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演戏要演懂

次日上午,陈小旭恢复了一些,但王扶霖放了她几天假,好生养病。许非又带她打了瓶点滴,回来便找邓洁排戏。

《红楼梦》播出之后,只有一个角色拿了表演奖项,就是凤姐,飞天、金鹰的双女配。

这是邓洁的开始,也是巅峰。

她学川剧出身,年龄较大,舞台经验丰富,善于设计。比如在培训班筛选时,她就给凤姐设计了一个镜头。

秦可卿死后,凤姐来宁府帮忙料理事务,第一次找下人训话。

她开始没露正脸,背对着镜头,然后一转身,眉毛一挑,恰是个粉面含春威不露!一下子就把众人惊艳到了,有了让她演凤姐的意思。

俩人对的这场戏,是讲贾芸听说贾府要建园子,便想求个差事做,又打听到凤姐正需要冰片麝香。

冰片是一种香料,也是中药材,比较名贵。

他本找舅舅借钱,被羞辱,又碰到倪二,才借了钱买了几两冰片麝香贿赂凤姐,得了管花草的差事。

这是最能体现贾芸钻营取巧的一场戏……

俩人在房间里顺了几遍台词,完全不像宝黛钗那么乖,自己怎么得劲怎么来。

跟着便开始走位,凤姐从院里出来,贾芸守在门外。哦顺便说一句,贾芸这个角色吕小布也演过,就是《爱情公寓》里的那个吕小布,可以感受一下……

只见许非退到一旁,邓洁矮矮的个子,身板一挺也没挺起多少,从那边走过来。

脚一跨,算过了门,许非连忙弯腰,“给二婶婶请安。”

“……”

邓洁一顿,继续往前走,“你母亲可好,怎么不来逛逛?”

“啧,不太对。”

许非想了想,问:“你穿上戏服,戴上头套有多高?”

“到这儿吧。”

邓洁比了个高度。

“那我往下低头,你看看哪个位置最合适。”

这话要是跟旁人讲,或许还得沟通沟通,但她就明白。凤姐爱排场,喜欢人奉承,贾芸就行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个极低,不是说你腰弯的越矮越好,得表现出既恭维又留着自己的一点体面,毕竟是贾家的哥儿。

“来吧。”

邓洁站到许老师跟前,见他一手捧着本书,当作礼盒,另一只手垂下,弯腰低头,“给二婶婶请安。”

“太高了。”她琢磨了一下。

许非直起身,再弯下,比刚才深了几分,“给二婶婶请安!”

“还是高。”

“高。”

“这个太低了,你腿长,撅着屁股观感肯定不好……”

就这一个动作,俩人试了十几遍,当许非再度弯下腰,脑袋到她肩头往下两寸的时候,邓洁一拍巴掌:“就到这儿!”

她比着肩头,道:“等我化完妆,你垂到这里正好。”

她显得十分雀跃,找到了对手那种,笑道:“行啊许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干啥啥能耐。”

“我寻思我也没干啥啊?”

许非笑笑,“咱继续?”

“继续!”

………………

几天后,剧组拍完了曲院风荷的戏份,又转到魔都大观园。这里也没完全建成,但盖的早,建筑群比京城那边多一些。

陈小旭恢复了身子,张俪也从家回来,宝黛钗重聚,啊呸,三人重聚。

许非却没功夫瞎想,这几日都跟凤姐磨在一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揉这场戏。其实用现代的语言说,这应该叫贾芸求职记。

他起初把求职的希望放在贾琏身上,但很快发现贾琏就是个瓜怂,便迅速投向王熙凤。

他知道凤姐并非等闲之辈,深思熟虑出一套方案,从见面那一刻起就在套路,环环相扣,最后当了大观园绿化项目的包工头。

场景在魔都大观园的一个偏院,午后阳光正好,布置妥当。

王扶霖故意没讲戏,只走了几遍位置,直接让俩人试拍。

“准备!”

“注意了,安静!”

“开始!”

院子里摆着几盆盆栽,丫鬟守在红布帘的门口,有鸟鸣声声。邓洁带着丫鬟婆子往出走,镜头怼在正面,慢慢往后退。

跟着一转,到门口的许非那里。

许老师连忙退了一步,侧身站着,见人出来猛地一矮,“给二婶婶请安了!”

