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去留

苍山上立了许多个坟茔,埋葬着在征南诏一战中死去的士卒。

沙场战亡的只是少数,因伤病、水土不服而死的,战后一统计,竟是有两万余人。

看到这些牺牲,薛白才真切感受到祖宗们栉风沐雨开辟疆土的不易。故而他每天都会花些时间在这一大片坟地前站一会。

有时郑回也会过来,除了向薛白打探他家小的情况,另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便是南诏往后的治理与开化,对此,郑回每次都会说很多,语气中透着忧虑。

“阁罗凤之叛虽平,可大唐治理云南的根本问题可还没解决啊。”

“没关系的。”薛白对此反而很看得开,道:“慢慢来,我保证云南早晚会归化的。”

“薛郎力主让王节帅远征,对此就没有想法吗?”

“与其担心遥远之事。”薛白道:“你可知你收养异牟寻之事被人检举了?”

郑回脸色一变,惊疑不定,道:“真的?若朝廷知晓了此事,为何毫无动静?”

“也许是想利用此事对付政敌吧?”薛白也不确定,随口说了猜测。

他的姚州司马一职就是通过右相府调动的,自然知道军中有不少李林甫的人。只需要收买驿马,就能悄悄查看云南与长安的文书来往,故而看到了崔光远写信给李岫,密报了郑回有可能暗中收养阁罗凤的孙子。

至于崔光远是何时与李岫搭上线的?薛白猜想,该是离开长安前,他带崔光远到右相府,在他见李林甫时,李岫正好有个与崔光远长谈的机会。

李岫那人,做实事缺乏魄力、优柔寡断,但眼光不错,接人待物还是有一手的。

此事右相府到现在还引而不发,想必与郑回曾向杨国忠买官有关。当然,薛白对此并不关心,异牟寻既不是他的儿子,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薛郎,我之所以收养牟异寻,除了私心,更多的还是考虑到治理云南离不开蒙氏……”

郑回解释了许多道理,忽郑重向薛白一揖,道:“我可以死,但想拜托薛郎,万不可再因朝堂党争,而再坏西南大计。”

薛白道:“你只拜托我这一件事?那伱的家人呢?”

郑回一愣,面露羞愧,低头道:“家小,也请薛郎照拂。”

薛白问道:“我又要照拂你家小,又要劝朝廷继续扶持蒙氏治理云南。你把这些都拜托于我,然后你安心去死?”

郑回原本大义凛然,自觉死而无愧,被这般一问,不知如何回答。

两人说着话,从苍山上望去,见北面有尘烟扬起。

“该是段俭魏投降了。”薛白喃喃道。

“会杀了他吗?”郑回问道,“我听军中说,高仙芝招降了小勃律国诸酋之后,就都杀了。”

“王天运告诉你的?”

“不是。”郑回道,“是听一些西域商旅说的,据说西域那边高仙芝的名声很坏。”

薛白道:“你是在拐弯抹角地替段俭魏说话。”

郑回也不否认,道:“相比于六诏诸蛮、滇东爨人,段家与中原一脉相承,是一支可以用来使云南归化的势力,除掉太可惜了。”

“我考虑。”

“薛郎……”

“好吧,我会劝王节帅的。”薛白道,“但很多事王节帅也做不了主。”

“薛郎能答应就好。”郑回道,“你答应了,我便相信能做成。”

“也许吧。”

薛白挥手让郑回先走,让他独自待一会。

方才的对话,让他决定还是出手保一保郑回、段俭魏,他有前后眼,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最后与中原融为一体了,可这最后的结果,何尝没有郑回、段俭魏这些人的努力呢?

薛白想改变一些事,比如改变唐军在南诏损兵折将、国力大损的情况。但他也提醒自己得克制,历史不是一个人创造的,他得敬畏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

独自坐在数万人的坟茔前,他心想着这些。

过了一会,崔光远也过来了,缓步登上山坡,往他这边走来。

薛白遂起身行礼,唤道:“崔别驾。”

“不必多礼。”崔光远道,“方才得到消息,段俭魏携诸州归降了,你我这两日便可往姚州走马上任。”

“听凭崔别驾安排。”

“你要准备回长安了吧?”

薛白也坦然,自嘲着应道:“是啊,捞了功劳,积攒了军中的人脉、资历,下一步又是回长安谋前程。”

崔光远听得出他的自嘲,道:“谁又不是呢?朝中比你更功利者多矣。”

薛白抬手一指,指向山道上郑回的背影,道:“相比于我这种自私自利之徒,反而是郑回这所谓的‘叛徒’更愿意为这片蛮荒之地付出。”

崔光远眼珠轻轻转动,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薛郎似乎话里有话?”

“是,我想替郑回说个情,崔别驾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如何?”

