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东部分院

帝国本土,山东行省。

一头巨大的鹏鸟撞破层云,落向位于济南府西南部的青龙山。

落满白雪的山野之中,隐匿着一座规模不过只有集镇大小的聚居点。

这次来到墨序东部分院的目的是为了修复马王爷,所以为了以示尊敬,李钧特意让墨骑鲸降落在城镇外,带着众人徒步进城。

在即将进城之时,邹四九脚步突然一顿,侧头看向一处形如凉亭,挂着‘捕梦’二字的建筑,嘴角不禁露出一阵冷笑。

邹四九明明白白,上一次他来东部分院搬救兵的时候,就是被人关在了这座亭子中,说什么墨序重地,怕自己这个外人进去偷东西。

他妈妈的,邹爷我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吗?

“我说小赵啊”

邹四九快走两步,一把拽住当先领路的赵青侠,勾肩搭背,指着那座捕梦亭,满脸笑意。

“我不是第一次来东部分院了,老李他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是我懂啊。这个亭子归我了,东部分院还有没有什么降武亭、囚道亭之类的,也给他们都安排上。”

赵青侠一脸尴尬道:“邹哥,咱们不用这么记仇吧?”

邹四九一本正经道:“这怎么能是记仇呢?咱们这次可是来求人的,要是坏了规矩惹别人不开心怎么办?人在屋檐下,这该低头就得低头呀。”

“师傅这次专门跟我提前交代了,以前的事情是东部分院做的不对,希望邹哥你别介意。这次院里特意备了礼物,就是想跟邹哥你道歉。”

邹四九本来也只是过过嘴瘾,有赵青侠和墨骑鲸在,他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能拿东院怎么样。

现在一听东院这么客气,心里的不满自然也就散了。

“开个玩笑罢了,大家兄兄弟弟的,又不是什么外人,弄的这么客气干什么。而且这也不怪了他们,阴阳序在帝国内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应当的。”

邹四九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赵青侠也清楚这位阴阳序梦主的性格,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笑了笑后继续为众人领路。

进入东部分院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跳出来找麻烦,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入城之后,故地重游的邹四九当即昂头挺胸,东张西望,有种穷小子发达之后,回了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亲戚家的感觉。

就在顾盼之间,邹四九突然眉头一皱,扫动的目光落在了一行人的最后方。

只见沈笠亦步亦趋跟在众人身后,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眼中的落寞却根本藏不住。

在离开番地的一路上,沈笠始终都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跟当初得知师傅死讯的陈乞生差不多。

其中的原因,邹四九自然也清楚。

曾经的天之骄子、武序天才,一夜之间被人打落凡尘,这种落差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更何况在他肩上还有一副要为天阙报仇的重担,足以将他压的喘不过气。

说句实在的,沈笠能有这份心气继续重走武序,从序九重新开始,而不是就此自暴自弃,在邹四九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可沈笠这副颓丧的模样,还有和众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让邹四九觉得很不是滋味。

“李钧和陈乞生这俩孙子一个尿性,就是两根行走的肌肉棒子,半点指望不上他们。像这种嘘寒问暖的事情,还得是邹爷我来啊。”

“哎,这个队伍没了我,说不定哪天真他娘的要散了。”

在心中长吁短叹一阵的邹四九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到李钧身旁。

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大声道:“在天上喝了一肚子的风,真是遭了老罪了。”

“不得不说,还是王旗那小子聪明啊,知道如今在番地有人罩,所以选在呆在那里继续游戏他的人生,比咱们这群人活的都要通透。”

邹四九侧头看向李钧,数落道:“我说老李,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我大侄女那双眼睛都哭肿了,你还是要把别人留在袁姐的身边,真够冷血的。”

李钧眼神古怪的瞥了一眼邹四九,不知道这神棍又在搞什么把戏,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挑起这个话题。

不过看到对方扭来扭去的眉眼,李钧顿时若有所思,顺着话头说道:“小花跟着我们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就咱现在这阵容,危险的可不是我们。咱们现在可是武三、墨三、道三、阴阳三”

邹四九抬起手依次点过李钧、陈乞生和他自己,随后装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移动,指向了故意落在众人身后的沈笠。

“哦,对,还有一个小瘪三。”

铮!

