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我全都要

见我没有给出来回答,麻早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想了想,先把话题转移了:“如果你害怕,就算再等等也没关系的。”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麻早好像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她缓缓地说:“虽然害怕……不,正因为害怕,所以我想要尽早和父母见面。要不然,我的决心可能会被时间磨损。这一次用借口逃跑了,下一次可能还会再找借口逃跑。变得越来越拖延,最后不知不觉就装作遗忘。我不想要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话语引起了我的共鸣。是的,这也是我的部分想法。所以我现在才会找到她。

而她则接着说了下去:“不止是见父母的事情而已,我还想要直面自己的过去。对我来说,这一定需要更加巨大的决心。如果连见父母都不敢去见,我之后很可能就会从自己的过去之中逃跑。这就是我要迈出去的第一步。”

“你说……过去?”我问。

“因狂气而失去的记忆是可以被恢复的。小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也要设法恢复自己的记忆。”麻早说,“过去被我害死的那些人,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已经忘记了。

“不止如此,虽然你和小碗都没有直接说明,但我也不是毫无思考能力的。既然福音院是会策划人类屠杀计划的黑暗组织,而我过去也是其中的一员,那么我一定也做过很多坏事吧。我不想要从那些事情之中逃避出去,以‘不记得了’为借口把自己从血液和罪恶之中摘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十分有力。尽管能够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她对于自己黑暗过去的不安,不过她的情绪总体而言是稳定的。做出来的决定里面充满了强韧的意志力。完全不像是与我刚刚认识时候的麻早。

“……你的推测没有错误。在福音院时期,你被称呼为‘福音的魔女’,曾经犯下过累累罪行,沾染过为数众多生存者的鲜血。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加具体的情况,我以后可以详细讲给你听。”我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要恢复自己的记忆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要使用三生石散,就必须成为虚境使徒——这个部分可能还有的谈,更加重要的是最后一份三生石散已经随着小碗的使用而全部耗尽,恢复记忆的方法就此消失。你到底还能再找到什么方法呢?”

“——很简单,就是我自己。”

麻早似乎真的有做过思考,并且还找到了答案,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说了下去:“回归之力……按照小碗的说法,我之所以会有扫把星体质,是因为我掌握回归之力,而回归之力则是被星球自然意志寄予厚望、认为是有可能把错误的世界本身都恢复原状的神奇力量,那么就没有道理无法恢复我区区一个人类的记忆。

“现在的我无法做到,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所有的规则,都是因为当事人力量不足,才会将其视为铁一般的规则。‘因狂气失去的记忆无法被修复’亦是如此。要是我成为了大无常,事情一定会变得不一样。很可能在修复世界一事上仍然是杯水车薪,可其他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成为大无常——这还真是有够大的幻想。

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麻早,那么就不仅仅是幻想,而是具有可行性的设想。根据我在死后世界收集到的信息,麻早确实拥有足以成为大无常的潜能和命格。

“小碗的事情也是一样。”麻早继续说,“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大,说不定连小碗也可以拯救。即使这条路线不行,我也不会放弃,要一直寻找方法到最后一刻。庄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意外地说:“你之所以会支持小碗完成自己的使命……是因为做出了与我相同的决定?”

麻早不愿意小碗消失,但她的做法并不是阻止小碗,而是想要在前方找到方法。

并不是抱着恐惧驻足不前,而是怀着决心勇往直前。

她的内心一定也有经历过强烈的挣扎和犹豫吧,但是她把这些统统克服了。

到底是什么把她变得如此坚强了呢?