“看来你是知道了,郑回窝藏阁罗凤之孙,此事往大了说,是叛乱大罪啊。”

“若真叛乱,我们早就动手杀他了。往最坏的结果说,云南郡有实力谋逆的人多了,诸州刺史、爨王、大鬼主,若真有人叛乱,我宁愿是郑回抚养长大的异牟寻,如今叫郑孝恒了。”薛白道,“可事实上,朝廷根本就不在乎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叛乱与否,李林甫想借此对付杨国忠而已。”

崔光远因薛白的直率而笑了笑,道:“此事已报给了右相府,我也做不了主了。”

“我会与右相说明,今日只是先与别驾打声招呼。”

“好,我知你要保郑回了。”

崔光远对此事不甚在意,他该立的功劳已经立了,该表的态也表过了,只等升官。

这次随军灭南诏,升为云南太守该是不难的。

聊过了郑回一事,两人一道走向山坡,路上换了话题。

“朝廷想必马上就要把王节帅调回去了吧?”崔光远问道。

“必然是了。”薛白道:“只是……王节帅病了。”

“真病了?”

崔光远有此一问,无非是觉得王忠嗣又是在装病,为了能不放下兵权。

“真病了。”薛白道,“军中大夫看过才知,他是在行路途中就病了,但身为主帅,咬牙撑着。等战事结束之后才显露出来罢了。”

“那,龙尾关一战,出城退敌之时,王节帅犹在病中?”

“是啊。”

崔光远犹觉难以置信,问道:“你可是与王节帅一道回长安?”

“只怕还得与别驾再共事一段时日。”薛白道:“眼下我想调回长安,似乎很难……”

~~

次日,崔光远与薛白等官员出发往姚州上任,诸将相送至龙尾关。

王天运一路上都把千里镜拿在手里,时不时在曲环面前晃一晃,他二人因受了伤还未好,不曾有军务在身,恨不得把薛白送到姚州。

可惜,军中只有一名校尉庞拔古能沿途护送直到姚州。

还有一些将领实在是走不开的,则纷纷扬言往后定要找薛郎讨要一个千里镜,可见此番征南诏,薛白在军中拓展了不少人脉。

过了西洱河,薛白勒住缰绳,请依依不舍的王天运先回。

王天运虽然不知遇到薛白彻底改变了他“悬首辕门”的命运,却对薛白有种莫名的敬畏与亲近,得知不能再送了之后,当即苦了脸,想了想,却是把千里镜抬起来,准备看着薛白消失在天际才作罢。

没看多久,西面有马蹄声传来,王天运转过千里镜,一面旗帜便落入眼中。

“荔非元礼回来了!”

很快,一队骑兵奔至龙尾关下,荔非元礼一马当先,手中长槊上还悬着一串人头,问道:“王天运,在此做甚?”

“我来送薛郎赴姚州上任。”

“薛郎走了?”

“不错……”

“驾!”荔非元礼策马便走。

王天运吃了一嘴的土,大喊道:“喂,你击败吐蕃军没有?功劳可赶上我的一半了?”

“滚!”

荔非元礼挥马疾驰,奔了一段路终于赶上薛白。

在他这种羌人军将眼里,根本不在乎什么别驾、司马的官位高低,也不去看崔光远,径直下马奔到薛白面前,咧嘴笑道:“薛郎,我破敌回来了!”

“哦?追上倚祥叶乐了?”

“追上了,半渡而击,大败吐蕃!”荔非元礼喜道:“得你谋划,我怕不得升个兵马使。只可惜走了倚祥叶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渡过河去了,但把他的兵马辎重劫下了大半。”

“与我谋划无关,我那计划,能遇到倚祥叶乐的概率不高。全赖将士用命,行军迅捷,方有此一战威震吐蕃。”

“薛郎,还有一样东西,完璧归赵。”

荔非元礼难得说了一个成语,冲薛白一眨眼,嘿嘿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接着,他附耳小声道:“我未告诉旁人,薛郎这次可独自藏着了。”

“嗯?”

薛白有些不明所以,却见荔非元礼神神秘秘地让人牵过一匹马来,马背上放着一个麻袋。

~~

云南郡,姚州。

唐军灭南诏之后,重新设置了姚州都督府,依旧是归剑南节度使所辖,领姚城、泸南、长城三县。

腊月十九,薛白这个姚州司马终于是站在了姚州府衙前。

姚州城的城墙已经被挖塌了一段,府衙也在阁罗凤围攻张虔陀之时被破坏得一片狼藉。抬头看去,墙上满是烧焦的痕迹,那块“姚州府署”的牌匾也掉在地上被砸碎了。

入内,青石板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了黑色,偶尔可看见散落的白骨。

尸体的腐败气息传来,令人作呕。

“阁罗凤攻占姚州不久就坚壁清野,并没来得及设置姚州官员,还是鲜于仲通大军到姚州时拾掇了一下。”

崔光远叹息着,领着薛白继续往里走,看过了前衙,又到后衙。

后衙有两个院落,供姚州的两位主官住,他们先去了居东的大院落。

“此处,便是张虔陀住过的地方了。”崔光远指着地上的一滩黑色血迹道:“阁罗凤攻入此间,张虔陀饮鸩而死,尸体犹被拖了出来,在此斩了头。”

薛白道:“张虔陀功过难评啊。”

“若非将士们灭南诏、俘虏阁罗凤,张虔陀必是千古罪人。”

说着,他们走进正屋,崔光远摇头叹道:“据说,也就是在此,张虔陀凌辱了阁罗凤的妻子。”

“崔别驾必是要升云南太守的,住吗?”