一声高亢的剑吟刺入耳中,森冷的寒意笼罩邹四九的身体。

“神棍,你在抽什么疯?!”

陈乞生眉头紧蹙,面色不善的看着邹四九。

没脑子的莽夫,你跟我这儿发什么火啊?

邹四九恨不得把陈乞生那双冒着怒火的眼珠子抠出来放到沈笠身上,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苦心。

“我说的有什么错吗?”

邹四九面上依旧维持住那副讨打的傲然,“要不我倒着给你再数一次?小瘪三,阴阳三.”

“看来一个梦主是让你昏了头了,我来帮你清醒清醒!”

陈乞生撸着袖子,正准备迈开脚步,却被沈笠的话音打断。

“他说的对。”

众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只见沈笠的身体钉在原地,满脸苦笑:“我现在确实没资格再跟大家一路同行了。”

沈笠凄然的话语让场中的气氛越发凝固,不止是陈乞生咬牙切齿,随时准备动手。就连李钧也是目光阴冷的看着邹四九,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要是搞砸了,自己今天可就惨了。

邹四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看吧,别人自己都承认了,你们出什么头?”

他转头看向沈笠:“当然我也没说你就没资格再跟着我们,咱们也不是那种不讲往日恩情的人,只是沈笠你现在的序位比李花还低,后面要是再遇见点什么事情,谁也没把握能顾全的了你.”

“累赘吗?”

沈笠自嘲一笑:“你不用多说了,我明白。是我自己不知好歹了。”

沈笠没有去计较邹四九会突然变成这样,人情冷暖本就是常变的事情。

旗鼓相当是兄弟,遭灾逢难成下人。

在津门的时候,沈笠就见过太多这种事情,早已经波澜不惊。

“钧哥,现在这里应该暂时也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我就先告辞了。”

沈笠说话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迈过了一条无形的界限,和众人分立两个不同的世界。

此时此刻,沈笠竟像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朝着众人抱拳示意,随后便转身离开。

“等一下,沈笠,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落在别人耳中弄的就像是我在赶你走一样,大家以前好歹也是兄弟相称,沈笠你就算要走也不能这样挑拨离间吧?”

沈笠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邹四九依依不饶,咄咄逼人:“这样吧,沈笠你也不用走,我现在毕竟是序三梦主,护你也不成问题。不过有个条件,从今往后,你要管我叫爷。”

“你说什么?”

沈笠背对众人,双拳紧握,一字一顿道。

“我说,叫声爷,以后我罩你。”

邹四九冷笑道:“当然不止是我,还有李钧和陈乞生也是一样。”

“邹四九,你这是硬要往我沈笠身上骑了?”

沈笠侧身回望,眼眸中怒火正旺。

“难道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还是你理解有问题?”

邹四九迈步上前,两人四目相对。

“沈笠,我劝你最好看清楚眼下的形势,你要是还想为天阙报仇,就要学会识时务。”

“那我要是偏就看不清,学不会呢?”

沈笠回转身体,毫无惧色与邹四九对视。

“就别装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沈笠了,你能做什么?难不成拿你的命,溅我一身血?”

邹四九歪头不屑道:“可笑。”

砰!

一个拳头突然暴起,狠狠砸在邹四九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沈笠一把抓住邹四九的衣领,一拳接着一拳往下砸。

沉闷的击打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张被压在身下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沈笠攥着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你要是想杀我,这条命等你来拿。但我告诉你,我沈笠就算成了废人,也没人能骑在我身上!”