她以坚定的眼神注视着我。

“小碗认同自己的使命,她是以完成执念为主旨的梦之化身。阻止她,相当于否定她的存在意义。那才是对于她最大的伤害,一定会令她无比痛苦。我不想要因为自我中心的感情而做出那种形同背叛她的事情。”麻早说。

“……比起自己的感情,你更加重视他人啊。”我说,“果然,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庄成?”麻早愣怔了下。

“麻早,我其实是来对你说出最后的真相的。”我终于狠下心来,“过去,我对你坦白了自己所有的感情,也坦白了自己真正追求的事物。但是还有件事情,我由于害怕而没有对你坦白过。因为这在我心里也是个痛苦的抉择。一旦将其说出口,我们一定会分道扬镳,成为彼此的敌人。”

“庄成……你在说什么?”麻早呆住了。

“听我说,麻早。”我缓缓地说,“——我期望末日降临。”

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我对着麻早讲述出了自己最隐秘的愿望。

我并不期望末日的结果,而是期望在末日的过程中出现的种种光怪陆离之景。为了直到最后一刻都能够体验那些事物,我很可能会阻止所有企图阻止末日的人物,并在事实上迎接末日的结果。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之所以会站在人类屠杀计划的对立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阻止福音院拯救世界。

如果那是个精彩绝伦的计划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让末日被那种毫无看头的计划给阻止呢?

诚然,如果世界被毁灭,我的冒险也要就此结束。实在是个缺乏长远目光的做法。但是反过来说,末日就是有着这么巨大的价值。与世界末日相比较,任何冒险势必都会相形见绌。

麻早一定会鄙视我吧,心想我到底是何等的愚蠢,居然要做出这种朝着毁灭的结局疾驰而去的事情来。如果只是自我毁灭倒还好说,我的做法必然会带着自己周围的一切陷入毁灭,其中包括我重视的那些人事物。

我当然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可如果在这里回头了,那就相当于说自己后悔了。在我心中,真正能够判断自己一直以来所作所为之对错的,既不是普世的道德和价值观,也不是任何人的评价,而是自己是否会在最后一刻后悔。到头来,对我来说最优先的,果然还是自己的梦想和执念。

同时,我也想好了之后要如何处置麻早。

就算说是要与之为敌,我也不可能真的杀死麻早,无非是回归最初始的方针而已。我仍然需要麻早的扫把星之力,所以会将其监禁起来。

回归之力的传送技能的确非常棘手,很久以前的我就是因此而始终无法落实对于麻早的监禁工作,只能转为对等关系。而现在则不一样,作为大无常,现在的我可不是只会烧烧东西而已。时间和空间,乃至于命运的领域我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干预。我可以设法强行留下麻早。

然而,难以解决的问题仍然是存在的,比如说麻早的“运势”……虽然她时常嘲笑自己是厄运之人,但是星球自然意志的重视也给予了她从数不尽的厄运之中独自生还的、宛如主角般的另类强运,我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将其百分百长久遏制。

说完之后,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麻早出手。因为我真的非常在乎,在听完我的话语之后,麻早到底会流露出来何种反应。虽然不用说也可以料想到,她一定会非常的悲伤和愤怒,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背叛,以无比失望的眼神注视着我,但这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我不想要从中逃避出去。

然而,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麻早并没有流露出来上述的任何一种反应。

她只是非常的震惊和错愕……但是在这些情绪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以自己的头脑吞咽消化巨大事物一样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一段时间之后,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那注视着我的目光之中,并没有悲伤和愤怒,更加没有失望。其中似乎寄宿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仿佛静谧燃烧的火焰。

随后,她说出来了一句令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话语。

“庄成,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什么?”这回轮到我呆住了。

她刚刚说了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还是说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因为一下子接收到了过于惊人的消息,所以头脑暂时没有理解过来?我可是在期望末日降临啊。”我说,“你不是想要阻止末日吗?为了偿还自己过去造成的牺牲和悲剧而拯救世界……这一直都是你的心愿,是你穿越到现代世界之后支撑自己活动至今的原动力吧?”

“是的。”麻早回应。

“那么你刚才的话又是怎么回事?不想与我为敌,因为……因为你喜欢我?”我问。

“我喜欢你。”麻早承认。

我难以置信地追问:“所以,你就要放弃自己的心愿了?”

“不,我要拯救世界,这一点不会改变。”麻早认真地说。

“既然要拯救世界,你就不能和我在一起,因为我会毁灭世界。这么简单的逻辑,你不会想不明白吧?”我说。

麻早缓缓摇头,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以坚定的语气说:“世界和你,我全都要!”