“……”

王扶霖眼睛一亮,这个弯腰的分寸把握得太好了,感官上极为舒服。

他那么高个子本是挺拔俊俏,结果这么一矮,好像整个人都低了下来,奉承恭维,却不显得浮夸刻意。

“你母亲好?”

邓洁脚步稍顿,台词更薄,继续往前走。

贾芸是来送礼的,凤姐停下才有机会,他若乱了方寸,只得无功而返。

为啥说细节见品质,这就叫细节。只见许非特自然的起身跟随,始终伴在她身侧,笑道:“母亲常惦记着婶子,还说要来瞧瞧呢。”

“撒谎,我不问,你也不说她想我了。”邓洁嗤笑。

“侄儿不怕雷打喽,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儿晚上我母亲还说呢,亏得婶子精明,这么大个家竟料理的周周全全,换个人早就累死了。”

这便是说话的艺术。

凤姐管家没少遭人嚼舌根子,贾芸这番话恰恰说到心里去。所以她停了步,脸上带了笑模样,“你们娘俩儿怎么背后嚼起我来了?”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开香料铺子的,前儿捐了个通判,临走时给了我点麝香冰片。我和母亲商量,只有孝顺婶子一人才合适,才算不糟蹋了这东西。”

许非捧着礼盒轻轻一送,面上挂笑,能让人看出来的那种讨好,偏偏不惹人生厌。

邓洁叫丫鬟接过,道:“你倒挺知道好歹,怪不得你叔叔总提你,说你会说话,有见识。”

“叔叔跟婶子提到过我?”许非故作惊喜。

按照常理,这事儿本该成了,邓洁却话音一转,道:“我正忙着呢,你也去吧。”

“好!”

王扶霖拍了拍巴掌,难得感到一丝欣慰和轻松。

俩人演的精准,理解的更精准。没办法,全组都是憨憨,得手把手教,也就张静林、邓洁、侯昌荣几人能省点心。

“怎么样?”

他问李尧宗,李尧宗点点头,“我觉着不用改,直接上吧。”

“那就直接来?”

“来吧。”

于是乎,俩人正式拍摄,一条过。

演戏要演懂。

之前贾芸求贾琏,贾琏跟凤姐说了,凤姐口头答应,抹身却把差事给了旁人。两口子的矛盾先不说,单说贾琏,这点事都没办到,爷们儿就等于失了面子。

而凤姐见贾芸上道,有心给他差事,但又一想,自己得了点香料,便许他要求,怕被对方看轻了。

所以故意拖一拖,末了又提到贾琏,意思是:你叔叔没忘,把事情跟我提了——这面子就兜回来了。

以王熙凤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香料是贾芸花银子买的?但他没这么说,编了个故事,让礼送的光明正大。

这些让凤姐非常受用,所以贾芸第二天再来,她也不再拿乔,就给了对方差事……

许非以前学评书的时候,许孝文也好,单田芳也罢,总教他一句话,叫“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

评书评书,说的是故事,评的是人情。

这句话就是说,你没那么多的阅历,没那么通透的人生体验,根本说不了大书。

就像贾芸和王熙凤,里面弯弯绕绕藏了多少事儿?不认真琢磨,肯定看不懂,看不懂又怎么能指望演出来?

听着好像麻烦,对演员而言不过是基本要求。

许老师自认没天赋,但肯下苦功,案头工作做的细,职业道德还是杠杠的。

(本章完)

第71章 可怜可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秋天的西湖,两男两女泛舟湖上,许非和欧阳坐在头尾划桨,张俪和陈小旭坐在中间。

许老师的到来让小旭情绪明显好转,今儿更难得,居然大大方方唱了首歌。

她唱歌很好听的,拍完戏走穴那段时间,还跟凤姐、平儿出了盘专辑,封皮上写着“昨日红楼影星,今日歌坛新秀。”

听着就不太正经。

“好!”

“好听!”

“不比张蔷唱的差!”

许非和欧阳猛拍巴掌,特给面子,陈小旭被吹的不好意思,埋在宝姐姐怀里乐。

张俪摆着手,笑道:“去,别胡闹,我们颦儿唱歌本来就好听。”

“是啊,谁也没说不好听啊!”