沈笠眼泛血红,抓着邹四九领口的手重重往地上一推,挺直的腰背,转身就走。

“这就对了,还得是这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模样看的熟悉,这才是老子认识的那个沈笠嘛。刚才那个自艾自怨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那头黄粱鬼夺舍了我的兄弟。”

沈笠蓦然转身,就见邹四九摇摇晃晃从地上坐了起来,鼻青脸肿,满是血污。

“打够了吗?要是还没把气出干净,我这还有地方没见血。”

邹四九指着自己还没崩裂的左侧嘴角,“要是打够了,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站那儿,听我把话说完。”

沈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复杂看着邹四九。

“李钧和陈乞生他俩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得出来,从离开番地开始,你小子就故意跟我们保持距离,说话也是拿腔拿调,没有半点以前的耿直爽利。怎么,真就觉得自己现在是没落了,没资格跟我们一起混了?”

邹四九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实说,我其实也不太会劝人,也不懂你这种从高处跌落之后的落差,看谁觉得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更不喜欢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装刚刚那副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做派。”

“但我就是看不顺眼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是觉得这哥几个晋升序三,让你高不可攀了,行,那我就让你打我一顿。”

“现在看到了吧,什么序不序三,他妈的一样也是人,挨了打一样也会疼。”

邹四九语调陡然拔高,反过来紧紧抓住沈笠的衣领。

“沈笠,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是堂堂天阙三杰,是门派武序中独一档的天才人物,当时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是个难伺候的公子哥,结果你从没有拿斜眼看过我这个跟在老李屁股后面为虎作伥的神棍,这事我记得清楚。”

“但现在你自己遇到点事了,怎么就非要觉得自己成了废人,要低人一等?”

被说破了心底隐秘的沈笠眼神发愣,喃喃道:“我”

砰!

“你什么你,跟个娘们一样矫情,自己搁地上躺着好好想想吧。”

邹四九一脚踹翻了沈笠,一只手捂着自己青肿的眼睛,一只手指着陈乞生。

“还有你,对,就是你,给邹爷我死过来。”

邹四九怒声骂道:“陈乞生,我刚才那么多暗示你都装没看见?还是你打心眼里觉得我就是个嫌贫爱富、欺软怕硬的小人?还有,你刚才是想拿飞剑戳我是吧?”

“邹爷,别冲动,有外人。”

陈乞生不动声色往后闪开。

“别扯淡,我脸都被打成这样,还怕什么丢脸?你麻溜过来让我踹一脚解解气。”

邹四九嘴里骂骂咧咧,身影正要追杀而出,挤成一线的目光中却突然看到了一张带着笑意的苍老面容。

对方的衣着打扮虽然不显眼,但从赵青侠恭敬的神情中,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身份的不简单。

邹四九无奈只能暂时做罢,打着哈哈,十分生硬的转移话题:“这东部分院怎么看着这么平平无奇,完全没有中院气派嘛。”

“再气派如今也被雨打风吹去了,还是低调点好。”

对方促狭的目光看的邹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笠,狞笑道:“过来,再让我打几拳。”

“老夫墨序东部分院长老韩杨,想必阁下就是李薪主吧?”

一番插曲之后,早已经等候一旁的老人终于有了和李钧说话的机会,当即拱手抱拳,态度随和。

“老师,钧哥现在是独行武序三,不叫薪主,叫革君。”

站在身后的赵青侠轻声提醒道。

老人脸上笑意不变:“好啊,这个名字更好。不愧是一条序列的源头之人,光是一个序列定名就足够彰显气魄。”

李钧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我取的。”

“那也好,阁下能够接受这个名字,说明也是领会了其中的精义。”

赵青侠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如此通情达理。

“韩长老客气了。”

李钧还礼道:“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希望贵院能够施以援手。”

“事情青侠已经跟我说了,马王爷在墨序之中也是一个传奇人物,能帮他做点事,东院义不容辞。”

韩杨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相邀:“远来是客,各位还请进城再叙,诸位请!”