(本章完)

第604章 麻早的意志

我的脑袋宕机了。

全都要?我和世界?

她这是在说什么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问,“我们的立场是不同的。既然是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并且彼此的目的互相冲突,那么我们就只能成为敌人。世界,或者我,你既然选择的是前者,就不能再选择后者。

“我知道你大概是因为喜欢我而无法接受与我为敌,但是贪心不足只会造成自己不期望的结局。全都要的想法有时候等同于全都不要。这不是在泛泛而谈,你一定可以明白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吧?如果什么都无法放弃,你就一步也无法前进。”

“我明白。”麻早说,“但是,对我来说,你和世界一样重要。是你让我看到了新的未来,你就是我的世界。

“所以,我要拯救所有人的世界,也要拯救你。”

“拯救我?”我条件反射地反问,“我有什么好拯救的?”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忽然产生了既视感。不久前,在某个地方,似乎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庄成,你之前有说过吧。你也不想要与我成为敌人。与我成为敌人很痛苦。”麻早说,“我是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同时,就好像我不会从自己过去的黑暗之中逃离一样,我也不会从你的黑暗之中逃离。”

“光是说理想的话谁都可以做到,具体的做法又要如何呢?”我反问,“我也不是没有思考过与你友好相处的可能性。如果有办法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做到一石二鸟,那么我也不至于怀着决裂的觉悟对你说出真相。

“不瞒你说,小碗很早就意识到了我的真实想法。她的智慧比起你我加起来还要了得,如果她可以想出来两全其美的方法,也早已对我提出建言了。而事实就是没有,就是不存在。小碗都无法想到的好方法,你认为自己就可以想到吗?”

闻言,麻早的眼神毫无动摇,她说:“我要改变你的心意。”

“你做不到。”我毫不犹豫地说,“就好像你有着比起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事情一样,我也有着比起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事情。你到底是产生了何种误会,才会觉得自己可以改变我?”

麻早缓缓地说:“我确实不知道具体应该如何改变你。因为事发突然,我还来不及思考多少事情。但是只有这件事情非常明确,你和世界我都不会放下,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弃全都要的可能性……而且,现在还远远没有到达我们必须分开的时刻吧?”

看得出来,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流露出坚定眼神的同时,额头上也渗出了全力压榨脑细胞的汗水,“关于末日,我们还有很多真相没有摸清楚……你需要我的扫把星之力和调查能力,我也需要你的力量。只有我们在一起,才能够看到更加遥远的地方,不是吗?”

“……”我陷入了思考。

麻早说的不无道理。

现在有很多事情看似已经明朗,实则还处于不确定的状态。神印之主的底细还在若隐若现的迷雾之中,宣明所说的“真正的掌印者”也令人无比介意。尽管可以肯定末日的起因是错误的人类史,不过具体是何种愿望招致的错误也还是未知事项。

七号认为是有人对神印许愿才造成不同世界的融合,然而这只是一个结果而已。因为发生了世界融合的现象,就一定代表许愿者的愿望是“让不同的世界发生融合”吗?假设有人为了让自己的房间看上去宽敞一些而许愿让周围的墙壁消失,最终造成住宅楼失去关键承重墙而倒塌,事后归因的时候也不能粗暴总结为“这个人的愿望就是让住宅楼倒塌”吧。

潜伏在暗中的“真正的掌印者”和我们所接触到的那个神印之主到底怀有何种立场和动机,这也是与世界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问题。

我和麻早的目的地虽然截然相反,但是在当前这个阶段,我们仍然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是合则两利的关系。

况且,对于是否能够监禁麻早,我的确不是十拿九稳。先前所说的“运势”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是麻早可能会获得小碗的助力。就算小碗说自己会始终站在我的身边,也不见得会放任麻早遭到监禁的事态继续。在她的祝福祈祷之下,麻早甚至可以从那个司掌重力的灾之大魔手下奇迹般地跨界逃走,更加不要说是我的拘束了。