“唉,不想住,薛郎住吧?”

“也好。”薛白对此倒是无所谓。

崔光远遂拱拱手,道:“多谢,多谢。”

两人这般商定,各自安顿下来。

薛白带了一些私人的护卫,马上便开始动手洒扫拾掇,这其中却还有一道娇小的身影笨拙地趴在卧房的地上抹着地板,乃是娜兰贞。

这便是荔非元礼所谓完璧归赵的“完璧”了。

每次见她,薛白都有些头疼,他是真打算放了她,却没想到荔非元礼会错了他的意,又将她掳了回来。

……

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拧着布,在水盆上拧出一连串的黑水,滴滴嗒嗒。

娜兰贞跪坐在地上,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只见他和衣躺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身旁两个凶恶的护卫正盯着他。

她眼眸闪动,想了想,道:“原来你是想霸占我,才在名义上把我放了,再让人悄悄把我掳回来。”

薛白没理她。

娜兰贞等了一会,又道:“我服气了,我被你骗了,被你利用,又害死了许多吐蕃勇士。但,我的父王说过,想要执掌权力,就要抛弃所有的情绪,只看利益。我想过,也许你说的对,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薛白这才开口,道:“你不是宁死也不被我利用吗?”

“我承认你是强者。”娜兰贞其实还有些不服气,说这话的时候扁了扁嘴。

但她想到了金沙江畔,唐军忽然半渡而击把吐蕃军杀得溃不成军的惨状,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没用,空有野心,没有实力,只会一次次害死我的勇士与子民。我恨你,但我不该恨你,我该恨自己太弱了。”

薛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有些刮目相看。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吐蕃王子,就更有用了。

娜兰贞感受到了薛白的目光,心中犹豫着,最后咬了咬牙,咽下那股不甘的怨恨,道:“我想……想拜你为师。”

她真的很恨薛白,却也很想学会他的本事,直到她忽然想明白,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你是我的俘虏。”

“俘虏能干的活我都能干,我是吐蕃公主,我的身份对你一定有用,否则你早就杀我了。”

薛白不以为然,道:“一个俘虏,没资格提要求。”

娜兰贞被他冷峻的语气所慑,还想请求,但不知说什么才好。

薛白想了想,想到原本历史上安史之乱后长安被吐蕃反复蹂躏,哪怕他有心阻止安史之乱,也该早做准备。再想到吐蕃那边也是内乱将起,苏毗部叛乱在即,终是要有个契机来插手吐蕃内乱。

就好比,何家村窖藏据说便有可能是吐蕃扶立的一个唐皇帝留下的,那为何不能反过来呢?

勉强试试看吧。

他遂坐起身,招手,让娜兰贞上前,道:“你该想办法说服我,但你能给我什么?比如,若你当了吐蕃的女王,能臣服于大唐吗?”

娜兰贞惊愣住了,瞪大了眼,傻傻看着他。

“什么?”

“你连这都不愿意,还想拜我为师?”薛白转向刁丙,吩咐道:“把她带出去做杂活。”

“武……武则天那样的女王吗?我从没想过……也不会出卖吐蕃,只为自己的权力。”

娜兰贞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这般说了一句。

她怕被带出去,连忙又道:“可我现在就算答应你,也是骗你。”

薛白道:“连骗人都不会,你以后也不能对我有用。”

娜兰贞眼看着刁丙走过来,绕着桌子小跑到另一边,冲薛白问道:“那……我若答应了,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学好汉话再说。”

“真的?”

娜兰贞没想到薛白真能给她一次机会,吃惊之下,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肯老实被带了出去。

而薛白这个姚州司马一上任,除了民生事务之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姚州城设了一个学堂,聘请了一些识字的先生,专教人说话识字。

娜兰贞也被丢到了这个学堂。

转眼,腊月将要过去,年节将至。朝廷的旨意与第一批的赏赐也到了,命鲜于仲通暂时镇守云南,迁王忠嗣为兵部尚书,立即回朝,至于南征的诸将士,献俘之后另有封赏。

旨意里没有提到薛白的升迁,他要在姚州过年了。

腊月三十,一封从益州来的信递到了薛白面前,竟又是杨暄写来的。

薛白拆信只看了几眼,脸上浮起哭笑不得之色。

杨暄来信是为了邀功,扬言他为薛白报功一事出了大力气,一定会给薛白谋个好官职,以全朋友之义。之后提到了几件小事,杨暄没想到还得回长安过年节,十分烦恼。寄信到姚州也不易,好在他聪明,这次没有托军中驿马,而是托了商旅。

就这么一封文字朴实无华、内容琐碎无聊的信,薛白却从中看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杨国忠匆匆回长安了,且是临时决定的,就连裴柔“梦中有孕”,这位国舅都没想着要回去,那是出了何事能让他突然改变计划在年节前奔回长安?

