永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诉道:“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呜呜……”

朱厚照眉头紧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永道:“老奴随沈大人班师,没等进京,就被刘瑾派去的曹尚书等人截住,曹尚书名义上护送我等进京城,实际上是监视,等老奴回朝后,才发现自家府宅被刘瑾派人包围,刘瑾当面威胁,若老奴敢在陛下面前乱说话,老奴府上将鸡犬不留!”

“什么?”

朱厚照气急败坏地喝问,“那你就什么都不说?任由刘瑾欺君罔上?”

被朱厚照质疑自己贪生怕死,张永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溪道:“此事怪不得张公公,除张公公府宅外,京师内大部分官员府宅均被刘贼控制,且赐宴进行时,皇宫内外皆被阉党中人挟制,即便刘公公冒死进言,也只会引起刘贼防备,变生不测。”

“以微臣所知,刘贼已掌握京畿兵马大权,他准备等微臣自宁夏回朝后,先将微臣控制住,再行谋朝篡位之举……主要是他怕贸然动手,微臣会领边军回朝拨乱反正!”

朱厚照听到这里血脉喷张,心跳加速,已无法正常思考,沈溪所言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他心想:“也是,如果刘瑾要谋逆,一定会先控制住沈先生,不然就算侥幸得手,最后沈先生也能带兵回来把他给杀了,但那时朕可就死翘翘咯,再也没办法吃喝玩乐……还好还好,刘瑾没提早动手。”

……

……

刘瑾为防备朱厚照知道他在外面坏事做尽,几乎封锁了所有皇宫跟外界沟通的渠道,这也使得朱厚照所得消息几乎都来自于他人转述,具体情况如何,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之前刘瑾一再利用西北虚假军情打压沈溪,现在终于自食其果,朱厚照对于宫墙外的情况茫然无知,使得沈溪可以充分利用起来,让连续在朱厚照跟前撒谎失去信任的刘瑾丧失自辩的机会。

朱厚照在沈溪等人簇拥下进入院中,沈溪问道:“陛下这一路前来,可有察觉京师有不同寻常之处?”

朱厚照略微思索后说道:“朕发现京师内兵马调动频繁,具体做什么尚且不知。”

“那就是了。”沈溪道,“这是刘贼准备包围城中文武百官和王公贵胄府宅,准备叛乱后,逼迫所有人效忠他。”

朱厚照皱眉:“他一个没有子孙后代的太监,也想当皇帝?”

沈溪道:“陛下有所不知,刘贼有一侄儿名刘二汉,有术士断言此子乃汉高祖刘邦转世,可成帝王基业,刘瑾信以为真,准备在谋朝篡位后立其为太子,刘贼百年终老后继承帝位。”

“当真?”

朱厚照对于刘瑾的家事完全不了解,立即转头看向张苑。

张苑回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京城内传言甚广,刘瑾近来也每每以汉朝高祖族裔自居……不过也有人认为是刘公公政敌有意构陷,又恐其打击报复,故无人敢呈奏于陛下跟前。”

朱厚照恼火地道:“你的意思是说,刘瑾果真有子侄后代?”

这会儿朱厚照根本不管这刘二汉是否真被人批过命能当皇帝,只要刘瑾真的有本家侄儿,在朱厚照看来就不可饶恕,至于旁的事情他已不在意。

沈溪请示:“请陛下下旨,马上捉拿贼逆刘瑾,以正视听。”

朱厚照正准备遵照沈溪所言行事,之前一直没说话的花妃突然走了出来,看着沈溪,义正词严地问道:

“沈大人说朝中谁谋反,谁便谋反吗?你将陛下请到这里来,却拿不出刘公公谋逆的证据,分明是居心叵测!”

朱厚照没料到身边的女人居然有如此大的魄力敢质疑沈溪的话,不过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打了个激灵,道:“沈先生,证据……”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陛下是要证据为先,还是防止谋逆为先?”

“嗯?”

朱厚照一时间没弄明白其中内在关系。

沈溪再道:“若刘瑾一心造反,今晚便会谋朝篡位,若陛下不当机立断,恐怕会有祸事发生。但若将刘瑾捉拿归案,将潜在的威胁清除,若最后证明刘瑾是清白的,臣愿以死谢罪!”

“不用,沈先生言重了,朕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这么做太过冒失,总归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朱厚照犹豫不决,他一方面想相信沈溪,一方面又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以至于他这个当事人竟然想抽身事外。

谢迁上前道:“陛下,请您相信臣等,刘瑾如今已调动五城兵马司人马,甚至开始指派五军都督府出兵,宫内或许也有人要对陛下不利……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均附逆刘贼,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必须当机立断啊!”

张苑也在旁帮腔:“陛下,不能犹豫了。”

“那……那该怎么办?”朱厚照一脸茫然。

沈溪道:“请陛下即刻调遣英国公张老公爷,由张老公爷坐镇五军都督府,将城内叛逆肃清。五城兵马司需要有人接管……陛下不可在此久留,京师内刘贼眼线众多,陛下不妨跟臣出去看看,以证明微臣并无虚言。”

“好!就这么办,赶紧去找张老公爷,再就是派人接管五城兵马司,还有……哎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沈先生你来安排吧。”

朱厚照慌乱不已,不过还是觉得沈溪言之在理。

就算刘瑾只有一成谋逆的可能,也要把这件事当成十成来办,没时间找证据,大不了将人拿下后细查,如果证明刘瑾是被冤枉的,再还其清白就是。

这也是朱厚照从来都不把太监当成人看待,在他眼里阉人本为家奴,用得顺手,或许会给好脸色,若生出二心,无需任何理由就能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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