吼!

与此同时,在天幕之上,墨骑鲸以鲲形凌空游曳,直接投入了一口巨大的天井之中,如鱼入水。

“老师,马爷的伤势很严重,我先送他去修复。”

一件仿古风格的议事厅中,众人刚刚入座,赵青侠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先别着急。”

韩杨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看向李钧道:“以前青侠就经常跟我念叨几位,说要是没有你们的照顾,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加入东院。所以我这次特意准备了几份薄礼,以示感谢,还请各位不要嫌弃。”

“还真有礼物啊?”

将沈笠脖子夹在腋下的邹四九抬头笑道:“韩长老不用这么客气吧,我们这群人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热情。”

“先看看吧,如果各位真看不上眼,那老夫也不勉强。”

韩杨抬手一挥,只见几行字缓缓投影而出。

【明鬼境课题:关于老派道序的历史沿革以及武当神魂(英灵)的诞生原理。】

【非命院课题:关于黄粱梦境的规则汇总以及进一步深入开发运用。】

【天志会课题:对于独行武序(李钧)的发展路程剖析以及注入器精选研究。】

“这些都是东院从课题内容中专门为各位精心挑选的,不知道各位可还满意?”

沈笠从邹四九的臂弯中猛的把头拔了出来,眼中精光熠熠。

至于陈乞生,则已经站到了门口,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两个没礼貌的家伙。”

邹四九眯着一双浮肿的眼睛,朝着韩杨笑道:“盛情难却啊,我代他俩多谢韩长老了。”

韩杨点了点头,轻声道:“青侠,带各位去对应的课题组吧。”

“是,老师。”

三人跟着赵青侠鱼贯而出,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韩杨和李钧两人。

“我们对独行武序的了解很少,研究出来的细枝末节对李革君你也没有太大的帮助,所以就没有单独准备,见谅。”

李钧摆手示意无妨,笑道:“长老你还是叫我李钧吧,毕竟你是赵青侠的长辈,而且这个革君我听着也别扭。”

“咱们还是平辈论交吧。”

老人面色一紧,赶紧说道:“你也别叫长老了,叫我韩师傅就行了,我们这群人说穿了就是些手工匠人,都爱听这声。”

(本章完)

第635章 纷争乱世

这些人怎么好像都十分忌惮跟自己扯上长辈的关系?

难不成是担心我会顺杆往上爬,占他们便宜?我现在的名声真有这么差?

李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问道:“韩师傅你将他们故意支开,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吧?”

“有这么明显吗?”

韩杨其貌不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直言不讳:“我是想问问你对墨序了解多少?”

“这方面我还了解的还真不多。”

李钧如实说道:“其实韩师傅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的话还是太生硬了,显得我太急功近利。那如果你有耐心的话,不如听我多絮叨几句。”

见李钧没有反对,韩杨抬手轻轻一摆,投落的光影交织出一副宛如皮影戏的奇特场景。

画面中呈现出的是一个十分简陋原始的村落,建筑风格和人物衣着都跟如今的大明帝国相去甚远,看得出演绎的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一段历史。

“墨家集团的诞生,最开始只是由一群从奴隶主手中得到解放的手工业者和新生的个体农户所组成。在经年累月的生活实践中,这些墨家成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通过系统的实验总结出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逐步形成了成体系的学术知识和传承方式。”

投影的画面随着韩杨的话语演化推进,从田耕农活变化到作坊手工,其中的皮影古人通过模仿自然现象,创造出一项项便利生存发展的工具。

“不过受制于当时的历史背景,最开始的墨家多是以师徒相传的方式秘密传承掌握的技术法门,但这种‘祖传秘方’式的传承十分脆弱且低效,一旦当师傅的遭遇变故身死,很多东西就会因此失传。”