再比如,杨国忠是禁止杨暄写信到姚州来的,还是杨暄思维异于常人,不太受控制才有了这封信,原本说好立了功一起回长安,那为什么杨国忠要隐瞒消息,独自赶回长安?

这些都不难猜,薛白早就得到了消息,无非是因为李林甫病重了。

除了杜妗早就来信告知之外,不久前,薛白还收到了李岫的来信,问他杨国忠若在南诏一事上犯下大罪他是否会回护,却绝口不提调他回朝,显然是要他先表态。

朝堂上显然又要有一轮腥风血雨,这次,他们大概想把薛白排除在外。

为了随征而自请为姚州司马,现在功劳捞足了,若不能回长安,便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

这日既是大年三十,崔光远设了家宴,邀薛白一起过年节。

他知道薛白不擅饮酒,只备了一壶清酒,给薛白倒两杯,自己喝一壶。

“有桩好消息。”崔光远提了一杯,道:“年节之前,我迁云南太守的旨意已经到了。”

“如此,恭喜崔太守了,可喜可贺。”

薛白酒量虽差,喝酒却很痛快,听闻好消息,举杯一饮而尽。他还是豪爽的,只是不能豪爽太多次而已。

“说来,还得谢你。”崔光远道:“若非在兵部之时,我见你不凡,决定与你一道南下,也捞不到这样的功劳。”

“是太守九死一生,奋力搏得的。”薛白道:“龙尾关一战,太守力战鲜于仲通,非常人所为,立非常之功。”

崔光远连忙摆手,沉吟道:“我原本想着立了功劳,再寻机回朝,盼有生之年谋一紫袍。”

薛白听了“原本”二字,知他心意有了变化,静待下文。

崔光远思虑着,缓缓道:“可这几日在姚州,我忽然想到,在此,才能为大唐开疆拓土,那我又何必回朝中营营苟苟呢?”

说着,他饮了一杯酒,砸吧着,笑道:“薛郎是聪明人,给我出出主意。”

薛白道:“我在偃师任过县尉,那是畿县,县尉比这姚州都督府宽阔三倍不止。在姚州,连多凑出一床柔软的被褥都难,更别说瘴气丛生。崔公是世家子弟,真待得惯吗?”

崔光远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不怕你笑话,说句心里话吧,在云南当主官比在兵部当郎中,爽利得多。”

“也是。”

薛白能理解。

毕竟是云南一郡太守,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近来诸部酋长对崔光远的讨好,他这个司马也能感受得到。

相比而言,崔光远行事就比李岫果断得多,想到要随军南下,当机立断就随军。甫一感受到云南太守的权柄,当即就决定留下。

薛白又陪着饮了一杯,有了些醉意。

他心里想到,自己呢?一年又要过去了,命运还是掌握在皇帝、重臣们手里,还得挖空心思在他们之间转圜,他们若不答应,自己就不能回长安了。

大不了便不回了,如崔光远一般,留在云南,作一方诸候。来年收服六诏、统帅爨人、兵逼吐蕃,待到大乱一起,从云南挥师北上。

安禄山当得东平郡王,他大可谋一个实际上的西平郡王……

离开崔光远的院落之时,被风一吹,薛白酒醒了几分,脑子清醒起来,又想到西平郡王好当,要阻止国势倾颓却难。

再转头一看,一间庑房中亮着烛光,里面传来娜兰贞带着浓厚口音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薛白正要走开,却忽然在这大年夜里起了促狭之意,推门进了这间屋子。

娜兰贞吓了一跳,手捂在胸前,警惕道:“你做什么?”

“开诚布公吧,吐蕃既愿意扶持阁罗凤为南诏王,可愿换一个云南王扶持?”

“谁?”

“我。”

“你?”

“不能吗?”薛白道:“我是姚州司马,云南郡中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高官。”

“你……也打算自立?”

薛白笑了笑,晃着脑袋,道:“也许吧,当个平西王也不错。”

娜兰贞一愣,目光看去,见薛白英俊的脸颊上泛着酡红之色,试探地问道:“你喝醉了?”

薛白不再回答她,脚步踉跄,往外走去。

娜兰贞连忙起身,追上几步,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动,心中已浮起了更多的期盼。

“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薛白没有回头,但能听出娜兰贞一直没有关门……她果然还是好骗的。

但再仔细一想,王忠嗣一走,再有吐蕃支持,他若要背叛大唐,似乎真是一件不太难的事。

~~

朔方。

腊月三十,北风凛冽。

阿布思却没感受到什么年节的气氛。

他手里拿着一封诏书,走进了营帐中,只见他的几个心腹部将正在烤火、饮酒。

“叶护,喝一杯吧,马上就是年节了。”

阿布思点点头,接过酒囊,狠狠饮了一口。

他归顺大唐以后,每次族人再叫他“叶护”,他都会纠正他们叫“节帅”,哪怕叫“奉信郡王”也是圣人赏封的名号。

今夜他却坦然接受了这一声“叶护”,眼中神色闪动,叹道:“哥解死了,被安禄山杀了。”

“什么?!”