“对啊,要不你出张专辑吧,肯定能火。”

俩人愈发打趣,陈小旭埋了半天,才噘着嘴抬头,又央着张俪也唱一首。她就不太行,口音比较重,但几人都熟,不好扭捏,便来了一首“一条大河波浪宽……”

这两首歌都是乔羽作词,刘炽作曲。

可能都有过年少中二的时候,许非上中学那会,受言情小说荼毒特深,偏爱什么“鱼说你看不到我的泪……叶的离开是树的不挽留……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巴拉巴拉的句子。

但后来上了大学,直至工作,回首往昔只觉自己啃了一坨翔。年纪越大,越喜欢返璞归真,再看那些没文化的年轻人卖弄文采,就特有意思。

前阵子还见着一个,一姑娘在朋友圈发:我愿做扬州瘦马,随你浪迹天涯……

啧啧!

所以他现在看乔羽、阎肃、庄奴先生,真的是写词大家,刘炽先生的曲子也好。

今天四个人没戏,便相约出来玩玩。

1985年,旅游业初步火热,西湖游人不少,当然跟后世没法比。一个个梳着清新又乡土的发型,穿着干净,小孩子戴着红星帽子,嘻嘻哈哈在船上大笑。

这年代的西湖有一股天然美好的气质,随云起,随雾漫,随晨露晶莹,随夏荷红了天,就像一张慢慢舒卷的画,安安逸逸的铺陈在这座城市。

几人划了半天船,都有些累,上岸吃了午饭。

现在雷峰塔还没复建,遂跑到灵隐寺玩耍——《新白娘子传奇》中的雷峰塔,是鸡鸣寺的药师佛塔。

许老师是狗大户,自然颠颠过去买票。

张俪拿在手里,见上面写着“香花劵”三字,奇道:“为什么叫这个?”

“庙里嘛,得端着点身份,不能俗了。就像给银子不叫给银子,叫香火,说是给菩萨用的,屁的菩萨还能花人民币?还不是自己花。”

“在这里别胡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是信一点好。”欧阳很谨慎。

嘁!

四人进了去,游人比西湖少很多,先到飞来峰瞧瞧,后又到了大雄宝殿。

灵隐寺修复的尚不完善,有点破败,大雄宝殿的门脸也不阔气。里面坐着一尊24.8米高的释迦牟尼像,妙相庄严,气韵生动,微微颔首,目光俯视。

“……”

俩姑娘看了看,陈小旭忽道:“我感觉有点害怕。”

“我也觉得,好像站在什么地方都能被它看到。”张俪道。

“这叫心理暗示。主佛像为什么修的都很高大,就是给人一种压迫感,对着它,你就不自觉的低声说话,不敢大动作,旁人一看,哦,这是对佛祖敬畏。”

陈小旭皱着眉,“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歪出一大套理来?反正我想拜拜。”

“嗯,我也拜拜。”张俪笑道。

于是两位男士在外面等,俩姑娘进去,往蒲团上一跪,轻轻磕了仨头。里面的香客和尚都忍不住看,那身段,那姿态,无可挑剔。

许非瞧着特有感觉,遂拿起相机,正准备找个好角度,结果见欧阳急忙翻包,居然也掏出个相机,咔咔开始拍。

哎哟卧槽,许老师惊了,这特么还有抢活儿的。

…………

今天,是马广儒的戏。

说贾瑞见了王熙凤,起了淫心,凤姐戏弄他,让他在穿堂里等。贾瑞去了,结果凤姐没来,让人把两边小门一锁,大冬天活活冻了一夜。

这货贼心不死,又去找,凤姐便叫他在个空屋子里等,扭头却让贾蓉贾蔷戏耍一番。

哎呀,当年看到这种粗鄙之语,简直热血沸腾!不过这句话87版删掉了,10版反倒保留了……

剧组拍的时候在晚上,没灯没亮,果真乌漆嘛黑。

马广儒脸上的痘还没好,扑了一层又一层粉,仍然很明显。他呆坐着不动,任化妆师施展,好像完全没进入状态。

王扶霖却不担心,此人十分敬业,虽然不喜欢贾瑞,但只要答应演了,就肯定百分百付出。

他天赋也确实高,之前的几场戏非常流畅,一遍下来令人惊叹,把贾瑞的那份急色和自命倜傥,演绎的相当到位。

过了会,工作人员准备妥当,那边开拍,侯昌荣则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个盆,拿勺子不断的搅。

凡经过的都忍不住看一眼,凡看一眼的都忍不住想吐。那屎黄屎黄的,稠中带稀,稀中带粘,像从厕所里捞出来似的,实际却是一盆香蕉糊。

李尧宗扛着机器在里面拍,不多时拍好了,略略休整,接着拍下一场。

“准备!”