“因此在墨家的历史中,很多的技术法门都经历了发明再失传,失传再发明的惨痛过程。”

投影中,皮影古人夸张演绎着墨家先辈经历着各种意外,包括突遭疾病、实验意外、恩怨仇杀、自然灾害等等天灾人祸。

到最后便是一把从四面燃起的大火,将这些墨家先辈团团围住。

“但对墨家威胁最大的,始终还是人为挑起的战争。因为墨家的文化思想并不受当权者的待见,甚至引以为是引发动乱的祸患。所以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为了弘扬墨家思想,墨家之中演变出一条新分支,侠。”

韩杨话音刚落,投影中便突然乍现一道白光。

一名皮影人丢下手中的铁锤,拔剑而起,从熊熊烈焰中劈出一条道路。

“至此,崇尚墨家思想的人便分为两类,一类是擅长研究总结和发明创造的匠,一类则是精通各式武器和技击战术的侠。”

场中的画面突然分为了两个部分,一边是炽热逼人的火炉,挥砸的铁锤敲出连片火点。

一边是寒意彻骨的剑光,舞动的长剑掀起血雨腥风。

时而泾渭分明,时而彼此交错,似乎在暗示墨家两股势力间的隔阂和互助。

“而到了大明时期,在毅宗皇帝宣布定下序列之后,墨序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

韩杨眼中流露出缅怀的目光,感慨道:“那时候大明帝国,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墨序的身影。老两京一十三省中任何一座州府县的建设,都离不开墨序的帮助。可以这么说,那时候墨序才是三教九流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之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大量的技术法门呈井喷式涌现,墨序中匠人的地位也因此越来越高。”

韩杨话音幽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衰败的隐患。”

投影中,一名名手持利剑的墨侠在尸山血海中驻步不前,纷纷转头回望另一侧的繁华鼎盛。

在犹豫片刻后,他们果断扔下了自己手中武器,转而捡起了自己曾经丢弃的铁锤,投入了火炉旁的敲打之中。

与此同时,在画面的边缘处凝聚出大片的阴影,一双双如狼似虎的觊觎眼眸缓缓亮起。

“愿意为侠的人越来越少,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拿自己的命去维护别人的安危,对吧?这样的结果,就是让墨序中的尚武昂志逐渐演变成了奢靡享乐,仗义行侠沦为了自私自利。”

“当一头野兽失去锋利爪牙,在别人眼中就成了可以驯化的家禽,距离被人端上餐桌也就不远了。”

韩杨自嘲一笑:“有时候老夫回想这些往事,都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先一步步把墨序养肥了,等到我们吃的满脑肥肠,再无任何反抗之力的时候,再挥刀宰杀。”

话到此处,李钧看见那画面中的皮影人的体型已经从之前的矫健敏捷沦为了臃肿肥胖,居住的高楼大厦也变得像是一间间精心修筑的圈舍,将这些墨序豢养其中。

而在四周逼近的阴影中,则传出了阵阵刺耳的磨刀声。

李钧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问道:“难道墨序没有反抗?”

“当然有,如今的明鬼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开发出来的,原本他们的打算只是制造出一批不惧生死的器灵,用来代替墨序下场搏杀。”

“可是这种逃避的方式同样无法挽救墨序,直到一些骨子里还有尚武血性的墨序主动牺牲自己,进而演化出了第一批明鬼,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侠’,与墨甲法门相结合,这才挽救整条序列于水火之中。”

韩杨摇头苦笑道:“虽然逃过了死劫,但墨序也因此一落千丈,沦为了十二条序列之中不上不下的存在,再恢复不了当年的盛况。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们自找的。”

李钧想起了曾经在墨序中部分院的事情,了然道:“所以当年墨序中的匠和侠,也就是如今的墨者和明鬼?”