阿布思声音低沉,道:“朝廷还要把我调到范阳,在安禄山麾下为节度副使,这是想要逼死我。”

“啖狗肠,我看这圣人是越老越昏头了!”

“叶护,回草原吧?我受够了这些鸟气了……”

阿布思掀着帐帘往外看了看,不见有旁人来,放心不少。

他没想到族人们还是这么支持他,心中有了暖意,沉吟着开口道:“我若去范阳,必死无疑。被逼到这一步,我想来想去,不如……叛了大唐?”

原本是试探的一问,部将们的回应却很热烈。

“好,叛了!”

“叛了!”

阿布思眼睛一亮,长舒一口气,心中块垒尽去,恢复了草原雄鹰的豪气。

“好,去他娘的‘李献忠’,我们叛了,杀回草原!”

(本章完)

第362章 君臣情义

天宝十载,辛卯兔年。

从正旦日开始,长安满城都在期待着上元节放开宵禁。但在元月十四日,一道消息从朔方传回,使得右相府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李岫已从骊山回来了,准备接李林甫去华清宫面圣,今年上元节圣人破天荒地没有在花萼楼与民同乐,依然还待在华清宫。

开了春,李林甫精神似乎好了些,不像年节前那样昏迷不醒,他由人搀扶着躺进车马。恰有几匹快马狂奔过平康坊的大街,在右相府门前急急勒马。

“吁!”

“慢些,休惊扰了我阿爷。”李岫叱喝道。

“十郎恕罪,是八百里加急,请右相过目。”

李岫代父接过那公文,拆开一看,赫然见“李献忠叛唐北逃”之句,他脸色变幻,虽不意外,但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一开始,他就知道不能纵容安禄山肆意打压阿布思,但,是他阿爷反复说了“可”,他才心怀侥幸,想着也许这只是敲打阿布思。

掀帘进了车厢,李岫把文书摊在李林甫面前,道:“阿爷,李献忠叛了。”

“李献忠?”李林甫喃喃道,眼神浑浊。

李岫愣了愣,忽然意识到,阿爷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圣人赐给阿布思的名字了。

那当时说的到底是“可”还是“渴”?

李岫心里清楚,之所以批允安禄山的请求,是因为那样做最简单。否则,要想安抚阿布思,光拒绝调其到范阳还不够,关键是左贤王哥解之死。

归根到底,李岫还是软弱,没魄力追究安禄山擅自杀了哥解,不能替阿布思讨回公道。遂以那一个“可”字为借口,避开这些麻烦事。

结果,更麻烦了。

“阿爷,你记得李献忠吗?那个说要拜阿爷为义父的突厥人,他叛了。”

李林甫眼里这才有了些光彩,讶然道:“叛了?”

“是,如何是好?”

“张……张齐丘。”李林甫努力抬起手,嘴里嗬嗬有声,好不容易才道:“顶罪。”

车厢外,金吾卫催促道:“十郎,该起行了。”

毕竟是要去见圣人,他们也不能出发得太晚。

马车遂起行,缓缓驶往骊山。

……

一路颠簸,李林甫似睡非睡,脑海中,一些过往之事似乎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回想起来。

终于,车厢外又响起了李岫的声音。

“阿爷,到了。”

李林甫竟难得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阿布思就是李献忠。

他遂撑起身来,道:“得向圣人解释。”

“阿爷放心,圣人已经在等着接见阿爷了。”李岫连忙上前扶着他,宽慰道:“圣人待阿爷君臣情谊深厚,得知阿爷没有元气,下旨让阿爷一到就面圣。早些面圣,早些恢复元气。”

话虽如此,其实一个月以前他就已经过来代父请求觐见了,当时圣人允诺回了兴庆宫就召见李林甫。过了几日,却是被高力士劝阻回宫,等开了年,只好让李林甫华清宫觐见,总之是拖了一个月。

李林甫虽一路车马劳顿,换了个环境,神志反而更清醒些,他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期盼着见到圣人。

虽不甘就此病去,但君臣一场,他有太多身后事想要向圣人请托了。

前方有小宦官趋步赶过来,笑道:“右相来了,圣人早有旨意,命奴婢们为右相备了肩舆。”

“谢圣人。”

君恩深厚,李林甫愈发感动,重病之下犹勉力开口。

他被扶上肩舆,过望仙桥、津阳门,穿过华清宫。

过程中,他挣扎了两下想要起来,因觉得臣子坐肩舆在行宫中行走不妥,但领路的宦官却是宽慰道:“右相坐着无妨,圣人在骊山上的朝元阁为右相祈福,路远又陡,坐着。”

“为臣于宫中坐轿,太无礼了。”

“右相为国事操持了一辈子,这点优待岂能没有?”