而如果麻早自愿留在我的身边,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

失去了麻早的扫把星之力,我对于真相的探索效率就会大幅度降低;反之,我都不需要特别去做什么,相关的线索就会自己朝着我集中过来,尤其是我最想要的、伴随着末日进程而出现的各式各样的危险和敌人,也都会自动集中过来。

这显然是一条只有好处的路线,同时……也是一条可以保证麻早不会离开我的路线。

“之后,我会留在你的身边监视你。如果你做出了想要推动末日的事情来,我就会阻止你。而你也不想要和我立刻分开,想要和我在一起……对不对?”麻早问。

“……好吧。”我在反复思考之后回答,“我明白了。‘改变我’之类的傻话就不要再继续说,但是之后我们就先暂时继续在一起。”

麻早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力气,她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那么,明天就陪我一起,去见我的爸爸妈妈吧!”她说。

-

与麻早的坦诚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她在最后突然旧事重提的事情,虽然有些始料未及,但我也是答应了下来。

我们一起回到了中庭的聚餐地点。小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和麻早一眼,然后装作无事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吃菜和聊天。虽然我和麻早之间的对话是避开所有人进行的,小碗也没有旁听到,但她就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不会真正决裂一样。

我想起来了她在死后世界时候曾经说过的话语。

——“如果仅仅是由你满足麻早姐姐的愿望,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

——“我也希望麻早姐姐可以拯救你。”

原来如此,她在之前提到的“我忘记了的话”,大概就是指这些事情吧。与此同时,我所没有预料到的麻早的决定,她也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她知道麻早在倾听到我的真心话之后,一定会产生那样的反应。

我还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被拯救的地方。一直以来,我都对于自己做的事情乐在其中。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不可能会后悔。非要说的话,就是在遇到麻早以前,我总是无法遇到自己追求的怪异事件,每次都是失望而归。而现在的我每天都过得像是节日一样,根本没有任何不幸的要素。

夜晚的聚餐结束以后,麻早用回归之力一口气就把现场整理得一干二净,连打扫和洗碗的功夫都节省了。所有人在这座宅院里面都有自己的房间,今晚便都留下来休息。长安在罗山猎魔人学院是住宿生,却也在今晚选择了留下来过夜。

我和麻早在宅院里面是有着不同房间的,不过麻早仍然非常粘我,想要和我一起睡觉。我没有拒绝,虽然之前说了那些话,但是我仍然喜欢麻早,想要和麻早亲近的感情丝毫没有减少。

到了睡觉时间,我们在被窝里面拥抱着彼此的身体。她仿佛害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紧紧地拥抱着我,我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感受着她的体温,心灵有着不可思议的宁静。本来,我都已经做好了永远无法像这么平和地拥抱她的心理准备。

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明明有着水火不容的愿望,却选择了暂时合作的立场。应该与彼此之间保持距离,却像是现在这样亲热拥抱。真是奇怪,又令人迷醉,不想要放手。

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心灵,也不会容许他人意图对此做出改变。谁想要那么做,势必要受到我的雷霆打击。惟独对于麻早,我无法产生任何敌意,甚至觉得可爱。这并不是那种掺杂着嘲笑和怜悯性质的说法,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想要拥抱的,不允许任何人对其投以轻蔑视线的感情。

那坚定不移的、宛如宝石般坚硬而又美丽的眼神,令我深深地着迷。

而此刻,这个可爱的“罪魁祸首”正宛如熟睡的羔羊般毫不设防地依偎在我的怀里,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襟,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陷入了深深的酣眠。我悄悄地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拨弄她的刘海,极近距离凝视着她像是婴儿一样放松的表情。

回过神来,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说不定我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彻底抛开了麻早所拥有的扫把星之力,发自真心地爱上了麻早这个女孩。

这可真是讽刺。明明刚刚还在心里想自己的心灵不会被改变,这么快就从自己身上发现了第一个变化。不可思议的是,一点点都没有产生不甘心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开心。

就当是我输了一小步吧,但是之后我就不会再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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