“没错。”韩杨点了点头。

李钧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却突然被场中正在剧烈变幻的投影吸引了目光。

只见潮水般逼近的阴影之中,刀光已然显露,看不清面目的黑色人影渐渐现身,手持着利刃不断逼近。

一名名体型肥胖如猪的墨者满脸惊恐,瑟缩着挤成一团,似乎只要挤进人群之中,自己就是安全的。

在推挤的过程中,他们身上华美的衣袍不断有金银珠宝掉落,铺满了脚下的地面,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可即便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危机关头,竟还有墨者冒着被人砍断手脚的风险,从人缝中奋力抢出来一只手,试图去抓自己掉落的钱财。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要上演,人群中突然冲出了几名相较于其他人而只能算是面黄肌瘦人影。

只见他们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纵身跳出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熔炉之中。

一阵难以形容的噼啪声响后,几具烧的焦黑,宛如铁铸的骨架升起起来,身过岩浆宛如覆甲,和凶神恶煞的敌人战作一团。

战斗的结果,是这些悍勇的墨者以巨大的牺牲取得了惨胜。

可当他们带着一身鲜血和碎肉回头看去,映入眼中的却不也是欢呼和感激,而是一片嘈杂的哄抢局面,还有在抢夺过程中偶尔抬头,向他们扔来的畏惧之中带着嫌弃的眼神。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年幸存下来的墨者们虽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还是难以改变已经成为根骨顽疾的虚荣贪婪。可如果没人愿意成为新的明鬼,那整个墨序迟早还会重蹈覆辙。”

“所以当年的矩子便立下了一条规矩,每一个新入序的墨者都要被要求链接进入明鬼境,明面上说的是唤醒其中蛰伏的明鬼,实则是在明鬼境中留下一颗自己的意识种子。”

韩杨当着李钧的面揭开了这一段对墨序而言,并不算光彩的历史。

“这其中涉及的技术法门太过繁杂,我想你肯定也没兴趣了解。你只要知道一点,就是每当有墨者在现世中身死,留在明鬼境中的意识便会开始苏醒,逐渐成长为一名没有了前身记忆的新明鬼。”

画面再变,昔日繁华的都市变得残破不堪,一名名身形已经消瘦下来的墨者在熔炉面前排成了一列长队,朝着涌动的岩浆扔下自己身上最后的珠宝。

一片赤色的汪洋中,站着寥寥几具烈火骷髅,眼窝中跳动的红光透着讥讽,冷冷看着这一切。

蓦然间,李钧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人。

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孤高冷傲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自己认识的马王爷。

“正是因为当时的矩子大人定下了这条规矩,才让墨序勉强拥有了自保之力。”

韩杨萧索的话音如同旁白,在李钧耳边响起。

“可也仅仅是能自保而已,很多时候墨序依旧还是身不由己。”

刚刚平静不久的投影再起波澜,这一次那觊觎墨序的黑暗凝聚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笼罩在那座代表明鬼境的熔炉之上。

“明鬼境被人发现,于是他们便逼着墨序将这项技术法门公布出来,为他们建设一座更加完善和强大的明鬼境。”

李钧眉头一挑,脱口问道:“黄粱?”

“对,如今覆盖整个大明帝国,容纳亿万黎民的黄粱,其基础就是脱胎于墨序的明鬼境。传闻之中构筑黄粱的阴阳序,也是依托这项技术法门进行的升级改造。”

韩杨说到此处,李钧心头却突然一动,发现了其中的一丝蹊跷。

李钧虽然没深入了解过大明帝国的这段历史,但架不住他杀的人多了,自然也能知道一些隐秘。

按照他的了解,在黄粱还没开始建设之前,墨序已经抱上了门派武序的大腿,不说能在帝国之中横行无忌,但起码也不会被人随意拿捏。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把自己压箱底的技术法门拿出来?