华清宫傍山而建,与骊山融为一体,行走在宫中抬眼就能看到骊山西绣岭,岭上诸多宫殿错落有致,是包括长生殿在内的诸多道观、祭祀之所。

一行人又穿过了昭阳门,登上了玉辇路。

这是以木头铺好的登山御道,从华清宫直铺到山上,以往只有圣人、贵妃才能乘仪驾从玉辇路走,百官则随侍着走旁边的小路。

玉辇路很长,扛着肩舆的宦官换了两拨人,累得气喘吁吁,登到了西绣岭第三峰的峰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右相,到了。”

李林甫并未再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积蓄精气准备面圣,一感到肩舆停了,便睁眼准备下轿。

两个宦官却是轻轻按住他,道:“右相不必起身,就这般面圣吧。”

李岫不由问道:“这般如何面圣?”

“圣人就在那。”

李家父子抬头看去,只见朝元阁巍峨耸立在面前,虽只有三层屋檐,却仿佛直通青天。

朝元阁算是李唐社稷的家庙,供奉着老子,以及大唐开国以来的诸位皇帝画像。圣人曾梦见过太上老君降临朝元阁,遂将它改名为“降圣观”,又雕了一尊太上老君的汉白玉坐像放置在观内。

那尊玉像还是李林甫安排工匠雕的,为讨圣人欢心,特意依着圣人的样貌雕成,栩栩如生。

此时,朝元阁上点着灯火,一架步辇被抬到了阁楼上的栏杆边。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喊,众人纷纷拜倒。

李林甫动作僵硬,还在行礼,已有宦官行过礼,连忙扶他坐回肩舆,道:“右相且坐,朝元阁居西绣岭之巅,且供奉大唐列祖列宗画像,乃世间元气最得之地,圣人九五至尊,亲自登楼为右相祈福,右相且在此感受元气,早日康复。”

“臣……谢主隆恩!”李林甫感激涕零。

李岫拜倒在地,听闻圣人如此悉心安排,也不起身,重重磕了几个头以谢天子隆恩。

之后,他抬头遥望,只见圣人端坐于朝元阁之上岿然不动,似在俯瞰着天下苍生,唯有风吹动那一袭龙袍,一股帝王之气扑面而来。

渐渐地,风吹得人愈发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却是高力士亲自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叹息着给李林甫披上,关切地问道:“右相感受了天子元气,身子骨可有好些了?”

“老臣……好多了,咳咳。”

李林甫因吹了山风而感到不太舒服,强忍着咳,打着精神应付着,道:“朔方之事,臣想向陛下解释一二。”

“圣人正在亲自为右相祈福。”高力士道:“这些国事,右相可与老奴说,如何?”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分配粮草不公,苛待归附的突厥人,致李献忠叛逃,老臣请治他之罪,咳咳。”

早在去年李林甫就想对张齐丘动手了,因薛白阻挠,再加上南诏一战正在进行,他才按捺下来,如今则只能拿张齐丘来担当致阿布思叛逃之罪了。

至于安禄山,势力太大,又深得圣人信任。李林甫病重之际已不敢与之交恶。

“右相放心。”高力士道:“此事我一定向圣人转达。”

李林甫听了,隐隐察觉到圣人似乎有不再见他之意,再次抬头向朝元阁上看去,眯起一双老眼,只见圣人端坐在那一动不动。

时近上元节,月光很亮,照在圣人的脸上,泛起如白玉一般的光泽。

“咳咳咳咳!”

李林甫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已意识到了一件事——朝元阁上坐着的不是圣人,而是他命工匠依圣人样貌雕成的汉白玉像。

那玉像雕刻得有多唯妙唯肖,今夜就有多嘲讽。

这便是所谓的君臣情义,他为圣人鞍前马后、呕心沥血十余载,到了垂死病中之际,圣人却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一面。

哪有什么“元气”,他今日就不是为了吸食圣人的元气而来,而是有太多事放心不下,希望能面见天子,交代了身后事,尽到最后的职责。

可笑。

“右相,这是怎么了?”

“无妨,无妨。得圣人元气,老臣已好了许多。”李林甫笑了起来,道:“可元气太重,再下去,老臣就承重不起了。”

他似乎真的好了很多,脸色甚至都红润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神彩。

“那?”

“老臣想……拜别圣人。”

这次,李林甫没有让人拦住他,艰难而努力地从肩舆里站起身来,对着高楼上的汉白玉像,缓缓地拜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担了无数的骂名,他也很清楚自己死后难免一个“奸佞”之名,因为他为圣人承担了所有。当然,圣人也给了他想要的无尽权力。

可惜君臣一场,再无相见之日了。

“圣人上元安康,臣告退,唯愿吾皇千秋万岁!”