“开始!”

贾瑞被两位侄子当场捉到,被讹了五十两银子,想走又不让走。

只见二人架着马广儒出来,到了大台阶底下,背靠一面墙,“在这儿蹲着,别出一声,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

说着,俩人闪了。

马广儒搓着手,贴着墙来回走动,又是焦急,又是担惊受怕,的确十分到位。

等了会儿,墙上探出一人,端着净桶。

“啊!”

他正自盘算着,忽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啦,一净桶尿粪从上面泼下来,浇了自己一身一头。

他忙掩住口,抱着头,偏不敢声张,带着满头满脸的尿屎狼狈而逃。

好家伙!

现场人都噫了一声,虽知道那是香蕉糊,但感官上太接受了。

“快去快去,把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王扶霖连忙招呼,几个人围上去,又是扯衣裳,又是卸头套。

马广儒站在中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跟刚才相比就像换了个人。

…………

许非四人玩了一天,晚上才从灵隐寺回来。

到招待所的时候,刚巧碰着一人。陈小旭见他拎的东西,不禁道:“马广儒,你又买酒了?”

“呃,嗯。”

马广儒对那仨人视而不见,唯独对她不同。

“你少喝酒,你戏那么好,肯定会成功的,别糟践了身子。”

“戏好有什么用,我又……”

他瞅了瞅欧阳,不再言语,扭头上楼。

全剧组都清楚,他最最最想演贾宝玉,欧阳有点尴尬,挠了挠头。许非则问:“他经常喝酒么?”

“这次来就经常喝,说父亲前阵子过世了,情绪一直不高。以前还有几个朋友劝,劝来劝去不听,也就算了,倒是小旭偶尔说几句,他还能听听。”张俪道。

“他太偏执了,我就是觉着可惜。”陈小旭摇摇头。

却说马广儒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闷。

本想喝酒,记起小旭的劝诫又有些犹豫,可心里实在烦躁,终究还是拧开盖子,没有菜,就那么干喝。

火辣辣的酒水流入肠胃,五脏六腑仿佛都烧了起来,猛烈的劲头一冲,七情大动,竟默默流下泪来。

他从安庆黄梅剧团进到京城,信心满满的加入培训班,没觉着谁是对手,因为自己就是贾宝玉。

结果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不久父亲去世,打击愈发沉重,再加上今儿的戏,那屎盆子扣在头上时,内心的挫折又有谁能懂?

都说自己演的好,可演得再好也是贾瑞,不是宝玉。

“我就是宝玉啊……谁能懂我……谁能懂我?”

酒已干了大半瓶,他哭着忽地撞开门,在走廊里一瞧,那个身影刚好在楼下散步,又跌跌撞撞的跑下去。

…………

玩了一天疲惫,许非回来不一会就睡了。

昏昏沉沉的不知啥时候,猛然间被一阵吵杂惊醒,就听外面一片糟乱。他搓了搓脸,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广儒你冷静点!”

“冷静点!”

“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凌晨时分,天色将明,走廊尽头的房间外围了好多人,一个个面色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

许非凑过去,“王导和任主任呢?”

“他们出发拍戏呢,吴小东骑车追去了……”

他四处瞅瞅,见侯昌荣站的靠前,赶紧眨眨眼。

“广儒,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有问题咱们解决问题,把那东西放下,放下……”

侯昌荣一边劝,一边小心靠近。

“你们都走!都走!”

“我不需要可怜,不需要!”

侯昌荣也是身手灵活,赶紧过来帮忙。

“天啊,就跟拍电影一样。”

“快倒点水去,给广儒醒醒酒。”

“王导回来了没有,催一催啊!”

大家总算松了口气,又急慌慌忙碌起来。

“啊,许老师!”

胡则红却忽然大叫,指着许非的手,手心血红一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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