这里面应该还有故事才对。

虽然韩杨没有明说,但李钧也能猜到一二。

无外乎就是当时的墨序被人画了大饼,自身又起了借此翻身的心思,所以在背后捅了门派武序一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后续‘天下分武’爆发之后,墨序临阵脱逃也就顺理成章了。

念及至此,李钧突然冷笑出声。

“你猜的没错,当年墨序确实做了些下作的勾当。”

韩杨叹了口气,直说道:“不过当时也不是墨序的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特别是明鬼们,他们之中绝大部分毅然决然选择了和门派武序并肩作战,直到战死。”

“也幸亏有他们留下的这份香火情在,让门派武序在即将覆灭前最疯狂的时候,依旧没有对墨序痛下狠手,又一次逃过了被清算的劫难。”

韩杨话音一顿,突然从椅子中站了起来,对着李钧拱手抱拳,深深一躬。

“这一拜,老夫是为了中部分院发生的事情。那些数典忘祖的畜生,一个个忘记了自己能活到今天都是靠谁庇佑,竟然敢做出奴役明鬼的事情,当真该死!该杀!”

韩杨一字一顿道:“墨序欠武序的情,日后有机会,我们自然一一偿还。”

李钧安坐椅中,身影岿然不动,稳稳接了韩杨的道歉。

这是武序该得的,不用让,也不能让。

“韩师傅,起来吧。”

片刻之后,李钧缓缓开口:“偿还的事情以后再说,你今天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会只是为了表示歉意吧?”

韩杨直起身来,拂袖挥散场中的投影,并没有直接回答李钧的问题,而是问道:“最近帝国内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李阙主知不知道?”

李钧摇了摇头,他在番地短暂休整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东院,一路餐风露宿,确实不清楚帝国目前的形势。

“就在不久前,帝国首辅张峰岳毫无半点征兆,在朝会上当众公布了道序龙虎山的十二条罪状,并通过黄粱宣告天下。”

韩杨沉声道:“其中最主要的罪名包括擅铸仙元代替宝钞,无故驱逐杀害朝廷官吏,蛊惑信徒、散步恶道,意图不轨。要求当代张天师主动进京请罪,否则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番地的事情才刚刚结束,老张头这是立马又把枪口对准了张希极了啊。

李钧心头冷笑,问道:“那龙虎山什么反应?”

“一罪不认!”

韩杨说道:“相反,张天师向天下道徒发出诏令,声称先帝在薨逝之前曾有旨意秘密送入龙虎山,敕封他护国大真人,在帝国陷入危急之时,尽起道序全力,清君侧、杀谗臣,涤荡寰宇,匡正朝纲!”

李钧闻言不禁笑出声来:“这是要跟张峰岳正面放对了?这位张天师倒真是野心勃勃啊。”

与李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表情不同,韩杨神色肃穆,继续说道。

“除了这两家以外,近期帝国沿海各州府屡屡有鸿鹄现身,聚拢了不少造反的贼徒,俨然一副死灰复燃的架势。”

韩杨话音不停:“还有,在汉传佛序的几块基本盘内,大量的高序位僧人不知为何突然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人心惶惶。据我们了解,应该是阴阳序东皇宫的人在背后下手。”

“简而言之,现在的大明帝国已经是一片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韩杨字字铿锵,但李钧却还是不为所动。

“韩师傅,你说了这么多,但还是没说清楚,你今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韩杨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管是新东林党、龙虎山,还是东皇宫,哪一方都是我们都惹不起,我们也不想掺和其中。但是我们想独善其身,他们未必愿意放过我们,所以.”

韩杨再次拱手抱拳,言辞恳切道:“希望李阙主能够庇护我们东部分院。”

话说到此,韩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李钧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十分平静的问道:“这可是一群神仙打架,我这里现在不过只是大鱼小鱼两三只,韩师傅你怎么就认为我有这个能力护得住你们?”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帝国内是三方争霸。但是在我眼中,应该是四足鼎立。”

韩杨沉声道:“李阙主你一人,便是一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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