李林甫声音嘶哑,竭尽全力地喊出了这一句话。

朝元阁上,圣人依旧岿然不动,默默无言,月光照在那张汉白玉雕成的脸上,仿佛真的能千秋万岁,永世不老。

~~

因圣人每每在华清宫一住就是数月,朝臣们在骊山多置有别业,李林甫自是不例外,当夜便住进了骊山的别业。

他被扶到榻上,却不躺下,而是支着身子,道:“我不睡,交代你几件事。”

“阿爷,你真的要好了?”

李岫见他精神不错,不由大喜,道:“方道长说的真有用,沾染了圣人元气,伱的病就要好了。”

“把你的兄弟们都唤到骊山来,我要见他们。”李林甫道。

“阿爷?”

“王忠嗣必须除掉。”李林甫自知死期不远了,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自顾自道:“李亨一旦登基,绝不会放过我们,唯有除掉王忠嗣,可让胡儿阻止李亨登基。”

他是为了圣人制衡太子的心意,得罪死了李亨,也把子孙的未来全都押在了赌桌上。

于是,扳倒李亨成了他一生的执念,也成了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之事。

与他一样想阻止李亨登基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安禄山,另一个是薛白。这其中,薛白实力弱小,偏是要求许多,既要保东宫一系的王忠嗣,又要对付可以合作的安禄山。

故而,李林甫终究是没能与薛白合作到最后,他是在权场沉浮了一辈子的人,最看重实际的利益,没办法把赌注下在一个太年轻的人那遥远缥缈的以后上。

但,脑子里思量着身后事,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总是挥散不掉。

“胡儿心思狡诈,不可太过信任,除掉王忠嗣之后,可再拉拢薛白制衡胡儿。但在王忠嗣死前,不可把他召回长安,以免坏事……”

提到薛白,李岫不由问道:“那杨国忠怎么办?”

杨国忠是眼下最接近相位的人,也是右相府这阵子一直在全力对付的政敌。

但此前,李林甫是不相信自己要死了,才会心心念念要守住相位,今日他自知寿命将尽,忽然发现往日最在乎的相位,到头来竟是最不重要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他身殁之后家族的安全。

“唾壶……恨我吗?”

“什么?”

即使是回光返照,李林甫的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思考,他脸上的红润之色已褪去,疲惫地躺下,眼前一黑,再次昏迷过去。

黑暗中,他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死了,心里却极不甘,一直在想着得活下去。

这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最后那一缕神魂整夜都未散,直到有人在耳边轻唤了起来。

“阿爷,国舅来了。”

“国舅”这词在右相府是甚少提起的,李林甫睁开眼,只见杨国忠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悲恸之色。

“你是?”

“右相上元安康,是我,杨国忠。”杨国忠赶到榻边,噙泪道:“半年未见,右相如何憔悴若斯啊?”

“老了,老了啊。”李林甫叹道,“你这是,才从益州赶到?”

杨国忠低头看了一眼,他满是泥土的靴子正踩着相府别业柔软的地毯上。

“是,我才到骊山,听闻右相病了,马鞭都没放便赶来了。还请右相早日痊愈,为圣人分忧,为百姓厚庇。”

只听这一句话,李林甫便知杨国忠是准备了说辞才来的,此来,不是因为两人交情深厚,而是要做样子给世人看,看他杨国忠知恩图报、值得托付。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又咳了起来,撑着身子坐起,口中含痰,作势寻找着唾壶。

杨国忠却没有像当年刚到长安之时一样张嘴接,恍若没看到他的动作,只躬身在榻边,泰然自处。

有侍女捧着唾壶过来,李林甫吐出一口浓痰,躺回榻上,喃喃道:“今日不同往昔了啊。”

“可右相待我的重恩未变。”杨国忠以手指天,赌咒发誓道:“右相只管安心养病,家中但凡有事,我必当作是自家之事,两家荣辱与共,同气连枝。”

李林甫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老眼凝视着杨国忠良久,心想这辈子树敌太多,恨他的人数不胜数,相比而言,杨国忠一直以来对他还算恭谨。

“国事,就拜托你了。”

虽然杨国忠要拜相,不需李林甫的同意,但有了这句话,往后接手政务的过程却能顺利很多,杨国忠不由大喜,又说了几句,告辞而去。

一场会面,消耗了李林甫最后的力气。

他想到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相位,最后便宜了杨国忠这样一个无赖,悲从中来,深感到相位不值当,连带着他的一生都显得廉价。

“阿爷。”李岫上前道:“兄弟姐妹们马上就到了,你想见谁?孩儿去请。”

李林甫这才想到昨夜还有重要的话未说完,今日偏是被杨国忠耽误了,他努力张开嘴,却是气若游丝。

“薛白……薛白……”

此时,院中已响起了繁杂的脚步声。

李岫回头看了一眼,心知不可能让那近百余的家人们都拥进来,连忙命人去拦住。

“阿爷,你想见谁?我们一个个请起来。”

李林甫眼神里的光彩已经褪去,最后喃喃道:“薛白……”

“阿爷?”

“阿爷?”

李岫连唤了好几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伸手到李林甫鼻息下一探,整个人木在了那里。

他茫然转过身,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家人,不知李家往后该怎么办。

执掌大唐权柄十七载的宰相死了。

谁也不知大唐往后又该怎么办。

~~

杨国忠离开了李林甫的别业,也不换衣服,依旧是那幅风尘仆仆的模样,赶到了华清宫面圣。

他一路上想着方才在李林甫面前赌咒发誓的情形,暗忖如今已经学会了那口蜜腹剑的本事,且比李林甫还要更胜一筹。

一路进了殿,圣人正好泡了汤出来,径直召见了他。

相比于李林甫的老病,李隆基看起来则元气满满。

“臣拜见圣人,请圣人上元安康。”

“免礼。”李隆基披着长袍,在温暖如春的殿中坐下,打量了杨国忠一眼,自然能看出他故意不换衣服好邀功,只觉好笑,道:“爱卿辛苦了,平定南诏之战大胜,多亏你调度有方啊。”

“全赖圣人亲纡秘策,运筹帷幄,圣与天合,佑我大唐将士,方有此胜。”

李隆基听得高兴,洒然一笑,命人端来酒杯,问道:“你何不等些时日,押着阁罗凤回朝报捷。急吼吼地跑回来做甚?”

杨国忠之所以能回来,自然是李隆基批允了,之所以有此一问,无非是打趣他心急罢了。

他便傻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应道:“臣听闻右相病重了,担心圣人身边无人分忧。”

“也好。”

事实上,李林甫病的这些日子,李隆基已因为要再操劳国务而感到烦了,环顾朝堂,杨国忠虽不是最德才兼备的,却是最能体谅圣心的。

更何况,南诏一战,看得出杨国忠是个福帅。

“你先把这次南征的功劳整理出来,将士如何封赏,拟个章程出来。”

“臣遵旨。”

这是一个繁冗细致的差事,李隆基懒得亲自过问,对于杨国忠而言,却是个肥差。

且李隆基这态度,显然是答应把宰执之位交到他手里了。

正此时,有宦官匆匆赶来与高士力耳语了一句,高力士遂趋步上前,低声道:“圣人,右相卒了。”

李隆基微微一叹,心想着这李林甫死在这时节,正耽误了上元佳节。

杨国忠则是眉头一动,低头在那,考虑着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他没想到的是,圣人远比他要实际,当即道:“下旨,以杨国忠任中书令,兼吏部尚书。”

“遵旨。”

高力士领了旨,问道:“给右相的恩典,是否也一并下诏?”

“办吧。”

李隆基随意地挥了挥手,今年上元节既不办御宴,他自有别的乐趣,不耐处置这些。

杨国忠遂与高力士一道又往李家别业而去,宣旨,赠李林甫太尉、扬州大都督,给班剑、西园秘器。

原来追赠早已准备好了,只等李林甫一死。

但圣人终究是君恩深重,须知这班剑与西园秘器乃特殊恩宠,大唐开国以来,享此殊荣者不过房玄龄、李靖、尉迟敬德、萧瑀、岑文本等数人,其中兼赠三公者,唯房玄龄、李靖两人而已。

李林甫死后能得如此厚待,既是君臣情义,也是圣人对其盖棺定论,赞许他辅佐圣人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功绩。

总之,逝者已矣,往后该轮到他杨国忠宰执天下了。

而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件事,正是南征之战有功之士的封赏。

~~

云南郡,姚州。

是日,忙完公务,崔光远再次邀薛白小酌。

成为云南太守之后,他对薛白的态度略有了些变化,颇有希望薛白早日升迁的意味。

“我今日听闻,鲜于仲通也要被调回朝中了。”崔光远道:“据说,是酬他功劳,要迁任他为京兆尹。”

薛白其实也得到了消息,揣着酒杯点点头。

南诏一战,鲜于仲通实际上功劳不大,升迁的却是多,无非是朝中有人,擅于钻营。

崔光远道:“我得罪过他,如今更是不宜再回长安了,就留在云南,但你的封赏为何始终没下来?依理说,朝廷不可能薄待了你。”

“是不会薄待,否则早就封赏了。”薛白道:“正是不好封赏,才一直拖着。”

“为何?”

“他们忌惮我。”

薛白知崔光远盼着他走,遂也不藏着掖着,坦白说了他推测的朝堂局势。

“如今杨国忠与李林甫争相位,都拿不准我会帮谁,故而皆不愿让我回朝。可相位之争一旦尘埃落定,他们便要面对新的对手,想必能用一用我。”

崔光远闻言一笑,问道:“到时只怕要争着抢着请你回去?”

他话音才落,小小的府衙外已能听到有马蹄声响起。

不一会儿,刁丙跑过来,道:“郎君,驿马来了!”

他赶到薛白面前,把一封公文递了过来。

薛白还没接,只看向上面的印章就已明白发生了什么,遂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把酒倒在地上。

他还未与李林甫喝过酒,这就当是敬李林甫一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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